《御前心理师》 正文 第一章 柏灵的过去 写在最前面: 本文男女主并非亲生兄妹,身体上灵魂上都不是;两人各自有各自的身世,全文不会有骨科情节。 在各自身世被揭开之前,男女主不会有感情上的发展——不仅行为上不会,心理上也不会,只是相互支持着,让柏家不至于在朝争中覆灭。 为了避免误会,在开篇写下这篇说明,谢谢每一位喜欢这本书的读者 —— 又一次从同样的梦里惊醒。 窗外雨声阵阵,柏灵感觉肩膀有点儿潮,抬头看去,覆瓦的屋顶应该是有些扛不住了,此刻正在滴水。 四下是纸糊的窗,硬木板的床,木质的粗糙家具,空气中淡淡弥散的中药味道,自己则穿着一身古制的白色中衣平躺着……柏灵伸手捂住了额头,真不知道眼前的景象和方才的梦境相比,哪个才是真正的现实。 外面的人听见里头的响动,轻轻掀开了门帘,“醒了吗?” “漏雨了……”柏灵小声回答。 “哎。”外面的人叹了口气,“是不是睡不好?要不你抱着被子出来,爹给你空半张桌子。” 柏灵应了一声,从柜子里拿出另一床干棉被,赤着脚走去了外屋。 客厅里,柏世钧已经将自己的夜灯、砚台还有十来本夹着书签的书册都移到了一侧,那张能让七八个人围着吃饭的大桌子立刻空了一半出来。 父女俩一同把被子铺好,一半垫在下面,一半盖在身上。柏灵重新钻进了被窝,父亲过来帮她捻被角,她试着躺直,结果半截脚丫子就露在了外面。柏灵只好蜷了蜷身子,总算是把自己结结实实地裹了起来。 柏世钧:“一眨眼你都十一了,可真快呀。” 柏灵嗯了一声,只留着半个脑袋和一双眼睛在外面,一声不吭地看着父亲继续伏案写作。 柏世钧笑着轻叹,他重新坐了下来,拿起了书册又望了柏灵一眼,“等过两年,咱们的小百灵再窜窜个子,这张桌子就该放不下你了。” 柏灵轻声答,“过两年,我力气又大一些,上山能采的药也更多……再加上哥哥的月钱,咱们一定能搬进一个不漏雨的新家。” 听女儿提起儿子柏奕,柏世钧的脸色立时有点儿发青,眼神也避开了女儿。 十一岁的娃娃懂什么呢……莫不要说等两年,就说明天他柏世钧在宫里的那个坎能不能跨过去,他心里就一点儿底也没有。 柏世钧:“快睡吧,你还小,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柏灵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说实在的,这个景象她很喜欢。 或许是因为身体变回了十一岁,所以心态也微微找回了少年时的感觉。 那好像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 在那一世,一整个童年加少年时期,她都没怎么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一直寄居在小姨的家里。 小姨没有孩子,也没有结婚,早年从日本留学归来后就一直独居。在柏灵的印象里,只有一个和小姨差不多年纪的阿姨常常到家里来。 她们三个人一起煮饭聊天,就像一家人一样。 小姨那时也经常这样伏案写作,查阅书籍资料,一夜到天明,第二天照样去学校教课,好像永远都不会疲倦。 直到成年之后,柏灵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在那个连恋爱拉手都不敢当着朋友面的年代,独居的小姨并不是因为学历太高或是心性孤傲才一直没有结婚,她早就已经找到了她后半生的幸福,只不过有时候天不遂人愿,爱情越不过世俗的眼光,也是常有的事。 再后来,父母双双下海归来,赚得盆满钵满。把她接回身边之后,也断绝了她和小姨的一切往来,理由是“你小姨她……有点不正常,以后还是不要接触了”。 高考之后,柏灵按照母亲的意思,填了帝都大学的会计专业。但那一年也不知道为什么,报考会计专业的人奇多,导致分数线比前两年足足高了三十分,她也以四分之差,被调剂到了帝都大学的心理学系。 心理学。 柏灵心里却是高兴的,人生中的第一次意外脱轨就像一个礼物,让她隐隐地兴奋了起来。 一切都像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柏灵这一届是心理学系最后一批文理兼收的学生,从她的下一届开始,心理系就不再招收文科类专业考生。 她误打误撞地进了这个专业,然后发现一切和自己预想得完全不同。 系里在大三的时候才开始开设心理咨询与治疗的相关课程,就像所有第一次接触这些理论的心理学初学者一样,柏灵笨拙地将所学套用在了自己身上。于是所有曾经想不明白、不知该如何开口的东西,她现在不仅知道它们是什么,甚至能勉强挖掘出那些经历背后的一点点深层原因。 毕业之后,柏灵没有犹豫,直接申请了北美的心理咨询硕士。 几年后,她正式成为一名私人执业的心理咨询师。 …… 这些如烟的往事如今对柏灵来说,不啻是一场大梦。她现在是太医院医士柏世钧的女儿,上头还有一个哥哥,一家三口住在离太医院不远的陋巷之中,日子一直也还算平静。 但平静的日子,在这个晚上,就已经到头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有亮,宫里来的几个公公就来到了柏家的院子里,带柏世钧进宫。 他们来得实在太急,以至于柏世钧甚至没有来得及仔细整理他桌上的手稿。他只好在匆忙间把所有的纸张裹成纸卷插在胸前,也不管顺序如何、是草稿是正稿,就这么一股脑儿地全都带走。 柏灵被事先抱回了屋子,但她早就被来人的声响惊醒,靠在门帘后面看着这一切。 “爹……” 这一声虽是怯生生的,却是无比的清澈。几个公公也不由得循声而望,这便都看到了门后的柏灵。 虽然才十一岁,可明眼人一瞧也知道将来是个美人坯子。瓜子小脸,嫩得能掐出水来,那双明眸更是漆黑如墨,眼白清明澄澈,不带丝毫凡尘浊意。 柏太医家里有个神仙似的女儿早就是人尽皆知的消息了,但只有少数人知道,这个女儿是被太后钦点,每个月都要进宫服侍的——据说是因为小姑娘会说话,是以得了太后的青眼,这才每个月都要传进宫去见一见。 太医院里,几个和柏世钧相处不洽的同僚,背地里也喜欢说这件事——说他柏世钧没什么本事,全靠女儿在太后面前博个情面,才得以在太医院苟得一席之地。 柏世钧不屑与这些人争锋,也从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宫人们不一样,在宫里当差最不能少的就是眼力见。虽然没人知道每个月柏灵都要去和太后说什么,但心里都有个忌惮,此时见她出来了,面上也客气了三分。 柏世钧连忙赔笑看着站在一旁的领班宫人,询望着道,“公公,你看……” 领班宫人喉咙微动,看了看别处,然后轻声道,“快点儿,皇上且催着呢。” 正文 第二章 贵妃寻死 这便是暂且留情的意思了。 先前缚着柏世钧的几个宫人顺势松了手,柏世钧躬身向两边的人行了几个礼,这才快步走到柏灵跟前,蹲下把她搂在了怀里。 柏灵靠着父亲的胸膛,还没开口,就听见柏世钧在耳边轻声道,“柏灵别怕,我昨晚就派人给你哥哥递信了,他顶多再过一两个时辰就会回来。你现在先一个人回屋,收拾一下你的衣服,等到时候听你哥哥的安排。” 柏灵小声道,“爹要去哪里?” 柏世钧不敢多言,只是轻轻地哄着,“宫里,去给贵妃娘娘瞧病。” 柏灵抬眼看了看几个宫人,又靠近了柏世钧几分,把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是上次爹说的那个生完孩子之后,心情一直不好的娘娘吗?” 柏世钧脸色微变,“别乱说话!” 他声音虽然也压低了一些,但也更用力了些。柏世钧用力地握住了柏灵的手,“千万在家等你哥哥,绝对不要乱跑,知道吗?” 柏灵望着柏世钧那双眼睛,懂事地点了点头。 柏世钧只觉得一阵鼻酸,连忙站了起来。 前路凶险,这一次分别,或许就是父女两人最后一次相见。心中纵有千万不舍,这时候也必须走了。 望着柏世钧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背影,柏灵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露出了一个不属于她这年纪的深思表情。 这位屈贵妃的名号,她是听过的。 屈贵妃在宫里早已不算年轻的妃嫔了,可那些十六七岁初进宫的少女却完全没有办法削弱她半点圣宠。这一方面是因为她确实貌若天人,年岁的增长不仅没有让她老去,反而使她身上多了几分年轻时没有的温婉沉韧。 更何况,屈贵妃的舞姿在大周朝从来都无出其右。 柏灵记得,在屈贵妃二十四岁还未怀龙嗣那一年,北境军务捷报频传,且恰好当时不论江山南北,庄稼的收成都出奇地好,于是皇上在太和殿外设大宴,全城百姓不论出身都可前来入席。 当晚,皇帝奏琴,贵妃舞袖,以示君王与民同乐。 柏灵也是在那一夜与这位屈贵妃有过短暂的一面之缘,可那惊鸿一瞥,就已经让屈贵妃容姿之仙逸印在了柏灵心上。 也便是自那一晚起,这位娘娘在京城之中赢来激赏。一时间,无数臣民为之倾倒,更不要说有多少文人墨客为她留下了传世的佳作文章。 如今,屈贵妃已经过了二十七的生辰,且在半年前刚刚生下龙子,其圣宠可想而知。 若是对她的诊治出了问题……只怕柏世钧这一去凶多吉少。 另一头,一干人等很快便携着轿舆,来到了紫禁城的南边。 柏世钧不时将轿帘掀开一道缝隙,以探勘自己的位置。 眼看前面不远就是紫禁城的第一道门——承天之门了,轿子停了下来,宫人们下轿步行,柏世钧跟从其后。 走到这里,柏世钧不知怎的就想起,每年霜降之后,吏部等衙门都会在这里审讯刑部的重囚的事来。 这三面森严而高耸的宫墙,曾聆听过多少凄风苦雨? 今日之后,自己是否也会位列其中? 这些想法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寒战,只觉得身体变得僵硬不听使唤。他知道这是自己给自己吓着了,只得勉强自己不要再多想,然后调整呼吸,聚精会神地望着前方缓缓打开的朱红色宫门。 宫里现在,已是一片肃杀。 承乾宫的宫门外跪满了嘴角红肿的太监宫女,此刻都低着头蜷在地上,谁也不敢出声,但还是听得到极轻的啜泣。 他们的命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只是这会儿还没人顾得上来处置他们。 因为,就在今早,承乾宫里的屈贵妃又寻死了。 这是自她诞下龙嗣以来的四次寻死,且这一次,差一点就真的让她给死成了。 正文 第三章 是病?非病? 此时的屈贵妃,正表情恹恹地躺在卧榻上。 时光如水,只怕没有人会再将当年那个容姿英发的贵妃娘娘与此刻承乾宫里的憔悴妇人联系在一起,更不要说谁会想到如今的贵妃竟会闹出寻死的事来——她不知从哪里偷藏了一根一指长的金条,趁夜支开了屋子里的宫女,把金条给吞了下去。 幸好,当时皇上派身边的丘公公前来探望,而丘公公又看出贵妃情态有异,这才觉察到事态的严重,敢忙让宫里当值的太医过来催吐,总算是把一条命给救了下来。 床榻的四周垂着厚厚的纱帐,一个看起来比她年长一些的中年人在不远处来回踱步。 内宫之中,除了太医很少有其他男子能够踏足,更不要说直接走到娘娘的内塌之前。但今日实在事出紧急,因而也顾不上许多了。 屈贵妃脸色暗沉,眉目间多有倦怠。她听着踱步声,略抬起眼眸,声音低沉沉的,“哥哥,别晃了,坐一坐吧。” 屈修原本就焦躁,听到屈氏这一声有气无力的话更是生起一通无名火,他几乎是低吼着嚷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屈氏微微张口,沉默了一会儿,那些话又化作叹息落下。 见妹妹还是一副闷闷的模样,屈修快步上前,抬手就想扇她几个耳光,但想到这里毕竟是后廷的承乾宫,抬起的手又愤然落下。 屈修两眼发热,刻意压低的嗓音近乎嘶哑,“我们屈家,三朝都是朝廷的忠良,从咱们爷爷那一辈起就入阁拜相,说不上呼风唤雨吧,逢年过节来咱们家探望的人能把门槛都踏破了!!可谁让咱们父亲不争气啊!老天爷真是瞎了眼,他那么一个窝囊人,靠着咱爷爷的荫庇也能把官做到从四品翰林院侍读学士的位置;只有我!只有你哥哥我!!咱们爷爷老了,靠不上了,爹每天在家遛鸟喂鱼,一把年纪了心思都在女人身上……只有你哥哥我……一个能依靠的人都没有!!” 屈修的眼里已经淌下了泪,但他强忍着一腔愤恨,硬生生地呵道,“各人有各人的运数,老子认!我这半辈子,苦心钻营,蝇营狗苟,愿意做的不愿做的,我都做尽了!可结果呢,老子拼了命,才坐到了光禄寺少卿的位置,除了管管宫里的伙食别的什么也干不了!当初你进宫,我是真心高兴啊,想着老天爷总算开眼了,我没有爹可以靠,老天总算给我一个妹妹来帮衬我……” “哥……”屈贵妃虚弱地唤了一声。 “你不要喊我!”屈修振袖一挥,“我当不起你哥哥,你这是要我死!是要整个屈家,都跟着你去陪葬!你才给陛下诞下了的皇子,又圣宠优渥,要什么没有?可你……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再这样下去,皇上就是有天大的耐心,也会被你给磨平了!” 屈贵妃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颤声答了声,“是。” 屈修伸出手来,语气仍然激烈,“你算算,这半年来,你都寻死几次了?都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强’,你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不为我想,不为屈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想,也要为你的亲儿子想想吧!后宫是什么地方,别人都是想方设法地求生,独独你,有了儿子还想着死!” 屈修说到动情处,已能听出哽咽声,“我那个伶牙俐齿、巾帼不让须眉的妹妹,到底哪儿去了!”” “哥,别说了……” “我偏要说!”屈修眼中射出火光,“你到底哪里想不开,是什么地方遇到了问题,为什么不和家里说?是不是那个住在储秀宫的贱人——” 屈氏的背立时直了起来,“哥哥,慎言……这里毕竟是,是宫闱重地,不可胡言。” 屈修冷笑了一声,“她不是贱人是什么?论出身,她娘家是给人洗衣服的贱婢,往上三代全是给人为奴为婢、市井卖艺的身家,当初皇上要抬她做美人,朝廷里参奏的折子堆起来能把她人给淹了!” 屈贵妃似是自言自语地叹了一句,“……可她还是成了美人,后来又成了贵人,成了婕妤。” 屈修火气更盛,“一个婕妤,也配入主储秀宫!” 饶是再不想管这一大摊子的烂事,屈氏也不得不侧目望向哥哥,低声道,“你要是再说下去,只怕整个屈家……就真的要跟着一起陪葬了。” 屈修右手指天,脸上连青筋都暴了起来,“我倒要看她有没有这种能耐!” 屈氏眼中泪意还未散,见哥哥如此,竟是轻轻地漾出了一抹略带苦涩的笑意。 “她是没有这种能耐,”屈贵妃轻声细语,“可,皇上有。一本《大周律》,能株连我屈家的名目难道还少么?” 屈修自知妹妹说得不假,也就不再说话,走到床榻边不远处坐了下来,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埋头向膝,双手深深地插进了自己的头发中。 屈贵妃心中不忍,也不想再聊这个话题,便轻声问道,“……皇上呢?这会儿应该已经下朝了吧。” “皇上还在中和殿议事,一会儿应该会来。”屈修头也不抬地说道,他闭着眼睛,眉头拧成一团,“就为你这病,皇上今日才下早朝,就宣召所有太医进宫了。呵,这些个庸医,不杀他一二个,他们便不知道厉害!” 此时,正跟着宫人快步竞走的柏世钧莫名打了个寒战。 他只是隐隐觉得今日走的这条路与以往不同,但还是连头也不敢抬。等到临近宫殿,他一抬头,才发现宫人领着他已经过了太和殿。 “公公,今日我们……不去承乾宫贵妃娘娘那儿了吗?” 前面的太监并不回话,只是低着头,一味地沉默带路,柏世钧也只好暂且把心按在肚子里。 太和殿后面,就是中和殿了。 大殿之中,此刻是死一般的寂静。太医院里的院使、御医们已经跪了一地,大家此时连气都不敢出。 正文 第四章 谁担干系? 龙椅上空空荡荡,皇上显然还没有露面。 今日原本是给屈贵妃会诊的日子,若是在往常,皇上和太医院里的众臣应该是在承乾宫中为贵妃号脉诊治,共同协商接下来的用药与调养办法。 可是谁也不曾想,贵妃竟会在今早出事。 圣心震怒,直接取消了今早的会诊,让所有诊治过贵妃娘娘的太医,一同去中和殿问话。 柏世钧此时已经跟着宫人走到中和殿的大门外,他俯身,行跪拜礼。 “太医院医士柏世钧,叩见圣上!” 声音如泥牛入海,再无回响,殿宇之中鸦雀无声,竟没有一点儿回应。柏世钧只觉得心下一沉——这个氛围,着实有些不对劲。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渐渐走近,柏世钧低着头,以余光辨认,发现来者是司礼监秉笔太监之一,袁振。 袁振刚过四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自幼入宫,一直在御膳房当着最底层的苦力,二十来岁时不晓事,被卷进了一些风波里。等一番死里逃生之后,他终于明白过来,这宫里人人都是皇帝脚边的一条狗。既然谁也不拿谁当人看,那不如就做叫得最凶、最好使唤的那只畜生。 靠着阴鸷险毒的手段和机敏的曲意逢迎,袁振已经成了除掌印太监黄崇德之外,最大的人物。朝廷里的官员见着袁振都要留几分薄面,更不要说内廷上下,对他从来都是毕恭毕敬不敢有半点造次。 袁振走近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柏世钧,冷声道,“你就是上次那个说贵妃没病的柏世钧?” 柏世钧压住了心中的惶恐,沉声道,“回公公的话,我从没有说过娘娘没病,而是——” “不要诡辩。”袁振的声音冷冷的,“圣上驭极四十五载,最讨厌的就是那些人前人后两副嘴脸的人。” 柏世钧垂着眸,“承蒙公公教诲。” 袁振领着柏世钧进殿,柏世钧稍稍环顾四周,发现皇上虽然不在此,但东南一角的屏风后有两个宫人正低头疾书——他们就是皇上在中和殿的眼睛,这里发生的所有谈话,都会被详细记录,然后送到皇帝的所在。 显然,他们现在正在记录的,就是刚才自己与袁公公的那番对白。 柏世钧暗暗心惊,连忙收回了目光,将头又低了低。 袁振手中捧着一摞纸,低声道,“太医院的诸位既然都到齐了,我也就把话挑明。我不懂什么医术,但这里是上次你们会诊时留下的记录,秦院使,是不是传递下去,让你的徒子徒孙们,都好好看看?” 说着,袁振望向近旁坐着的一位老者,众人的目光也都望了过去——像秦院使这样的一个老前辈,平日里并不轻易惊动。可今日他也一样被喊来问话,可见圣怒已经到了怎样的地步。 秦院使此时仍闭着眼睛,像是没听见袁振说什么似的,也没有一点要伸手的意思。 袁振淡然笑笑,却也不恼,他挑起眉毛,眼睛望着别处,“秦院使,您也是太医院的元老了,底下的人不懂事,您不能也不懂事啊。咱家要是没记错,这里跪着的,有一半都是你从各州府送来的年轻医官里亲自挑出来的,得了您三五载的栽培,谁不喊你一声师尊呢?如今我奉皇命来传圣上的口谕,你何必给我脸色瞧。知道的是你看不起咱们这号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圣上不以为然呢!” 这话里已经藏了杀机,秦老爷子不能不伸手了。可他接了诊断,却并没有低头细看,而是低声问道,“请问公公,皇上现在在哪里?” 袁振望了他一会儿,像是没听见他的问题,目光轻飘飘地剜了一眼秦康手里的诊断,低声道,“这诊断,您不发下去给大伙儿看看?” 秦康躬身道,“公公,这些诊断,每一个字,我都知道,都记得。我相信下了这些诊断的太医,也一样了然于胸,不敢遗忘一字。” “好。”袁振等的大约就是这句话,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带着杀意的笑,温声道,“那秦院使您给下个论断吧,我们贵妃娘娘她,到底是病了,还是没病呢?” 见矛头转向了恩师,柏世钧跪不住了。还未等秦康回话,他的背已经直了起来,高声道,“袁公公,卑职有话容禀!” 袁振冷笑了两声,刻意看了一眼秦康,笑容有些阴森,“秦大人真是调教了一群好后生,瞧瞧,我这还没怎么着呢,就有人主动上来要为您挡风遮雨。” 柏世钧深吸一口气,伸手拭去了自己额前的汗水,为了不使自己看起来慌张,刻意放慢了答话的节奏,“袁公公的话,恕卑职听不明白。半月前主张给娘娘停药的医官是我。所谓大医精诚,卑职一向是凭良心行事,并不是要为谁遮风挡雨。” “说得好呀,”袁振也站了起来,脸上佯作一副欣赏的表情,漫步来到柏世钧身前,俯下身在柏世钧耳边问道,“好一个‘大医精诚’,柏大夫,您有学问,您给咱家讲讲,这精是怎么个精法,诚又是怎么个诚法?” “这没什么学问不学问的,”柏世钧已经有些不敢抬头去看袁振的眼睛,声音也小了一些,垂眸望着眼前的地面,低声道,“精诚二字,是说医术要精湛,医德要诚恳——” 袁振笑眯眯地打断道,“我看不是。” “那……请袁公公赐教。” 袁振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又望向身后的秦康,声音骤然升高,厉声道,“这精,是精明,为了自己个儿的仕途,敢硬把有病的说成没病,随随便便就撤了娘娘的药,以为这样就彰显了自己医术有多高明,就能往上邀功;这成,是成心,有些人就是看不过咱们万岁爷老来得子,非要在我大周朝喜事临门的时候,给主子万岁爷找不痛快!” 柏世钧身体为之一颤,连忙道,“公公这话——” “世钧。”秦康的声音颤巍巍地响起,声音虽然不大,却振聋发聩。柏世钧及时住了口,再次俯身对着圣上的御座重重磕头,不再言语。 秦康眼底波澜不兴,仍是像往常一样谆谆地开口,“老夫老了,许多事都要想一想才能明白,所以想先问公公一句话。” 袁振脸上已没有了好脸色,冷声道,“秦院使有话,开口便是。” 秦康点了点头,目光锁在袁振身上,低声道,“今日圣上喊我们来,究竟是要公公来直接定我们的罪,还是来再议贵妃娘娘的病?” 这一句话便将袁振顶在了那里,他把两眼稍稍眯了起来,往回走了两步,重新站回了御座的旁边,冷声道,“秦院使这是哪里话,奴婢是什么身份,怎么能来定你们的罪?” 秦康双目似闭非闭,仍是淡淡地点头,回身望向身后跪了一地的同僚后生,轻声道,“既是要再议贵妃娘娘的病,那,各位便不要再跪了,都起来,议事吧。” “可话又说回来!”袁振忽然又抬高了声音,这一喝,立时让不少太医才抬起来的膝盖又僵在了那里,他冷笑了一声,轻声道,“是你们太医院前脚说娘娘没病,给停了药,结果今早娘娘就又寻了短见。这事儿不可能无声无息地过去,最后这担子到底担在谁身上,秦院使您是太医院的老人了,心里该有点儿数。” 正文 第五章 柏灵一个人在院子的水井旁边坐着,她已经像往常一样,给后院的菜地浇完了水,喂好了鸡,也打水洗好了前院的石板地。 她赤脚踩在石板地上,出神地望着地上的小水坑发呆——这也是往常的习惯之一。 “柏灵!”柏奕的声音从院外传过来,把柏灵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她望向门口,哥哥果然出现在了那里。 柏奕是丹凤眼,眉目狭长,鼻若悬胆,皮肤比柏灵还要白一些——据说是因为像着母亲。小的时候,因为柏奕的模样实在生得太好看,所以常被别家误人作小姑娘;等他稍微长大了些,就总是刻意留下些胡渣,以免外出时招惹来一些无事生非的混混。 柏灵见着哥哥,很快就从水井上跳了下来,小跑着到了柏奕身边,“这才一个月不见,你又长高了啊。” 柏奕是急跑过来的,此时已经满头大汗。见柏灵好端端地待在院子里,终于安下心来,这才感觉身体有些支持不住,一手撑着膝盖弯腰大喘,一手捏着妹妹的胳膊,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 柏灵拍了拍他的背,“你休息一会儿?我去给你倒杯水。” 柏奕擦了擦汗,连连摇头道,“没事儿,不用管我,你东西收好了吗?” 柏灵摇了摇头。 柏奕直起腰,“那别耽误了,我和你一块儿收拾,你跟着我,我们现在就出城——” 柏灵:“去哪儿?” 柏奕:“先回乡下老家。爹给我的信里说大伯还在那儿,他已经托人去报讯了,我们可以先到那儿避避风头。” 柏灵叹了口气,从背后拽住了正要迈步进屋的柏奕,低声道,“你等等,走不了的。” 柏奕听出妹妹语气里的异样,果然停了下来,“怎么?” 柏灵仍是轻声道,“这回的事不是避一避就能过得去的,如果咱爹真的出了事,只怕我们还没走到大伯家,那边捉拿我们的人就已经在老家等着了。” 柏奕想了一会儿,目光一凛,试探道,“这次……是宫里的事?” 柏灵沉默地点了点头。 柏奕皱起了眉,只迟疑了片刻,便转身将院子的木门关起来,然后拉着柏灵坐在了水井边的老树桩上,听她细说。 这已经不是柏奕让他带着妹妹离家避一避了——毕竟医闹哪里都有,并不会因为这儿是古时候就出例外。早年间,柏世钧因为医术高超,也常被一些官员百姓寻去瞧病。 为医者,总免不了遇上无力回天的状况。 若是碰上通情理的人家,虽然从此与亲眷阴阳两隔、悲痛万分,却也一样固守着礼义,客客气气地送大夫出门;可遇上不讲理的,往往当场就撂下狠话要他家人跟着一起偿命。 且不说柏世钧是朝廷官员,单单说他自己,身上就有些拳脚功夫,又是个壮年男子,这些人寻衅不会寻到他身上去,自然就盯上了他的一双儿女。 他身为医官,总免不了要在宫里当值。他不在,家里就剩兄妹两个,有一回被人捉住了这个空,兄妹俩差点齐齐殒命。幸好当晚太后有恩典,派了两个锦衣卫给柏灵送点心,几乎是从刀口下把兄妹俩给救了出来。 自那以后,但凡遇上亡故的病人,柏世钧就会让柏奕带着柏灵,去个陌生地方避一阵子,直到风平浪静了再回来。 自小东躲西藏的日子过得多了,等柏奕长到十二岁,柏世钧想传儿子衣钵的时候,柏奕死活不肯跟他学医。这边搪塞着父亲,那边就自己跑去西大街,也不知是怎么一番操作,竟让京城酒楼第一号——百味楼的首席掌厨心甘情愿地收了他当徒弟,从此开始了学厨生涯。 自那之后,柏奕一个月只回两三趟家,有事也只和妹妹说。柏世钧心中纵是有万分叹息,却也只能自食其果。 此时,柏氏兄妹又一次落在了父亲挖的坑里。当柏灵简单讲完了这一月来她的所见所闻,柏奕心里也完全明白——今次已不是出去躲一躲就能平息的情况了。 柏奕眼底已有怒意,越想越气,“我真的就没见过这么轴的人!” 柏灵嘴角微沉,叹了一声。 “早八百年提醒过他了,宫里的差事不好当!”柏奕一边说着,一边在院子里来回踱步,“除了那个老院使还算有点儿良心,其他人早就学着了官场上和光同尘的那一套。不出事一团和气,一出事一准儿把他顶到前面。就现在这个时代的医学水平,凭他一个老中医,能干什么?” 柏灵又坐回了水井边上,两手撑着石沿,脚尖也慢慢地晃了几轮。 柏奕目光终于转了回来,落在了柏灵身上,“你倒是说句话啊。” 柏灵只是抬头看天,叹了口气,“你就别说老爹轴了,我要不是知道你也一样是穿过来的,肯定认你们俩是亲生父子。” 柏奕瞪着妹妹,一脸的“我信你个鬼”。 柏灵:“我说错了吗?你一个心外科的主刀,算算咱俩的师承你也够得上是我半个师兄,可你看看你到这儿之后干的事情……有一件和你老本行有关系吗。” 柏奕单眉微挑,“那又怎么样?” 柏灵平静地道,“你瞒得过爹,可瞒不了我。我知道你,你就是受不了传统医学的那一套,所以你宁可去百味楼杀鸡,也不肯跟着爹学医。” 柏奕坐了下去,“两码事。” “一码事,”柏灵这回站了起来,走到柏奕跟前蹲了下来,“你有你坚持的东西,他也有他坚持的东西。人都有自己的局限,但爹当初能同意你去学厨,真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你不能扛着一脑袋的现代性来欺负古人啊。” 柏奕没有说话,但目光渐渐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他望向妹妹,“你是已经有主意了吗?” 柏灵点了点头,“不过,会有点儿冒险,而且你也得来帮我才行。” “都这个时候了,先别顾虑这些,”柏奕的背直了起来,“说吧,你想我怎么做。” 柏灵沉默片刻,一字一顿地开口,“进宫。” 正文 第六章 殿前驳辩 说要进宫,可何时进,怎么进,都是问题。 柏世钧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一双儿女的密谋。中和殿里,过去半年的诊断书被一张张地铺在地上,铺开了足有四五人平躺着那么大。上面不仅记着太医院的诊断与用药,也大致记录着屈贵妃的病程变化。 秦康和另外几位已经上了年纪的医者,此刻都戴上了随身常备的金丝眼镜,在场的十几位医官这就开始了复盘。 袁振已经坐去了一旁喝茶。 他一手端着杯盏,一手捏着茶盖,动作悠然地撇着浮末,可眼睛却丝毫没有懈怠,盯得所有医官芒刺在背。 已经没有几人敢大声说话了,大部分医官都低着头,巴不得屏风后的宫人不要听清自己说了什么。 今天若是落了字据,保不齐将来会不会又被袁振这号人翻出来治罪。 一片唯诺之中,除了秦康老爷子,就只剩两个人还敢抬着脸回话。一个是自问于心无愧的柏世钧,另一个则是御医王济悬。 王济悬今年四十来岁,祖上四代都是太医院里的名医。 此刻他漠然地站在医官们里头,两手在身前袖子里握着,一句话也不说。 其实在这宫里发生的事哪有什么新鲜的?他早已见惯风雨了。 王济悬现在最大的乐趣就是站在一旁,柏世钧狼狈的模样着实挠到了他的痒处,他光是看着就觉得浑身舒展,十分畅意。就连那双三角眼也难得地垂着眸,显出一股不常见的慈悲模样来。 为这一刻,王济悬已经盼了足足三年。 众人围在一起黏黏糊糊地熬了半个时辰,可谁的心思也没有放在诊断上,每个人都从袁振的话里听明白了,今天他们之中必定要出个替死鬼。 人人都在拼命与柏世钧的论断撇清关系,竟是一点新论也没提出来。 秦康眼中流露出疲倦,打断了众人的推诿,他摘下眼镜看向柏世钧,声音依然听不出起伏,“世钧,刚才大家对你的反驳,你怎么看?” 一时间,许多话从柏世钧的脑海中簌簌而过,可他拱手躬身,依然道,“学生还是认为,贵妃娘娘的肝与心都无碍,不能再按先前王太医留的方子一味补肝调气。娘娘的心病并非脏器之症,而是——” “济悬呢。”秦康直接打断了柏世钧的话,望向一直隐在一旁的王济悬,“贵妃娘娘的病之前都是你在瞧,可你今天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为什么?” 王济悬轻咳了一声,这才站了出来,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沉声答道,“师傅教训的是。” 秦康只是摆摆手,“我没有教训你,只是让你说说你的看法。” 王济悬目光微垂,“我的看法,方才朱太医、徐太医还有章太医都已经说过了。娘娘之所以这半年来都郁郁不乐,绝不是有什么心结。究其根本还是心脾气虚,肝气郁结。先前学生便是对症下药,以朱砂、猪心补心,以何首乌、三七补肝,另辅以调气之药。” 秦康仍旧不紧不慢,“那你怎么解释,在服用你的药之后,娘娘前后依然三次寻短见?” 王济悬紧答,“师傅,有时即便是好药,也需得有好药引。各人有各人的体质,因而所需的药引便有不同,对待某些病症也只能慢慢来,慢慢试探。娘娘每次若在服药后仍有不适,我便换一味药引,再观疗效。这既看学生的本事,也看娘娘的机缘。我们先前就与圣上禀明过了,他老人家是知道、也是允许的,贵妃那边从来也没有怪罪过。” 听到这里,柏世钧到底没有忍住,插嘴道,“我半月前为娘娘号脉,却发现娘娘脉象端直以长,如按琴弦,这是肝胆虚劳,胃气衰败之象,三七配何首乌是何等厉害的虎狼之药,娘娘还在月子里就吃这些东西进补,再不停药,只怕肝与心真的要出问题!” 当着秦康的面,王济悬本不好发作,如今柏世钧送上门来,他马上面色一凛,阴声道,“可我上一副药,娘娘吃后感觉就很好。若不是某些人忽然主张停药,娘娘这会儿怕是已经大好了。这等为博声名,连医德也不要了的医官败类,如今不仅敢在这里侈谈‘大医精诚’,还要往本官身上泼脏水,也算是我大周奇事了罢。” 柏世钧才要还击,就听见秦康一声严厉的“都住口,议事不是相互攻讦,收起你们做官的一套!” 袁振便在这时放下了茶盏,那瓷杯与木桌之间的撞击只是清脆的一响,却如同公堂上的惊堂木狠拍在所有人心上。 袁振缓缓站了起来,却望着殿门外,似自言自语地道,“洒家如今算是听明白了。” 医官们的心都提了起来,袁振的目光这才回转,像一条长鞭朝着太医们狠狠打去,“原来这就是庸医杀人啊!” 秦康抬头望了袁振一眼,慢悠悠地说,“袁公公,你既说了你不懂医术,就请不要在太医院医官议事的时候插言。” 袁振一股火气从喉中直窜了上来,可他怒极反笑,衣袖里的指甲抠进了肉,眼睛死盯着秦康,“好啊,奴婢也好心提醒你一句,不要倚仗自己在太医院里待得久,就目无君父沸反盈天。娘娘如今病在旦夕,你们却在这里相互扯皮。一个个食君之禄……就这样为圣上分忧?” “这不是扯皮,这里也没有庸医,”秦康的声音依然低缓,“要是袁公公自己有想法,你来,笔给你,方子你来写。” “柏世钧。”袁振也不纠缠,迅速掉转枪口,“洒家现在问你,娘娘到底有病无病?” “娘娘确实病了,”柏世钧老老实实地回答,“但——” “听听!”袁振高声冷笑,“有病,却停了娘娘的药,这不是你秦康教出来的庸医?派这样的人到娘娘身边钝刀杀人,你太医院到底是什么居心?你秦康,到底什么居心!你最好明白答话!” 秦康闭上了眼睛,没有回答,柏世钧和其他人也不敢再说话了。 中和殿外就在这时传来了细密的脚步声,远远听着,是一人远走在前,数十人紧跟在后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大殿门口,一时间万籁俱静。 正文 第七章 命悬一线 大殿左侧的窗外,一个人影正步履稳健地经过。大门外,建熙帝略带感叹的声音传来: 是是非非地, 明明白白天。 话音落了,建熙帝也已站在了中和殿殿门。他已换了便服,长衣宽袖,长发只挑起一束,用木簪系于头顶,余下披散在肩后。殿外日光极亮,建熙帝身影不可直视,远远看去,像是位道人。 袁振第一个跪了下去,高声道,“恭祝吾皇万岁!” 柏世钧此时才刚刚把秦康从座椅上扶起,秦康颤颤巍巍地走到众人前面,带头俯身,“臣等恭叩圣安,吾皇——” “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医院的众人在秦康身后依次跪了下去。 建熙帝谁也不看,在一地黑压压的官袍中缓步向御座走去,如同在水面留下一道波痕。 建熙帝今年已经六十五了,但看起来却与四十岁壮年无异。他的头发里没有一根白发,目光炯炯,永远带着从容不迫的神采。 建熙帝身后,还跟着一位老公公。这位老人看起来慈眉善目,紧随着圣上走到御座的一旁,站定后也不言语,只是默默向袁振那边望了一眼,袁振轻轻欠身,以目光向他行了一礼。 那便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黄崇德。 算起来,黄崇德不过比建熙帝大九岁,可他竟是满头的白发,两人看上去相差二十岁都不止。这在民间也被说成是一桩奇闻。 建熙帝坐下了,他瞥了一眼堂下铺开的诊断书,也不看堂下跪着的人,“方才朕念的话是什么来历,谁知道么。” 王济悬立刻直起腰,双手交叠着置于身前,“回皇上,是城隍庙外头挂的对联。那里是百姓们平日处置各种是非的地方,挂这副联,也是寄托他们明堂正道、赏罚分明的愿望。” “王太医倒是见多识广。”建熙帝又问,“你方才说,若娘娘没有停药,这会儿身体已大好了,是真话,还是气话?” 王济悬的声音立时干涩了,“臣……臣也是说‘可能’。” 建熙帝目光中透出寒意,望向一旁的黄崇德,压低了声调,“都看到了吧。” 黄崇德躬身,“是,奴婢都看到了。” “你们太医院先前说贵妃的病调整起来并无大碍,一月足以,而后一月又变成三月,三月又变成半年。”建熙帝目光抛向秦康那边,声音里蕴着滔天之怒,“是是非非地,究竟谁是谁非;明明白白天,到底不明不白!我大周的太医院是天下万方医者之表率,你们的明堂正道、赏罚分明在哪?秦康,起来回话!” 秦康也颤悠悠地起身,但毕竟是老了,几次都没有站起来。 “……给老太医搬把椅子!”建熙帝厉声道。 袁振一个骨碌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将先前自己坐的那把老黄花梨木的圈椅搬去了秦康的身后,恭恭敬敬地扶着老太医坐下。 “谢皇上顾念。”秦康坐了下来,也不忘向着御座弯腰道谢,“回皇上,方才济悬说的,也没有错。世间之病本就没有必愈之理。但娘娘的病缠绵了足有半年,毫无起色,可见太医院确实没有作出正确的判断,这是老臣的失职,也是老臣的罪过。” 建熙一声冷笑,声调陡然提高,“朕不听这些!你也不要一味想着为你的这些后生掩饰,朕只问你,贵妃的病到底什么时候能好?” 秦康摇了摇头,如实答道,“臣说不好。” “那么谁能说得好!”建熙帝目光一转,“王济悬,你先前的‘以症换药’的办法呢?到底还要多久,才能让贵妃康复!” 王济悬垂着头,“臣……臣也说不好。” 建熙帝脸色更阴了,他长久地沉默,脸上呈现出可怖的狰狞,“废物!都是一群废物……袁振,你听旨。” 袁振慷慨起身,用力掸了掸两袖,“奴婢听着!” “着,太医院院使秦康,召集宫内所有御医,重新商讨贵妃肝病之解,三日之内,朕要看到切实有效的医治之法!”建熙帝胸口起伏,他强压怒意,望向柏世钧,“至于医士柏世钧,庸碌无能之辈,竟胆大妄为贻误贵妃病情,先押入诏狱,交由北镇抚司查办!” 袁振响亮地答道,“奴婢遵旨!” 秦康面色一变,把人交给北镇抚司,那几乎等于半只脚已经迈进了阎罗殿! 他撑着椅把勉强站了起来,“陛下,这一次柏世钧的做法确是冒进了。可若一位病人有虞,陛下便要杀一位医者谢罪,那——” “秦太医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建熙帝冷笑着打断了秦康的话,“若是贵妃有恙,这间屋子里,没有一个人会有好下场,包括你。” 大殿之中死一般沉寂,袁振已唤人来,押解着柏世钧出去,忽而一个宫人低眉顺眼地小跑进来,“陛下,太后有手谕。” 黄崇德几步上前,将对方手中拿着的白色丝帛拿了过来。 建熙帝一手抓过,只扫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 “让袁振带人回来。” 片刻之后,柏世钧又站回了中和殿的中央,他有些惶恐地跪了下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黄崇德走了下来,将方才太后托人送来的手谕递了过去,“看看。” 柏世钧双手接过,打开后发现这锦帛上是一段太后的亲笔手书。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了,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浑身上下的血顷刻之间都往脑袋上涌。 柏世钧俯身猛磕了几个响头,“万万不可呀!陛下!!” 黄崇德俯身拾起从柏世钧手中滑落的手谕,递给一旁的王济悬,“拿去给秦院使看看。” 柏世钧的脸涨得通红,话也说得磕磕绊绊,“千错万错,都是柏世钧一人的错,我……我女儿平日里只和我一起上山采药,儿子更是没有跟我学过半点医术,他们都是……是普普通通的平头百姓,怎么可以让他们来给贵妃娘娘诊治?太后实在是错看了,错看了啊。求陛下开恩,让这两个孩子回去吧……求您……!” 一旁王济悬已经跟着秦康一同读完了太后的手谕,说来也怪,一向对后宫前朝都不管不问的太后,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竟答应了柏家的两个孩子,为他们在圣上面前举荐,去给屈贵妃瞧病。 这倒真是个送上门的机会。 想到这里,王济悬眼中闪过些微的阴狠笑意,上前道,“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建熙帝也不看他,只是冷声答道,“你要是不知道当讲不当讲,那就不要讲了。” 王济悬顿时愣在那里。 正文 第八章 应召入宫 身后秦康叹了一声,声音里带了些无奈,“向君父进言,是为人臣的本分,你若是有劝谏,何须等君父问询……说罢。” 王济悬额前淌下一滴汗,小心地瞥了一言建熙帝——发现建熙帝竟直望着自己,他心中猛惊,马上跪了下来,“臣愚钝!臣有一言,现在就禀明皇上!” 建熙帝轻哼一声,端起了茶盏饮茶,众人的目光都向王济悬这儿聚拢过来。 “柏太医方才的话,臣以为不妥。他家中一女,唤做柏灵,虽从未听过有什么师承,但三年前太后……太后……”王济悬顿了顿,稍稍斟酌了一会儿用词,才接着道,“太后身体不妥的时候,就是遇上了这位柏灵姑娘,也不知她用了什么法子,竟让太后在数月之间平了肝火,也宁了心神,这件事,臣也是偶然听秦院使提过,所以至今还有印象。” 建熙帝眼中微寒,“你忽然提太后的病作什么!” 王济悬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他跪得更低了,连连摇头,“臣斗胆!但这足以说明,柏世钧家的这个女儿确实有些本事,医者仁心,倘若让她来给贵妃娘娘瞧一瞧,指不定会有大益处!” 一旁柏世钧听完,早已怔在了那里,“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 王济悬双眼微眯,侧目道,“你只是太医院的下等医士,此事涉及内廷颜面,怎么可能让你知道?” 说罢,王济悬又抬眼望向皇上,“请皇上勿要怪罪,此刻这屋中所聚的,都算得上是太医院的老资历了,臣才斟酌着提及此事,只是想向皇上进言,既然太后也有心推荐此人,未必我们就不能一试!” 建熙帝目光虚渺,似是在沉思,柏世钧家的那只小百灵,他也有所耳闻,自是不用多言。 “朕看太后还举荐了柏世钧的长子柏奕……”建熙帝忽然皱眉,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看向黄崇德,“这个名字朕怎么有些耳熟?” 黄崇德低眉笑道,“皇上好记性,两年前,长安街上百味楼的万福顺收了一个徒弟,就是他了。” 建熙帝略有几分惊讶,“万福顺的弟子就是他?” 黄崇德答道,“是。这万福顺原本立誓不到七十不收徒,但柏太医家的公子却不一般。一只拳头大小的童子鸡,他拿着小刀,一会儿功夫就给剖了个干干净净,骨是骨肉是肉,就连黏着的血管都没伤着,这等手艺叫万福顺看愣了眼,当场就收徒了。” 堂下,柏世钧惊得嘴都合不上——这种事……他怎么又不知道? 不过这次他没有直接喊出来,只是连连点头,“是,是,吾儿柏奕是个学厨,他哪里懂什么,懂什么治病救人呢……” 建熙帝瞥了一眼柏世钧,冷哼一声,“你一个在宫里当差的太医,竟会把儿子送去学厨。是不是觉得在宫里当差险恶,所以不想让儿子卷进来?” “不,不是。”柏世钧咬牙,“皇上,臣是觉得,孩子不懂事,万一冲撞了娘娘的凤体……臣万死不能赎一……” 王济悬双手交合,朗声道,“皇上,既然太后有手谕,那必然就有太后的道理,不如就按她老人家的建议,召这两个年轻人进宫看看,万一他们确有办法,也是我等之福啊。” “王太医!”柏世钧的声音已经颤抖了,他眼眶发热,几乎是吼了出来,“你家难道没有孩子吗?!” 王济悬莫名其妙地看了柏世钧一眼,“柏太医此言差矣,君父有所需,我们做臣子的万死不辞!难道你为了保全自己的儿子,就忍心让贵妃娘娘一直病下去?” 建熙帝目中带怒,“柏世钧?” 柏世钧通身一震,像是被王济悬一招打中了七寸,“我,我不是……” “嗯。”建熙帝点了点头,“就这么办吧,来人!” 皇上到底是下旨让柏奕柏灵兄妹俩进宫了。 柏世钧心如死灰,实在忍不住红了眼眶,他弯身叩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谢主隆恩……” 皇宫的另一头,一直在左掖门候旨的柏灵和柏奕都等得有些着急了。 忽然,柏奕拍了拍柏灵的肩。 柏灵抬头,见一胖一瘦两个宫人正急步向这个方向走来,兄妹俩都是一喜,一齐站了起来。 果然,那两个宫人才一进门,胖太监就用细长的声音唤道,“太医院医士柏世钧之子柏奕、柏灵可在?” 柏奕牵着柏灵走出,“草民柏奕,携妹柏灵,在此等候多时了。” 胖太监正色道:“有上谕!” 柏奕与柏灵都跪了下来。 “尔等生父,太医院医士柏世钧,医者之身,朝廷命官,竟为博声名,不惜贻误贵妃病情!此事原应交由北镇抚司核实严惩。然,今闻你二人身怀医治之法,命你二人上殿前对峙,将功补过。钦此!” 柏奕与柏灵对望一眼,不由得都松了口气——赶上了! 宫人在前面带路,柏奕背着柏灵,健步如飞地向着中和殿而去。 路上,柏奕微微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问道,“话说,等今天见了娘娘,你有多少把握?” 柏灵目视前方,“三四成吧。” “这么低?” “已经够高了,”柏灵叹了一声,“现在还没见着娘娘,也没看见以往的诊断,印象里这位娘娘应该是从月子里就开始失眠,到现在已经快半年了一直也没好转。如果现在已经是重度抑郁,这里没有西药,我们几乎不可能在短时间里控制病情,再者,也不一定全是产后抑郁的问题,具体的问题还是要到时候再……” 柏灵还未说完,柏奕便有些担忧地问,“如果真是抑郁,好治么?” “难说。”柏灵望柏奕的方向瞥了一眼,“抑郁虽然麻烦,可毕竟不是绝症,总有办法能改善。如果是咱们那会儿,让患者服药同时配合心理治疗介入,就很有效。但在宫里,我们就不要指望有像从前一样的条件了。” 正文 第九章 王太医的好算盘 “没有西药是麻烦……”柏奕想了想,“但你心理咨询不就是靠说话么,这也有妨碍?” 柏灵气息一滞,柏奕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里带着的轻慢,连忙道,“别误会,我没有轻视你们心理工作者的意思……我是说,呃,心理咨询,它一般、好像、确实是不太需要……啊!” 眼看柏奕越抹越黑,柏灵轻轻地捏了一下柏奕的肩膀,柏奕乖乖闭嘴了。 柏灵抱着柏奕的肩膀,伸出手比划,“我这么说吧,心理咨询的基本原则之一,是来访与咨询师不得有双重关系。但在宫里,君臣关系不可能允许丝毫僭越。以往咨询里,我的来访可以把他所喜、所怨的东西投射到我身上,引导他对这种投射产生觉察本身就是治疗的一部分。可宫里不一样,天子一怒,流血千里……更不要说我们几个小小的草芥。” 柏奕心中了然,但还是连连摇头,“不懂,不懂,我还是不乱说了。” “总之,这儿的很多事都隔着层窗户纸,为了他们,也为了我们自己,这一时半会儿,就不要想真的去捅破它们了。走一步算一步吧。” 柏奕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你别怕,有事儿我们一起顶。” 这一句话瞬间浇灭了柏灵心中的许多不安,她感激地看了柏奕一眼。幸好他和自己一块儿来了——在这样一个森严的宫腔里,有一个全然理解和相信自己的人站在旁边,本身就是一个莫大的安慰。 还未到中和殿,两人已经远远看见在外等候的柏世钧。 只是一个上午不见,柏世钧看起来就憔悴了许多,一缕额前的长发在方才锦衣卫的押解中松垂下来,飘在眼前,他也无心去管。一见儿子和女儿身影出现,他马上招起了手,“这儿!这儿……” 柏奕将柏灵放下来,两人都向着父亲的方向跑去。 柏世钧蹲下来,把柏灵紧紧抱在了怀里。他老泪纵横地抬头望着柏奕,声音压得极低,“你们搅进来干什么!不是让你带着妹妹先去乡下避一避吗!” 柏奕无言以对,也只能硬着头皮答,“这是我们一起商量着决定的,我们不能丢下您老不管。您别担心,我们既来了,就是有法子的。” 柏世钧一时哽咽。 柏灵这时已经顾不上许多了,她扶着柏世钧的手臂,低声开口,“来路上的两位公公和我们大致讲了早上的情形,听说贵妃的病程记录铺在中和殿里,那些记录您看过了吗?是否完备,真假如何?” 柏世钧心不在焉回望一眼,“别管这些了。一会儿等进了殿,你们俩什么都不要说,都听爹的,爹今天就算豁出这条老命,也要保你们平安出宫!” 柏灵、柏奕:“……啊?” 柏世钧长吁一口气,站起身,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皇上也是父亲,他会明白爹的苦心,必不会让这次的事情牵连你们两个孩子!” “等等!”柏奕一把抓住了父亲的衣袖,“您想干什么?柏灵问的事儿你还没告诉我们呢。” “胡闹!”柏世钧狠狠甩开了柏奕的手,“你妹妹没有分寸,你都十七了,也和你妹妹一样吗?!你们母亲走得早,她死前就交待了我一件事,就是把你们好好拉扯大……我怎么样都没关系,但我不能对不起她,让你们兄妹俩跟我一起往火坑里跳!” 柏灵扶住了额头,望了柏奕一眼,“算了,这儿问不清楚,先进去吧。” 大殿里,太医们已经在殿宇的右侧坐定,所有人都绷着脸,只有王济悬一个人表情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时望向大门。 章太医稍稍靠近,“王太医,您看今天这事儿……?” “不妨碍。”王济悬用极低的声音答道,“还是像我们之前商量的,一口咬定柏世钧他们用的药不对,今日这坎,我们就能平安度过。” 章太医显然不放心,“可……可万一,那两个孩子,也看出了贵妃娘娘压根儿就没病——” 王济悬狠狠地瞪了章太医一眼,警告他不要再说下去。 章太医背后一凉,讪讪地回了座位。 王济悬今日有必胜的把握,经贵妃一役,他必定能除掉柏世钧这个眼中钉。 他柏世钧的儿女敢顶着万岁爷的雷霆之怒迎头而上,也算是一片孝心,可却实在是有勇无谋。 作为一个医者,王济悬当然知道,柏世钧的诊断没错——贵妃的肝根本就没有问题。 要不然一开始太医院怎么会认为,娘娘这只是休息不好,开一些宁神的方子调养调养就好了呢? 可谁知道贵妃月子里就直接寻死了! 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倘若她身体无病,却还是无端端要寻死,说明她心思敏感,于德有悖,这样的人如何能坐贵妃之位? 大周如今还未立后,她是建熙帝的第一宠妃,离皇后的位置就一步之遥。 试问,一个有了孩子却还是无端自尽的女人,今后又如何能够母仪天下? 屈氏是圣上心尖尖上的女人,圣上绝不会留给朝臣任何打压她的机会,再说,屈贵妃的母家如今也靠着她的地位步步往上。 这个时候说贵妃没病,就等同于揭下最后一块遮羞布,把贵妃娘娘和她的家人往死路上逼。 所以,无论屈贵妃的身子究竟如何,死都死过了,她就必须有病。 太医院里,人人都是一点就透,这几个月来大家忙忙碌碌、开药治病,过得太太平平……可偏偏这个连御医都不是的柏世钧,要在这件事上捅娄子! 诚然,贵妃正在服用的方子是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一些损伤,可孰轻孰重,谁心里能没点儿掂量! 今日娘娘又寻短见,柏世钧的一对儿女也恰好卷了进来,不趁此机会把这家人杀个整整齐齐,他都对不起自己头上的乌纱帽。 王济悬都盘算好了,倘若他们说贵妃没病,那就直接当场拿下; 若说有病,那更是鲁班门前掉大斧——这一屋子御医,就算你是神医降世,也能给你的方子找出毛病挑来! 如此想着,王济悬几乎都要笑出来了。 一阵脚步声近了,王济悬从自己的心绪里回过神来——人到了! 正文 第十章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柏奕与柏灵一前一后地进了门,只一眼,许多人心中便生出了惊叹。 这对兄妹,实在是生得太过出尘。 柏奕肩宽腰窄,今日又专门换上了一件宽袍礼服,这身衣袍掩去了过于纤瘦的手臂和腰身,更衬得他身型修长。往那里一站,威仪端肃,目如含光,正是世间风流少年的姿态。 柏灵气静神闲地站在兄长后面,流月为容,孤云成像,等再过两年长开了,只怕要成名动京畿的美人。 惊叹之后,许多人便是一声冷笑——在太医院办差,就算你是天人下凡又如何? 若勘不破帝心,怎样都是徒劳。 柏灵和柏奕行了礼,建熙帝是个佛道兼修之人,一见这两兄妹气质不俗,也平白生出许多好感,温声让他们平身。 柏世钧刚想上前求饶,柏灵已经开了口,“皇上,我父亲已不算年轻,加上这几日来他几乎都没怎么合过眼,可否也让他像其他太医一样,在一旁坐下?” 建熙帝给了袁振一个眼神,“赐座。” 柏世钧看着在御前从容不迫、毫无惧色的女儿,脑中霎时一片空白——这个以往和自己最为贴心,时常对他撒娇耍赖小棉袄,他今天竟是有些不认得。 柏灵的眼神这时是清冷的、成熟的,更是他从未见过的。 几个宫人已经重新搬了把椅子过来,柏世钧愣在那里,却挣开了宫人要扶他入座的手,柏奕连忙上前挡住了皇上的视线,然后一把扶住了父亲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抓得稳稳的。 柏奕给了父亲一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柏世钧早已慌了,“你……?” 柏奕强行扶着柏世钧走到了一旁,低声道,“爹,信柏灵一回吧,别再闹了!” 儿子也好,女儿也好,今天都跟变了个人似的! 柏灵已俯身,一张张拾起了地上的诊断,拿在手中一页页地看过去。大约看了三四页,她便皱起了眉头,一路速读,直接看到了最后。 “只有这些吗?” 王济悬站了起来,慈眉善目地走到柏灵面前,“不知贤侄女还想要什么?” 柏灵望了王济悬一眼,“您是?” “本官是太医院御医,也是在你父亲之前,主要为贵妃娘娘诊治的医官。” 柏灵心中明镜似的亮了起来。 王济悬是何许人也,就算父亲平日里从不在自己面前提起,她也早就有所耳闻了。 第一个带头在太医院嘲讽柏世钧“靠女儿,没本事”的,是他; 几次在考核上做手脚,致使柏世钧一直无法从医士晋升御医的,是他; 故意在年关时克扣赏金,让柏家一家三口年都过完了才拿到年货钱的人,是他; 因嫉妒柏世钧颇受秦康青眼,所以常将疑难杂症丢到柏世钧头上,搞得柏世钧三天两头不能回家的,还是他! 仇人相见,柏灵一声不吭,装作低眉想了想,“哦,您是王太医吧。” “正是。”王济悬点头,见柏灵一眼便认出了自己,他多少还有些得意。 柏灵垂眸,并没有理会站在眼前的王济悬,她转过身,将诊断书尽数交给柏奕一览。然后自己跪在了御前,对建熙帝道,“皇上,贵妃娘娘的起居注可否调出,让柏灵一看。” “大胆。”王济悬绕到柏灵面前,“还有什么不清楚的,竟还想调娘娘的起居注?那是内廷的私密之物,陛下怎能随意示与外人?” 建熙帝也皱起了眉,“怎么,这些还不够你了解贵妃的病情么?” “远远不够。”柏灵如实答道,“这些诊断太过简要,且许多都是总结性的结论,仅凭这些实在很难了解娘娘的真实病情。” 王济悬冷笑一声,“到底是不够详细,还是你根本看不懂?” 柏灵目光微动,绽出一点笑意——还真让王济悬说中了,诊断书里的中医术语实在太多,什么脉象、穴位,什么这里补气那里血亏,看起来一个头两个大,一点有用的信息也无,倒不如起居注来得简明。 王济悬:“你笑什么?” 柏灵背过手去,“听王太医的话,你似乎从来没有留意过娘娘的起居注?” 王济悬面色微沉,总觉得柏灵这一问后面跟着一些弦外之音,“我们会当面诊断,要了解什么,当面问就是了。” 柏灵淡淡问道,“那请问娘娘近来睡眠如何?” 王济悬余光里瞥了一眼建熙帝,轻声答道,“一直都不大好的。” 柏灵:“如何不好?王太医可问过?” 王济悬脸色微沉:“娘娘睡得浅,且失眠多梦。这半年来都是这样……不过最近一二月有些好转。” “有好转?”柏灵的目光微亮,她的眸子直直地望向王济悬,“请问王太医,你可否告诉我,娘娘过去七天里,每晚几时睡,每日几时起,夜间会醒多少次?” 王济悬一时不能全答上来,却抬高了声调,“你纠结这些作甚?” 柏灵声音轻婉,“太医不要见怪。你若不知道娘娘过去七日的情况如何,怎么能比较得出她上个月与当下的病程变化?又怎么判断得出娘娘的失眠有好转?” 王济悬绷紧了脸,挥袖道,“娘娘原先是不过丑时睡不着的,然而这个月来,往往亥时就能入睡,这不是好转是什么?这都是娘娘自己的说法,不信你大可自己去问!” 柏灵一笑,看向皇上,“敢问一句圣上,民女有个推测,可否向您确认?” 台下柏灵与王济悬的一番对话,已然勾起了建熙帝的兴趣,他点头应允,“说。” 柏灵:“圣上应该也问过娘娘‘最近好些了没有’这类问题吧?” 建熙帝点了点头。 柏灵:“娘娘是不是常常回答,‘挺好’、‘没事’、‘好多了’?” 建熙帝又点了点头。 柏灵望向王济悬,“王太医,娘娘也常说她觉得自己好多了,那么,她真的好多了吗?” 王济悬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胸口被这个小姑娘气得有点儿发疼,“你到底想说什么?!” 柏灵望向建熙帝,掷地有声地开口,“皇上,我需要查看承乾宫的起居注。” 片刻之后,几个宫人手捧着一叠厚厚的纸册进来了。王济悬已经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面色铁青。 正文 第十一章 柏氏兄妹的花式打脸 宫人们搬来了跪椅和一张矮木桌,柏灵直接在堂下开始翻阅。她先打开了最近的记录册,才看了几行,脸色就微微一变,而后迅速往后翻了十几页。 柏灵抬头,望向一旁的太医们,“太医院给娘娘开了药酒么?” 太医院的几人都是一愕,纷纷看向王济悬。 “从未有过。”王济悬断然道。 “可从娘娘的起居注里看,她每天睡前都会饮几杯酒。”柏灵头也不抬,仍在哗啦啦地翻页,直到翻了小半本才停下来,“……差不多就是从一个月前开始。我猜这就是王太医说的,娘娘睡眠好转的原因吧?” 建熙帝目光如练地扫过太医们的座位,王济悬站了起来,“秉圣上,太医院从未给娘娘开过酒方。此前我们也从未听过娘娘有饮酒的习惯……不过酒能安神,就算娘娘三杯两盏地小酌,想籍此安眠,也并无大碍,请圣上放心。” 仍在一旁看诊断书的柏奕冷此时哼了一声,“真的吗,王太医?” 在安静的殿宇中,这不啻于是在王济悬的脸上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王济悬的脸色第一个变了,转身看向柏奕,“柏贤侄有话直说,何必在大殿上阴阳怪气?” 这一声厉喝吓得柏世钧面色一紧,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挡在柏奕前面,哪里晓得柏奕竟比他还先站了起来,“回圣上,小民只是就事论事。饮酒安眠只会适得其反,特别是对长期这么做的人来说,虽然一利,却有百害!” “什么谬论,闻所未闻!”虽然压着声调,王济悬的声音已经显出了严厉。 建熙帝咳了一声,一旁王崇德即刻领会了意思,上前一步,轻声道,“王太医不要动怒,孰是孰非,都让他先把话说完。” 王济悬的声调也有些急躁起来,“黄公公,皇上!这两个黄口小儿不学无术也就罢了,敢在中和殿信口开河,根本是欺君罔上之举!臣……臣身为太医院首席御医,怎能放任他们在此胡闹?” 黄崇德微微张了眼,“方才柏大人不愿让他一双儿女上殿,还是王太医你着力举荐来的。怎么这会儿又讲究起他们两人的师承门第了呢?” “我……”王济悬一只手停在空中,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好了。”建熙帝这时发话了,“你坐到你的位置上去,让他把话说完,朕要听。” 王济悬只得暂时偃旗息鼓,退回了座位。 柏奕上前,走到了柏灵身旁,俯身而跪,抬头望向御座上的建熙帝,朗声说道,“回皇上,对失眠者来说,低剂量的饮酒也许确实是有益的,然而,人会对酒越来越依赖。一开始,或许两杯两盏就能睡下,但越往后,想靠饮酒入眠,需要的酒量就会越多。这可能导致失眠者饮酒过量,甚至是在日间饮酒。[1]” 柏灵捏着书册,补充道,“是了,请陛下看,娘娘因从不饮酒,所以一月前只饮半杯云吞杯就可睡着,但昨日睡前,她足足喝了一小盅琉璃碗。” 黄崇德走下来,接过柏灵举着的起居注,上呈给建熙帝。建熙帝接过翻阅——果是如此,一月之间,屈贵妃睡前盛酒的酒器足足换了四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大。 柏奕接着道,“另一方面,虽然饮酒可以加快入睡,但却会让娘娘后半夜的睡眠更差,如果我没猜错,这个月来,娘娘后半夜噩梦、惊醒的次数应该是比之前更多了。” 大殿中一片寂静,只听得建熙帝哗哗的翻书声。 太医们都紧紧盯着建熙帝的脸色——只见圣上嘴角越来越沉,眼色愈来愈凶,所有人的心都瞬间提了起来。 看到最后,建熙帝忽然抬手,将一整本起居注向着王济悬砸去,“王太医,你也看看!这就是你说的并无大碍?” 那本起居注正好砸在王济悬的纱帽上,竟直接把那顶纱帽打在了地上。 王济悬的头发瞬间凌散,他如惊弓之鸟俯身趴在地上,却很快定下心来,高声道,“皇上!贵妃娘娘不会饮酒,一开始只能喝一小杯,再往后酒量就上去了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您想想,寻常人一次喝他一盅半盅哪有什么稀奇?谁不是这么过来的!臣反而觉得,这两个黄口小儿,能将娘娘的起居细节说得如此清楚,分明是有备而来。为了保住他们的爹,就把所有脏水都往臣的身上泼!请皇上,万万明鉴哪!” 柏灵侧目望向王济悬,“王太医的意思,是说我们兄妹提前看过娘娘的起居注了?” 王济悬抬起眼来盯着柏灵,目光也发了狠,“把娘娘的日常举止说得这么细,有没有提前看过,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柏灵直起身,“请教黄公公,宫里妃嫔的起居注,是由谁在管?” 还未等黄崇德发声,角落里袁振的嗓子就阴阴的开口,“是奴婢。” 王济悬只觉得一口老血涌上来,怎么是袁振?! 他还来不及辩解什么,袁振就已经走上前,满目委屈地朝前一跪,“天地良心!主子万岁爷,老祖宗,这王济悬为了自保,乱咬人了!” 黄崇德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问道,“王太医也未必就是说你,起居注平日贮藏地的钥匙,是谁在管?” 袁振更委屈了,直接伸手在腰间掏来掏去,然后双手捧着一把大铜钥匙举过头顶。 “老祖宗交待的差使,小的哪里敢怠慢?别说是把这事儿抛给下面的人做,自打奴婢接了这差使以来,库房的钥匙就从未离过奴婢的身,每天早晚各一次的送出解入,都是奴婢亲自盯着,亲眼核对。” 一旁章太医、朱太医几人,只觉得越看越没眼看,心里默默给王济悬烧了柱香。 建熙帝漠然地望着底下大气也不敢出的王济悬,“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王济悬闷声摇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 望着身旁的王济悬,柏灵和柏奕不由得同时感叹,有时候你无法战胜恶魔,但更恶的恶魔可以。 建熙帝收回目光,不再看他,重新转向柏灵与柏奕,“贵妃的病要怎么治,你们俩什么想法,说说看” 柏灵俯身,“皇上,仅凭起居注只能了解娘娘过往的情况。至于诊断娘娘是病非病,是何病征,还需要当面会诊。” “那么现在就摆驾承——” “皇上稍等。”柏灵忽然出声打断了他,她望了望外面的天色,“民女斗胆,请陛下恩准,让民女申时之后再去承乾宫探望娘娘。” 正文 第十二章 父与子的永恒矛盾 众人一时不知道柏灵葫芦里买的什么药——这会儿离午时且还有一个时辰呢! 一旁的秦康老爷子有些好奇,“为什么要等申时呢?” 柏灵客客气气地答,“回秦院使,也不一定是申时,总之等到下午或傍晚就好。” 建熙帝也不多问,只是应允了——他一会儿还有几个刚从北境前线下来的武将要见,虽然暗自觉得这个柏灵似是在故弄玄虚拖时间,不过倒也正合乎自己的心意。 建熙帝走后,众人便也散了,章太医上前将王济悬搀扶起来,几个人跟着秦康,一齐往外走。偌大的一个中和殿,很快就只剩下柏世钧父子父女三人,经过这一早的惊吓,柏世钧只觉得两腿灌铅,连气都喘不过来。 柏灵和柏奕起身扶着父亲起身,三人无言地穿过太和殿广场,往西华门的方向去。直到出了宫门,柏世钧还觉得有些恍然,方才发生的种种,都如同大梦一场。 “暂时平安了,爹。”柏灵挽着父亲的手,轻轻摇了摇,“咱们先回家吃饭吧。” 柏世钧回过神来,木然地往前走了几步,可很快又停了下来。他回过头看了一眼高耸的朱红色宫门,才真的确定自己已经出宫了。 这一个上午,真真是风云变幻,度日如年。 当柏世钧与孩子们到家时,巳时还未过。这时各家都已经备好了午饭,巷子里走两步就能闻见不同的菜肴香气。 柏世钧总算走到了自家门前,一推门,就闻见一阵饭香——这两个孩子在出门之前,竟是已经将饭闷上灶了! 柏灵擦了擦额前的汗,对柏奕道,“哥,你扶爹回屋歇一歇,我去——” 还未等她说完,柏奕已经撸起了袖子,“你腿不好,别老站着。进屋和爹一块儿休息吧,午饭我来弄。” 说着,柏奕蹬蹬蹬就往厨房去了。 柏灵也不争抢,就这么挽着柏世钧的手一步一步往屋子里走。 进了屋,扶着父亲坐下,柏灵刚想去倒水,却被柏世钧牢牢抓住了手臂,柏世钧目光灼灼,“柏灵,你告诉爹,太后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柏灵轻轻抽出被柏世钧抓住的衣袖,“爹,这不是您该问的事,我也不能说……您好好歇息吧,我去厨房里帮把手。” 柏世钧愣了一下,他望着柏灵离去的背影,目光渐渐低沉,出神地喃喃,“……你们怎么能、怎么能……什么事儿都瞒着爹呢?” 这一顿午饭,柏世钧大约是终生难忘了。 柏奕拿青椒和五花爆炒了一个农家小炒肉,又蒸了一大碗鸡蛋羹,上头撒了几片腌过的香菇片和葱花,最后一道蒜炒茼蒿,也不知道那茼蒿是怎么处理的,看起来翠得发亮,味道也香。 柏奕已经很久没有进过自家的厨房,今日露了一手,柏灵都不免为之惊讶。可对着这一桌好菜,柏世钧却丝毫没有动筷的意思。 “爹,吃吧。”柏灵拣了一块肉放进柏世钧的碗里,“下午咱们还要进宫呢。” 柏世钧目光疲惫地望着桌上的一盘菜,低声道,“你们不告诉我事情的真相,我就不吃。” 柏灵只好放了筷子,“女儿不是有意瞒你,太后的事当初定的调子就是一句口风都不能往外放。哪怕只是一丁点儿细节从我这儿溜出去了,宫里就不会饶了我,也不会饶了你们。” 柏世钧抬起头,心疼地看了女儿一眼,“我……我就是不明白,你才多大,怎么会被拉去给太后瞧病的?” 柏奕冷冷地道,“都是四年前的事儿了,现在才问,您不觉得迟了点儿么。” “四年前?”柏世钧只觉得心惊胆战,他怔了好一会儿,才紧紧地看向柏灵,“四年前……四年前你才七岁啊?他们怎么会盯上你了呢?” 柏灵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别问了,我真不能说。今天王太医既然在殿上提了太后的事,保不齐之后皇上会不会来试探你。万一宫里的人发现你知道了什么,那——” 柏世钧声音陡然转高,“你是我女儿啊!他们怎么能——” 柏奕听到这里,已是怒从心起,当即一盆凉水泼过来,“他们怎么不能了,这个时候才想起来宫里是个龙潭虎穴的地方了?柏灵说好几遍了,她不方便讲!你还问什么?非要闹得全家鸡飞狗跳才罢休吗?” 柏世钧被柏奕一顶,先是惊得说不出话,而后垂眸良久,“你们……是在怪我吗。” “对,不然呢?”柏奕饭也不吃了,放了筷子,怒斥道,“那个屈贵妃的事水有多深,你看不出来吗?今天中和殿里站的都是什么人啊,你看看自己胸口的补子也该明白了吧,那么多御医围着一个贵妃都治不好的病,你一个医士上去凑什么热闹?” “这……这是医者的底线。”柏世钧的声音还带着些固执,“那贵妃明明没有病,却只能被当作有病来治,再这样下去是要死人的,我怎么能见死不救?” 柏奕哑然失笑,“爹,真的,像您这么高尚的人,为什么要生孩子呢?” “……什么?” 柏奕从未像今天这样火大,他直接站了起来,“你自己要往枪口上撞,想以身殉道,想千古流芳,没人拦着你!但我和柏灵就想踏踏实实地过日子,不要动不动就有太监、锦衣卫、还有那些个闹事的上家里来找麻烦,行吗?你自己挣名声赶在前面,有想过你儿子女儿在家过的都是什么日子吗!” 柏世钧牙关颤抖,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柏灵叹了一声,她夹在两人中间,伸手捂住了脸,“我们先吃饭好吗?” 柏奕冷哼了一声,端起碗继续刨,却面向着屋门,有意不看柏世钧。 柏世钧千般心绪涌上心头,愧疚和愤恨缠绕在心里,却一句指责也说不出口。柏奕难道有一句说错了吗?他和柏灵都是自小就懂事听话的孩子,可直到今日中和殿对峙,柏世钧才发现,自己对这两个孩子竟是如此的陌生……这些年,自己作为父亲的缺席有多严重可想而知。 柏世钧全然泄了气,缓缓地端起碗筷,筷子才抬起来,他便有些怯怯地去看柏奕。 “我……我明日就去太医院请辞,好不好?为父不从医了,也不编什么医书了,我们一家三口……” “你以为现在请辞就能走得掉吗——” “柏奕!你也别说了。”柏灵望了哥哥一眼,“现在说这些没用,只能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才能再说今后的事!” 正文 第十三章 初探承乾宫 柏奕这下不说话了,他瞥了一眼柏世钧,父亲失魂落魄的样子让他心里好像忽然被针扎了一下。 眼看饭桌上的气氛已经冷到了冰点,柏奕三两口把饭扒拉了干净,端着自己的碗去院子里洗去了。 屋子里只剩下柏灵和柏世钧两人,她也放了碗筷,对柏世钧认真道,“爹,屈贵妃可能真的病了。” 柏世钧叹息摇头,缓缓开口,“你是不知道贵妃半年前的情形,才会说这种话。即便我们今日去给娘娘把脉,发现她病了,那也是被那些药给治出来的,只要停药调养——” “停药调养是必须的,但只停药也没有用。”柏灵轻声接言,她望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她大概率是抑郁症。” 柏世钧以为自己没有听清楚,“……什么症?” “抑郁症。”柏灵又重复了一遍,“不是肝有病,也不是心有病,是这儿出了问题。” 说着,柏灵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柏世钧茫然地看着柏灵,露出一副匪夷所思的表情,“……你怎么骂人呢?” 柏灵摇头,她像是早就预料到了柏世钧的反应,一点儿也不惊讶。 “我看起居注里写,半年前贵妃就持续失眠,每天都要哭好几次,这几个月每天连梳洗都懒了……这些看起来都像是抑郁症的典型症状。”柏灵轻声道,“从她有孕起,她哥哥就三番四次的往宫里跑,两人一聊就是一下午,肯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柏世钧皱着眉头,“不要乱说!” “总之,下午您和我一起去承乾宫,就知道了。” 柏世钧沉默良久,才有些不安地开口,“你们说的这些个东西……都是从哪儿学的?” “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院子里的柏奕气咻咻地接茬。 未时末,宫里再次来人了,不过这一次带着三架轿辇,来人也比早上要来得客气。柏世钧心情复杂地看着第一个上轿的柏奕,他想上去和儿子聊几句,但柏奕显然看出了他的意图,所以飞快地冲上轿子,才不给他这个机会。 怎么说呢,柏世钧和柏奕真心可以算是一对标准的青春期父子关系了。可柏奕那个身体都 17 岁了,再加上他那个魂儿前世的年纪,他都能算柏世钧的同龄人了吧,哪儿那么大气性…… 柏灵左看看,右看看,两边心疼完了,就开始心疼自己。 人群缓缓向承乾宫移动。 到午门时,袁振跟了上来——他在此已经等候多时了。一个宫人匆匆上前,告诉袁振前中后的轿子里都坐着谁,袁振听罢,便来到了最后一个轿子外——柏灵坐在里面。 “这就往承乾宫去了,柏姑娘。” 柏灵听到外面的声音,从里头揭开轿窗的布帘,“是袁公公啊,有事吗?” 袁振一笑,看着柏灵一张清秀的脸,上午被她拿着当枪使的事儿便不由得浮上心头。那王济悬乱泼脏水,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可这小姑娘一招漂亮的祸水东引就化解了危机,可见也不是个省事儿的主。 “也没什么,”袁振轻飘飘地叹了口气,“我不过啊,就是奉了老祖宗的命令,在这儿接你们几个来的。柏姑娘,我可给你提个醒,一会儿在娘娘面前机灵着点儿,什么论断能说,什么论断不能说,心里要有个数。毕竟你们身后跟着的是整个太医院的中流砥柱,你们肯定也不希望闹到最后,把自己的爹给坑了吧。” 柏灵早就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微笑着点了点头,“谢袁公公指点,柏灵明白。” “明白就好!”袁振笑盈盈地移开了目光,“洒家就喜欢和明白人一块儿办事儿。” 不一会儿,轿子停了,有人为柏灵掀开了轿帘子,她从轿子里下来,第一眼就看到不远处站了四五位上午见过的御医。 秦康一见他们来了,竟然颤颤悠悠地往这边走来。 柏世钧前忙上前扶助恩师,秦康拍拍他的手,示意他不要为自己担心,而后目光就落在了柏奕和柏灵身上。 那边柏奕才看着柏灵下来了,就听见身后的父亲温声道,“柏奕,柏灵,秦院使有话要问你们。” 这个地方,周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纵是有千般不愿,万般无奈,也不能给旁人留下一丝话柄,柏奕与柏灵都带着笑意,几步走上前躬身行礼。 “后生可畏。”秦康叹了一声,“今日中和殿上,你二人见微知著的本事,老夫算是领教了。” “秦院使谬赞了。”柏灵与柏奕同声道,“晚辈惶恐。” 秦康又靠近一步,“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柏奕望了柏灵一眼,“您说。” 秦康低声道,“你们二人究竟师从哪一位名师,可否赐教?” 沉默。 秦康见两人都不言语,只好看向柏世钧,柏世钧碰上老院使的目光,又看了看三缄其口的柏奕和柏灵,亦是不好张口,只好低下头去。 秦康的声音带着老者特有的慈蔼,他笑着握住了柏奕和柏灵的手,低声道,“也罢,也罢,这只是老夫的一点好奇,若是不便透露,老夫不问就是了。既然你们来了,那大伙儿现在就可以启程去承乾宫了。” 在袁振的领路下,一群太医踏入了承乾宫的宫门,没有人说话,只有接连不断的脚步声彼此重叠。 才踏进承乾宫的宫门,一股不可名状的压抑就直直地迎面而来。 虽然当下的时节正处于早春微寒,但到处都窗门紧闭也太过夸张了些。 柏灵微微低了头,视线飘向了院子的两侧。印着青花的布帛抱着半人高的柱型物——看起来像是树桩。寝宫窗下灌木环抱,可院子里的地面上纤尘不染,竟连片落叶也没有。 东头有一口井,但井口已被一块巨石封死,再往旁边是两根光秃秃的柱子——看上去从前像是个秋千架。 柏灵心中感叹,承乾宫的宫人们也着实不容易,为了阻止贵妃寻死,大概是什么招都用上了吧。 正文 第十四章 各怀鬼胎 柏灵下午要来承乾宫的事,一个中午就传遍了整个内宫,自然也就传到了屈氏的耳中。 消息过来的时候还不到午时,宫女宝鸳提着裙摆匆忙进屋,和屈修撞了个满怀。 屈修原本要走,可听宝鸳讲完了今日中和殿的所闻,他气得当场就把手边的茶盏给摔了。 “我大周朝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个能治病的大夫也没有了吗!!太医院的御医们自己认了怂,竟然还找了个十一岁的女娃娃来给贵妃治病!这么不把娘娘的身体当回事,也不怕上天雷亟了他们!” 宝鸳的脸一沉,冷声道,“屈大人,您要打要骂都到外头去闹,最好是能闹到皇上的跟前去。我们这些下人,平日连进出这间屋子都提着十二分的小心,就怕一个不当心惊着了娘娘,您到好,娘娘还躺在床上休息,就在这儿大喊大叫!” “你——放肆!”屈修的眼珠子都要瞪了出来,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这个宝鸳顶得说不出话了,“你不要仗着自己在太后身边待过几年,就在这儿跟我没大没小!” 宝鸳冷笑了一声,“呵,屈大人好大的官威呀——” “……宝鸳,是你吗?” 里屋传来屈氏的声音,宝鸳不再和屈修纠缠,轻哼了一声,径直掀开了帘子往里屋去了。 屈修压着心头火,在外踱步思量再三,决定留在这儿等等看。若是下午来的那两个孩子是拎不清的庸人,他绝不会让这几个人平平安安地走出承乾宫的宫门! 好在消息传来得早,等柏灵真正踏进承乾宫的时候,贵妃已经重新梳洗打扮过。她已经许多日没有见过外人,就连太医们复诊,也只让他们待在外屋问询。今日闻得要来给自己看病的那一位姑娘,也是在太后面前待过的,屈氏这才不免上几分心。 只是梳好了头发,她依然不愿穿衣,只是恹恹地半靠在里屋的卧榻上,让侍女垂了纱幔,一个人木然地望着天顶。 那边柏灵才一进门,就掩着鼻子咳了起来。 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草药味,这些味道混着宫里的熏香,几乎一瞬间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一旁袁振已经对着宫内当值的太监宫女发话了,“怎么不开窗通通风,你们的差事都是怎么当的?” “回袁公公,今早太医来帮贵妃娘娘催了吐,这会儿娘娘身体正虚,要是开窗,怕万一受了风寒……” “这会儿外头太阳大,温度也高,现在不开窗,等晚上只会更凉。”柏奕皱眉说道,“还有这些熏香,也都撤了吧。” 宫人们谁也没有动,只是望着袁振。 袁振咧嘴,皮笑肉不笑地望了回去,“都看着我干什么?这两位都是皇上今早派来为娘娘看病的小大夫,都听他们的。” 宫人望向柏奕,又望望此时站在角落里还没有出声的屈修,声音略有些抖,“可这熏香是屈大人让点的,也……也撤了么?” “撤了。”柏奕看也不看那宫人,只是垂眸道,“怎么,和你们说话,都要说两遍才听得懂么?” 这声音虽轻,却叫人后颈一凉。就连袁振也不由得多看了柏奕一眼——这小伙子厉害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屈修脸色微愠,“慢!” 柏奕这才看向先前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屈修,轻声问道,“这位又是?” 屈修轻咳了一声,这才道,“本官乃大周光禄寺少卿屈修,也是贵妃唯一的兄长。” 此话一出,柏灵和柏奕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这种人,柏奕从前在医院是见得多了,无非是身上挂着一官半职,平日里颐指气使惯了,才张口就是这副口吻。可光禄寺少卿也就是个从五品,和柏世钧的太医院医士一个品级,这到底有什么好得意的? “失礼,”柏奕冷声道,“不过无关人等还是先去院子里等候吧,人太多只怕扰了娘娘的清休。” 屈修正要发作,袁振的一只手已经搭了过来,“且等着看吧,不急这一时半刻。” 承乾宫的领头太监原还想再等等屈修的意思,见袁振此时已没了好脸色,这才忙招呼着周围的几个人把外屋的香炉挪去了院子里,几个侍女将窗推开——却也不敢完全支起,只是留了条约莫三拳那么宽的缝隙。 屈修全程阴沉着脸,但屋子里的气味倒很快散去了大半。 太医们此时也已经差不多都进来了,王济悬看了看四周,低声问道,“请问公公,皇上……什么时候到?” “洒家可不知道。”袁振望着别处,似笑非笑地慢声答道,“从来也没听说,哪家大夫诊治,还非得皇上亲临的。” 王济悬知道袁振记恨着早上的事,讪讪地望向秦康,秦老爷子明白王济悬的意思,低声发话道,“那么,是现在请柏奕、柏灵两人去为娘娘号脉,还是要再等等?” 袁振这时才转眸看向太医们,正色道,“皇上这会儿还在勤政殿见申将军,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他老人家披星戴月,我们也得实心用事,病肝脑涂地才好。现在皇上一时半会儿过不来,但洒家就是万岁爷的眼睛。这儿的一举一动,我都替主子看着。都谨言慎行着点儿!” 几个太医连忙应声答“是”。 袁振命人拿来了笔墨纸砚,铺在在外屋的小圆桌上,供柏灵、柏奕使用,他自己则从怀中取出了一本随身携带的纸册,亦取来了一支笔,在一旁站定,而后幽声道,“那么,请吧。” 柏灵侧目,对柏奕轻声道,“我问,你记录。” 随着柏奕在桌前坐定,柏灵已经走到了外屋与里屋相隔的那道幕帘之前,这是一道极厚重的红毯,足以将里屋的一切动静掩盖。 一直在屋子里候着的宝鸳这时款步而出,手中牵着一条极细的金线,对着众人轻轻一福,“请问是哪位大夫诊断?” “我,”柏灵上前一步,“但不切脉,我要向娘娘面询一些问题。” 见柏灵如此年轻,宝鸳到底还是怔了片刻,她拿着金线的手垂了下来,“有什么问题还是也先问我吧,娘娘的情况我熟。” 柏灵歪头,“最好还是能让我当面见一见娘娘。” 宝鸳并不退让,“不见外人是娘娘一向的规矩,也不好说破就破了的,姑娘还是先问吧,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我再进屋就是了。” 正文 第十五章 与贵妃的第一次会面 正文 第十六章 柏灵?百灵! 正文 第十七章 就不给你看! 柏灵外头的桌案上俯身写方,不时停笔凝神,一刻钟的时间一会儿就过去了。 王太医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目光却像刀子一样扎向柏灵那头。 一屋子的人此刻都屏住了呼吸,等着柏灵下结论——从屈贵妃的症状看,她究竟是病了,还是没病?然而柏灵却只是低头写字,但凡有人想凑过去看看,就会被柏奕强行挡下。 一旁袁振不好也凑过去,只得勉强伸了伸脖子,眼珠子都快看出来了,也看不清柏灵写的什么。等了许久,他终于有些按捺不住,冷声问道,“也该说说,咱们贵妃娘娘究竟身体如何了吧?” “娘娘病了。”柏灵声音平静而清冷,与方才问诊时判若两人,“但王太医的方子仍是开错了。” “呵。”一旁王太医听闻,不免发出一声嗤笑。 但这句“病了”,多少让袁振和屈修心中安定下来,看来今日万岁爷那边也好交差了。 王济悬冷声道,“不知柏侄女的这个方子还要写多久?” “会写得很长。”柏灵头也不抬,轻声答道,“而且这会儿也不能拿给外人瞧,只能由娘娘和皇上先行过目。” 此语一出,众人都是一惊。 屈修上前一步,冷声呵道,“我也不能看吗?” 柏灵停了笔,望向屈修,“我刚刚说了,除了皇上与娘娘,谁都不能看。” 屈修脸色一沉,恶狠狠甩袖道,“你放肆!我是娘娘唯一的——” “唯一的兄长,我知道的。”柏灵抬手给手中的笔蘸了蘸墨,继续往下写,“不知娘娘的父亲、母亲现在何处呢?她只有您一位亲眷了吗?” “你不要在这儿和我东拉西扯,这和我妹妹的病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亲人的陪伴支持对病人的康复来说……当然是有助益的。” 屋子里的氛围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程度,见屈修似是要动手,一旁柏奕已经撸起了袖子,站在柏灵身旁,目光炯炯地盯着屈修,警告他不要乱来。 所有人沉默不语,只能听得柏灵落笔的刷刷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柏灵终于松了口气,抬头停笔。纸上的字迹已经堆满了整张纸——与其说是药方,倒不如说更像是一封信。 柏灵小心翼翼地吹干了墨迹,对宝鸳道,“还请宝鸳姐姐将它重新誊录一份,一会儿交给袁公公,请他转交给皇上。” “这……”袁振看了一旁的太医们一眼,“奴婢可不好做主。” 柏灵看向袁振,“可公公先前,不是还说要实心用事,肝脑涂地?” 袁振轻笑,“柏姑娘到底没有在宫里待过,不懂规矩,这不怪你。方子照例是要先让太医们过目的,没有直接呈给主子的道理,既然你这纸上写的东西不能给其他人看,那么奴婢也要先禀告圣上,让圣上来裁定才行。否则方子里若有什么惊扰上驾的东西,奴婢可担不起这罪责。” 一旁王济悬连忙捡起了话头,起身道,“袁公公说的是正理!学医之初,为什么要让学徒背什么是‘十八反’,什么是‘十九畏’?还不是因为,医道不比其他——有时补药毒药也就只有一味药材之差而已!处方是否合理,搭配是否干净,都是大学问,绝不能有半点马虎。这药方,非经过太医院的复审不可!” 原本不做声的几位太医此时也纷纷站起来附和。 说没有私心是假的,但今日见柏灵还未见人,就将娘娘的症状说得如此清楚,在座的御医都起了十分的好奇,如今这方子开好了,那是无论如何都要先看一眼的。 再者……若是连方子看都没有看过,他们又如何从中挑错? 柏灵用笔头挠了挠额发,皱着眉头道,“可皇上这会儿不是还在勤政殿吗?若是耽误了,今晚娘娘就用不上这方子,迟一日用,就迟一日好,这个罪责,我也担不起……” 屈修见势头似是往自己这边倾了些,趁热打铁,“迟一日有什么要紧!关键还是要看这方子对娘娘的身体会不会有损伤!” 柏灵望着屈修,忽然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屈修一怔,“你干什么这样看我!” 柏灵笑,“若不是屈大人提示,我一下还想不出办法……但现在我有个两全之法。” 袁振哼了一声,“说来听听。” “这药方,是我凭机缘得来的,绝不能轻易透露,但要说找人来验一验是有害无害,我也是不怕的。”柏灵看向太医们的方向,“几位大人不是都担心我这方子对娘娘的身体有损伤吗,那么,只要有一位可靠的太医看过,确认无虞,那就算是安全了吧。” 袁振想了想,“也可,但凡有太医审过,按了手印,洒家即刻就去勤政殿面圣!只是不知,太医院这边,要派谁来作验证呢?” “本官来吧。”王济悬往前挺进一步,他正了正官帽,正声道,“我既乃太医院御医之首,此等重状,该由我——” “不行。”柏灵侧身靠在桌案上,单手撑着脸,摇头道,“绝对不行。” 王济悬话都没说完就被打断,早已是一肚子火,可他毕竟还是有些经历,所以脸上的客气此时还透着几分真诚,“哦,为什么我不行?” 柏灵渣渣眼睛,“你和我有仇,我的方子不给你看。” 王济悬气得胡子都要翘了起来,他略略抬高了一些音调,“你一个黄口小儿,不要血口喷人,今日我和你明明就是第一次见,能有什么仇什么怨?” 柏灵颇为直率地答道,“今早王太医在中和殿,您当着那么多人面诬陷我偷看娘娘的起居注,您怎么能说和我无仇无怨呢?” 王济悬:“……” 柏灵又道,“要真是无仇无怨,那您就是妒忌我能把娘娘的起居推测得那么清楚,若是如此,王太医的心胸也可见一斑,这方子我就更不能给你看了。” 柏世钧在后面听着小女儿红口白牙,嘴里说的一套又一套,不由得笑了一声,惹得王济悬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柏世钧连忙咳了几声,又肃穆下来。 “……真是一派胡言。”王济悬的眼睛眯了起来,“哼,我也不和你计较这些。这屋子里的其他几位御医应该和你无仇无怨吧?章太医、朱太医、徐太医,都是从医多年的老前辈,你从中挑一个吧!” 正文 第十八章 看也看不懂…… 正文 第十九章 自家有本难念的经(推荐加更) 柏世钧连忙躬身,“若真是妙方,等我回去,便与女儿将这方子原原本本地问清楚,明日就带来给老师傅过目,绝不敢有半点私藏。” 秦康点头,“那……真是再好不过——” 可秦康话音才落,就听见身后一人语调清冷地答道,“老院使,这样不妥。” 老爷子转过身来,见是一直在一旁帮衬的柏奕,他略略抚须,轻声问道,“如何不妥?” 柏奕声音清亮,“您刚才那句话不该问我父亲,而该问我妹妹她自己!” “柏奕!”柏世钧心里又急又怕,只担心柏奕少年心气,惹祸上身,低声训道,“不要这样和秦院使说话!” 当着众人的面,柏奕恭恭敬敬地向着柏世钧行了个礼,却又丝毫不退让地接着答话,“方才您应该也听到了,这方子是我妹妹的机缘,不是我爹的机缘,能不能与人,我爹没有权利替我妹妹开口答应。” 王济悬冷笑道,“一个两个,都还攥着不知哪儿来的偏方当宝贝,老院使看中了你们的方子,是你们的福分!不要不知好歹!”说着,王济悬又回头,放轻了口吻,有几分无奈地对秦康道,“师傅,贵妃痊愈,这都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您不要被一个黄毛丫头哄骗了!” 秦康也不辩驳,摆了摆手,仍是笑着对柏奕道,“那这位柏兄弟,一会儿就替老夫问问,柏灵姑娘的意思吧。” 柏奕双手举在身前,正色道,“是,柏奕一定将话带到。” 人群就这样散了,柏世钧和柏奕仍在外面等着,直到宝鸳带着柏灵出来,两人才真的松了口气。 出了承乾宫,一家人低着头,快步而沉默地往宫门走去。 不论明日如何,总之今天的这一关,看起来是过去了。 柏奕背着柏灵走在前面,柏世钧紧跟其后。出了宫门,柏奕的脚步越来越快,柏世钧勉强才能跟上,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柏奕,柏奕……等等爹。” 柏奕转过身,“您又不是不认得回去的路,你走你的,我们走我们的。” “别这样……”柏灵不由得一下箍紧了柏奕的肩膀,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下去,就听见身后柏世钧开口认错,“是爹不对——” “爹,”柏灵有些无奈地转过头去,“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都回去再说吧。” 虽然他们的院子离皇城并不远,但真正回到家时,天已经半黑了下来。 经过了一天的担惊受怕,每一个人都有些精疲力竭,又渴又饿。 柏奕一进家门,才一放下柏灵,就往厨房去了,柏灵坐着没歇多久,就听见柏奕在厨房喊她,“诶,柏灵!”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快走过去,探了头,厨房里问道,“怎么了?” 厨房里一片昏暗,只能勉强看见柏奕的身子蹲在灶前,这里找找、那里看看。 柏奕头也不抬,“你帮我从屋里拿盏灯来吧,这里好暗,什么都看不清。” “好嘞,”柏灵刚想转身回屋,忽然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啊……家里的灯油昨晚用完了。” 昨晚柏世钧一宿没睡,连带着烧完了最后的一点儿灯油。 厨房里找东西的声音停了下来,柏奕站起来,拿胳膊擦了擦额上的汗,“那你告诉我,家里米平时都放哪儿的啊,我怎么看米缸里都是空的。” 柏灵又愣了愣,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叹了一声。 柏奕望着柏灵的表情,黑着脸道,“……你不要告诉我,米也都吃光了。” 柏灵扶着额头,“对……中午那顿饭就是最后的三两米,今天宫里出了这么大事……我把要去买米的事儿全忘了。” 柏奕随手将胳膊上的撸起的袖子放下来,原地蹲下,掩面叹了一声。 柏灵往门边靠了靠,轻声道,“你别急,我去隔壁钟大娘家借一点儿米吧,总不会断炊的。” 才刚要转身,柏灵就看见柏世钧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身子后头,面色带着些许窘迫,“……没米了?” 柏灵点头,“嗯,是。” “别去找钟大娘借了吧,外头的巷子里都有锦衣卫盯着,这时候和邻里来往,会让他们为难的。”柏世钧说着,伸手去掏腰间的钱袋,仔细捏了捏,只摸出了几个铜板。 柏世钧脸色有点儿难看了,他把铜板全都取出来数了数,又有些为难地看向柏灵,“呃,爹记得,去年年终,太医院应该是给过一次特赏的例银……” 柏灵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但也还是温声道,“爹,去年年终的赏银,已经全都用完了。” 柏世钧一怔,“全都用完了吗?” 厨房里的柏奕冷声道,“今天都三月初五了,您还指着去年的赏银过日子,您的钱真经花。” “不是,”柏世钧连忙辩解道,“那可是二两白银哪,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一年的花销也够了啊,怎么就……” 柏灵掰着手指算道,“您再好好想想,一月初的时候,您说书房里书放不下了,就去林家庄找林二伯打了一个书柜,为了防虫,还专门用的橡木;结果月底蓬莱书院又新进了一批《伤寒校注》的古籍,您说那个版本很少见,无论如何都得收一批;还有上个月,您新买的那批澄沁纸、渊明墨——” 柏世钧已经听不下去了,颤抖着问道,“就……就都花光了?” 柏灵点头,“是啊,您上个月的俸禄呢?本来前几天您就该给我了,我看您这些日子辛苦,就没催。” 柏奕看向柏世钧,“钱呢?” “我……”柏世钧一时说不出话来,他看看女儿,又望望儿子,低声道,“我拿去……买药了。” 柏灵也睁大了眼睛,“一整个月的俸禄都拿去买药了吗?” “也不全是……”柏世钧的脸涨得通红,“还买了一些肉和菜,还有鸡蛋什么的……” 柏灵越听越摸不着头脑,“那这些肉蛋菜都在哪儿呢?” 柏世钧不好意思去看女儿,就看着自己的鞋尖,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那……林家庄那儿,不是有个老太太来去年我们院子里看过病么。我上次去找你林伯打书柜的时候,顺道就去老人家那儿看了看。她们家太穷了,除了她就剩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女娃娃……药也买不起,我就、我就……” 柏灵深吸了一口气,试探地问道,“您就把您二月份的俸禄,全拿给人家了?” 正文 第二十章 兄妹俩的盼头 柏世钧面露难色,“问题是她那个情况,光吃药没用啊,老人家的病,一大半都是被饿出来的——” “好好好,我算是听明白了。” 柏奕已经听不下去了,他撸起袖子,几步走到门口,“您看不得人家挨饿,就让你亲闺女陪你一起挨饿是吗?” 柏世钧连连摇头,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蚱,一时话也说不完整,“我……我没想到啊,我就是、我就是以为家里还、还——” 柏灵靠着墙,眼神有些无力,她也不看父亲,只是低声叹道,“爹,钱都不是大风挂来的,您每次来我这儿支银子,家里还剩多少余钱,我不都告诉您了吗?” 柏世钧已经快哭出来了,苦着脸答,“我没留心听……” 柏灵仰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柏世钧,眼里少见地蹦出了些许火星,声调也随之转高,“好吧,就算您不记得家里还有多少余钱,可您答应过的呀——每个月至少留二钱银子给家里……您怎么又一个人就把钱全花了呢?” 不等柏世钧回答,一旁柏奕已经走上前,一把将柏灵抱了起来。 他冷冷看着眼前不知如何是好的柏世钧,低声道,“别理他,哥带你出去吃顿好的,反正他自己不用吃粮食,喝西北风就管饱!” 柏奕抱着妹妹就往门外走,柏灵只觉得鼻子发酸,什么也说不出来。 临出门前,她回过头,见柏世钧一个人呆呆地僵在厨房门口,昏暗的暮色里,他看起来就像是一座没有生气的木雕。 今天的巷子里没有什么人,也许是因为两头的巷口都有锦衣卫的马车。宫里的盯梢一向都是这样毫无掩饰,因为威慑也是这“盯梢”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柏奕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就知道身后已经跟上了尾巴。他侧目去看柏灵的表情,步子也随之慢了下来——怀里的柏灵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眼眶。 柏奕颠了颠手臂,声音轻轻的,“怎么哭了啊。” 柏灵沉着嘴角,摇头说,“哎,我就是……我就是觉得,在这儿生活怎么这么难啊。” 柏奕也叹了口气,他看着前路,“爹就是那样的人,对别家人永远比对自家人好,你别理他。” “可我还是好气,哎,他这样真是气死我了,”柏灵两手紧紧攥着柏奕后肩上的衣服,忽然又是一怔,有些懊恼,“刚才光顾着算账了,晚上到家鸡也没喂!” 柏奕笑了出来,“别惦记那些鸡了,我们自己都还饿着呢,一会儿回来再弄。” 柏灵喉咙动了动,她抬眼看向柏奕,“可你哪里来的钱呢?你们百味楼不是一年才结一次帐吗?” 柏奕这才腾出一只手,在胸口掏了掏,取出一个鼓囊囊的钱袋,轻轻抛到柏灵手里,笑道,“咱们今晚的任务就是把这一袋钱都吃完!” 柏灵惊了,拿在手里颠了颠,只觉得沉甸甸的,再仔细捏了捏钱袋,发现里头是些铜板加上碎银,约莫估算也有一两之多。 “怎么这么多……你一个月才多少银子?” “我二月初的时候就升职了,都忘了和你说。”柏奕脸上盈着笑,“现在,一个月八钱银子!” 柏灵愣了愣,柏世钧一个月的俸禄换算成银两也就大概五钱。 八钱银子……都够得上让一家三口顿顿吃肉吃上两个月了! “……以前不是才一钱吗?” “那是火夫的价,我现在是帮厨,”柏奕笑道,“不过帮厨也看你是帮谁的厨,我师傅万福顺是百味楼的金字招牌,我跟着他,每个月有分成银子拿的,所以一下就多了七钱。” 柏奕顿了顿,又道,“我今早收到爹的信,就着急忙慌地去找师傅告假。他听说我家里出事了,直接把我一二月的月钱先结了,还怕我不够,问我要不要再和他支一点儿。” “……真好。”柏灵由衷叹道。 “这算什么,”柏奕眼中的浅笑再次变得神采奕奕起来,“万师傅一个月光百味楼的分红就有八十两,这还不算那些世家、贵胄请他上门的工钱和赏赐。 “等我再熬两年,就算熬出头了,到时候不管去哪儿的后厨,月钱都至少二两起价!” 柏奕又颠了颠怀里的柏灵,脚下步子迈得更大,“咱们的苦日子,也该到头了!” 朝天街,大概是平京最繁华的地方,柏奕学厨的百味楼也在此地。 夜间的灯火照亮了半边的天空,在没有宵禁的日子里,整条街上都挂满了红灯笼。 朝天街在京城的中轴线上,尽头就是宫门,柏灵很少往这一片来,更不要说看这里的夜景。 然而不来看,就不会明白,为什么坐落在帝国东南角的平京,会被称为大周的心脏。 三月,南国的杨柳已经抽出的嫩芽,朦胧的夜色中,数不尽的风流少年,如画美姬,在亮着灯的楼阁上传来歌与笑。 街边随意一间酒坊饭堂,都是一掷千金的地方,出入其间的壕客犹如过江之鲫。曾照二十四桥的明月,也照着这热闹非凡的人间俗世。 在这里走一遭,柏灵反而觉得自己与四周都格格不入,她望着这些灯红酒绿的莺燕之地,只觉得与他们近在咫尺,却又像是相隔两个世界。 柏奕放下了柏灵,兄妹俩拉着手,在街上慢慢地走。 这一路的店面鳞次栉比,柏奕一家家地讲给柏灵听。谁家的主厨有个什么独到的名菜,哪家的歌舞坊把哪家的头牌买了又给雪藏了云云,柏灵听得新鲜,一天的劳累全抛到了脑后。 最后,两人在一家深巷的鸡汤馄饨铺前停了下来。 柏灵指着店铺,对柏奕道,“咱们今晚吃这个吧?” “就这个?”柏奕有些惊讶,“一碗馄饨才几个钱?我知道前面有一家淮扬小厨,话梅小排是一绝——” 柏灵笑着扯了扯柏奕的衣袖,“我走不动了啊。” “不远,往前再走两三百米——” 柏灵也不听,只是固执地拉上柏奕的袖子,“走吧。” 柏奕无法,只得跟在柏灵的身后,往馄饨店的里头走去。 正文 第二十一章 柏灵的观察(推荐加更) 这家馄饨铺不大,但每个进来吃馄饨的人都行色匆匆,衣着年龄各异。看得出来,这些多半都是在附近跑活的人,忙碌间隙也顾不上回家吃饭,抽点儿空档出来吃碗馄饨已是难得。 店门前头一碗大锅,里头满是咕咚咚沸腾的水,老板手拿一个脸盆那么大的铁漏勺站在那儿,谁进来要碗馄饨,跑堂的一声吆喝,他便揭开一旁蒙着白纱的生馄饨,拿着铁漏勺,起手就是那么一捞,不多不少,一次正好十二个。 馄饨在水锅要滚三滚,锅旁边老板已经排开了大碗,里头各种佐料葱花,紫菜虾皮,等馄饨煮好了,连汤下来一起蒸腾出一股子白雾。 这热腾腾的一碗馄饨,在这送往迎来的朝天街,不知安慰过多少风尘俗客。 两人坐下来,柏奕心里有些莫名的难受,虽然柏灵口口声声地说她饿了不想等,可柏奕还觉得,柏灵此刻就未必是真的饿成了那样。 只是来这儿之后,穷日子过得太久,一分钱也要掰成两半花早就成了习惯,兄妹俩都心照不宣,一个给台阶,一个顺坡下。 这种默契叫柏奕很不痛快。 馄饨上桌,柏奕也不说话,一勺一个直接送进嘴里 “小心烫——” “嚯——” 柏灵那边话还没说完,柏奕已经把刚吃进嘴的馄饨吐回了碗里。这馄饨还没咬上一口,自己已经被烫出了眼泪,发出嘶哈嘶哈的呼气声。 柏灵两手撑着下巴,笑嘻嘻地盯着柏奕的狼狈样。 柏奕瞪了她一眼,“还笑,你有没有点儿良心?” 柏灵一双眸子带着几分讨饶,“下次再一起去吃话梅小排嘛。” “下次……下次是什么时候?你说清楚。” 柏灵认真想了想,“等家里钱周转过来的时候。” “那没戏了。”柏奕扮了个哭笑不得的鬼脸,“爹这种人,不把家底搬空不会罢休的。” 柏灵一手撑着脸,一手拿勺子轻轻搅了搅碗里的汤,被柏奕逗得笑出了声。 柏奕这时才想起下午柏世钧一口就答应了秦康透露方子的事,脸色又是一沉,“对了,下午秦院使和爹讨教你方子来着,想让你抽空给他讲讲里面的道理,你赶紧想想怎么办吧。” “好啊,”柏灵想也没想地答道,“我都行,不过去太医院讲方的话,可能还是要等到娘娘确实有好转的时候,不然就是讲了,他们也不会信的。” 柏奕有些意外,“你都行?” “嗯。“柏灵点头,“如果这东西能从太医院流传出去,可能就能帮上更多失眠的人,那不是挺好的吗。” 柏奕不由得低头笑了笑,“早上还说我和柏世钧是一对亲父子呢,我看你才和他是一对亲父女……你写的什么方子啊,这么大方。看家本事不能随便透露,这道理不用我教吧?” 柏灵听了前半句就笑了,后面看柏奕是真的有些担心,才静下脸,认真答道,“那不算看家本事哈哈,边都没挨着。我写的就是普通正念疗法里会用到的一些常见指导语,专门用来缓解娘娘睡前焦虑的。” 柏奕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娘娘那边的情况怎样,你现在心里有底了吗?” “嗯。”柏灵点头,“多少有一点。” “说来听听?” 柏灵不由得望了柏奕一眼,“很少见你对医事这么关心啊。” “这不是被逼上来了,没办法吗。” 柏灵嗯了一声,索性搬起了凳子,坐去了柏奕的旁边。 她拿着筷子蘸汤,把桌子当黑板比划,“早上呢,我和她聊了几句,我觉得差不多是这样……” “首先,那位娘娘意识清晰,定向力完整。言语通顺,同时病症也未引出幻觉、妄想,说明她有明显的自知力; “其次,她表情忧郁,主诉情绪压抑,时常感到疲乏、沉重,这段时间脑子慢记忆差,存在明显的睡眠焦虑,这些都是典型的抑郁症状; “第三,她有轻生念头,且多次实施,但是那个侍女宝鸳又说,她对太医院开的那些中药从来没有抗拒过,一直都非常配合服用。” 柏奕点了点头,望向柏灵,“所以……?” 柏灵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在桌上划下一个圈,“这种情况,一般是中重度的患者,而且看起来,她的求生意志并不弱,反复轻生大概是抑郁症的折磨实在太痛苦了吧。” 柏奕不确定地咕哝,“中重度,就是已经需要服药的那种吧?” “对。”柏灵肯定道,“但现在我们肯定是搞不到氟西汀、文拉法辛的,所以没其他退路,只能往单纯的心理治疗上走。” “嗯。”柏奕盯着柏灵在桌上画的圈,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事情就清晰多了,”柏灵把筷子放了下来,抻了抻脖子,“根上的问题到底是出在什么地方,我们暂时还没法追究,但至少可以先用一些技术性的手段,来帮她缓解睡前的焦虑情绪。正念疗法就很合适,它形式简单,一般都是通过一些简单的引导语,去指导当事人对当前脑海中存在的想法产生清晰的觉察,进而避免被焦虑的情绪抓住。 柏灵接着道,“我把指导语写好,也和宝鸳、娘娘说了操作的方法和细节,如果不出意外,她的睡眠状况应该会在一两周里有改善。” 柏奕点了点头,“你说的正念,是不是就和催眠一样?” “不是,两回事,更贴近冥想。” 柏奕叹了一声,“太抽象了……你下次去给秦院使讲解的时候,也带上我吧。” 柏灵歪着头,脸上疑惑更重,“嗯?你不是说以后都不碰医术了吗?” “我好奇呀,不行吗?” 见柏奕不想说,柏灵也就不问了。她把汤碗重新挪到眼前,这碗浸在热汤里的馄饨,这时候差不多温度刚好,柏灵低头吃了起来。 柏奕看着柏灵细嚼慢咽的样子,忽然道,“我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这句感叹没头没尾,柏灵不动声色地抬眸,“嗯?难道你上一世也被抑郁症困扰过吗?” 柏奕一笑,用力地摇了摇头。 正文 第二十二章 暗卫韦十四 外头的月亮差不多升到了半空,两人也起身离座。 离店前,柏奕又买了两打煎馄饨,用三层油纸包了个严严实实,才往家里走。夜里风紧,柏奕把煎馄饨包在了胸口,一手护着,一手牵着柏灵。 天上的云缓缓浮动,月色时明时暗。 一切明日的烦恼就这样留交明日去解决,两人谈天说笑,好像把今晚所有的不愉快都抛去了脑后。 然而这样的欢愉并没有持续多久,快到家的时候,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本应寂静空旷的巷口,此刻已经站了六七个锦衣卫,他们举着火把,面向着巷子而站——这显然比傍晚时多加了至少一倍的人手! 柏奕和柏灵只觉得心一沉,都快步往前走,还没靠近巷口,一个脸生的锦衣卫就半拔了铁刃,将他们俩拦下,厉喝道,“干什么的!?” 柏奕挡在柏灵前面,脸上带着隐隐怒意,冷声道,“我们家在这巷子里头。” “走走走!”那人表情颇为跋扈,有意无意地将半出的刀柄往柏奕身上撞,“里头现在有大事,闲杂人等不准靠近!” 柏奕瞥了一眼对方泛着寒光的刀刃,强压了心中的厌恶,“请问是什么大事?” “嘿,我说你还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给脸不要?”那锦衣卫直接上手推搡,把柏奕往后推了三四步远,狞笑道,“这里头有乱臣贼子煽动谋反!再不走,你也按谋反论处!” “乱臣贼子?”柏奕只觉得心跳猛然加速,“你把话说清楚,谁是乱臣贼子?” 那锦衣卫怎么也想不到,世上竟还有这样不知好歹的人——他的话完全没有吓到柏奕,反而激起了对方骨子里的不服从。 余光里,柏灵和柏奕都留意到,其他几个锦衣卫见状也向这边慢慢围了过来。 不妙、不妙…… 那人往一旁狠吐了一口唾沫,厉声高喊,“三爷!这里有反臣同党!” 话音才落,一阵刺耳的金属滑碰——那是极锋利的绣春刀出鞘的声音,柏灵只觉得几道寒光冷不防地扫过自己的眼睛。 “你们干什么!” 柏奕下意识地张开手,把柏灵挡在身后,还没看清刀在什么方向,就觉得颈口一寒——对方的刀竟是已经架在了自己的肩上! 死亡的迫近让他的脑海在一瞬间近乎空白,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听见身后柏灵发出了一声几乎贯穿长空的尖利高喊—— “十四!!十四——!!!” 这一声不仅把柏奕喊蒙了,连几个锦衣卫也蒙了。 这姑娘是吓傻了吗,忽然乱喊些什么? 只是下一瞬,几声清脆悠扬的弹响从几个锦衣卫的位置依次传来,众人只觉得手上一阵酥麻,竟是连刀也拿不住了。 绣春刀接二连三地跌在地上,撞出铮铮鸣响! 柏灵紧紧抓住了柏奕的手臂,拉着他往后连退了几步,然而夜色昏暗,两人没退几步就一起摔在了地上。 明月又一次穿破了云翳,照得地上一片银亮。 “伤着了吗?刚才伤着了吗?”柏灵的声音又轻又急,已经带了一点哭腔,她慌忙地站起身,去检查柏奕的左颈——还好,那刀只是蹭破了衣服最外面的一点布料。 柏奕还有些愣,他坐在那里,几乎已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剧烈的心跳几乎让他一时有些耳鸣,不等平复过来,他便有些艰难地望向一旁的柏灵,轻声摇头道,“我没事。” 几个锦衣卫迅速俯身将刀捡了起来,其中一个眼尖的,猛然发现地上多了一个影子——那人一袭黑衣,无声无息地站在巷口的屋檐上,竟是谁也没有发现! 锦衣卫意识到事情不妙,其中一人从靴子后面猛然拔出一支信号烟,正要拔闩唤人来支援,屋顶上那人再次出手了。 没人看清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只听得一声惨叫,那信号烟也落在了地上——头朝下,直直地插进了土里。 月色下,站在屋顶上的黑衣人忽然张开了双臂,近乎无声地跳落在地上。 几个锦衣卫拔刀相向,但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个黑衣来客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身着一身极干练的短袍,宽肩窄腰螳螂腿,一眼看去就知道身上功夫不弱。他面容十分俊朗,但最引人注目的是眉毛和头发——它们都是雪白的,在月色下显得近乎耀眼。 不仅如此,他少数裸露在外的皮肤,也呈现出不寻常的苍白,相衬之下,那一双锐利如鹰、且带着熠熠神采的眼睛,几乎带着穿透人心之力。 若是再加上他悄无声息的行迹、波诡云谲的手法…… 这一切的一切,无一不在向众人发出警示——这个人很危险。 黑衣人落地后,径直向柏灵那边走去,他单手握住了柏灵的小臂,如同傀儡师提起自己的人偶一般,将她从地上扶起。然后一个利落的转身,向着锦衣卫扎堆的地方走来。 锦衣卫们这时才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脚呼喊,“别过来——!!别过来——你你你——” 直到双方相距大约四五步的距离,谁也没有想到黑衣人竟是直接从腰间取出了一块腰牌,当场亮了出来。 那些锦衣卫们带着威吓和恐惧的声音,也在这时戛然而止, 那块腰牌,在场大部分人都很熟悉,因为他们的腰间也挂着一个。反面是包银平刻的“北镇抚司”字样,正面则是隶书篆刻的三个大字——锦衣卫。 那人轻声开口,“都是误会,把刀收了吧。” 这个举动杀得那几个锦衣卫一个措手不及,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正此时,屋顶上这时传来几声雄厚的男音——原本驻守在巷子另一头的锦衣卫闻讯而来。 “你们这边怎么了,大呼小叫的?” 几个锦衣卫这时才回过神来,抬头道,“三……三爷……这个人……这个人他……” 还未等他们解释完,屋顶上的人已经飞身下地,人称三爷的那人目光一凛,走近抱拳,“十四爷,你怎么在这儿?” 众人这时才反应过来,刚才柏灵那声“十四”的含义。 正文 第二十三章 恩情(推荐加更) 自大周设锦衣卫以来,太祖皇帝亲选了队伍中位武艺最高的十三人,号称十三太保。这是明面上的,除此之外,其实还有七个暗卫,专供皇室人员私下调配,其行动不受任何职级、律法的束缚,只对皇帝与其所效忠的皇室成员负责。 这二十个位置就这么传了下来,死了一个,才能空出一个位置让后人补上。 而今,锦衣卫上下已有九千余人,也只有这么二十个位置。因而,这些人在锦衣卫中的声望也可想而知——只是后七个暗卫常常身负机要,寻常人极少得见。 “十四”就是那后七个暗卫之一,排七人之首,因得太后喜爱,被赐了太后的家姓“韦”,因而人们有时喊他十四爷,有时喊韦爷。 几个锦衣卫如今回过神来,纷纷跪下来行礼。 一看这情形,领头的蒋三心里已大致明白了几分,他抱拳道,“是不是这几个弟兄冲撞了十四爷?” “也不是,各人有各人的差事。”韦十四的声音短促而迅即,他把腰牌重新收了起来,望了望此时一片漆黑的里巷——那里竟站满了人,妇人、老者、青壮的汉子,抑或刚刚及腰的黄毛小子。 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此刻也正满含惊惧地望着他。 韦十四稍稍皱眉,“里头是怎么了?” 跪地的一个锦衣卫答:“回十四爷,傍晚我们收到线报,说平京附近,十几个乡、县,共数百名百姓一起进了城,我们怕有流民被煽动聚众闹事,就暗中加强了戒备。后来发现他们都往这个方向来了。” “数百名是几名?” “这……”几个锦衣卫彼此看了看,“大概是……一百多个,我们已经抓了两批,巷子里的这批是负隅顽抗不愿走的,接下来要怎么做,我们也在等京兆尹郑大人那边的消息。” “这些人为什么要进城。” 那锦衣卫有些犹豫,声音也低了些,“回……十四爷,还没有审讯,所以……” 韦十四看了看巷子,淡淡道,“人都在这里,你还想去哪里审?” 几个锦衣卫被问住了,都望向了一旁的长官蒋三爷,韦十四的目光也追了过去。 蒋三咳了一声,上前道,“十四,是这样的。你一直在宫里办差,应该也知道,这条巷子里住着一个太医院的大夫,这段时间因为误诊了贵妃娘娘的病,所以——” “我爹没有误诊,”不远处的柏奕冷声道,“皇上都还没有定下我爹的罪名,你凭什么给他定罪?” 蒋三略有不悦,停了片刻,又道,“总之,我们怀疑这两件事之间可能有关联。百姓不可能无缘无故涌进城里来,更不要说有上百人突然来找一个太医院的下等医士,这里面,一定有些名堂。事关机要,还请十四爷谅解,不要妨碍我们执行公务。” 韦十四侧目,巷子的最边上,站着一个花胡子老人,满脸的沟壑,看起来是个地道的庄稼汉,他一手撑着木拐,一手抱着个油纸包在怀里。大概是因为衣服穿得有些单薄,夜风一拂,他便打几个寒颤。 韦十四径直走近,那老人吓得立刻往墙根缩了缩,原本还站在这老人身边的人们,也霎时就像退潮一样地往后撤了过去。 “老丈,别怕。”韦十四俯下身,凑到老人家的耳边大声道,“我就问几个问题。” “啊?您……您说……” “你手里拿着什么啊?” 老人家愣了愣,望着自己手里的东西,“您问这个啊?” “对。” “这是……我儿媳妇过年腌好的腊肉啊。” “您老带着腊肉进城干什么?” 老人家抬起头,望着韦十四的眼睛,又回头向着黑黢黢的巷子里望了一眼,才颤颤巍巍地开口,“我们,都是来看柏神医的啊……” 韦十四这才注意到,这巷子里每个人的手里都提着东西。 篮子、麻布袋、竹筐,还有些没有打包,直接用绳子捆着就带来了——扑棱的山鸡、白鹅,还有一些大件的山货,因为光线暗看不出是什么。 老丈看韦十四讲话和善,便壮着胆子,往他身边靠了靠,“大人哪,您……您帮我们和外面那位大人说说吧,我们都不是坏人哪,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汉,今天早上听说柏神医在城里遭了难,都要托孤寄子了,我们就赶紧过来看看,结果好些人才刚到这儿就挨了打,还有的被抓走了,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蒋三一手叉腰,厉声打断道,“无耻刁民!皇上今早才召的柏世钧进宫,你们要都是老实庄稼汉,怎么这么快就得了消息!” 柏灵听到这里,心中忽然如同一道闪电划过。 她微微张开了口,有些难以置信地向着巷口的方向走了过去。 “柏灵,你干什么?回来呀。” 柏灵对身后柏奕的声音充耳不闻,慢慢地走到了巷口。 走近了,柏灵才看见,原本就不太宽敞的小巷里此刻挤满了人,一眼望去足有二三十个,夜色昏黑,人群躲在暗影之重。 只一瞬,柏灵只觉得心脏如受重击——她认出来了!这一巷子里站着的,全是柏世钧过去医治过的病人! 这片黑压压的人群就这样沉默着,每个人的眼中都带着惶恐和茫然。 柏灵只觉得鼻子微酸,自己的心脏像是一块浸了水的海绵,被人猛然攥紧了。 韦十四闻声回头,看见柏灵的眼眶红了。 柏灵的声音有些颤抖,“他们没有说谎……” 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我父亲,我父亲怕他的在宫里的事,会牵连我和我哥哥,所以,前几天……他就写好了信,给我乡下的大伯,想让我们兄妹去那边避避险,他们……肯定是听到了这个消息……” 韦十四转过身,重新看向躲在阴影里的人群,高声问道,“是这样吗?” 人群没有人敢说话,大家彼此看了看,都怯怯地点头。 蒋三怒呵了一声,“是就答是!” “是的……” “是……” “是,是这样……” “对……” “没错,我们就是想来看看柏神医……” 正文 第二十四章 一个好人 人群里传来起伏的回答声。 韦十四牵起柏灵的手,对着人群道,“各位乡党,劳烦让一让。” 人群沉默地分开成两边,几个举着火把的锦衣卫跟在韦十四和柏灵的身后,随他们进了巷子,柏家的大门紧紧地闭着,韦十四上前敲了敲门。 “哎呀!别敲啦!快走吧!我真的不能拿你们的东西!这是为了你们好!” 听见柏世钧的声音,柏灵再也忍不住,轻唤了一声,“爹,是我。” 里头的柏世钧也是一怔,悄悄把门拉开一条缝,一见外头站着的真是柏灵,连忙把门打开——然后就看见了火光映着的、那些锦衣卫的脸。 尤其是韦十四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容,在火光下如同鬼魅。 柏世钧倒抽一口凉气,伸手就把女儿拉在了怀里,一面轻轻地拍背安抚,一面茫然地看着四面的乡亲——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忧惧和期盼。 这下柏世钧彻底糊涂了,他看不懂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韦十四望向柏世钧,“柏大人,外头站着的这些人,你都认识吗。” 柏世钧点了点头,“认识啊,这些都是我以前的病人。” 韦十四随手拉来旁边一个高瘦的少年,“这是谁?” 柏世钧有些莫名其妙,略带敌意地看着韦十四,“你又是什么人呢?” 怀里的柏灵抬起头来,带着哭腔推了推柏世钧的胸口,“爹……快如实答话。” 柏世钧接连“哦”了好几声,这才皱着眉头,重新向韦十四道,“这是方家庄方远贵家的老三,前几年受凉一直蹿稀,下不了地,他父亲就来找我看看,我给抓了些干木瓜、藿香叶和良姜,吃了一个月,就好了。” 少年连连点头,放下了手里的东西便给柏世钧磕了几个头,“是,是我!柏神医还记得我!” 韦十四侧目,又指了指人群里一个抱着女娃娃的胖妇人,“这个呢?” 柏世钧看了韦十四一眼,望着妇人道,“这是十八里堡的姜大嫂子,她弟妹产后一直身子不好,找我开过几个滋补的方子……现在好些了吗?” 那胖妇人摸了把鼻子,连连点头,“难为贵人还记得!人好多了,好多了!” 就这么指认了三四人,韦十四回头,看向一旁一直在作记录的书吏,“都记下来了?” 书吏连连点头,“回大人,都记录在册。” 韦十四这才对蒋三开口道,“你回去派人核实一下我刚才指的那几人身份,再与方才柏世钧的描述进行核实,就知道这些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了。” 蒋三面色微凝,但也郑重地接过了一旁书吏摁了红手印的供词,应声说是。 韦十四又道,“还有,牢里抓了的人今晚就放了,如果有伤,依据伤势补贴抚恤。” 蒋三微怔,“但现在真相还没有查明——” 韦十四低声道,“按我说的去做,事后有担子我来扛。” 蒋三只得点头,“是。” 韦十四想了想,又高声道,“现在已经过了戌时,今晚大家都回不了家了,等会儿随这位大人去城西的驿站将就一晚吧。” 农人们都不作声,蒋三紧接着喊道,“都他妈聋了吗,答话!” 一个年轻的女人这时才低着头喃喃了一声,“……大人,我们还有东西没交到柏神医手里……” 火光里,女人揭开了手上竹篮的蓝花布,里面装满了鸡蛋,个个都洗得干干净净。跳动的火闪在女人的眼睛里,她往前走了几步,也给柏世钧跪了下来,“恩公,我们也是听说您在城里遭了大难,大伙儿就一起过来看看您。您是给皇上娘娘瞧病的人,我们的这些个东西您肯定瞧不上,但好歹是一点心意,您——” 后排一个声音忽然高喊,“柏恩公!我是去年东山屯的猎户啊,我给你捎了两件狼皮过来!” 这一嗓子,直接就把众人的眼睛都喊亮了。原本围在后排的人这会儿也拼命地往前挤,大家争前恐后地报上自己带来的东西 “我这儿是今年冬稻的新米二十斤,柏神医可得收下啊!” “柏神医,这是特地腌的雁来蕈!蕈子可大可鲜!” …… 柏灵环望了一眼喧闹的人群,她看见柏奕也一步步地从巷子口往这边走来。 四目相对,他们几乎同时意识到一件事情。 正如柏世钧对他们的一无所知,对于父亲的这些年,他们也同样陌生。 柏灵的眸子暗淡了下来。 柏世钧不止是一个普通的好人,他几乎是一个近圣的好人,然而这或许更糟。 “好了!好了!”柏世钧只觉得两只耳朵闹哄哄,一时甚至有些受不了,连忙张开手,叫众人安静下来,“你们听我说啊,大家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还算是半个罪臣,你们给我送东西,都会受连累!” 先前送鸡蛋的女人上前一步,“柏神医,我不怕连累!一是一,二是二,凡事总有个理!您菩萨一样的人,绝不会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对,对!” “胡闹!”柏世钧板下脸来,“都听我的!都走,都走!” 刚才还热情高涨的人群顿时又凝重了起来,大家的目光都望着柏世钧,带着盼望、关切,柏世钧最受不住这个,叹了口气,将柏灵放下来,走到那个女人跟前,从她的篮子里拿了两个鸡蛋。 “刚才那个说扛了米的小兄弟呢?” 人群里一个声音不断说着“借过”“借过”,不一会儿,一个壮汉肩扛着麻布袋子就站在了柏世钧跟前。 柏世钧弯腰,一手捏住了自己前摆的一角,“劳烦,把米给我倒个一二斤吧……” 那汉子二话不说就解开了封袋的绳子,对着柏世钧临时做的“米袋”就倾倒下去—— “诶呦呦,多了,行了!哎,够了,够了!衣服撑破了一会儿!” 壮汉的米一下就倒了一半。 柏世钧小心地兜着米,这才抬头,半是劝说,半是恳求地道,“好了,乡亲们,你们来,我知道,是挂念我,可你们这样,并不能真的帮到什么,反而会把你们自己和我都牵连进去,到时候我才是百口莫辩哪。回去吧,都回去吧!” 方才倒了米的壮汉,这时便也举起手,对着身后的乡亲道,“听柏神医的!都听柏神医的!” 人群中,大家彼此响应,蒋三不太耐烦,他大呵一声,“行了!都跟我走!”,人群这才恋恋不舍地往巷子口挪动。也便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个声音,“这是怎么了怎么了,都让开!让本官进去!” 蒋三脸色并不好看,上前道,“郑大人,您可来了。” 来人身着红色官服,那是所有京官和二品以上封疆大吏才享有的官袍色泽,他脸上带着笑,“三爷!我连夜听到口信,说这边有刁民聚众闹事,就赶紧过来了,这、这些都是刁民吗?” “刁个屁!”蒋三没有看他,径直向外走去,一挥手,招呼着他的一众人马,“走!” 正文 第二十五章 一家人的善后(推荐加更) 柏世钧一家站在门口,目送这些乡亲们远去。于是原先热闹的小巷,只在片刻之后便又成了空落落的街。 直到这个时候,原本已经熄了灯的邻里,窗户又亮了起来——经过这样一番闹腾,没有人敢再睡下了。各家的门也是都开了一条缝,小心地往外探望。 “打扰诸位,打扰诸位啦!”柏世钧朝着四面鞠躬,“一点儿小事,今晚惊着大伙儿了,各位担待……” 小巷里还是没有声音,柏奕和柏灵也跟着父亲朝四面鞠躬赔不是。 隐约中,柏灵听到几声叹息,还有木门重新合拢上闩的声音,各家的灯又默默地熄了,柏世钧也带着两个孩子,重新回了自家的院子。 柏灵从厨房摸黑拿了一个粗布袋子出来,两人配合着,把父亲怀里的大米小心地倒进了袋子里。这些米,一家人最少能吃上小半个月。 柏世钧终于松了抓衣摆的手,他坐在院子里的井沿上,劫后余生般地叹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笑呵呵地道,“幸好你们俩晚上不在,晚上外面真是闹哄哄,不知道怎么回事,把那么多锦衣卫都给招来了!” “别说了,”柏奕冷冷地把怀里的油纸包掏出来,放在柏世钧的手边,“饿了的话吃点儿吧。” 柏世钧摸着油纸包,竟还是温热的,“这个是……” “是哥哥买的煎馄饨。”柏灵擦了擦眼角,低声道,“他想您一个人在家,估计是没什么东西能吃,就带了些回来。” “哦哦。”柏世钧脸上浮带起笑意,打开了袋子,赤手摸了一个馄饨,尝了几口,又叹了一声。 柏灵轻声问道,“不好吃吗?” “好吃,好吃!香是香,不过人老了,饿的时候还是想吃点米饭……”柏世钧有些为难地往柏灵那边看去,“柏灵,你看能不能给爹,再、再去做点儿米饭来……” 柏世钧还没说完,怀里的炸馄饨就被柏奕一把夺了过去,直接丢进了一旁柏灵的怀里。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挑挑拣拣。你对别人的心,能有十分之一,百分之一用在我和柏灵身上么?” 柏世钧一怔,还没反应过来,腹中便传来一连串的饥响,他有些羞赧地低下头,不知怎么回答儿子的问题。 柏奕卷起了袖子,弯腰把地上的米袋拎在怀中,对一旁柏灵闷声开口,“你别动,我去。” 柏灵抱着还有些热乎的馄饨,心里忽然像是空了一块,方才的阵势好像并没有完全从眼前消退。 眼前这个不务家事的父亲,和方才为众抱薪的仁医,似乎并不能在她的心中很好的融合。 柏灵侧过身,望向一直站在角落没有说话的韦十四,“十四晚上吃过饭了吗?” 韦十四一直靠着院墙站着,一炳精雕的银鞘长剑抱在怀中。他没有回答,只是往柏灵的方向看了过来。 柏灵举了举手里的油纸包,“如果你想吃馄饨,我去给你拿双筷子。” 韦十四直起背,往这边走过来,“有酒么。” 柏灵摇头,“没有,但酒坊离这儿不远,我去给你打一壶吧。” “好,一起去。” 柏世钧站了起来,“慢!” 柏灵回过头,见柏世钧又皱紧了眉。 若不是柏灵忽然回头与这个锦衣卫搭话,柏世钧竟是一直没发现此人随他们一起进了院子。他清了清嗓子,走到韦十四跟前,那双方才还偃旗息鼓的眼睛此刻又恢复了精神,肃然道,“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什么会跟在小女身边?” “韦十四。大人应该知道我。”韦十四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轻且短促。 这个名字激起了柏世钧长久的回忆,他忽然目光一振,“你是……太后身边的暗卫?” “以前是。”韦十四淡淡答道,“现在主要负责看护柏娘子的安危。” 柏世钧心中一时惊惧,不得已牵扯进后宫,已是误陷虎狼之地,何以女儿竟又和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扯上了关系? “柏灵……”柏世钧目光灼人地看向女儿,“这是怎么回事?” 柏灵伸手抚了抚自己前额的头发,有些无奈地道,“也是太后的旨意。” 柏世钧刚要追问,韦十四已然开口,“既是上谕,柏大人还是不要多问了。” “走吧。”柏灵不愿多说,已上前打开了院门,很快和韦十四一道消失在门口。冷清清的月光照在空落的院子里,柏世钧忽然觉得几分春寒料峭。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柏灵还未回来,柏奕那边的饭和蛋羹已经坐好,柏世钧难得地没有说话,而是埋头动筷。 柏奕在院子里找了一圈,四处都没有见人,这才进屋问了声,“柏灵呢?” “她出去打酒了。”柏世钧的声音有些疲惫,他抬头,见柏奕点了点头就安心地坐回了位置上等候,心中不免又有些苦闷,“……看来,你也早就知道你妹妹身边有个锦衣卫的暗卫了?” 柏奕摇头,“前几年听她提过一两句,见也是今晚第一次。” 柏世钧拿筷子的手微微颤了颤,箸头的一粒米饭便不小心掉在了身上。 他放了碗筷,低头去捻那粒饭粒,不知怎的忽然便是一阵难受。 手上这粒米,去年还不知是长在哪一块水田里头,结在哪一颗麦穗的上头,如今又不知经了谁的镰刀,谁的舂捣,辗转落在了自己的衣摆上。 柏世钧知道,这些问题归根结底都会有一个确定的答案,然而除了这粒米自己,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知道。 他的儿子柏奕和女儿柏灵,又何尝不是这样一粒米? 孩子们稀里糊涂地生到这个世上,他匆匆忙忙地看着小小的孩子一点点长大,如今他却突然变得困惑又难过——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呢? 除了孩子们自己,恐怕世上也再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心中沟壑的全貌。 如此想着,柏世钧便升出一股强烈的愿望,想离这两个孩子再近一些,他抬头看向柏奕那边,“你们晚上……都吃了什么啊?” 正文 第二十六章 见微知著 “鸡汤馄饨。”柏奕很快回答,没有多说一个字。 “喔。”柏世钧点点头,又闷头嚼了几口饭。 刚才的一点底气好像忽然就散没了,柏世钧不知该把目光望向哪里,一时竟有些不好意思往柏奕那边看。 过了一会儿,他又鼓起了勇气,“是哪家的鸡汤馄饨啊?” 柏奕望着院子,“朝天街上的。” “……喔。” 柏世钧又点了点头,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压着东西,想了半天,忽然想到,可以再追问一句“味道怎么样”,可刚说了头两个字,柏奕就站了起来,“好像是柏灵的脚步声,我出去看看。” “哦,你——。” “去吧”两个字还没出口,柏奕已经跨出了客厅的门。 院子里传来柏奕的声音——“怎么去了这么久?” 这样看,果然是柏灵回来了,柏世钧也放下碗去院子里瞧,只见柏灵手上提着一壶酒,一旁韦十四手里则捧得满满当当,一堆竹篮、布箱堆起来已经遮住了他的脸,胳膊上还挎着两只绑着翅膀的大白鹅。 柏奕赶紧上前接了一半,两人一道把东西小心地放在了地上。 “这是……” “是刚才那些乡亲的,他们没全跟着那位三爷走,好些都在转角的大街口蛰着,等我买了酒回来就都冲上来塞东西……”柏灵有些为难地看看父亲和哥哥,“一堆人忽然在我跟前跪下……我没法子。” “行。”柏世钧叹了口气,摆摆手,“那就都收着。不早了,东西明早再清点,先去睡吧。” “爹……”柏灵摇了摇头,“这些东西先得粗略检查一遍,要都是鸡蛋、腊肉什么的还好,要是有什么放不住的生鲜,还得拿桶装着先放到井下面去,不然在外面搁一晚就坏了。” 柏世钧没想着这一层,这才眨眨眼睛,“那、那你们先去睡,我来——” “一起吧,”柏灵扶着柏世钧的手,引他和柏奕一道站去那堆货的前头,“您看这边的,柏奕看那边的,我先把鹅放后院去。” 果然,不一会儿,父子两个就从里面清点出一筐枇杷、一包鲜龙眼和一袋子柑橘。两人也从屋子里扯了几大张油纸,把它们分开包着塞进了木桶,再把木桶缓缓地往井下放。 三月初春,天气已经转暖,但井水还是那么凉,这个保存食物的方法还是从前村里的乡亲教的。 柏灵放了东西出来,手里多拿了一双筷子一个碗还有一盏茶杯,韦十四在院中席地而坐,旁若无人地小酌起来。等到一家人把东西粗略地收拾了一遭,再回头,那里只剩了空壶空盏,一双筷子整整齐齐地码在干净的瓷碗上头,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柏世钧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柏灵,“那个人他……” 柏灵笑,“不用管他,爹也去洗洗睡吧,明天说不定又是一场恶战,我们要养好精神。” 那无人的碗筷到底还是有些戳柏世钧的心弦,这个韦十四,此刻大抵又潜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角落里了吧。柏世钧只觉得背后一阵恶寒,一想到尔今尔后,一双眼睛将永远盯着他的儿女,他就猛然心惊。 这一晚,柏家的父子人都有些不知道是怎么过去的。除了柏灵,他们谁也睡不下。 柏奕后半夜睡不着,便算着时辰躺到寅时,摸黑去厨房准备第二日的米粥。他毕竟还年轻,这样的熬夜于他来说还不算什么。但第二天一早,柏奕与柏灵便都注意到柏世钧的眼眶下的暗青,明显又比前一天更重了些, 一家人沉默地吃着早饭,拿昨夜乡亲们送来的萝卜干和咸菜下饭。柏世钧几次放筷,望着柏灵欲言又止,但想说的还是说不出来。 宫里的人仍是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就来了。 走在最前面的太监身型圆润,是从未见过的生脸孔。他与前两日来接驾的太监气质迥然不同,两肩厚实,下颌饱满,纵是不笑时,脸上也像挂着三分笑意似的。 这模样,活像是戏台上的弥勒佛,让人一看就觉得亲切。 柏灵稍稍一福,刚问道,“不知公公尊驾?”,身后柏世钧便低声唤道,“柏灵,快见过丘公公!” 那人两手交叠于身前,笑盈盈地躬身,“不敢当,我姓丘,平日里跟在万岁爷身边做事。” 柏灵与柏奕俱是一怔,今日来的,竟是建熙帝亲自指派的人么。 丘公公四下望了望,摇了摇头,望向柏世钧,“柏太医,您这院子也忒破了些呀。” 柏世钧面带尴尬地应声,“公公见笑。” “哎,您都四十好几的人了吧?” 柏世钧讪讪地道,“是。” 丘公公叹了一声,“洒家老听人说四十不霍,您怎么还像个愣头青似的到处霍霍。到底是有儿有女的人了,做起事来还那么没分没寸的!” 柏世钧还没听懂,旁边的柏灵已经笑了起来。 丘公公一扫手中拂尘,“请吧,三位的轿子都在外头备好了。” 出了门,才进轿,柏灵便发现座下的感觉不同,她一低头,便发现昨日的草席今日竟已被换成了软垫。 柏灵轻轻抚摸着软垫外的光滑绸缎,看来今早贵妃的反馈不错……只是不知为何,她还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轿子一路快步行进,柏灵闭着眼睛休息着。大约过了一刻钟,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锣鼓与号角,轿子停落了下来,她揭开了轿帘往外看。 这里离午门不算远,丘公公站在轿队的最前头,昂首望向宫门,静静地等着。 在他的正前方,原本空空荡荡的午门广场今日好生热闹,不仅站满了围观的布衣百姓,礼乐长队站在宫门的两侧,一支威武的队伍正向着宫门缓缓而去。 队伍中,身缚红缨枪的铁甲士兵们身骑白马,气宇轩昂,在他们的最前面还有一位头戴银盔的老将,那人腰间挎着两把长剑,身姿挺拔,白须用红绳捆成了一束,看起来很是豪迈英武。 柏灵有些好奇,“那是谁?” 正文 第二十七章 太医院的生财之道(推荐加更) “是申集川,申将军。”一旁的小太监轻声答道。 可才说这么一句,一旁稍微年长些的宫人已经狠狠捅了他一下,小太监脖子一缩,打了一哆嗦,不敢再说话了。 柏灵见状,便放下了轿帘。 一进宫,丘公公就去太和殿的后门候着去了,其他宫人领着他们,仍是到了中和殿。 今日中和殿里的人仍与昨日差不多,王济悬端着茶,气定神闲地坐在那里,柏灵环视四周,见来人差不多都是昨日见过的几位太医,靠近御座的位置空着,但却奉着一杯茶——那应该是给秦康的,不过老爷子不知上哪儿去了。 柏奕忽然戳了柏灵一下。 柏灵顺着柏奕眼色示意的方向抬眸,朝东南角看去——那里竟站着昨晚他们在巷口见过的锦衣卫,蒋三爷。 蒋三几乎立刻觉察到视线,敏锐地看了过来。 对方目光凶厉,似是带着极大的敌意,柏奕只觉得心中咯噔一下,浑身的骨头都瞬间绷紧,下意识地作出了防御的姿态。 却不想,一旁柏灵忽然莞尔,眼中带笑,稍稍欠身像是施了个轻礼,而后轻飘飘地挪了目光。 蒋三一时愣在那里,转瞬便涌起了磅礴的怒意——这丫头分明没把他放在眼里!他本能地怒目向一旁扫视,然而这个屋子里的太医们喝茶的喝茶,养神的闭着眼睛,都没有向这边看来。蒋三深吸了一口气,心中的尴尬忽然消解了几分。 真可笑,自己和一个小丫头置什么气? 此时,前面太和殿还在早朝,每传召一位觐见的大臣,驻守在太和殿外的宫人就要用高昂而激跃的声音高喊一声,宣——某某某人觐见! 那声音着实清亮,只是太过高亢,每一次响起,柏世钧都觉得自己耳朵被震了一下,他强撑着精神,却还是不时点着头,迷迷糊糊地打盹儿。 王济悬悠然地撇着杯子里的浮沫,冷不防地开口,“听说,昨晚柏太医的府上可热闹了。” 柏世钧一下清醒过来。 眼前,徐太医、朱太医、章太医几个都望着自己。 “哪里,哪里。”柏世钧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就是一些个先前在我这儿治过病的百姓过来探望……结果惊扰四邻了。” 王济悬放了杯子,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几个太医,“要说我们几个,平日里在太医院宵衣旰食,忙得顾头不顾脚……柏太医还能在当值之余,在外头接那么多乡民的诊,真真是叫我们羡慕!” 章太医也笑,“可不是!难怪往日里总不见柏太医的影子,原来是外头还有生意。” “不是的——”柏世钧话还没有说完,柏灵已经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柏灵抬头向王济悬,声音轻软,“王太医和章太医这是什么话,我们羡慕您二位还来不及。” 王济悬微微挑眉,一旁章太医故作疑惑,“哦?这怎么说?” 柏灵望着章太医,温声道,“您出一趟诊,光出诊的银子就是十二两,哪像我父亲,总忘收诊费也就罢了,还老往人家那里倒贴。若不是昨晚乡民送了点儿米,家里锅都揭不开了——” “胡、胡说八道!”章有生手里的茶碗有些端不住了,“你几时见过我在外出诊!” 柏灵也不解释,转目望向在一旁低头喝茶的王济悬,“还有王太医。” 王济悬的动作停在那里,茶杯微微往手心沉了沉,“没有根据的事可不要胡说,本太医从不接私诊。” “您是不接私诊。毕竟,章太医就算跑断了腿,也不如您上一趟东林寺。” 中和殿里鸦雀无声,谁都知道柏灵这话没有说完,可她就那么站在那儿,似笑非笑地望着王济悬。 “罢了……罢了罢了!”王济悬咳了几声,已有些坐不住,“这太医私自出外接诊么,虽然有违太医院的条例,可毕竟医者仁心,遇上了也不能见死不救。念你父亲这么做也算是一桩善举,这一次我就不追究了!” “那可真是多谢王太医开恩呢。”柏灵略略屈膝,“往后我父亲在太医院当值,也承蒙您多多照料了。” 听到这里,一旁还没有开过口的朱太医和徐太医都屏住了呼吸,两人望着自己的脚面,不约而同地抬手擦汗。 到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柏灵一出手竟直接就往七寸上招呼,且她话只说一半,引而不发,明里感叹艳羡,暗中实为要挟。 柏世钧老脸也是刷白,比起这些同僚的破事,他更惊讶柏灵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竟能三两句话便说得王章二人如此魂不守舍! 还未等他向柏灵细细盘问,前面太和殿里一道极清幽的铜磬声隐隐传来,众人闻听,都纷纷站起了身。 看样子,前面退朝了。 果然,远远地,柏灵看见前头太和殿地后门里走出来十来个宫人,悉数在汉白玉的石道两侧站好。在他们之后,一身玄黑色龙袍的建熙帝才缓步而出,左侧黄崇德躬身跟随,右侧丘公公牵着衣摆。 再后头,竟是颤颤巍巍的秦康老爷子——他今早竟被叫到前头的朝堂上去了。 众人在这时便都已经跪了下来,等候建熙帝的驾临。 柏灵也与其他人一样低着头跪着,不一会儿便听见皇帝冕旒彼此碰撞的声音,许多人身姿跪得比之前更低了。 建熙帝到了。 柏灵只觉得今日的建熙帝脚下如风,看起来心情很是飞扬,看来今日前朝必定是有捷报传来。 在众人山呼万岁的声浪中,建熙帝落座了。群臣俯首,却久久等不来他的一句“平身”,方才还有些明快的大殿忽然间又沉寂了下来,几个太医偷偷地彼此看了看,眼中都是疑惑。 帝心似水,波诡云谲。 建熙帝望着案下的群臣,毫无预料地开口了,“蒋三,知道今日这太医院的集会,朕为什么要喊你来吗。” 蒋三听到自己的名字,猛然抬头,抱拳道,“这……请陛下明示。” 建熙帝不悦,“昨晚东交陋巷的事,是不是要朕给你再讲一遍?” 建熙帝的声音听不出丝毫波澜,但蒋三却面若死灰,“回陛下!近日流民不断,频频作祟,这才月初,京中、郊野已有大小十几桩案子——” 黄崇德插言道,“你们锦衣卫几时管起底下查案的事情了?” 正文 第二十八章 竹篮打水一场空 蒋三一怔,顿时明白过来,连忙道,“公公容禀,因这其中几件案子背后似与白莲教谋逆有关,臣等才被授命彻查相关案情,昨夜柏大人府上之事确实是误会,但京中忽然多了这么多人,卑职实在不敢掉以轻心啊!” 建熙帝没有说话,黄崇德回望道,“主子爷,底下人也都有底下人的难处。” 建熙帝声调转冷,“昨晚牢里还没提审,就已经打死了几个乡民。下面的人行事如此蛮横,你们北镇抚司也该管管了。” 蒋三的喉咙动了动,连忙答道,“是。” 建熙帝叹了一声,“死者已矣,活着的还要吃饭。这会儿是农忙的时候,家里的男丁没了,这些人家里日子怎么过?让户部拨些银子去安抚,再免了这些人家未来三年的赋税。” 黄崇德这时便轻声道,“这个奴婢去安排。” 建熙帝低头喝茶,一旁黄崇德给了蒋三一个眼神,蒋三立刻领悟,跪地磕头后便匆匆离去了。建熙帝放了茶碗,又看向柏世钧,“听说,你柏太医家里,昨晚连锅都揭不开了?” 柏世钧茫然地抬起头,他还沉在方才建熙帝所说的“死了几个乡民”的寥寥数言中。 他决计想不到,有乡民为了来探望他,竟落了个有去无回的下场! 柏灵在一旁轻声道,“爹,皇上问您话呢。” “臣……臣……” 柏世钧喉中枯涩,一想起那些面目淳朴的乡亲之中,竟有人因他而罹难,他心中已是一片惊怜,强忍着才没有掉下眼泪,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 建熙帝笑了笑,“怎么,朕一提,你还委屈上了,太医院每个月发的粮钱,算起来都够让你再给自家添个下人了,你自己开支无度,难道还要在这儿跟朕哭鼻子?” 柏世钧连忙拭去了眼角的泪,低声道,“臣不敢。” 建熙帝又道,“佛曰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可世间能做到这一点的,到底没有多少人。你柏世钧,算一个。” 柏世钧:“臣……不敢!” 建熙帝一笑,目光又望向柏世钧身后的众人,“为众人抱薪者,不可使其冻毙于风雪,有这样的臣子,朕不能不护着。今太医柏世钧惜民如子,朕便赏银百两,这个钱走大内的帐,朕出。” 一旁黄崇德躬身,“主子圣明!” 底下的几个太医脸色复杂,但也迅速接话,连赞陛下如天之德,只有柏世钧脸上还是像从前一样,带着些不察上意的木然,叩头谢恩。 建熙帝目光一转,“柏奕,朕这么做,你可还满意?” 柏家三人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谁也不知道建熙帝这个时候突然话锋一转,是什么用意。 大殿一片沉默,众人纷纷向柏奕看去,柏奕心中忐忑,也只能迎着建熙帝的冷眼答道,“草民……自是深谢圣恩。” “不谢你父亲么?” 柏奕双眸微垂,低声道,“父亲宅心仁厚,当为……医者之表率。” “也算你有点良心,虽然把老父亲一个人丢在家里,多少还记得带些东西回来给他充饥。” 建熙帝的话听得柏家三人都是一阵心惊,他竟能将昨夜几人的情形说得如此清楚,仿佛他当时就在现场一样。 建熙帝接着道,“当儿子的要体谅父亲,就像当臣子的要体谅君父。这都没有弄明白,你这个厨子就不要做了!先跟着你父亲好好学学做人的道理罢,王济悬!” 王济悬当即起身,“臣在!” 事情发生得如此之快,柏奕还没有来得及为自己辩解些什么,就听得建熙帝以一种不容抗争的口吻下令了。 “明日就让这个柏奕入太医院,朕昨日看他在殿上说得头头是道,也像是有些本事,说不定是个好苗子,不要浪费了!” 此语一出,柏奕当时便愣在那里,一时如受重击。 昨晚和柏灵在街上的闲聊忽然闪现在眼前——两年来,他在百味楼披星戴月、刻苦忍耐,才好不容易熬到了帮厨的位子。 如今建熙帝一句话,未来一切便都成了泡影。 望着柏奕失落的脸,柏世钧心中亦是痛心。 一旁王济悬犹豫着道,“皇上说得是!但……柏世钧还是下等医士,还没有带学徒的资格。按太医院的惯例,收学徒的工作一般还是得由御医以上的太医来兼任,不如,让臣来……” 王济悬悄悄地抬头,想去看建熙帝的脸色。 建熙帝也只是冷笑了两声,“太医院都已经派他来给贵妃瞧病了,你现在来和朕说他水平还够不上御医?” 王济悬脸上一红,背也佝了下去。 柏世钧这时起身,恭声道,“皇上,您也不用怪王太医,臣确实不愿坐御医的位置。” 在场几人俱是一惊,都向柏世钧看去——他脸上带着一种凄然的平静,看不出他心下在想些什么。 “当初是秦院使栽培,罪臣才进了太医院。罪臣一生别无他求,只想重修一遍《伤寒论》。宫中不比其他医馆,天下奇珍异株,无所不有。臣在太医院这些年,亦是大开眼界。如今臣的《伤寒新论》已经开始写最后一卷,等书稿完成,臣便想携子带女离京,归园田居。陛下若真的疼惜臣,还请开恩,让世钧继续在太医院做我的医士,也不必让我儿步我后尘!” 见建熙帝脸色越来越差,黄崇德不得不开口了,“柏太医,您等等。您口称罪臣,可……何罪之有呢?” “我有三大罪状。”柏世钧仍是连眸子都不抬,“我一心修书,辜负圣心,此罪一;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此罪二;我一双儿女,却养而不教,此罪三。” 柏灵静静地听着,目光看向父亲。 她竟是从柏世钧平淡如水的话语中听出了一腔孤恨。 “请皇上收回成命,让吾儿做他的厨子去吧!” “朕不依。”未等柏世钧说完,建熙帝就已经直截了当地给了答复,“朕告诉你,朕不喜欢‘激流勇退’,朕喜欢‘死而后已’。今日念你连日劳累,这些胡言乱语朕权当没听见,以后不准再提,谢恩吧!” 雷霆一触即发,柏世钧只得闭上了眼睛,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弯下的腰,喃喃着道了一声“谢圣上。” 建熙帝的目光再次转向,“还有柏灵。” 柏奕屏住了呼吸,衣袖中的十指已经捏成了拳头。 “……屈贵妃很喜欢你,也很喜欢你昨天留给她的方子,一会儿,你随朕一起去看看她吧。” 正文 第二十九章 建熙帝的逆鳞(推荐加更) 柏灵俯身,轻答了声“是。” 建熙帝站了起来,悠然地走下台阶,众人一时噤若寒蝉。 “今日把你们都叫来,也只为一件事。” 老院使从座位上站起身,低声道,“陛下请说,臣等静听。” “前朝不太平!”建熙帝冷声道,“总有些个不怀好心的臣子,为博忠名,管事管到朕的家事里来了。朕已着三法司论罪。尔等身为医者,最知道贵妃的情形,着命王济悬、章有生协同办案,期间若有其他牵涉,太医院当倾全力为之。” 王济悬立刻领悟了,起身高呼道,“臣领旨!必当殚精竭虑、尽全力以还娘娘清白!” 几位太医随即也跟着开口。 建熙帝扫了一眼中和殿中的群臣,眼中已有倦意,也不再说什么,径直朝门外走去。身后丘公公已然会意,高声道,“起驾!承乾宫!” 几个宫人上前去请柏灵,她回望了一眼父兄,以眼神宽慰他们无需担忧自己,便迈着步子,尽量跟上建熙帝的步伐。 黄崇德没有跟着,他随着太医们一同目送皇帝出门,而后转回身,对着众太医道,“各位都请起吧,我来和诸位仔细说说,今日前朝的事。” 众人齐声道,“是。” 从中和殿到承乾宫,说近不近,可建熙帝连轿辇也不愿坐,只徒步往前走。 丘实和柏灵,还有一众宫人,都紧紧跟在后面。 建熙帝走得比平日要快一些,柏灵脚上不方便,平时走路还好,这会儿便有些跟不上了。 等到长廊,离中和殿已远了的时候,丘公公终于忍不住上前,低声道,“我的主子爷,您别生气,前朝的人要胡咧咧,您别往心里去啊。” 建熙帝步子停住,瞪了丘实一眼,“……朕几时生气了?” 丘实浑身是肉,这会儿已经气喘吁吁的,他也不平自己的气,只顾着道,“您消消火儿,奴婢……奴婢看您走那么快,也就是猜了猜……爷,不是我说,那些个文官的话何必理他,他们也不是第一次参奏了,之前逮着林婕妤入储秀宫的事儿就一顿狠批,如今看贵妃娘娘病了,他们又起了妖风要搞事。” 建熙帝长吁一口气,这才放缓了步子。 柏灵这会儿才被一个宫人背着跑过来,一见赶上了,便又下地自己走。 建熙帝望了她一眼,“脚怎么了?” 柏灵:“回陛下,前些日子和父亲一起进山,扭伤了。” 建熙帝对一旁宫人道,“那就继续背着。” 柏灵对着建熙帝点了点头,以示谢意。一旁丘实见主子此时脸色好些了,这才像往常一样,上前扶着建熙帝的手臂,一起慢慢往前走。 柏灵竖着耳朵,听前面丘公公道,“要我说,那些个大臣都是些没心肝的玩意!娘娘还在病中,他们就写折子污蔑造谣,非要把事情往娘娘德行有失上头讲……奴婢就想不明白了,把贵妃娘娘拉下来,对他们能有什么好?” 建熙帝冷哼了一声,“你不懂,这就是他们想要的‘直臣’美名!” 丘实:“奴婢是不懂,不过现在,既然柏太医他们家有法子让娘娘好,陛下就宽心静候吧,病去如抽丝啊,不能急。” 柏灵轻声道,“是了,丘公公说得有理。” 建熙帝闻言,不由得回望了一眼。丘实也回头笑道,“柏娘子真心有一手,今早万岁爷上朝前,还特意去了一趟娘娘的寝宫。娘娘说按着方子操作,昨晚便觉得好多了。” “上朝前?”柏灵略略张了眉,“那就是……丑时二三刻的样子?” 丘实点头,“差不多。” 柏灵叹了一声。 丘实见柏灵叹气,一时有些奇怪,“怎么,娘娘好些了,你还不高兴?” 柏灵有些无奈,“公公,若娘娘真的觉得好多了,丑时二三刻,怎么可能还醒着呢?” 丘实一怔,脸上的表情呆在那里。 柏灵接着道,“这分明是娘娘心善,不愿见我因为她的病症受了牵连,才故意这么说的呀。” 柏灵这么一点,丘公公立时便明白过来。他忍不住去看建熙帝的表情——可皇上看起来却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就想明白了这一层! 建熙帝头也不回,声音低沉,“你有法子让她挂念着,就已经是大功德。” 柏灵默然。 今日的屈氏亦像昨日那样表情疲惫地躺在床上,半梦半醒地睡着。 屋子里光线暗淡,看不出白天黑夜,而在纱帐之后的屈氏,看起来甚至比昨日还要憔悴。 建熙帝昨晚下旨停了承乾宫所有的酒,突然没了酒,屈氏竟是一夜都无法睡下,只觉得胸腔里的心跳得比以往都要猛烈,头也更加昏沉,天亮时才有浅浅的睡意。 宝鸳一个人跪坐在娘娘的身旁陪伴,看着一日更比一日消瘦的屈氏,她只能暗自擦眼泪。 建熙帝原本想来和屈氏说说话,如今见她睡着,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也便一个人面色愀然地出来了。 丘公公关切地上前,“皇上……” 建熙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一人独在承乾宫的外厅孤坐,忽然望向柏灵,“从明日起,你就来承乾宫,陪着贵妃吧。” 柏灵心中微动,难怪今早醒来就一直觉得隐隐不安,果然是有大事。 见柏灵一直不回答,建熙帝锁眉,“不愿意?” 柏灵:“民女只是不明白。” 建熙帝:“不明白什么?” 柏灵:“我进宫献方,并不为讨娘娘一时半刻的欢喜。昨日陛下还在殿上问,贵妃究竟是何病症,几时能好,怎么今日就只字不提,只说让民女进宫的事了呢?” 建熙帝哂笑,从衣袖中取出一张纸笺,放在了桌上。 柏灵一看便认了出来,这是她昨日写的“药方”。 建熙帝再次望向柏灵,“这就是你的药方?通篇没有一味药材,全是一些虚妄之词。这样的药方只怕亘古未有,翻遍医书也找不到一篇!你拿着它瞒一瞒太医院的御医们也就罢了,念你救父心切,又得贵妃眼缘,朕如今让你进宫陪伴贵妃,是在给你机会!” 柏灵没有动,只是问道,“请问陛下,翻遍医书,可有一篇能治好娘娘的病症么……?还是说……” 一旁丘实心中直感不妙,只觉得这话题的走向似乎越来越危险了。 可他到底没有黄崇德的胆识,不懂得如何在此时上来打圆场,只能在心中默念,这个小姑娘胆量也忒大了点儿,一会儿可千万不要说出什么冲撞圣驾的话来! “还是说什么?” 柏灵目光渐沉,接着道,“还是说,其实陛下您心里也和其他人一样,打心底认为贵妃根本就没病。所以就想着,若能找个会说话的在身旁陪伴,说不定就能好起来。” 此话一出,丘实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贵妃无病”几乎是建熙帝的一片逆鳞! 建熙帝目光深邃地扫过眼前柏灵,“……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知道。”柏灵目光毫无闪避,“只是陛下,您真的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吗?” 正文 第三十章 咨询室的初阶设置 丘实望着柏灵,心中一面惧怕,一面感叹。 惧怕,是惧怕建熙帝的雷霆之怒;感叹,是感叹柏家也实在有趣……旁人千方百计想撂下不敢碰的担子,他们竟是争着抢着要干。 先是老的杀出来停了贵妃的药,又来个小的放着伺候人的轻活儿不挑,非要给自己揽治病的重活儿,这何苦来? 建熙帝哼了一声,却不怒反笑,他望着柏灵,眼中竟透出了几分赏识的神态,“那你想怎么样?” “皇上昨日既说要让民女来为娘娘治病,那民女就来为娘娘医治看看。只是我有四个请求要先说,若有冒犯,只能在此先请圣上恕罪了。” 建熙帝望了丘实一眼,丘实会意,伸手将外厅里伺候的宫人们都打发走了。 整个厅堂,一时间就只剩他们三人。 建熙帝整理了一会儿衣摆,“说罢。” 柏灵:“在民女进宫之后,请皇上准许我只对您一人行君臣之礼,至于其他嫔妃、公公、姑姑……不论其地位如何,资历如何,都不得以尊卑之别挟令于我。” 饶是已经做了准备,建熙帝也仍被这要求暗暗惊了一下。 一直没有说话的丘实目光微凝,“这未免,有些过分了吧?” 建熙帝面不改色,只是身子稍稍前倾了些,紧接着向柏灵询问,“你提这个要求,是为什么?” “乡间百姓若来求诊,我开方,他治病,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可若是在这其中参杂了旁的关系,譬如他是我的上级、朋友、乃至至亲,就容易关心则乱。平日里能瞧出来的毛病,有时也瞧不出来。另一方面,若是彼此在身份上差离太远,许多话娘娘不方便说,我也不能问。娘娘病情复杂,若要我参与治疗,那我便只能与她有医与患的关系。这于我、于娘娘,都是最好的。” 柏灵说得流利,心中亦有几分感慨。 昨日进宫时,自己还在和柏奕解释咨询师与来访之间不能有双重关系,没想到今日就有机会提了出来。 建熙帝并不表态,他两手的手肘已撑在了身前的御案上,目光在柏灵身上打量了几个来回,“除了这个呢?” “第二个要求,请皇上在承乾宫附近腾一处小宅给我,并交由我亲自打理布置。” “小宅?”建熙帝长眉微动,“你要用它来干什么?” “我需要布置一间单独的诊室,用来和娘娘谈话。”柏灵抬头,后半句声音很低,“就像当初为太后准备的……一样。” 丘实一时没听清,“单独的……什么?要谈话就在宫里头谈不行吗?” 柏灵摇头,“承乾宫不只是娘娘的住所,更是她贵妃的身份。在这个地方,娘娘便只是娘娘,不是她自己。没有人能在这种地方卸下心里的负担。” 建熙帝又道,“还有呢?” “第三个要求,我入宫后的俸银,请不要让内务府直接归于承乾宫的日常开支之中。每半月或一月,请娘娘亲自把银钱交给我。” 建熙帝略略皱眉,“为什么?” “付费是治疗里很重要的一部分,如果娘娘不能亲眼看到、亲自确认她为这场治疗的付出的成本,那么效果会大打折扣。” “第四个呢。” 柏灵俯身,给建熙帝磕了一个头,郑重其事地道,“恳请圣上恩准,每个月让我哥哥去领我爹的俸禄,再不要把钱交到我爹手里了!等到贵妃病愈之日,求皇上能放我们家一马,就让我爹,带着我和哥哥,辞官回家。他这样的人,实在不适合在宫里、甚至是京城这样的地方久留。” 建熙帝哑然失笑, 国事难,家事也不易。 建熙帝眼中透出几分戏谑,“丘实。” “奴婢在。” “柏世钧和柏奕父子两个,一个月的俸禄加起来是多少?” 丘实想了想,“回主子,按太医院的惯例,医士一个月的俸禄折算成银两是五钱;学徒不算正职,只管一日两餐和夜宿,没有俸禄。” 建熙帝的嘴角沉了沉,“这样吧,另外给柏奕单独发份补贴,发多少,按宫里发例银的规矩来。” 说着,建熙帝又看向柏灵,“至于让你哥哥每月去领你父亲的俸禄,朕不好直接插手,回去让你父亲自己写个委托,交给黄崇德,他会去安排的。” 柏灵俯身,“好。” 建熙帝站起身,在屋子中踱步。 “你的第一个要求有违纲理伦常,朕不能答应,但朕可以特许,你进宫之后,除了承乾宫的宫内事务,其他人概不准指派你做其他的,怎么样?” 柏灵心知这已是极大的恩典,“……谢圣上。” “至于第二条,”建熙帝微微眯起了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殿宇,“后宫的宅院布置各有讲究。当初是太后接连降了三道懿旨,朕才不得不从。贵妃身份不一样,若是也这么做,只怕这边宅子还没搭,前朝的那些个文臣,就要跳起来指着朕的鼻子骂街了。” 柏灵怔住了,想了想只好答,“……是,这一条,我没想到。” 建熙帝微微扬眉,“你不在前朝,自然想不到。至于第三条……” 柏灵仰头道,“第三条,无需皇上去开口,我会自己与贵妃商量,只是觉得有违宫内规制,所以先说与皇上听。” “好。”建熙帝目光,“那朕且问你,贵妃的病,几时能好?” 柏灵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三年。” “三年?” “娘娘的病虽不是绝症,却也不是小病,我先前提的那些条件又有诸多掣肘……”柏灵目光微沉,“如此,三年已是一个很乐观的长度了。” 建熙帝踱步的速度快了,他望了一眼身旁的丘实,“去给朕倒杯水来,要新烧的滚水。” 丘实即便再愚钝,此刻也知道建熙帝的意思,他轻答了一声“是”,便退出了房间,从外头将门给带了起来。 建熙帝回坐到自己先前的位置,压低了声音道,“你当初医治太后,为什么只用了四个月?” 柏灵平视前方,淡然道,“皇上,我从来没有说过我‘医治’过太后。况且娘娘的情形,和太后也截然不同,两者怎么能比?” “朕只给你一年。”建熙帝的眼中透出锋芒,“若你真能医治好贵妃之体,朕便答应你让你父兄远离京畿。但倘若一年之后,贵妃还是这样,明年秋后,便是你一家的死期!” 正文 第三十一章 天真的老父亲 离了承乾宫,柏灵跟着引路的宫人,一步一步向离此最近的西华门走去。 西华门外,软轿已经备好,会把她好好地送回陋巷的家中。 从承乾宫到西华门,平日里一刻钟就能走完的路,柏灵走了大约有一个时辰。引路的宫人不敢催促,也任由她慢吞吞地走着。 回想着今日建熙帝的一言一行,柏灵只觉得脚下的石路益发坎坷,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 回了家,刚叩门,柏灵便却发现门竟没有锁,一推便开了。 院子一个人也没有,井旁的简易灶火台上架着水壶,火刚熄,旁边丢着一柄蒲扇。 她一面往里走一面喊,“哥哥,爹?” “是柏灵,一定是柏灵回来了……”里屋传来柏奕的声音,柏灵便加快了脚步往屋里去。 柏世钧果然躺在木床上,两唇发白,面色憔悴,头上敷着一块白毛巾,口里还一直长吁短叹地念着什么,只是听不清楚。 床头剩了半碗热水,柏奕搬了个小马扎坐在父亲的床边。 一见柏灵,柏世钧便努力坐起来,抬手伸向柏灵的方向,柏灵飞快地坐到父亲的身边,接着柏世钧的手,“……这是怎么了?” “宫里的旨意到了。”柏奕有些无奈地望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柏世钧,低声道,“刚听到你要进宫,爹就晕过去了。” 柏灵有些意外,但随即便明白了过来。 柏世钧老泪纵横地握住了女儿的手,呜呜地哭。 柏灵也不劝,只是轻轻拍着父亲的背,任他在那里流眼泪。 从低哭到啜泣,柏世钧两只眼睛都有些发肿了,这才抬头,呜咽地开口,“后宫是什么地方……别人不知道,我、我一个当太医的还能不知道吗。你不能……你不能去后宫那种地方,不能……” 柏灵点头,也不说话,端起桌上的水,给父亲递了过去。 过了许久,见柏世钧的情绪稍稍平稳了下来,柏奕才望向柏灵,“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皇上突然就封了你承乾宫的司药女官呢?” 柏灵这才将她离开中和殿后发生的事全说了一遍。 她说得很细,从石廊上丘公公和建熙帝的谈话,到她在建熙帝前提的要求,还有皇帝给的期限……听得父子二人一阵心惊。 “……不过这皇上的规矩倒是定得明白,”柏灵又望向父亲,打趣道,“等我进宫以后,家里的银子就归柏奕管了,他可没我那么好心。” 柏世钧却笑不出来,他深深地叹了一声,勉强从床上坐起,揭下了头上的白巾,低声道,“金樽共汝饮,白刃不相饶……现在的客气都是假的,真到了那一步,皇上说的出,便做得到啊。” 柏灵:“可眼下,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 柏世钧不解,“既然你都已经知道贵妃的病是趟浑水,为什么还要……趟进去?” 柏灵:“您忘了吗?昨日我和柏奕进宫,就是打着‘有医治之法’的名头。这件事,太医院的那些人都看得明明白白。昨日,皇上看了药方,见我没有开药便以为我只是想靠一点小把戏蒙混过关,刚好今早贵妃又好心为我求情。如此,他就想将错就错,让我去娘娘身边陪护——” 柏世钧差点没背过气去,“你、你没开药?那你那么长的一个药方——” “这不重要,先听我说完。”柏灵按住了柏世钧的手,“如果我以普通宫人的身份被征召进宫,那我和柏奕的生杀大权就全凭娘娘对我的好恶;今日她心中怀着善念,便留我一条性命,可若是相处生了龃龉呢?我和哥哥岂不是瞬间失了庇护,还背上了欺君的罪名?” 柏世钧一时噎住,目光随之清明起来。 柏灵接着道,“更何况现在前朝有官员参奏贵妃失德,王济悬和章有生又是是陪审,他们能借这个机会掀起多大风浪,还未可知呢。” 柏灵一口气说了许多,也终于是叹了一声。 “现在您明白了吗?医治贵妃是我们唯一的底牌,除了它,没什么能再保住我们了。不治是死路一条,治了反有一线生机,天无绝人之路,我们也未必就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细想来,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柏世钧愁容稍稍淡,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眉眼又凝重起来,“对了……王济悬、章有生的那些事,你都是从哪里听来的?” 柏灵一笑,“这个……您就不用在意了吧?” 柏世钧仍是忧心忡忡,“是不是那个韦十四告诉你的?” 柏灵也只好答,“是,昨夜我与十四出外买酒,这些事都是路上我特意向他打听的,为了就是以防不测,结果今天果然就用上了。” 柏世钧声音很低,“我看今日殿前,皇上能把昨夜柏奕的行迹说得那么清楚,会不会也是……” 柏灵摇了摇头,“不会的。” “万一呢?” 柏灵接言,“没有这种万一。昨晚那群锦衣卫围了家,即便大部队撤退,他们暗中留一两人人驻守到天明也是常规操作,这种事又不伤及我们性命,十四也管不了。” 柏世钧又叹了一声,“我知道你不爱听,但爹还是要多说一句。你现在蒙太后的恩宠,身边有人护着,这自然是好事,但你好好想想,太后今年的年寿几何,那些太医今年又是多少年纪?再硬的靠山也有倒台的时候,你现在和他们那些人撕破了脸,等到太后百年,他们那时要如何反攻倒算,你想过吗?” 柏灵目光微垂,“爹,如果不是因为顾及到这一点,我就不会眼睁睁看你在太医院受排挤,一直看了三四年。” 柏世钧怔在那里。 柏灵抬眸,声音依旧温和,“自从王济悬坐上了首席御医的位置,您不觉得我们家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过了吗?再这样下去,我们怕是连他们的反攻倒算都等不到,就已经死在他们的暗箭里了。” 柏世钧本能地摇了摇头,“为父不争不抢,他就算记恨,又能记恨我什么呢?” “你要是和他们一样,他们有什么忌惮的?”柏奕在一旁已经有些听不下去了,“就是因为你不争不抢,他才要记恨你啊。” 柏世钧还是摇了摇头,“太医院那么多人,怎会就独独针对我呢?平日里总有些小误会,忍一忍也就……” “没有你的时候,他们在自己的规则里如鱼得水,可只要你在,你就成了映照他们污迹的一面镜子。你以为自己只是丛林里的一棵树,但实际上你是人家眼睛里的一粒砂。不把你毁掉,他们是不会罢休的。”柏灵眨了眨眼睛,“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啊,爹。” 正文 第三十二章 东林寺的秘密 柏世钧陷入了许久未有的茫然之中。 他隐隐觉得柏灵的话里有些什么东西是他未曾考虑过的,这感觉让他有些恐惧,又令他有些好奇。 只是连着好几宿没有睡着,今日又折腾了这么半天,纵是铁打的身子,这时也支撑不住了。 “您先休息吧。”柏灵把被子给父亲捻好,“有什么事醒来再说。” 柏世钧才点了点头,刚闭上眼睛,又道,“对了,院子里的东西,今天回来之后,我和柏奕又收拾了一些……实在太多了,我们吃上个把月也吃不完。你们拿些去送人吧,就当是我们家赔礼了。” 柏氏兄妹点了点头,从外面带起了门。 两人一起来到后院,把东西拿竹篾编成的薄框装好,每个竹筐差不多一臂高,盆口那么粗。 兄妹俩什么果子都往里捡上一两个,算是凑成了个简易版的果篮。 收拾好后,两人各自提着两筐在手便出了院门,恰好就撞见了对门吴叔,他正蹲坐在巷边的石牙子上抽旱烟。 三人目光交汇,两兄妹还没来得及开口,吴叔就立刻站起来往屋子里走,砰地一下把门砸上了。 柏奕和柏灵彼此看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又走上前轻轻叩门。 “吴叔,”柏奕一边敲门一边道,“您开门啊,我爹让我们俩收检了些水果和山货,都是鲜采的,给您——” “不要不要!都不要!拿走吧!” 他们又试着去叩其他几家邻人的门,无一例外,没有一户人家愿意给他们开门,不是假装不在家,便是像之前吴叔那样不愿见面。 柏奕和柏灵有些意外。 正当兄妹俩各自疑惑时,巷口走来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钟大娘,回来啦。”柏灵笑着向她招了招手,“我爹让我们——” 果然,话还没有说完,一向和蔼的钟大娘竟是像青天里见了鬼似地望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就三两步地往家跑。 柏奕步子更快,挡在钟大娘的家门之前,“大娘,您这到底是怎么了?” 钟大娘脸急得发白,但柏奕又牢牢地挡着去路,她只得咧嘴,露出一个苦得不能再苦的微笑,“……大娘这会儿累得慌,快让大娘回去歇歇吧。” 柏灵也上前道,“您歇嘛,不耽误您歇息。昨天好些乡亲送来了一些山货水果,我爹和我们都捡了一些,想给大伙儿分分。” 说着,柏灵就抱着一个果篮往钟大娘的怀里递。 可果篮一到钟大娘手上,她就像摸着一块热炭似的,猛的把东西推了出去。 柏灵没拿稳,手里的东西都跌在了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唉呀!你们……你们让我走吧!” 柏奕只道,“大娘你把话说明白,不然今天这个门,我还就不让您进了。” 钟大娘急得拍腿,声音还是蚊子嗡嗡,“我们都是小门小户的平头百姓,不像你们家,吃的是皇粮,见的都是贵人,你们就、你们就饶了大娘吧!” 柏奕和柏灵这时才懂了。 柏奕还想为昨晚的事解释些什么,但趁着二人不留神的当儿,钟大娘一个迅即的闪身,就冲回了家门。 “砰——”地,又是一声关门声。 柏灵拉了拉柏奕的衣袖,低声道,“算了,我们走吧。” 两人回到自家的破落庭院,一言不发地坐在门槛上,两手撑着下巴,望着院子里一地的东西发愁。 柏灵叹了一声,“昨晚锦衣卫那么一闹,这条巷子里,怕是没人敢再和咱们做邻居了。” 柏奕望着前头,眉头皱得紧紧的,“这么多的东西堆在这儿,等坏了臭了,就更不好处理了。” 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忽然,柏奕目光一亮,“我想到一个办法!” 柏奕起身,两手捞起放在地上的四筐山货水果,“你随我来!” “啊等等!” 柏灵跟在柏奕的身后,往外追了过去。 柏奕一手两筐,带着柏灵向东边去。 走了许久,柏灵忍不住问道,“我们去哪儿?” 柏奕:“朝天街。” 柏灵想了想,猜道,“你想把东西拿去卖给百味楼吗?” 柏奕只摇头,“不是,你想哪儿去了~这些东西对我们三个来说太多,但要是放在百味楼那儿量又太少,再说他们进货都有老路子,不会接这些散货。” “那是……”柏灵歪着头望向柏奕。 柏奕笑起来,“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才踏入朝天街的街口,一阵钟声便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那是东林山上的僧人正在撞午时钟。 两人被钟声吸引,都循声而望。 东林寺是平京一带最大的庙宇,香火极鼎盛,即便是相隔二三十里地,柏灵与柏奕也能远远看见寺中的青烟袅袅嬛生。 柏奕不由得想起晨间的事情,问道,“诶,你早上话还没说完呢……‘章太医跑断腿也比不上王太医上一趟东林寺’,什么意思?” 柏灵也不答,闷闷地看向他,“改天你去山上看一眼,马上就明白了。” “哎,你怎么这么记仇。”柏奕哭笑不得,“马上就到了,一会儿我就把怎么处理这些山货的法子都告诉你,好不好?” 柏灵这才靠近了几分,轻声解释道,“东林寺什么最有名,你知不知道?” 柏奕歪头,“寺庙么……不就是进香上灯,做些法事什么的。” “不止哦,你再想想。” 柏奕又想了想,“给宝贝开光?” “差不多吧。”柏灵的声音很轻,“十四说,那寺里的和尚,从去年开始就一直在卖一种能让人‘百病不侵’的香囊,说是专门找太医求的宫廷秘方,每个月只卖三百个。卖完了就只能等下个月,求都求不来。” 柏奕点点头,“那香囊多少钱一个?” 柏灵看了他一眼,“十两银子。” 柏奕手里的箩筐差点没拿稳。 十两银子一个,那一个月就是三千两! 他去年听父亲柏世钧提过,因为夏季洪灾,整个平京加上底下的六个县城,收到国库的粮食比往年少了一万石,折算成银子,也就是三千两。 而一个东林寺,仅靠着卖香囊这一项,一个月的进账就能补上这一带一年的粮食亏空! 柏奕有些难以置信,“这种事官府不管?” “管,”柏灵淡淡地答,“官府抽利六成,剩下的一成归寺庙,三成归太医院。太医院再按一定比例,分别折算到几个御医每个月的补贴里。” 柏奕不出声了,除了一声噎在喉管里的“卧槽”,他什么也说不出来。 正文 第三十三章 这世道 街道上人来人往,处处喧嚣,两人却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在这繁华中行进了没有多久,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口前,柏奕忽然停了步子,对柏灵道,“这边。” 柏灵应声跟随,与柏奕一同拐弯。这条路上一开始还有三两家像先前馄饨铺一样的店家,可越往后,巷子便越幽深,越往后街景也越破败。 到最后,这巷子几乎只能容纳一人穿过,地上的石砖碎裂失修,踩上去才发现是活动的,一不当心就要溅着衣摆几道污浊的积水。 柏奕放慢了脚步,指导着柏灵跟着他的步伐走,他身形灵活地穿过这一片乱石,显然对这一带非常熟悉。 复行数十步,眼前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这是一大片的泥泞地,到处是散落的石砖,放眼望去全是临时支起的布棚草棚。许多孩子短褐穿结,甚至衣不蔽体地到处奔跑玩耍。 空气中弥散着一阵微妙的食物气息,闻着已有沤馊的气味。 柏灵举袖掩鼻。 谁能想到与朝天街一巷之隔的地方,竟会有这样的一个贫民窟。和前面的笙歌笑舞相比,这里是另一处人间。 柏奕一面走,一面回头,“这儿的地前几年被一个员外圈了,说要盖酒楼,结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荒在这儿了。这儿离朝天街近,乞讨方便,就聚了很多的穷人家。” 柏灵应声点头,望了望四处。 每一个棚子里都挤着着人,大多是女人和孩子。身上的衣服到处是破洞和口子,连补都下不了针脚,所以天还亮着的时候,她们大多数都在棚子里待着。 偶尔会有一些缝补的活儿落到这里,女人们就在棚子下面干活。 就连便溺之事也只在夜幕落下之后,才能跑出来解决。 柏灵紧紧跟在柏奕后面,有些不可置信。 “怎么会有这么多无家可归的人?” “一些都是附近县里的,也有从北方逃难过来的。” 柏灵更是惊讶,“附近县里的?那为什么……” 柏奕轻声道,“大部分都是之前男人上了前线,结果没回来。家里的房子、地,全被亲戚吃了绝户,没了地方去就只能进城来乞讨。” 柏灵茫然,“……什么是‘吃绝户’?” “就是……”柏奕顿了顿,“如果一户人家里的男人死了,女人又没有生儿子,那这个男人的亲眷就能分了这家人的所有财产,大到房子田地,小到锅碗瓢盆……一群人把绝了户的人家吃得干干净净,就叫‘吃绝户’。” 柏灵微怔,这时再看棚子里的情形,眼里便多了些怜悯。 柏奕瞥了柏灵一眼,“你别同情他们。这些女人十个有九个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错。她们就是怨,也只会怨自己命苦,怨自己生不出儿子。要是轮着自己吃别人家的绝户,她们也不会手软。 “而且,你不要看昨天晚上那么多人跑我们家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就觉得他们都是淳朴善良的农人。这里生产力低,没那么多资源让每个人都好好活着,吃绝户在这儿是个天经地义的事情,是要在祠堂里由村里长老主持、全村公证的。一个女人要没儿子,她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没有。” 柏灵默然。 “这儿的女人,有儿子是一种活法,没儿子就是另一种活法。”柏奕目光复杂地看了柏灵一眼,“我们和他们到底不是一路人。动恻隐之心只会给自己找麻烦,你千万别在这上面惹事,到时候讲不清的。” “明白……” 又往前走了大约一两百米,柏奕停了下来,“阿离!” 没有人答应。 柏奕吸了一口气,又抬高了几分嗓音。 “阿离出来!我给你送东西来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破墙上突然冒出来七八个头发蓬乱的孩子,小的看起来五六岁,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领头的那个孩子脸上满是泥尘,眼睛却光亮,像是两颗黑玉落在泥地里,古灵精怪的,“柏奕大哥!” 柏奕挥了挥手,“快下来,有好东西给你们!” 被叫做阿离的孩子嬉皮笑脸,动作飞快地从墙头翻了下来,“平日里没几个来找我的,刚听见声,我还以为是来找事的呢……诶,这个姐姐是?” “是柏灵。” “啊!”阿离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老听柏大哥提起,姐姐生得真好看!” 柏灵还没来得及客气一声,阿离就三两下地上手,把柏奕肩上的四个箩筐卸到自己手上,又回头凶道,“磨蹭什么!都过来!” 墙后面的另几个孩子这才慢吞吞地又探出了脑袋,翻身过来搬东西。 除了阿离脚下蹬着一双破旧长靴和棉裤,其他孩子都只穿着一件极不合身的长袖大褂,衣摆垂落遮过了大腿,两只脚光溜溜的露在外面,见着生人还有些害羞。 阿离大手一挥,向柏奕介绍道,“这几个都是新来的,我先带着,不懂事的地方柏大哥多担待——” “去你的。”柏奕笑着伸手削向阿离的脑袋,“别在这儿得瑟,这些东西你看看,你们收得住么?” 阿离蹲下去看,几个孩子也都探头围过来,筐帽儿一打开,各人眼里都冒出了光。 阿离连忙把筐帽儿盖上,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有些人显然已经在往这边看。 “四筐都一样么?”阿离抬头问道。 柏奕点头,“对,都差不多。” “收得住!”阿离的声音低了些,脸上露出真心的笑意,“别说就几筐山货,您就是给我搬座金山来我也收得住哇~” 柏奕拍拍手,“我那儿还有很多,你喊几个得力的跟我去家取吧。” “现在?” “对,现在。” 阿离琢磨了一会儿,摇头道,“现在不方便,柏大哥定个晚些的时候吧,我一会儿亲自带人去你那儿,您看行吗?” “行,那就这么办。别太晚,来了你就按老法子喊我,别咋咋唬唬带一群人到我家院子前头围着。” “这个还用您说!放心吧您呐!” 几个孩子目送柏灵和柏奕离开,等走回那个只有一人宽的巷口,柏灵又回了一次头。刚才还围满了人的墙头现在又静悄悄的,堆在地上的东西也干干净净全不见了。 柏奕这时才道,“这些都是朝天街上的孤儿,领头的那个是我在百味楼的时候认识的。沈老板心善,每天的剩菜剩饭都给这里的人留着。” 柏灵垂眸,轻轻摇头道,“这世道……怎么好像越来越差了?” “北方的仗都打了十年了。”柏奕脸上有些感慨,“这世道,能好到哪里去?” 正文 第三十四章 兰花与荆棘 巷子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两人的脚步和呼吸,走在前面的柏灵忽然停了下来,仰头望着天空。 柏奕也顺着她的目光抬头。 在墙与墙的一线天里,一群大雁正在高远的天穹上向北而去。 “大概现在也只有大雁还会往北方去吧。”柏灵低声道。 见柏灵情态似是有些消沉,柏奕轻声道,“我看今早申将军凯旋,大概北边的仗已经要结束了。” “嗯。”柏灵点头。 是了,若不是北方战事渐熄,皇上便不会让申集川这样的老将回朝。 想来,战争结束大概也在旦夕之间吧。 “诶,”柏灵忽然扯住了柏奕的衣袖,脸上也有些惊疑,“既然今早申将军觐见,前朝的官员怎么会扯到贵妃自尽失德呢?就是要上奏也得事出有因,今早这完全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啊……” “这个早上黄公公倒说了,皇上今早晋申集川将军为‘卫国公’,并有意要重修大周的《周伦大典》。好像修《伦典》一般都是要立后的前兆。文官大概也是预料到这个,事前准备了折子,皇上一提,他们就当即上递,参奏贵妃失德。” 柏灵的眸子为之一亮——难怪只给一年之期,原来建熙帝是想在明年夏祭前后立屈氏为后! 朝臣竟如此虎视眈眈,难怪建熙帝事后会那样震怒。 两人怀着心事回到自家的宅院,此时柏世钧已经从床上起身,披着他常穿的那身袍子,坐在客厅的大桌前伏案写作。 见儿女归来,他也放下笔,“你们这是去哪儿了?” 柏奕:“我们去了趟朝天街,送了点儿东西给那边的流浪人。” 柏灵有些好奇地往屋里走,“爹,写什么呢?” 柏世钧两手将眼前的信纸捧起,仔细吹干着墨迹,“不是说今后让柏奕来领我的俸禄吗,我斟酌写了一封委托,你们看看?” 柏奕和柏灵彼此看了一眼,既有些意外,也有些欣慰。两人上前仔细读了一遍,言辞简练而恳切,分寸也拿捏得巧妙,既不显得自己软弱,也不让旁人觉得柏奕越位。 他征询地看向儿女,轻声道,“好久没做这些官头文章了,要是还可以,我现在摁手印。” 柏灵一笑,“好,我去拿印泥。” 摁了手印,柏奕将这份委托仔细收在了胸口的衣襟后面。 柏世钧望着儿女,伸手让他们坐下,似是有话要讲。 “你们都坐……爹有一件事,想问问你们。” 见父亲这样的情态,柏灵和柏奕也便都神色严肃地坐下,“您说。” 柏世钧将两个孩子的手紧紧攥着,“不管是太医院还是承乾宫,都是是非之地……你们俩、你们俩今后……” 柏灵原本有些紧张的心绪,在听到这个问题反而放松了下来。 “是福是祸,闯过了才知道。”柏灵轻声道,“总归是一年的期限。” 柏奕点头,“宫里险恶归险恶,可我们仨既然都在里头,多少都能有个照应。” “唉,不能谋万世者,不能谋一时;不能谋全局者,不能谋一隅。”柏世钧低声道,“为父这些年考虑的东西还是太少了,没有为你们计长远,这一遭劫难,不知道还能不能平安挺过去……” “爹,”柏灵叹了一声,“别担心了,想想明年这时候,我们就能趁着春光离开这儿。到时候咱们找一个山明水秀的地方,离了这些劳什子的官场俗事,一家安安心心种田采药,好不好。” “采药我可不去。”柏奕冷静地把自己摘出来,“种田我又不会,咱们还是别山清水秀了,找个热闹的州府先住下,我这点儿后厨的手艺养活你们应该还行。” 柏世钧眼眶有些发热。 “对了,还有今天的那笔银子。”柏灵忽然想起来,“我们路上商量了一下,您要是觉得这些银子花起来烫手,想支一些银子去做那些亡者的抚恤,我们也没意见。” 柏世钧一时哑然,然而这话实在是说到了他的心坎上,只是顾及着这几天发生的种种,他一直不知怎么和孩子们开口。 他连连点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柏奕便接口。 “但是,不能全拿走。” “那自然,自然。爹不会再这么做了,”柏世钧摇了摇头,“你们看,划多少出去合适呢?” 柏灵:“空口白牙不作数,我们得先算算接下来的开支,再留一些应急,才知道最后的余钱能留多少给您。” 柏奕:“对。今后每半个月,您最好和我一起对一遍家里的账。每一笔钱是怎么花出去的,怎么省下来的,您也得做到心里有数才行。” “诶诶。”柏世钧连连应声。 如此,柏灵和柏奕便都起了身。一人重新拿了纸,一人取来了算盘。 柏灵持家多年,对眼下家里的情形最是熟悉,哪里要添置家具,哪面墙要怎么补一补……一桩桩,一件件列了出来。 柏奕那边打着算盘,估摸着市上的行情算价,两人商量着家与院子的翻新,时不时抬眸问问柏世钧的想法。 柏世钧原本一觉醒来觉得万事皆休,此时见柏灵和柏奕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算着账,他忽然觉得,先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某种东西一下就被驱散了。 真是何德何能,能有这样的一双儿女。 孩子们都没有完全放弃希望,他一个已经半身入土的中年人又怎么能先认命呢? 柏世钧站起身,挪着椅子坐到柏奕的边上,虽然陌生,但他决定从今日起,也多操心操心这些以往让他避之不及的家务杂事。 次日一早。 仍是天还蒙蒙亮的时候,柏奕和柏灵同时被内务府的管事领进了宫,在他们各自去往今后要长待的地方之前,他们各有一套繁琐而漫长的手续要走。 兄妹俩动作都不快,像是心照不宣。 等他们将各自的材料都确认完毕,在休憩室等候宫人审批的间隙,柏奕望向妹妹,忽然道,“你对父亲可真有耐心。” 柏灵有些意外,“是吗。” 柏奕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你给他讲那么多道理,可他却未必真的能完全明白。” 柏灵想了想,似是有些疲倦地靠在了椅背上,“我有一个自己的想法,你想听听看吗?” “嗯?”柏奕看向柏灵那边,“说说看。” 柏灵伸手捏了捏肩膀,垂眸轻声道,“如果把我们和我们周围的人,都比作草木,那最极端的两类,大概是兰花和荆棘。” 柏奕目光微动,“怎么说?” 柏灵笑着看过来,“荆棘极度顽强,在恶劣的环境里,靠一点水一点阳光就能活,可它浑身是刺,从头到脚都写着生人勿近;兰花呢,特别地好看,人人都喜欢,但它又特别娇弱,如果水和气候哪怕有一点儿差池,花就要枯萎……我觉得老爹就是兰花这一卦的人。” 柏奕一时笑出了声,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还兰花呢。我看他这么轻信又好骗,能活到现在还进了太医院,根本就是个奇迹。” 柏灵也笑起来,“你且听我把话讲完。世人虽然传颂兰花,但是像兰花一样的人又往往容易早夭。历史上的那些殉道者,不都是这样的人吗? “老爹算是幸运的,他活到这个岁数,虽然给自己招来了那么多的灾难,可到底还是逢凶化吉,这一方面是他运气好,另一方面,大抵就是在他身边总有人能护着他。从前是咱们的娘,后来是老院使,现在大概又轮到了我们。 柏奕仍是摇头,“……这样活着,未免也太软弱了。” “你不能去要求一朵花‘坚强’起来,花也不可能像荆棘一样,浑身上下都长满自卫的刺。花对抗暴戾的方式很简单,如果有人去伤害一朵花,那他就不开放。” 柏灵看向了一旁的柏奕。 柏奕面色已变得沉凝起来,他放下了茶杯,专心听柏灵说下去。 “人的精力有限。人有自由去判断自己究竟要把时间都花在什么地方,也就要去接受对应的代价。爹那个样子,我想也不全是因为他性情软弱,而是觉得要抽空面对这些尔虞我诈都太过麻烦。他不是说‘不足谋万事者不能谋一时,不能谋全局者不能谋一隅’么,我觉得他比我们都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所以对别的什么都不计较。” 柏奕脸上的笑容带着些自嘲,“……照你这么说,他倒是活得比我们更通透。” “我们也有我们自己的选择,”柏灵的目光垂落下来,“虽然我也没有完全想明白……但这些只能等我们离开了这里,才有机会去规划了……” 一个宫人施施然地提着瓷壶进来,兄妹二人都噤声不谈,目视着他来给杯中添满了水,又目送他出去。 柏奕这时才道,“如今你我都成了他的花泥,还不知道扛不扛得过将来的风雨。” 柏灵正想接话,内门就已经打开,先前带路的宫人从里头快步走出,柏奕和柏灵同时站了起来。 柏灵、柏奕:“这么快?” “已经是慢的啦。”那太监瞥了柏灵与柏奕一眼,笑道,“万岁爷钦定的人选,我们哪里敢怠慢呢?你们拿着这个引子,跟着前头的小李子去,他会带你们去内务府领东西,腰牌、衣服什么的,各按规制,到了之后有人和你们说。” 宫人们在前面带路,此时前朝仍有典礼,太监们领着兄妹两人走上了城墙上的石廊,绕过前头的宫城,向内宫而去。 高处风大,两人缓步向前,在他们的左手边,这一整片的宫殿一座连着一座,亭台一顶接着一顶,鎏金的瓦檐,朱红的宫墙,吐绿的嫩柳……它们曾看过无数人在这里攀爬上权力的顶峰,也看过无数输家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悲声夜哭。 柏灵的目光穿透眼前的长风,望着这几乎没有尽头的宫闱,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现在,就让我们来斗一斗吧。 正文 第三十五章 想不起的故人 宫人们领着柏奕与柏灵,往北五所去了。 北五所在皇宫的东北角,是所有新进宫的宫人领取宫衣的地方,管理所有宫婢奖惩升降的敬事房也在此处。 柏灵与柏奕各自被引入不同的房屋,在其他宫人的帮助和盯梢下,换上了各自的衣袍。 柏灵那边规矩多一些,几个人围着她,按照宫里的惯例,用细丝线小心地绞净了她脸上的浅浅绒毛,才及肩的长发勉强梳成了一个团髻,连指甲,都被细心地磨得平平整整。 再出门时,柏奕已经不见了,只有两个从承乾宫来的宫女,正低着头怯怯地等在门前。 柏灵还有些不习惯身上的新衣,她一手抱着新领的衣物腰牌,一手折腾领子,有些别扭地往外走,快到了门边时才发现,在那两个宫女身后,竟站着大太监黄崇德! 柏灵脚下一滞,连忙低头欠身,轻喊了声,“公公。” 两个宫女的头伏得更低了。 一见柏灵,黄崇德的脸上也漾起了慈祥的笑,“万岁爷不放心,就派我过来看看,既然好了,就走吧。” 两个宫女在前面引路,柏灵和黄崇德远远跟在后面。 柏灵余光里留心着一旁的黄崇德。 司礼监不比别的地方,像黄崇德这样手握批红大权的人,不仅是建熙帝的心腹,和前朝的内阁官员之间也有千丝万缕的缠斗。 这样的一个人过来亲自送自己去承乾宫,她绝不信没有其他目的。 果然,过了宫人往来频繁的地方,黄崇德缓缓开口了,“姑娘头一回进宫是什么时候?” 柏灵脚下步子慢了下来,“回公公,大概是四年前了。” 黄崇德点点头了,“英雄出少年呐。” 柏灵的步子更慢了。 想来,黄崇德不会无端端提起禁忌的话题——因为四年前,是她和太后初遇的时间。 还未等柏灵想明白,太和殿的方向忽然一阵人群激烈的呐喊,那声音齐整而深远,余音在空中回荡。 柏灵不由得停下了步子,往声音传来的那片天空望去,很难想象在皇宫之中,竟会听见像这样近乎山崩地裂的呼号。 黄崇德也停了下来,顺着柏灵的目光抬眼,“不要惊慌,主子爷要在太和广场上,连着三日为申将军和一众将士举行的接风庆典。宫里难得这么热闹,忍忍吧。” 柏灵垂眸,应声答“是”,又跟着黄崇德继续往前走。 黄崇德接着道,“其实那天晚上我也在。” 柏灵手心微汗,“不知公公是说哪天晚上?” 黄崇德笑了笑,“自然是你头一回进宫的那晚。我记得,那时候你是和你哥哥柏奕,一起到西华门去给柏太医送饭吧。” “黄公公……”柏灵皱了眉,有些犹豫还要不要再听他把话说下去。 “我说了,不要惊慌。”黄崇德伸手示意柏灵不要紧张,他原本就上了年纪,加上语气又慢,这些话听起来便很是放松,就像寻常长者与后辈闲聊。 “在四年前能遇上太后,是你的造化,这四年来能一直守口如瓶,也足见你的品性。你能一直小心谨慎地做事,既是功劳,也是福气。” 黄崇德的话慢条斯理,但柏灵已经在那里急剧地想着。 “可现在到底又不同了,”一番乱石铺街之后,黄崇德终于切入了正题,“你那时候在宫外,一个月也就进来一次。太后平日又深居简出,这宫里的风浪再大,也打不到你头上去。” 柏灵静静地听着。 “可如今你在承乾宫,那便又不一样。这里不比别处,一小点风雨也能催成大浪,想保平安,你就要牢牢记着自己进来是为了什么。人要记得自己的初心,也就不会旁生枝节,走上岔路。” 这样的话,说是由衷嘱托也不为过。 柏灵深深地望着黄崇德,她心中半是感动,半是疑惑。 事实上,让柏灵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是,这个与自己几近萍水相逢的老人,为什么会和自己说出这样的肺腑之言? 黄崇德还像之前一样,带着淡淡的笑意瞥了柏灵一眼,又望着前方,“你聪慧,应该能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柏灵神色肃穆了,郑重点头道,“谢公公叮咛,柏灵记下了。” “那便好。”黄崇德点了点头,“我也还有差事,剩下的路,就由你自己走了。” “公公慢走。”柏灵躬身送别。 柏灵由衷地目送黄崇德离去,然而就在望向他背影的一瞬,柏灵一时恍神,只觉得这个身影似是从前在哪里见过。 “请等一等。”柏灵忽然道。 黄崇德的脚步停了下来。 “公公和我,从前是不是在哪里……” 黄崇德回过身,语气也还是淡淡的,“不是才说了,四年前那晚,我当时也在吗?” 柏灵这才意识到自己问题里的歧义,然而黄崇德已经迈着轻缓的步子走了。 再看眼前的背影,柏灵又觉得无比陌生,她若有所思地望着前方,直到黄崇德的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的拐角,又听见前面的宫女轻声唤她跟上。 她应声向前,心中一时茫乱——脑海中那一瞬的熟悉感竟再也找不回来了。 承乾宫的宫门已在不远,这已是这几日来,柏灵第三次踏入这里。 然而这一次,才刚踏入院门,柏灵就感到有些许不对劲。 宫人们又在外头跪了一地,就连一向不离贵妃身侧的宝鸳也在其中。 宝鸳跪在最前面——她垂着头,两颊微肿,虽然在哭却倔强地咬住了嘴角,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在宝鸳之前,是紧紧关闭的屋门,门外站着两个并不年轻的婆子,看衣着款式并不是宫人。她们的脸很白,眉毛全是画上去的,下沉的嘴角连带着也让两腮的肉耷拉,看起来竟有些像化了人形的蛤蟆。 两个引路的宫女在这时退下了,只留了柏灵一人孤零零地站在大门前。 她抱着怀中新领的衣物,望着眼前的一幕思量了片刻,还是大步迈了过去。 “站住!”那两个婆子挑起眉,“什么人?” 柏灵走到宝鸳身旁站定,向着两个婆子稍稍欠身,温声说道,“我是昨日陛下钦点的承乾宫新任司药柏灵,请问贵妃娘娘现在何处?” 正文 第三十六章 下马威 两个婆子对望了一眼,一人冷声答道,“娘娘在屋子里,你且到旁边去等。” 柏灵没有动,仍是望着眼前的这两人。 两个婆子的眉毛顿时吊了起来,“干什么,刚说的话没听见?” 柏灵眨了眨眼睛,低声道,“既然娘娘在屋子里,为什么娘娘的侍女在外面?” 那婆子笑了,“因为我们家老夫人要和自家女儿说两句体己话,外人听不得!” 老夫人? 柏灵向着屈氏卧榻的方向望了一眼,看来是屈贵妃的母亲来了。 她望着眼前面色不善的两个婆子,她们显然也是那位老夫人带来的。 望着这一院子跪地的宫人,柏灵心中微动——难道黄崇德那样特意地跑来,就是为了此刻给她一个警醒? 柏灵想了想,“说话可以,但屋门和窗都要打开,宝鸳。” 宝鸳听到自己的名字,有些恍惚地抬头。 “带人将这两个婆子请到旁边去,然后开门,开窗。”柏灵望着地上跪着的侍女,“就像上次我来一样。” 两个婆子都是一怔。 宝鸳也痴痴地望着她,像是有些怀疑自己刚才听见了什么。 “我看谁敢!”婆子们喊了起来。 院子里果然没有人动。 婆子们有些得意,眯着眼睛,示威地看向柏灵。 但柏灵看上去也不恼,她侧目去看宝鸳,“闭门合窗的命令,是娘娘下的吗?” 宝鸳咬着牙摇头,“不是……是老夫人说的。” “即便不是娘娘说的,可老夫人说的,娘娘也是听的。” “就是,娘娘最孝顺,才不会拂了老夫人的意思。” 婆子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开口了。 柏灵略略歪着脑袋,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可这里是贵妃娘娘居住的承乾宫,不是你们自家的宅院。” 婆子冷眼瞧着,“那又如何?” “你问我如何?那我便告诉你如何。即便是娘娘回家省亲,也是先有君臣,再有母女。前面的大臣昨日还在殿上参奏娘娘失德,你们今天就敢接着往人家那儿送把柄。” 柏灵心中一时自嘲,未曾想自己来到承乾宫后,第一件事竟然就是拿君臣纲常来做文章。 但这片刻的犹豫在她眼中几乎一闪而逝,她带着些微的怅然,扫看四下俯身的宫人。 “要是这样,我看你们的差事也都不用当了吧。” 这一句话,倏地便把宝鸳激了起来,她胡乱地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愤愤抬眸望着两个婆子,“还不快进去和老夫人递话!” 两个婆子剜了宝鸳一眼,彼此望着,吞吞吐吐地彼此推诿了一阵,左边的那个便把门拉开了一个小缝,闪身进去了。 也就这么小小的一个动作,柏灵就闻到一股熟悉的烟熏味道从屋子里传来。 还在外头的婆子顺了顺气,盯着柏灵看了好一会儿,冷声道,“我看你也是个面生的,这么不懂规矩!” 柏灵俯身笑了笑,像是受了什么夸奖似的欠了欠身。 婆子一口气噎在那里,见一旁几个宫女偷偷抬眼瞄了过来,便厉声呵道,“看什么看!都按娘娘的话跪好!” 屋子里传来一阵脚步,门从里面打开了,走在前面的是屈修,他躬着身,恭歉地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走了出来。 老夫人的脸绷得紧紧的。 她年纪虽大,眼中却有一股锐意的力道,两肩平展,腰挺得比一旁屈修还直。她一身几近墨色的暗绿衣袍,上面绣着青松暗纹,右手拄着一柄比她稍矮一些的手杖,上头的花纹虬枝盘曲,隐隐透着威严。 先前进屋的婆子跟在这两人后面,此时有自家老夫人和小老爷撑腰,两人的腰杆子马上又硬了起来。 “什么人在外面喧哗。”老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先前进屋的婆子跟在后面,此时有自家老夫人和小老爷撑腰,腰杆子马上又硬了起来,“夫人,就是这个妮子!” 柏灵再次欠身,“老夫人,屈大人,晚辈柏灵,是承乾宫的新任司药。”说着,她看向一旁跪着的宝鸳,轻声道,“娘娘身边该是没人了,你进去看看。” 宝鸳一怔,连忙擦干了眼边的眼泪,提着衣裙就往里面跑。 屈老夫人没有看她,也没有阻拦。 屈修见柏灵只是欠身,却不跪下行礼,眼中闪出憎恶:“放肆!见到老夫人,行什么礼都不知道吗?” 柏灵笑了笑,“回大人,我虽入承乾宫,却是女官,不是宫婢。” 屈修咬了牙。 论起来,司药女官的官阶在正六品——虽然这个品级在前朝是根本不认的,但真算起位份高低,她比自己还真差不了多少。 大周律明文载,即便是上了公堂,有品级的朝员也不必对堂上人跪拜礼,只需站着答话。 更不要说是对着诰命夫人。 屈修眼中更阴鸷了几分——这姑娘小小年纪,竟就如此难缠! 屈老夫人不由得多看了柏灵一眼,发现这姑娘也正望着自己。明明方才说了那样的话,可那两只墨玉一样的眼睛却没有什么波澜,看起来甚至还带着几分谦逊的姿态。 仗着自己顶着个没人当真的六品顶戴,竟连自己该站在什么位置都摆不正了。 真是手里有了点资本,就忘了自己是谁。 屈老夫人很是讨厌这种仗势欺人的女子。 她双眉微扬,望着柏灵,“这两日,你辛苦了吧。” 屈老夫人的声音有些暗哑,但听起来很是慈爱。 屈修愣住了,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忽然对这个贱婢如此客气! “您也辛苦了。”柏灵答道, 屈老夫人移了目光,望向远处的宫墙,“谁家的女儿病了,母亲不辛苦呢?宫里头那么多太医,都治不好我女儿的病,本来就揪心,偏偏还有些利欲熏心、猪狗不如的东西,以为这里头有利可图,一个两个都扑上来要蹭上一口血肉。” 屈修这才听了个明白,一时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偷笑。 那柏灵也蠢,还在那里客客气气地你推我谅,以为母亲说得是什么好话。 到底姜还是老的辣,骂起人来干干净净,没半点痕迹! “那确实揪心。”柏灵点了点头,的眼中透露出些许同情,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分毫敌意。 屈老夫人叹了一声,“野鸡就是野鸡,任她再怎么钻营,就算是攀上了天上的凤凰,她也还是野鸡,翻不了身的。” 柏灵眼中似是有几分不忍,“老夫人何必这样讲。” 屈老夫人一声冷笑,“难道我说得不对?” 柏灵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她,看向站在一旁的屈修,“……我想屈大人已经够努力了。” 屈老夫人一时未懂,“什么?” “我说,”柏灵声音和婉,贴心地降下了声量,像是真的和老人家说两句知心话,“虽然屈大人仕途不济,实在撑不住前人的门面,但屈家到底是三朝的老臣,更何况贵妃娘娘又正蒙圣宠。我想世上,该是没有人会把屈家往‘凤凰变野鸡’上头想的。” 柏灵轻声道,“还请老夫人宽心。” 正文 第三十七章 佛骨余香 “你——你再说一遍!!”屈修手在抖,脸已经气得发青。 屈老夫人一时震怒,脸上的笑在转瞬间烟消云散,嘴角还僵硬着上提,眼中已经布满了寒霜。 这个柏灵……她竟然敢当众这样答话! 前日屈修从宫里回来,说皇上派了个十一二岁的女娃娃来给贵妃治病,非要她进宫来看看,那时她还没有当一回事。 一个幼时丧母,自小和父兄相依为命的丫头能掀起多大风浪? 可今日才一交锋,屈老夫人就见识到了柏灵的爪牙——谈笑之间,她撕咬起人来丝毫不留情面。 然而屈老夫人目光微转,到底是平住了心底的怒气。 这丫头和底下那些眼皮子浅的贱民没什么两样,嘴上没有规矩,心里没有敬畏,说什么也点不醒她! 和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纠缠。 屈老夫人嘴角微沉,带着几分厌恶,“那柏姑娘想错了。屈家的荣耀,从来就不会担在哪个子孙一人的肩上,潮水还有涨落,我屈家何止三朝老臣?那是从太祖时就享有了浩荡皇恩,百十年也不曾断过!” 柏灵颇为恭敬地点了点头,“柏灵受教了。” “母亲!你还和她说这些干什么!”屈修那边气得够呛,三两下就从怀中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笺,向着柏灵的脸上狠狠甩去。 柏灵微微后仰,那纸笺擦着她的鼻子飞过,她动作迅捷地接住了它——这是自己前日在这里手书的“药方”。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里没有一样药材,全是正念训练的指导语。 柏灵接着纸笺,心中已然亮堂,难怪今日屈修要请老夫人进宫,有宝鸳在,他是没办法从贵妃这里拿到方子的。 也难怪刚才看宝鸳的两颊是肿的。 “我当时就说这药方一定有鬼,提议要太医院的那些御医共同验方,偏偏没有人听我的,那个老院使——那个老院使也被她买通了!还给她做什么背书说这药方无害!”屈修恶狠狠地指着柏灵,“你跟我说,这也能算药方吗?!” 屈修说得抑扬铿锵,唾星飞溅,恨不得当场就能治柏灵一个欺君之罪。 柏灵表情淡淡,两手仔细将那纸笺抚平,然后小心地收进了自己的衣袖。 “屈大人,这方子,皇上也是看过的。” “那又怎么样!”屈修大手一挥,“皇上求治心切,所以被你这贱婢妖言蛊惑。要不是我留了个心眼,今日拉着母亲进宫,只怕我们一家人,到现在还被你蒙在鼓里!” 屈修还想再骂,可屈老夫人忽然咳嗽起来——屋子里的宝鸳已经拉开了所有的幕帘,开了窗也敞了门,那些浓郁的薰香飘散到室外,引得屈老夫人又咳了起来。 屈修只得暂时住口,俯身关切着,屈老夫人摆了摆手,“不碍事。” 柏灵嗅了嗅,难怪之前觉得这气味有些熟悉——这就是她第一次来承乾宫时,在外厅闻到的薰香。 柏灵想到了什么,双眉浅凝,信步走向屋内,对身后屈修的质问置若罔闻。 她寻着味道走向放在里屋幕帘后的香炉。 原本觉得外厅就已经够呛人了,贵妃所在的里屋竟更是夸张,青蓝色的烟雾肉眼可见,屈氏仍躺在纱帐之后,咳嗽声没有停过。 柏灵掩着鼻子揭开了香炉顶上的镂花银盖,只见里面有十几支长约一指的香柱,每一根香柱比寻常的薰香要粗得多。 而此刻,它们几乎已经全部燃烧殆尽,只是那些燃后的灰烬仍保持着先前的姿态立在那里。 柏灵的脸色也冷了下去,“为什么又点了这香,还将屋门窗门都关了起来?” 里间的宝鸳还未来得及回答,屈老夫人已经冷哼了一声,她带着些许鄙夷,望着眼前的这个姑娘,冷冷地答道,“这是佛骨香。” 佛骨香? 听到这个名字,柏灵心里浮起了些微不详的预感。 “桂秋。”屈老夫人看向一旁的婆子,“把香囊都拿出来。” 那老婆子连忙递过来一个手篮,篮子里放着宝蓝、粉白和玄黑三种香囊,每一个香囊的两面都绣着佛祖的心印“卍”,只是那针脚粗糙得很,错针走线处处都是,还有许多没有绞干净的线头就这么直接露在外头。 “发了吧。”屈老夫人又道。 婆子提着篮子走下台阶,按宫人的差事分发了香囊。平日会进屋内伺候的都发了宝蓝色,剩下的太监领玄黑,宫婢领粉白,分得十分讲究。 每个宫人都低着头,千恩万谢地从婆子手里接过了香囊。 分发完毕之后,屈老夫人拄着手杖往前走了一步,她声音不大,故而每一个宫人都竖起了耳朵仔细听,生怕错漏了一字半句。 “这香囊,是东林寺的慈恩大师亲自开光的,可以祛灾辟邪。你们这些平日里伺候的,都把它们好好戴在身上。平日里手脚也要利落,别碰着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到时候把晦气又带到这承乾宫来,惹得娘娘身体不适。” 底下的人纷纷把香囊都握紧了,齐声答道,“是。” “还有这些佛骨香……” 屈老夫人说着,另一边的婆子手捧着一个锦盒走了过来,在屈老夫人的眼神授意下,婆子将锦盒交给了站在最前头一个手握宝蓝色香囊的宫女。 屈老夫人又接着道,“慈恩大师说,娘娘这次的病是天病,所以太医院才会治不好。世上也没人能治这样的病,因为她是在替我大周的黎民百姓受苦,这是天大的福泽,也是命中注定的修行。你们这个时候能在这里侍候,也都是前世修来的机缘,自己都要珍惜。” 宫人们彼此看了看,将信将疑地望向屈老夫人。 “请教……老夫人。”一个人有些怯懦地开口。 “说。” “我们……能做什么呢?” “每天在屋子里点十三支佛骨香,让娘娘在佛香中浸熏一个时辰。从今日开始,每一日要比前一日往后推迟一个时辰,片刻都不能有差池,直到走满了十二个时辰,再逆着来一遍。” 柏灵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感慨。她不知道是该佩服这个时代里人们对疾病的想象力,还是该哀叹此刻病榻上那位贵妃娘娘过去和将来的命运。 “且等一等吧。” 柏灵说着,捧着香炉从屋里走了出来,因香炉有些沉重,她抱得有些吃力。 “香囊可以戴,佛骨香绝不能点。” 正文 第三十八章 柏灵的初心 众人一时侧目,见柏灵直接将香炉搬出了屋子,而后重重地放在了地上。 这一放震起的灰烬与余烟,让站在前面的宫人和老夫人一行都呛得咳了起来。 婆子们掩着鼻子往后退了好几步。 方才在屋子里谈话时,香炉放在屈氏所在的里屋,和外厅之间隔着幕帘,屈修和老夫人尚且能够忍受。 如今柏灵把整个香炉去了盖子搬出来,又是另一番情景。 烟扑过来惹得屈老夫人连咳不止,连连流泪,屈修上前一脚踢翻了还在冒青烟的鼎炉。那铜炉滚了几滚,香灰连着特意填置的黑土一起全翻在了地上。 这黑土很不一般,是屈家专门从东林寺采买的佛土。据说拿它填满半个香炉,而后再点佛骨香,可催出香气中的精华——屈老夫人为能求一抔佛土,在东林寺连点了一个月的长明灯,不知花去了多少金银,才感动了几位老师父,为她从山上的风水宝地掘来了这一捧。 婆子们最是知道这个,连忙心疼地上前去收拾。 屈修奋力挥袖,这才勉强驱散了眼前的烟。 里头屈氏也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打发宝鸳出来看着,免得再起什么不得了的冲突。可宝鸳才走到门边,就望见了这一幕,她心中的震惊已是无以复加。 屈老夫人无心其他,拄着手杖连连捶地,心疼地望着婆子们那边,连声道,“快……快!沾了灰的洒了就洒了,剩下的赶紧放回香炉里,可别染了尘世的俗气!” “你在干什么!真是反了天了!”屈修眼睛被熏得有些红,怒视柏灵道,“老夫人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 柏灵捂着口鼻,冷声道,“我在救人性命。” “我妹妹的性命,不需要你这种贱婢来救!” “那你就想错了,屈大人,”见青烟散了许多,柏灵索性也放下了手,她冷静地答道,“我是在救我自己的命,还有我父兄的命。” 这一句话说得在场几人都是一愣。 柏灵下颌微沉,垂眸道,“您二位要是以为我是为了攀龙附凤来接近贵妃,那未免太小瞧了我,也过于高看了自己。有一件事不妨告诉二位,昨日在御前我与皇上立下了重誓,倘若治不好娘娘的病,我柏家三人就以性命相抵。” “你们屈家的荣辱有涨有落,荣耀从不会担在哪一个单独的后辈肩上。我不一样,我在这世上就只有一个爹,一个哥哥。我肩上的担子没有人能帮我扛,所以今天,我也把话撂在这里。” 柏灵深吸了一口气,“只要我还奉皇命在承乾宫待了一日,就不会让任何人,用任何手段,伤了贵妃一分一毫。” 柏灵顿了顿,双目微合,“我这么说,老夫人和屈大人,能听懂吗?” 不知为何,听着柏灵说的话,站在屋门后头的宝鸳已忍不住落下泪来,可她还是死咬着牙,眼望着外头的情形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儿声音。 像今日这样的激烈争执的场面,她不知道已经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过了。 自贵妃病后,承乾宫里人人自危。底下的宫人不知多少偷偷走着关系想调去别处,这山望着那山高,只想早点儿甩脱了这里的苦差事。 剩下没本事打通关系的,哪个不是知轻晓重,看人眼色的人精,以至这承乾宫里到处都是顺和景象,人人都那般唯唯诺诺。有些话她早就想说,但她没有那个身份,贵妃也不会让她开口。 如今柏灵在外的一声声,一句句,几乎像一把重锤,把她心里早想敲打的那面铜锣砸得哐哐响! 她望着柏灵,忽然就生出了许多的好感与赞叹——这一番话下来,宝鸳早已听了个明白,这个柏灵其实和她一样没有退路。她们不会、也不能有其他靠山,屈贵妃是她们头上,唯一的一片云。 屋外,屈修一声冷嗤,“压上了性命,是你们咎由自取!你那个庸医爹差点害得我妹妹香消玉殒,这才想着把你也送进宫来拖延抵罪,你的这点伎俩,还能瞒得过谁!?” 柏灵也笑,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方圆百十里的乡县,恐怕还没有哪个医官比我爹声望更高,你说他是庸医,请问你算老几。” 屈修眼睛蹬得滚圆,“你——” “好了!”屈老夫人用力地用手杖顿了顿地。 她重新审视了眼前的小姑娘,脸上浮起了寒凛的笑意,“说的天花乱坠,也不知道是几分虚情,几分假意?” 宝鸳的心忽然提了起来,自家老夫人的雷霆手段她素来是清楚的。 柏灵隐隐感到屈老夫人那张笑脸后另有谋划,直截了当地问道,“那老夫人想怎么样呢。” 屈老夫人笑了笑,“这佛骨香用法繁多,要祛了这承乾宫里的邪魔之气,也确实不必非在内宫熏治。只是另一番法事耗费的心力更多,更磨人罢了,你既口口声声说要为贵妃守着这承乾宫,那……倒也好说了。”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眼色里透着等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屈老夫人接着道,“若是让贵妃每日浴烟,那在宫里待一个时辰就好;不过这个活计也可以交给其他人去做,只是时间上略有些变化。” “嗯。”柏灵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这个人要抱着十三支点燃的佛骨香,到一处有土、有水、有风的地方静跪……” 宝鸳听着略略放下了心,有土、有水、有风的话那必定是在室外,每天熬上个把时辰虽然累,却也不算太苦的差事。 屈老夫人笑了笑,又接着说了下去,“……一日要跪满六个时辰,连着十二天,每次跪前跪后都要沐浴更衣,跪时不能饮水进食。按慈恩大师的说法,这便是素人的供奉了,有大恩德。” 宝鸳倒抽了一口凉气,所谓“略有变化”,竟是从一个时辰直接变成了六个时辰!? 宝鸳连忙用冰凉的手背去敷已经肿起来的眼睛,这个时候她必须出去为柏灵说话了! 柏灵脸上的神情没有变,只是侧目望向了庭院里的枯枝断栏。 要破了这位屈老夫人的刁难倒也不难。 往近了说,可以去太医院,前朝正在争议贵妃的病症,这时候千头万绪的,断不会突然接受什么“天病”的解释; 往远了说,可以去找皇上,直接去把那个东林寺的慈恩大师请过来对峙,他要敢夸口找个人跪上十二天就能治好贵妃的病,那十二天之后就是他的死期。 但来时黄崇德的面容,忽然就闯进了柏灵的脑海。 “这里不比别处,一小点风雨也能催成大浪。” “你要牢牢记着自己进来是为了什么。人要记得自己的初心,也就不会旁生枝节,走上岔路。” 柏灵微微颦眉,走上岔路吗…… 那似乎,也有其他转圜的余地。 就在这片刻,屋里头的宝鸳终于调整好自己的状态,无论如何她都要为这个新来的妹妹争一争了! 可才踏出门槛,她就看见柏灵已经向着屈老夫人欠身。 “既然老夫人坚持要这么做。”柏灵的神情看起来还是那么平平静静的,“我愿意为贵妃代劳。” 正文 第三十九章 医道与医术 皇宫的另一头,太医院的屋檐下,柏奕有些心神不宁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从刚才开始就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一直发慌发闷。 他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可千万别是柏灵那边出什么事了…… “柏奕!” 柏世钧的声音带着几分严厉响起,柏奕回过神,发现父亲的眉头已经皱紧了。 他自知理亏,略略低头,“您接着说,我在听。” 柏世钧着实有些恼火,“你要是无心待在这里,还是趁早走人的好。医者,易也!病患的病势无时无刻不在变化,医者若都这样三心二意,手下出了错漏,还说什么治病,根本就是在害人!” 道理柏奕都明白,他怎么会不明白呢。 他不经意地瞥向了父亲,四目相对便不禁为之一震。 在太医院的柏世钧,和在家里头的柏世钧,似乎完全是两个人——他就那么直直地坐在那里,眼睛里映着外头的天光,又清又亮。 柏奕轻咳了一声,也直起了腰,“抱歉,我刚才有点担心柏灵那边的情形,所以分心了。您接着说吧,之后不会了。” 柏世钧眼中闪过片刻的悲愁,他索性将眼前的医书合了起来,又站起了身,“你随我来。” 柏奕跟在柏世钧的身后,穿过太医院里那些文卷书册堆积如山的案台,向着更深的院落走去。 在整理案卷的王济悬望了望着对父子,发出了一声哂笑。 正经的太医院在午门外百十米的地方,和朝员们日常办公的位置就隔着一条巷子。宫里的太医院其实更像是一处值班室,每次由一位御医和四位医士共通当值。 这里是一个两进的院子加上一个巨大的藏冰地窖。外面的屋子供当日当值的大夫们办公和休息,里面的院子,则是满满当当的药柜和藏书。 至于一些更为珍奇和不易保存的药材,就在地窖下面小心保存着,轻易不动用。 一进这院子,柏奕便有些恍然。这里的味道他非常熟悉,从他的办公室去食堂,中医科的取药台是必经之路,他每天都要经过那里。 柏世钧带着儿子走到一处大门前,从腰间取出一把钥匙来开锁——那锁头非常地干净,可见平日里进出这间方的人大概是很多的。 “这里放的,都是一些常用的医书典籍。”说着,柏世钧将手里的钥匙递过去,“钥匙你收着。医者,意也。吾意所解,口莫能宣也。要行医,须得对前人的经验感悟了属于胸,这便要先将医书读透,再去实践中积累经验,才能真正领悟所谓的医道。” 柏奕默然收了钥匙,细细咂摸着柏世钧的话,而后跟着父亲进屋。 柏世钧大致向柏奕介绍了这里的典籍分布和之后要开始研读的大致顺序。从本草药目到方剂调配,从穴位经络到针灸推拿,柏奕半是用心,半是猎奇地听完了。 而后柏世钧又带着他去到另一间屋子,这里与先前不同,每个书架前都挂着一个写着名字的木牌。 “这里记载着宫中所有妃嫔、皇嗣,自进宫或降生以来的种种状况。”柏世钧轻声道,“当然你现在是没有资格看这些卷本的,有些为父也没有资格。但我还是要带你来看看这些陈列,因为古人讲,‘医者,艺也’,不论是诊断还是治疗,其实都是一种技艺,它要用心,用情,除了倚仗自身的技巧,还应该关心病人,视病人为一个整体的人。所以医术,才会被称为‘仁术’。” 柏奕听到这里,已有些感慨。 柏世钧对医学的这番理解,即便放在百年之后,也不算过时。 见柏奕若有所思,柏世钧才略略放心下来,他抚须道,“为什么之前你说不愿学医,我也没有勉强你。因为医路极苦,不仅要终身苦练技艺,更要随时应对各样突如其来的变数。若不能明白这些道理,就算在最初学到了几分皮毛,也决计坚持不下去!” 再看柏世钧,柏奕眼中的不以为意也淡去了许多。 在医路之苦上,他自己就深有感触。 正当柏奕想开口说两句感想,外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喧闹声。而后就听见王济悬在外大喊“柏世钧”,声音中带着些许不耐烦。 父子二人都有些意外,同时向外走去。 在院门口,王济悬正领着一个矮矮胖胖的太监站在那里,那太监急得来来回回地踱步。 见柏世钧下来了,王济悬便悠悠地对那胖太监道,“那位就是今日当值的医士了,取药的事都找他。” 那太监连忙上前,对着柏世钧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怎么回事儿啊,宁嫔娘娘要的‘小儿至宝丸’怎么这几天都没送过去?小皇子六个月大,天天晚上哭得人睡不着觉,上回就和你们说了,这事儿等不得!!” 柏世钧:“公公息怒吧,太医院也有太医院的流程——” “你别和我扯这些没用的!”那太监一跺脚,“我就问今天我拿不拿得到这药!” “拿得到,拿得到。”柏世钧点了点头,“公公在此等候。” 柏世钧转身去了药房,再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青白色的瓷瓶,上面用红色的软布封折口。 他一面递药,一面道,“近来收上的朱砂品质都不怎么好,先前赶着给贵妃用了,所以这药一直缺着……” “朱砂”两个字落在柏奕耳里,像是一声惊雷! 话音才落,柏奕就立时将那瓶“小儿至宝丸”夺了过去。 那太监一时气急,指着柏奕,向柏世钧问道,“这谁呀?啊,这谁啊?” 柏奕面色冷峻,望着父亲和王济悬,“这位公公口中六个月大的皇子,难道是屈贵妃的孩子?” 王济悬的脸色不大好看了,“问这个干什么,快把药给人家!” 柏奕:“你们先回答我。” 那太监挑眉,“是啊,贵妃娘娘现在哪有精力照拂皇子?一直都是放在咸福宫,由宁嫔娘娘照顾着,怎么了?” 柏奕心中一惊,“所以孩子夜哭,你们就给他喂朱砂?” 王济悬冷笑了一声,“柏太医,念令郎初入太医院,你给他解释解释吧。” 柏奕的脸色突变让柏世钧有些无所适从,他将柏奕拉到一旁,悉心解释道,“孩子小,爱哭闹是常事,朱砂有安神补血之效,服用了这小儿至宝丸之后,便不会再夜哭了。” “……还安神补血?”柏奕只觉得手脚一阵冰凉,“脸发红、嗜睡,都是硫化汞——朱砂中毒的明显症状,长期服用下来一个成年人都扛不住,你们把它用在一个六个月大的小婴儿身上?” 正文 第四十章 咸福宫问罪 王济悬脸色大变,声音顿时转高,“什么谬论,简直闻所未闻!你今日才第一次进太医院,知道什么药理?就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柏奕的声音变得极冷,“那若是皇子服这药出了问题,你敢担这个担子吗。” 王济悬哼了一声,眼中写满了“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有什么不敢的?这小儿至宝丸又不是新药,几百年来服了这药的孩子怕是不上万也成千了,老祖宗传下的秘方,你也配在这里说三道四!” 柏奕一时竟反驳不出。 重金属的危害对任何一个受过义务教育的现代人来说,都是从小就有的常识。 对一个成年人来说,长期食用低剂量的无机汞,会造成严重的肾脏损害甚至引发尿毒症;而对婴幼儿,汞则会直接影响他们的神经发育,造成认知能力低下…… 可这些话,要怎么对着这些古人说? 说了,又有人信么? 见柏奕脸色越来越郁急,王济悬心里很是抒了一口气。真是报应不爽,前几日在中和殿这柏奕还狂得很,如今到了太医院的地界,他倒要看看,这个小小少年还能掀出什么样的乱子! 柏世钧亦是疑惑,柏奕如此焦急却一言不发的样子,他还没怎么见过。 “来人哪!”那太监扯着嗓子喊道,众人的目光一时都向他那儿汇了过去,在太医院外头等候的侍卫也在此刻闻声而入,不大的院子里忽然站满了人,那太监兰花指那么一挑,“把他手里那个瓶子夺过来!” 柏奕后退了一步,直接将药藏去了自己的身后。 “张公公!”王济悬的脸色也变得些微难看,“这里是太医院!” “别说是太医院了,为了小皇子和宁嫔娘娘,我今儿就是豁出这条命去,也得给他们把药给取了!” 柏奕扫了一眼眼前七八个躬着背,正蓄势扑来的侍卫,忽然转过身,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药瓶摔在了地上,还没等那个太监叫出来,那些个珍珠大小的黑色药丸就已经被柏奕一脚一脚地碾在了泥地里。 “好哇!你个、你个——”那太监一时接不上词,“你个悖时砍脑壳的!!” 几个侍卫已经把疯狂踏脚的柏奕拖到了一边,那太监半跪在地上,挨个儿地看有没有幸免于难的药丸能让他捡几粒。但已经晚了,这药丸原本就沾手,如今掉在地上,要么被柏奕踩了个稀烂,要么扑簌簌滚到一旁,惹满了灰与沙。 别说是给皇子服用,就是赏给宫人也没人要。 那太监手有些抖,眼泪一时都要滚了出来,回过头扯着嗓子喊道,“抓了他!抓了他别松手!” “公公!您这是要做什么啊!”柏世钧在一旁看得心焦。 太监愤然起身,“药,再给我拿一瓶。” “就这一瓶了,还是御药房紧着最后一点朱砂做的……” “那什么时候再有?” “这……”柏世钧有些为难,“至少得等下个月月初。” 太监的脸立时挤成了一团,捶胸顿足,如丧考妣。等差不多缓过来了,上前狠狠揪了一下柏奕的胳膊,“宁嫔娘娘这次要是把我给弄死了,我就先弄死你!带走!” “公公!这是要去哪里?” “咸福宫!”太监厉声道,“这小子撒了娘娘的药,就让这小子亲自去解释!” 出了太医院,那太监疾步走在前面,后面的侍卫站在柏奕的左右,分别提着他的两肩,几乎把柏奕架空了提着走,柏世钧远远跟在后面,既不敢走得太近,亦不敢离得太远。 今日柏奕闯的祸,说大不大,可真要说起来,也着实不小! 这位宁嫔娘娘是后宫有名的泼辣户,也是最为年长的一位嫔妃,比屈氏还要大一轮。 她是将门虎女,而大周边境的战事,自建熙帝登基以来就没有熄止过。 宁嫔年幼时,爷爷与父亲在前线;后来少女初长成,几个兄长也披甲上了阵;如今年华逝去,为国效力的命运又落到了她的子侄身上。 有这样的背景,她就是在后宫横着走也无人拦得住,只是因为行为有时无端,且一直没有一儿半女,所以至今止步于嫔位,当初建熙帝有意赐她一个“宁”字,也是想籍此提醒她的言行,可她到底还是我行我素。 可这样一个平素里嚣张惯了、谁也不放在眼里的人,偏偏就对屈氏一个人极好,对那个小皇子更是视如己出。 如今柏奕砸了专门给小皇子准备的小儿至宝丸,还不知道会惹得她如何震怒! 柏世钧满心忧虑,等过了春华门,再往前就是后宫的所在了。 几个驻守的侍卫把柏世钧坚决拦下了,他心如乱蚁,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柏奕消失在转角。 老天爷啊! 柏世钧心里一阵狂乱。 保佑柏奕这次不要出事吧,求求你了! 老父亲的内心呼号,柏奕是听不见了。他只觉得这一路走得像风一样快,他的脚几乎都没怎么沾着地,就已经被架到了某处宫门口。 柏奕还没来得及问这是哪儿,就看见前面那位姓张的公公在进门前狠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两只眼睛一下就疼得眼泪汪汪,这才踏门往里头走。 柏奕心中慨叹,高啊。 然而没过多久,里面还是传来了这位张公公的哭号和巴掌声,也不知道是自己扇的,还是被打了。 很快,一个宫人低着头匆匆过来,传柏奕进去答话。柏奕深呼了一口气,忽然想起昨晚柏灵那句“是福是祸,总要闯过了才知道”,他扭了扭肩膀,振作了一番,便跟着踏进了咸福宫的宫门。 一进门,柏奕就感受到了形势的严峻——张公公的哀声呜咽夹着小皇子的高声啼哭,把整个房间充得乱糟糟、闹哄哄。 在张公公的身前,一个衣着华贵的妇人抱着孩子,口中轻声低吟着“阿拓乖,阿拓乖……” 她一边哄,一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这应该就是那位宁嫔娘娘了。 柏奕走上前行礼,但宁嫔这时已没了心思去看他——方才还在里间睡得好好的孩子,愣是被张公公的巴掌声给吵醒了,每次这孩子一哭,只有奶娘能哄得好,宁嫔怎么也没有办法。 可此刻宁嫔心里堵着一口气,也不知是和谁杠上了,按着宫人不准去喊奶娘,她今天非亲自把孩子哄好了不可! 柏奕干跪在那儿,见一直没人问话,便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 只一眼,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还未等宁嫔开口问罪,他便轻声道,“娘娘,让我来试试吧。” 正文 第四十一章 福祸双至 宁嫔瞥了他一眼,目光冷得像是能射出刀片来。 尽管已经快四十了,但宁嫔看起来却比屈氏长不了几岁,她自幼习武,进宫后马背上的骑射功夫也从没落下,虽是娘娘,气力与体魄却比许多宫里的年轻婢女还要强健许多。 一旁张公公连忙狠狠捶了柏奕一把,“好好跪着!小皇子也是你想抱就能抱的吗!” 柏奕仍是直着腰跪在那里,正色道,“但娘娘您抱的姿势不对,这样抱着,小皇子不舒服,自然会一直哭闹。” 宁嫔的眉毛皱了起来,心头火气更盛,刚想发作,就看见柏奕那双眼睛定定地望着自己手中的孩子。 这少年看起来也不过就是十七八岁,可神色瞧起来又显得特别笃定,至少在这咸福宫里,还没人敢直接说她宁嫔哪里错了。 宁嫔强压了心头的火气,冷声道,“本宫哪里不对?” 柏奕稍稍张开双臂,“草民可以示范给娘娘看。” 宁嫔把怀里的皇子抱得更紧了些,她看了看柏奕身上的灰色褂衣,两眼微微眯起来,“张元海,这个人是谁?” 张公公的头伏得更低了,“娘娘,这就是奴婢先前说的那个,在太医院故意把小皇子的药往地上摔的那人!” 宁嫔嘴角略提,冷哼了一声,“原来就是你?” 柏奕:“回娘娘,这里面有内情,娘娘若真的有心了解,草民可以解释。” 宁嫔没有说话,抱着孩子又转了几个来回。 “你在太医院当差,那你身上这身袍子,本宫怎么从来没见过?” “回娘娘,草民今日才第一次进宫,是太医院医士柏世钧之子柏奕,现在跟着父亲在做学徒。”柏奕一五一十地答道,“娘娘没见过我,想来也是理所应当,毕竟,大部分学徒都不会有机会直接来给娘娘们诊治。” 见他答得流利,神态也一直镇定自若,宁嫔先前的怀疑便消了三分。 柏奕再次抬手,“娘娘,小皇子再哭下去也不是办法,还是让我来试试吧。” 宁嫔犹豫了片刻,望了望怀中的婴孩,终是将信将疑地将他交到了柏奕手里。 柏奕两手接过,第一件事是解开了襁褓,将小皇子的两只小胳膊露了出来。 “当心着凉!” “娘娘别紧张,”柏奕头也不抬地开口,“屋子里毕竟暖和,露两只胳膊出来不会有事,六个月大的孩子手本来就喜欢活动,像这样把整个身体全包起来他才难受。” 说着,柏奕一手托着小皇子的背,将他的整个身体都翻转了过来。 小皇子登时就从被抱着的姿势,变成了趴在柏奕的左臂上。 柏奕动作麻利,好像怀里的小婴儿根本不是皇嗣,而是什么小猫小狗,看上去一点敬畏也无。 张公公两眼干瞪着,心瞬间就提到了嗓子眼儿,失声惊呼了一声,“大胆——!” 可他才喊出了这两个字,小皇子的啼哭声便忽然低了下去。 只见柏奕的手稳稳托住了孩子的头,小皇子的两只手顺势低垂在他的小臂两侧,柏奕则轻轻地拍抚着孩子的背,小皇子眼角还噙着泪,这会儿却一声不吭地趴在那儿,眼睛咕噜噜地打量着四周。 望着这一幕,宁嫔不禁屏住了呼吸。 “这个姿势能缓解孩子的肠绞痛和胀气,”柏奕轻声解释道,“孩子如果没什么毛病但又一直哭闹,一般这样都能哄好。” 宁嫔眼睛微亮,“让本宫试试!” “娘娘稍等一下,”柏奕略略侧身,避开了宁嫔伸过来的手,“刚才娘娘抱孩子的姿势不对,我还没纠正。” 宁嫔收回了手,“那你接着说。” 柏奕又拍抚了一会儿小皇子,这才将姿势重新换回了抱姿。 “刚才娘娘哄皇子的时候,摇晃的幅度太大了。”柏奕轻轻地晃着上半身,“这个阶段的孩子头骨还没有完全地闭合,所以脑部特别、特别地脆弱,您看这个幅度就可以。像您刚才那样晃孩子,孩子不是被哄睡了,是被晃晕了。这是第一点。” 宁嫔也不说话,就是点了点头。 “第二,不管是横抱还是竖抱,哪怕就是像刚才我那样的趴抱,抱孩子的时候,都必须腾出一只手来扶着孩子的脖子,或者让他把头枕在你的胳膊肘上,总之一定要给孩子的脖子一个依靠。”柏奕轻声道,“这也是为了保护孩子的颈椎和大脑。” 柏奕说着,将孩子递了过去。 宁嫔小心地接过,这次非常注意地让孩子的头靠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小皇子眼睛睁得极大,伸手握住了宁嫔垂在肩侧的一绺头发,宁嫔望着怀里的孩子,只觉得心都化了,脸上也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至于孩子夜哭,也有各种原因,可能是饿的,也可能是什么地方不舒服,甚至有可能是因为白天太累了,所以晚上睡不好。孩子不会说话,既然哭了那肯定就是哪里不对,我们最好还是一个个原因排查,”柏奕接着道,“如果一味服用那个小儿至宝丸,娘娘只会失去了了解小皇子情况的机会。” 柏奕一边说,心里一边为自己的话术感到惊叹。 这是什么福至心灵的说法啊…… 必须为自己的机智点上一万个赞! 宁嫔抱着孩子,不由得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少年。 “说得倒是头头是道……”宁嫔望向柏奕,脸上笑意不退,却忽然冷声唤了一句,“张元海。” “奴婢在。” “前些日子南郡那边送的茶叶,拨出四两,赏他。” “诶!好嘞!”张元海连连点头,见宁嫔看起来似是消了火,他是打心眼里松了口气。 柏奕也立时直起身,躬身叩首道,“谢娘娘!” “还有。”宁嫔的目光微落,轻轻拨了拨自己的指甲,“把他,拖出去打二十大板。” “啊?”柏奕和张元海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瞪圆了眼睛。 宁嫔冷笑:“还从来没有人敢摔我咸福宫要的东西!念你今日是初犯,我赏你二十棍子,下次胆敢再犯,本宫就废了你这双手!” 柏奕愣在了那里,张元海直接按着他的背又叩首了下去,“你就快谢恩吧!” 正文 第四十二章 凶残廷杖 大周朝的板子,又称廷杖,打起来都是有讲究的,分别有“打”、“着实打”和“用心打”。 “打“,就是打在皮肉上,一棍子下去皮开肉绽,但不伤及筋骨,养上十天半个月就能好; “着实打”,就是打在骨头上,几棍子下去人必定残废; “用心打”,则是死杖,被打之人往往连伤痕都不大明显,而内脏俱碎,必死无疑; 从咸福宫到午门,这一路上张公公就在和柏奕介绍这几种说法的分别。 “就别觉得委屈了,娘娘肯打你,便是看得起你,栽培你。旁的人谁不盼着被我们娘娘多瞧一眼,你呀,有福气!” 柏奕气得说不出话。 要不是因为这件事和屈贵妃牵扯着,他才不会费心尽力地把药拦下来,结果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但不论如何,最近一定要想办法去见一面柏灵,把这件事当面告诉她。 这宫里的药物滥用简直触目惊心! 和来时一样,他还是被侍卫们提着肩,架去了午门之外——那里是皇宫的最外围,在那里打人,那些鬼哭狼嚎便不会脏了里头贵人们的耳朵。 在那里打人,打死了的,也可直接丢给家人收尸。 快到行刑之地,柏奕便看见靠在墙边的一排排木杖——每一根都足有两米高。 有的是细木圆棍,上下都一般粗; 有的上半部分也是圆棍子,方便打手抓握,下半部分是扁木板; 另外一些,下部则是方方正正的棱棍; 大约是各有用途…… 柏奕原先的怒气走到这时已经消了大半,望着这些木杖也忍不住寒毛倒竖起来。这里紧贴宫墙,荫凉无日,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淡淡的血腥臭气。 “先等等吧,我看前头好像还有人,咱们别去凑那个热闹。”张公公回头对身后的侍卫说道。 押解柏奕的人便停了下来。 正此时,两个提着铁桶的侍卫从他们的身边擦肩而过。柏奕看着他们提着桶走向不远处,“唰——”地一声把水冲向一块低矮的石台。 水流冲刷着,等汇集到地面上时,已经是一片殷红。 纵使前世已经看惯了生死,在看到这一幕时,柏奕依然觉得心跳猛然加速。 远处,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贵妃娘娘到底是因为什么寻的短见,你再说一次?” 柏奕循声而望,这才发现在宫墙的另一端,袁振负手而立。 在他前面,趴着一众身着官服的朝臣,没有二十几个,也有十来个。 而袁振的脚边,正伏着一个年轻的官员。 “娘娘才诞龙嗣,便……行怨望之事,可见,她人情轻薄,无享……后位之德行。” 那官员说着,抬头去看袁振。他嘴角带血,额上青筋暴起,两眼布满血丝,脸色涨得通红,只怕是在被拖来这里之前,就已经用过刑了。 “尔等阉孽竟……如此猖狂,实乃,我大周之……” 袁振听了,脸上竟浮起了笑意。 他站起身,对身后的行刑侍卫轻声道,“一共八十道板子,给我用、心、打。” 第一杖下去之后,那位官员的眼睛便没有再闭拢过。 粗壮的棱木杖没有停,仍是一下一下地打在骨肉上,是沉闷而短促的声音。 没有哭号,没有呐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声、一声,沉闷而短促的杖击。 八十道板子,在柏奕眼中,如同打了百年。 “好了。”袁振忽然厉声道,几个侍卫随即停手——此时不多不少,正好八十下,“拖下去吧。” 两人上前,各拖着那官员的一只袖子往外走去。暗青色的袍子经过的地方,都印着一条长长的血带。 “你们听着,”袁振对着后面跪着的朝臣开了口,“仰赖皇上仁德,今日留尔等一条性命,各自的折子,都各自拿回去重写,明日上朝时再递上来。” 一旁的宫人躬身上前,将满满一摞的奏折丢在了地上。 “走。”袁振一声令下,便带着人折返而归。经过柏奕身边时,袁振一眼都没有看他,但柏奕已经闻到他带来的那阵浅浅腥风。 人都散了,柏奕脱去了上衣,趴在洗好的矮石板上,那棍子一道一道地砸下来,在他的背上留下了混乱的血痕,每一记打下来都带起一阵凶辣的刺烫,而后的剧烈疼痛则迅速蔓延到整块后背。 但他一声也没有喊。 二十棍很快打完,柏奕很快起身下地,重新把衣服穿上。 “这便好了吗?”他低声问。 “嗯,好了。”张公公点了点头,见柏奕此刻脸都白了,又忍不住道,“看你还有些本事,我也提醒你一句,刚才那个场面在宫里头就是家常便饭,下次再遇上事,别再像今日那么冲动了。” 柏奕点了点头,回身便向着太医院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最后几乎飞奔了起来。 他过去太小看这里了,以至于当幕帘悄悄拉开一个帷角,露出一星半点隐于其后的凶残时,他便忽然涌起了强烈的不适应。 柏奕一路狂奔,终于来到了太医院所在的那条宫巷,他扶着墙喘息,背上沁出了汗,螯得伤口钻心似的疼。 进宫才半日啊。 咸福宫的宫人已经在一刻之前将南郡的四两茶叶送到了柏世钧的案头,并当着此刻当值的所有太医的面,称赞“柏太医教出了一个好儿子”,王济悬自是看得目瞪口呆,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直到柏奕回来,柏世钧才知道这么一小段时间里发生的种种。 他心疼地带着儿子到里间的诊室去上药,柏奕咬着纱布一言不发,让父亲用白酒擦拭破损的伤口消毒。 “那茶叶你想怎么处理?” “我反正不想喝。”柏奕含混不清地回答。 这种直白的、“打一棒子给颗枣”的手腕,非但没有让他对那位娘娘产生丝毫的顺从,反而激起了他心底强烈的反感,他回过头,取下了口中的纱布,认真地望着父亲,“爹,我好担心柏灵那边,有什么办法能知道她在那边的消息?” 柏世钧动作一停,低声道,“这才半日……不要急,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正文 第四十三章 夜雨对峙 入夜之后,白日里沉闷的空气化作了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 柏灵头顶着重重的的香炉跪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面,风起时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四面的地很快就湿了,柏灵闭上了眼睛,沉默忍耐。 只是,过了许久,她也没觉得有一丝夜雨落在自己头上。 柏灵有奇怪地仰头,这才看见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伞——韦十四站在她身后,不知已站了多久。 “……谢谢。”柏灵有些虚弱地说。 四下是朦胧的雨雾,春日的细雨带着丝丝的寒冷和湿润。 除了伞下的两人,天地之间好像都只剩雨声。 韦十四轻声道,“他们摆明是在刁难你,你又何必对着他们自证真心。” “也不全是为了他们。”柏灵闭着眼睛低语,“现在四处都情形复杂,我还不清楚全局,确实也不好轻举妄动……我跪多久了?” “快五个时辰了。” 雨又下大了一些。 刮起的风将雨幕吹成了斜的,韦十四也稍稍倾斜了伞的角度,但地上的积水还是多了起来,很快浸湿了柏灵的裙角和鞋袜。他解下自己的斗篷披在柏灵的肩上,暂作御风。 “你下午一直在附近吗?” “嗯。” “天色晚了,你也找个地方先去休息吧。”柏灵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睛望着不远的前方,“……我也不全是为了那个老夫人和屈大人。这个时候了,我想,应该是……快了。” 韦十四没有听懂,只是微微颦眉望着柏灵。 “你听……”柏灵望着斜前方的石径尽头。 虽然有雨声的干扰,但两人确实也都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来人大约有三四个,显然是向着这一边直奔而来。 不需要再作任何解释,十四带着自己的斗篷与伞又隐入了夜幕之中。与此同时,一盏温和的灯笼柔光出现在不远处。 “娘娘……您小心脚下。” “还有多远?” “应该就是这一带了。” 雨幕中传来了几声轻咳,还有抚背的声音。 “娘娘?”柏灵低声唤了一声。 听到了柏灵的声音,宝鸳第一个反应了过来,她让后面的婢女为屈氏擎好了伞,自己支了一把伞就向方才发声的地方去寻,果然在假山后看见了头顶香炉的柏灵。 宝鸳高声道,“人在这里!找到啦!” 说着,宝鸳一个箭步上前,单手打落了柏灵举在头顶的香炉,用干燥温软的毯子迅速将柏灵整个人都裹了起来。 “让你一个小姑娘在这儿举香炉,造孽……真造孽!亏他们怎么想得出来……”宝鸳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柏灵一个人能听见。 后面的脚步声慢慢接近了。 雨越下越大,一道清明的白亮闪过,远天传来了隐隐的雷声。 柏灵看见,两个宫人一左一右扶着屈氏,还有一人在后面为她撑伞,几人缓步绕过了假山,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屈氏的步子走得很慢,这几个月来,她几乎没有踏出过承乾宫一步。从寝宫到御花园,这短短的数百步路程,也从未像今日这样远。 直到看见被宝鸳用毛毯紧紧裹了起来的柏灵,她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屈氏轻轻挣开了一旁宫人的手,扶住了身侧假山上一块凸起的白岩。 “把伞给我。”屈氏轻声道。 三个宫人都是一惊,彼此望了望,“可是……娘娘……” “给我……” 屈氏伸出了手,身后的那个宫人也只好将伞柄小心地放在了贵妃的手中。 “你们三个,去路口候着。”屈氏低声道。 三个宫人仍没有动,有些为难地望着,宝鸳抬头,厉声道,“都聋了吗,娘娘喊你们走,这儿有我伺候着着!” 几个宫人这才退后行礼,重新支起了伞远去了。 假山下,便只剩下了柏灵、宝鸳和屈氏三人。 屈氏垂眸望着柏灵,柏灵也抬眼望着她。 贵妃的脸色苍白虚弱,两颊因为消瘦而略略凹陷,使得她的颧骨看起来比旁人更高,也更显老,但那双始终困倦而温柔的眼睛,却依然泛着淡淡的光泽。 屈氏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眸子变得比刚才更冷冽了一些。 “在雨里罚跪的滋味不好受吧。”她冷淡地开口,声音因为白日的烟熏而有些沙哑。 “回娘娘,不好受。”柏灵答道。 屈氏微微皱眉,“前天我让你老老实实开方走人,为什么不按我说的去做?还要像今天这样,把你一家三口的性命,全都卷进我的病里来……难道你以为,本宫看上去心善,就可以任你拿捏?” 说到最后,屈氏显然是有些发怒了,声音还带着些微的颤抖。 “娘娘……”宝鸳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屈氏,明明方才在承乾宫她还叨念着外头的大雨,执意要来这里看看柏灵的情况,可现在真的见上了,又怎么会这样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 这样的娘娘,连宝鸳过去都很少见过,她呆呆地望着发怒的屈氏,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柏灵仍是望着屈氏的眼睛,轻声道,“娘娘,我没有半点想拿捏你的意思——” “你口口声声、说什么不会容我受分毫伤害,但你现在的做法和他们做的事情,又有什么分别!” 屈氏的声音充满了悲切,她紧紧地捏住了一旁的石岩,以免自己因为失力而滑倒。 宝鸳一怔,“娘娘,柏灵姑娘是真的不想看你出事啊……” 屈氏冷笑了一声,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紧紧盯着柏灵,声音近乎低吼,“他们又有哪一个人,不是真真切切地盼望我不要出事?我母亲是为了家族的兴衰,我哥哥是为了他自己的前程……至于你,则是为了保住你自己一家人的性命!嘴上都说得大义凌然……可谁真的在乎,我是怎么想的?” “可——”宝鸳还想再说什么,柏灵已经伸手按住了她的小臂。 来访者的自杀信号在任何一场咨询中都是一颗重磅炸弹,当对方已经抛出了这样的话题,便是咨询的危机时刻。 对咨询师来说,越是这样的时刻,越需要保持冷静。 因为所有的危机时刻,都意味着一个重建信任的机会。 正文 第四十四章 前所未有的怒火 许多念头,就在这片刻涌进了柏灵的脑海。 当不同的人对咨询师抛出自杀信号的时候,所带的目的也是不一样的。 抑郁的来访有可能是因为心境的绝望; bpd(边缘型人格障碍)的来访可能是在以此测试咨询师的反应; 甚至于,对某些思虑较快的来访来说,“我想自杀”可能只是他们脑子里一闪而过的念头,他们没有多想就直接说了出来…… 但不论是怎样的一种情形,最安全的第一反应,大概仍是去尝试共情,尝试对她所说的内容给出反馈。 柏灵沉吟了片刻,“娘娘是不是觉得,我和老夫人、屈大人,都是一样地……冷漠?好像我们对你的关心,到最后都是出自自身利益的考量。” 柏灵仍是像先前那样,凝视着屈氏的眼睛。 屈氏的胸口起伏得比先前更加剧烈,但她的声音依然冰冷,“难道不是?” “我不是,娘娘,我是真的希望能理解你的立场。”柏灵的声音很轻。 屈氏几乎立刻笑了起来,她移开了目光,望着不远处在风雨中摇曳的树枝,带着几分讥讽摇了摇头。 “柏灵,你不觉得自己这么做很虚伪吗?” 柏灵仍望着屈氏,她沉默了一会儿,又道,“其实我能感觉到,娘娘现在非常地生气。” 屈氏哼了一声。 柏灵微微地侧头,接着道,“虽然我认为,我确实是在试图表达对你的关心,但似乎对娘娘来说,这种关心却意味着利用。我会有一些好奇,娘娘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感受呢?” 一道闪电忽然划过,将所有人的脸都照得雪亮。 屈氏心中微微地颤了一下。 她隐隐觉得和柏灵的谈话有一些危险。 因为从这个小姑娘嘴里说出来的话,往往平静而出人意料。她好像一团棉花似的,对所有指向自己的攻击都不为所动,可是抛过来的问题,却又往往带着一些尖锐而清晰的指向。 屈氏觉得累了。 “娘娘!” 宝鸳的呼喊几乎和雷声同时响了起来,她一个箭步冲上前,及时地扶住了有些虚脱的屈氏。 柏灵浑身湿透,伸过去的手也像铁一样的冰凉。在触碰到屈氏的一瞬,她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及时地收回了手,只是将一旁从贵妃手中滑落的伞重新递给了宝鸳。 “你假惺惺地问这些有什么用?”屈氏显然还不是很想结束掉这场谈话,即便已经倒在了宝鸳的怀中,她的目光也依然停在柏灵的身上,“你还不是……还不是为了……” “我确实希望,我能表现得再真诚一些……”柏灵略有些忧心地望着贵妃,低声道,“那样的话,娘娘大概也能更愿意相信我的诚意。” “你的诚意?……” 屈氏倚靠着宝鸳,还想再说什么,但宝鸳已经高声呼喊了起来,原本站在路口的三个侍女连忙提着裙摆往这边小跑着赶来了。 几人帮忙,让屈氏俯身趴在了一个宫人的背后,然后一路小跑着往承乾宫赶回。 宝鸳也跟着跑了十几步,可一回头却发现柏灵没有跟上来。 只见柏灵一个人有些吃力地在雨幕中起身——但因为实在是跪了太久,膝盖以下的部分几乎都没有了知觉。 宝鸳一拍大腿,这才反应过来,又匆匆回头去给柏灵遮雨。 承乾宫的这个晚上,实在是兵荒马乱。 先头赶回来的婢女说贵妃淋了雨,宫人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早就熬好了一整锅的姜汤等着娘娘回来。寝宫里的暖炉已经生起来了,六七个汤婆子全都温在侍女们的怀里,干燥的衣物也已备好。 一个年长些的婆子站在最前头,带着几个新来的宫女守在大门口,守望着贵妃的归来。 已到了这个时候,又不好派太多人出去寻,她不由得急得满头是汗,“这个宝鸳也真是的,娘娘胡来,她也任着娘娘胡来!” “淑婆婆别急,”一旁的宫女小声道,“您才刚回来,怕是不知道这几天的风波。今晚上娘娘是铁了心要出去的,我们谁都拦不住。” “是啊,娘娘半年都没有出门……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日非要亲自去御花园看看……” “我还从没见过娘娘对谁这么上心……” 宫女们七嘴八舌地说开了,那婆子觉得耳根子烦,对着最后说话的那人厉声道,“你才来承乾宫多久?你没见过的事情多了!” 宫女们一片噤声。 郑淑冷声道,“今天新来的这个司药到底是什么来历?” “不知道啊……”宫女们面面相觑,答得并不齐整,忽地一人抬手,“今早听她自己说,她是前些日子给娘娘停药的那位太医的女儿。” 柏世钧的女儿? 郑淑竟是一惊,她年过五旬,已是宫中的老人了,这后宫里能说的、不能说的,她多少都知道一二分。 柏世钧的女儿……那不就是前几年被太后看中的那个女孩子。 竟是辗转又到了承乾宫里来? 亥时刚过,宫巷的尽头终于出现了屈贵妃的人影,一众宫人全都跑过去迎,郑淑接过了伞,连忙伸手去探贵妃的额头。 “婆婆。”屈氏已经没了力气,说话的声音很低。 郑淑连忙应声,“诶!我在呢,娘娘。这是怎么了啊……” 屈氏闭着眼睛,又低低地问道,“水烧好了吗?” “水?”郑淑没有听明白,一旁的宫女知道前情,连忙答道,“娘娘,您走之前吩咐的事我们都准备好啦,姜汤、汤婆子、沐浴的热水还有药浴的药材,都备好了。” “好,好……”屈氏点了点头,低声道,“让她好好泡一泡。” 她? 郑淑回过头,目光越过屈氏,望向更深的幽巷。 在昏黄的宫灯下头,宝鸳扶着一个清瘦的女孩子正穿过昏黑的过道,两人一瘸一拐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宫人们扶着娘娘回了寝宫,郑淑则站在门口等着那两人过来。 “淑婆婆!”宝鸳一见郑淑,眼中几乎是惊喜,“您终于回来了!” “这是怎么——”郑淑话还未讲完,就留意到宝鸳脸上的红肿,“你脸怎么了?” “说不清,您先别问了吧,晚些时候我再来和您解释,”宝鸳扶着柏灵,有些吃力地道,“我跟在娘娘身边这些年,真是从来没见过娘娘像今晚这样对谁发火!幸好您赶回来了,不然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郑淑又是一惊。 岂止是宝鸳没见过,自屈氏进宫之后,郑淑就再也没有看过屈氏使性子,哪怕是一次。 正文 第四十五章 惊见 郑淑的目光落在了和宝鸳一起回来的女孩子身上。 她几乎是半靠在宝鸳的身上,身体在已经渐渐消止的夜风中瑟瑟发抖,那条早先时裹上的毛毯也已经完全淋湿。 这情形实在触动了郑淑的恻隐之心,她接过了宝鸳用肩膀和脖子勉强夹住的伞,低声道,“不说了,外头冷,快进来吧。” 此时屈氏在寝宫中已经换下了所有的衣服,她虽然厌倦,但还是配合着下人完成了所有的事务。 侍女们小心检查着娘娘换下的湿衣——还好,只有最外层的宽袍沾湿了一些,底下的衣服基本上全是干的。 确认了这一点,一人刚要去报与郑淑听,郑淑便已经揭开了里屋的幕帘,闪身进了屋。 亲眼确认了贵妃换下的湿衣,郑淑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 床榻的纱帐后面,屈氏喝尽了一碗姜汤,递出来一只空碗,声音也略略恢复了一些元气,“婆婆别在我这儿待着了,去宝鸳那儿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吧……她一个人,我不放心。” 郑淑应声点头,对着一旁的宫女又交代了几项事宜,便出门向偏殿去了——在贵妃走之前,那里已经架起了为柏灵而备下药浴汤盆。 郑淑一进偏殿的门,就见柏灵仍穿着一身湿皮蜷在角落,只是身上又多裹了几层干毛毯,而宝鸳还在指挥着几个新来的丫头,调整屏风后头的浴汤的水温。 屏风后面的宝鸳听到郑淑的声音,不由得停下了动作,探头出来瞧,“淑婆婆来了?” “哎呀!”郑淑忍不住叹了一声,娘娘猜得真是一点也没错,“你先别管浴汤啦!快给我端个碳盆来,还有能入口的姜汤和米粥!” 在郑淑的指挥下,几个宫人很快脱去了柏灵身上的湿衣,重新拿了条新毯给她擦干了身上的雨水。而后,郑淑又让几个宫人轻轻揉搓柏灵的四肢,又把新端来的炭盆放在离她四五步远的地方,远远地烤着火。 过了好一会儿,柏灵的意识才真的清明了几分——她实在是没有料到,原来三月的春寒加上突如其来的急风骤雨,竟能让人冻成这样。 郑淑瞪了一眼宝鸳,“刚才要是直接下热水,这姑娘的手脚非得泡烂了不可!” 宝鸳吐了吐舌头,轻声道,“我也不是有意的,府里宫里又没冻过人,我上哪儿知道这个去嘛……” “怎么没冻过人,”郑淑抬眼瞥了宝鸳一眼,“那是你个没心肝的,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不放在心上!” 宝鸳沉了嘴角,却又笑起来,撒娇似的嗔道,“您还说我,您才是呢,家里的小孙儿出生了,接连就走了整整四天!您都不知道这几天我们是怎么过来的……” 反正也没了活儿干,宝鸳干脆就坐了下来,和郑淑细细地说起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 郑淑全程默默听着,越听越觉得胆战心惊。 等说到今晚的事,宝鸳则俯下身,在郑淑的耳边细声低语。 “娘娘真是那么说的?” “我骗您干嘛?”宝鸳眼中带着忧愁,“我在旁边都看傻了……从来没见过娘娘对谁说这么重的话。” 再看柏灵,郑淑的目光也变了。 这丫头才进宫第一天,竟就在承乾宫掀起这么大的风波。 娘娘待她,未免也太过不同…… 柏灵的脸这会儿才慢慢有了点血色,她开始觉得自己又渴又饿,宫人们端来的白粥连喝了两碗,又被好说歹说地灌进了小半碗姜汤,这才有了力气,抬头对一旁一直在忙碌的郑淑说了一声,“多谢您。” “不说这个,说这个生分。”郑淑淡淡地道,“姑娘既然好了,那老奴也就回娘娘那儿看看。”说着,郑淑又看向宝鸳,皱着眉叮嘱道,“别泡太久,祛一祛身上的寒气就好。” “好嘞!”宝鸳上前挽住了郑淑的胳膊,“我送送您!” 见宝鸳笑嘻嘻的,郑淑忍不住上前轻轻戳了一下她的脑门,“老这么冒冒失失的,难怪老夫人要打你!以后我不在了,娘娘可怎么办!” 两人的声音远去了,宫人们也一一退下。柏灵往火盆边凑了凑,使劲甩了甩脑袋,把还在滴水的头发甩开。 这会儿手脚都已经暖和了,只有膝盖依旧有些疼,她裹着毛毯起身,做起了一些简单的热身运动,让发僵的关节进一步舒展。 等宝鸳回来的时候,柏灵已经自己坐到浴盆里去了。 宝鸳一时没看到人,心中正惊,便听到屏风后传来水声,她搬了个小木椅子绕了过去,“姑娘怎么自己——” 话还没有说完,宝鸳的声音已经戛然而止。 她的目光停在了柏灵的脊背上——在昏黄的灯火下,柏灵的后背有一道斜长的狰狞长疤。 宝鸳心中惊惧,手中一滑,提着的木椅从手中跌落。 柏灵侧过头来,见宝鸳愣在了那里,立时明白了过来,她轻轻转过了身,将那道疤痕隐在了水下,“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 宝鸳这才有些缓过神来,她摇了摇头,抬手挥了挥手上的半月形石片,“……没有,我就是想……来给姑娘刮刮背。” 柏灵笑了笑,便又将背转向了宝鸳,“好啊,谢谢。” 宝鸳在木盆边坐下,见柏灵背对着自己,索性也就不再避讳自己的视线。 这道疤真的很长,从柏灵的左肩开始,直到右侧的腰窝结束,几乎贯穿了她的整块后背。 它早已愈合了,只是疤痕仍旧向外凸起,像一条爬生的藤蔓覆在这个女孩子的背上,看起来一片斑驳。 宝鸳舀起一瓢水,浇在了柏灵的背上,与这道疤痕的直视,依然让她有些不安。 柏灵的身型清瘦,但却非常匀称。这么漂亮的肩和脖子,即便是在新晋的秀女中也很少见到,倘若没有这道疤的话,倒也真是个聘聘婷婷的美人儿。 “你这背是怎么伤着的呀?”宝鸳轻声问道。 “我也不清楚,”柏灵摇了摇头,“小时候问过我爹,他说这道疤在我出生的时候就有了。” “疼吗?” “没什么感觉。”柏灵平静地答道。 宝鸳叹了一声,这小姑娘小小年纪,背上带着这样吓人的东西,只怕将来若是嫁了人,是要被婆家嫌晦气的。 不知怎的,宝鸳心底浮起了些微同情,先前的恐惧便消散了大半。 “对了,”柏灵忽然道,“我有些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问你……” “姑娘说就是了。” 柏灵略略侧头,“今天早上来的那位老夫人,真的是娘娘的生母吗?” 正文 第四十六章 屈家往事 宝鸳的眸子略略暗了下来,她叹了一声,“你别这么问……要是被娘娘听到,她会伤心的。” “我只是惊讶,她怎么会用那么激烈的方法,来洗清娘娘身上的流言……”柏灵的声音也很低,她回转过身,望着宝鸳依然有些红肿的脸颊,“宝鸳姐姐还疼吗?” 宝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绽开了笑颜,摇头道,“早不疼啦,别看我脸上浮着血印,这都是散出来的淤血……这会儿可比早上好受多了呢。哎,说老实话,老夫人会这么做,也有她的苦衷。” 柏灵双眉微动,迎着宝鸳的眼睛,等候她说下去。 宝鸳又舀了一瓢水,浇在柏灵露着的肩膀上,垂眸道,“我们老夫人姓常,‘平京常氏女’的故事,你以前听过吗?” 柏灵摇了摇头。 宝鸳似是没想到,眨了眨眼睛,又问,“那镇远将军府的事,你总该听过吧?” 柏灵还是摇了摇头,“我平日不大出门,这是……很有名的故事吗?” “你这……”宝鸳的眉头皱了起来,“哎,那我从头说起吧。” 柏灵望着宝鸳,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要说起平京的常家,那其实比我们屈家的背景还要显赫。因为从从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起,常家就一直是皇上的左膀右臂,开国之后就一直为大周镇守西南。常家的男儿几乎个个都自幼习武,十一二岁就跟着上一辈去战场磨练,迄今为止,常家二十三代人里,前后出过六位国公爷,十三位大将,至于像少将、先锋之类的前辈更是不计其数……” “六位国公?”柏灵有些疑惑,“他们的爵位难道不世袭吗?” “当然不啊,”宝鸳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太祖爷定下的规矩,说是什么‘武将受封,二世而竭’,我是不懂啦,但反正,你要是想让后辈永远有太平可享,就不能有丝毫的懈怠。” 柏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算下来,老夫人是常家第二十一代的生人,当时常家已经连着几代都是单传,但在老夫人这一辈竟是突然开枝散叶——她上头足有五个哥哥!常家人丁从未这么兴旺,大家都觉得是好兆头。” 柏灵望着宝鸳有几分可惜的眼睛,知道她接下来大概要说一个“但是”。 “但是,”宝鸳的目光略略有些伤感,“承平二十四年,西狄突然猛攻我大周的西南一带,老夫人的几个哥哥,随着她的父亲一起上了前线,竟是……竟是没有一个人活着回来。” 柏灵一怔,脑海里忽然想起柏奕先前和自己说的话来。 这便是……绝户了吧。 “当时,老夫人原本有两位嫂嫂正怀着身孕,可消息传回来,那两位嫂嫂竟都承受不住,连着一个月内先后小产,当时人人都觉得,常家这算是完了!” 宝鸳的目光又泛起了些微的神采,柏灵便知道,她接下来大概又要说一个“但是”。 “但是!”宝鸳的声音忽然转高了些,“谁都没有想到,老夫人竟然自己一个人,去了当时内阁大臣,也就是我们老爷的府上。她既没有找媒人,也没有带仆从,就一个人来了一趟屈府,也不知道和我们老太爷说了什么。反正隔天的时候,两家要结亲的消息就放了出来。” 柏灵想了想,低声道,“老夫人这是……为常家找了个靠山。” “可不是?”宝鸳给柏灵刮背的手都忍不住更用力了一些,“你是不知道,老夫人那几个嫂嫂的娘家有多不是东西,常家在附近有百来顷的良田和山林啊,这边人还尸骨未寒,他们就已经算计上等将来孝期一过,他们要怎么吃掉这些家产了!” 柏灵感慨地点了点头,又道,“可人刚去世,即便老夫人要结亲,不是也得先守孝吗?” “要不然说我们老夫人厉害呢?她自己备好了嫁妆,换上了凤冠霞披,又雇了一群人敲敲打打,抬着花轿逛遍了城西城南,城东城北,最后绕到了宫门前,跪地求见先帝爷。 “先帝爷为常家的遭遇痛心疾首,连着几日都吃不好,睡不好,一听我们老夫人求见,当即就传她进宫。可我们老夫人却没有动,她呀,从袖子里缓缓地拿出了早先时候就写好的折子,递给了当时出来迎接的公公,当着众人的面,大声道‘求圣上批复’!” 宝鸳说得神采奕奕,描绘的细节也越来越多,好像当时她就在现场看着一样。 “你知道那折子里写的什么?”宝鸳压低了声音问道。 柏灵配合地摇了摇头。 “她在折子里写,求皇上下旨,让她和我们老爷即日成亲!” 宝鸳望着柏灵,就差没把“你没想到吧?”写在脸上,柏灵却仍是微微侧了脑袋,像先前一样听。 “第二年,我们老夫人就生下了大爷,当即过继给了常家的大嫂,先帝爷当时又下了恩旨,将常家老太爷的爵位袭给我们大爷。常家这就算后继有人了!那些个蠢蠢欲动的坏人全都落了个空算盘,你说我们老夫人厉不厉害?” 柏灵点了点头。 宝鸳说了一个好坏分明,善有善终的故事。 但当时的情景究竟如何,只怕是比她形容的,还要复杂和危急。 宝鸳终于舒了一口气,“后来,老夫人又生了二爷,生了我们娘娘。也是因着这个缘由,老夫人知恩图报,这些年来一心扑在屈家的家业上,只盼二爷能出人头地,也算她报了屈家当年对她的恩德。可现在二爷那个样子,我就不说什么了,我们娘娘那才叫真的争气呢,她自小就骑射功夫过人,和我们老夫人年轻的时候是一摸一样的。 “有一年秋场围猎,皇上微服出巡,见我们娘娘又漂亮,又英气,就故意骑马夺了她的袖帕,结果我们娘娘反手就是一箭,皇上还没反应过来,那袖帕就已经脱了手,被射在了不远的树上!那时候我们娘娘才十四……还不晓得是十五岁!” “喔……”柏灵这次也忍不住惊叹了。 “这事儿我们想起来都后怕!可偏偏就因祸得福,皇上对我们家娘娘一见倾心,次年就迎她入宫了。”宝鸳慨叹道,“可惜我们老太爷卸甲归田得早,老爷又是个一心玩乐的人,到我们二爷这会儿,屈家都不行了。娘娘出嫁那会儿我就跟着,她临行前,当着老夫人和屈家的列祖列宗立下了重誓,说要助屈家重返荣光……哎,当时我什么都不懂,大家伙儿看着这一幕都在哭,真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宝鸳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眼中闪耀着对往昔时光的怀念,“……老夫人真是苦过来的人啊。” 柏灵双目微合,低声叹了一口气。 苦过来的人,有时候心是硬的。 正文 第四十七章 你与我相似 柏灵这次也忍不住惊叹了。 宝鸳脸上漾着掩不住的笑,“这事儿我们想起来都后怕!可偏偏就因祸得福,皇上对我们家娘娘一见倾心,次年就迎她入宫了。”宝鸳慨叹道,“可惜我们老太爷卸甲归田得早,老爷又是个一心玩乐的人,到我们二爷这会儿,屈家都不行了。娘娘出嫁那会儿我就跟着,她临行前,当着老夫人和屈家的列祖列宗立下了重誓,说要助屈家重返荣光……哎,当时我什么都不懂,大家伙儿看着这一幕都在哭,真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宝鸳忍不住擦了擦眼角,眼中闪着对往昔时光的怀念。 那时的情形,即便是现在回忆起来,也依旧荡气回肠。 “……我们老夫人,真是个苦过来的人。”宝鸳由衷地说道。 柏灵垂下眉眼,诚然这样的故事令人慨叹,但个中滋味只怕并不好受。 苦过来的人最懂得生存之道,只是有的时候,心是硬的。 …… 夜已深了。 在内宫职守的宫人无不有些疲倦,有些侍女强忍着呵欠,忍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偷偷眨眼用手揩去。 但屈氏仍旧醒着,她静静地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纱帐出神。 今夜依旧是满身满心的疲倦,但又一点睡意也没有。 “娘娘,”郑淑掀起幕帘进来,“宝鸳和柏灵在外面,您想见见吗?” 屈氏点了点头,又道,“让这些人都出去吧,屋子里有宝鸳和你看着就好。” 话音才落,一屋子站着的侍女顿时都清醒了。 众人一时惊慌,纷纷倒地跪了下来。 “你们干什么?”屈氏有些疑惑地开口。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 屈氏瞥了她们一眼,“本宫还醒着,是因为我睡不着……你们这几天都辛苦了。夜里就别熬了,去休息吧,刚才不是困得眼泪都出来了吗。” 先前打了呵欠的宫女脸色顿时惨白,只是连声喊着“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又两手开弓开始抽起自己的耳光。 屈氏不由得伸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一旁郑淑目光一凛,宫女颤抖的哀求便戛然而止。 “娘娘,”郑淑温声道,“她们的差事就是值守,您让她们休息了,万一明日皇上问起了娘娘的情形,她们也不好交差。” 淑婆婆这样开了口,屈氏便明白了过来。 原来她死了,是让家人不好过;她活着,便是让所有人都不好过。 屈氏不再说话了。 郑淑回头,用眼神示意这些俯身跪着的宫人各归各位,那先前跪地自扇耳光的侍女更是极感激地望了郑淑一眼。 郑淑叹了口气,出门领宝鸳和柏灵进屋。 屋子里温暖而安静,所有人都垂眸站着一言不发,好像只有跃动的烛火是活的。 宝鸳快步走到屈氏的帐前,俯跪在塌边,轻声说了句,“娘娘,我们来啦。” 屈氏的目光直接望向了宝鸳的身后。大晚上的,柏灵还是穿着司药的深红色官袍,那衣服显然有些不合身。 也难怪,毕竟她只有十一岁,宫里恐怕从来就没有备下过这个尺寸的女官官服。 屈氏望着她,目光又冷了起来,她呼吸的起伏也再次开始变得剧烈。 宝鸳觉察出屈氏神情的变化,好像一看见柏灵,娘娘就变得有些生气,她不禁有些担忧地唤了一声,“娘娘?” 屈氏盯着柏灵,竟扶着床榻,慢慢地坐了起来。 “跪下……”屈氏冷声说道。 柏灵上前了几步,望着屈氏,沉默地俯身跪坐了下来。 屈氏缓缓开口,“本宫第一次见你时,是觉得你说话好听,但我要是知道你那句‘我们会再相见’是说你要来给我治病,本宫当时就会把你轰出去。” 柏灵没有说话,仍是望着纱帐里的娘娘。 “我要你现在回答本宫的问题。”屈氏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愠怒,“当时让你开了方就走人,你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不听!” 这一次,不止宝鸳,连郑淑都惊在那里。 床榻上的屈氏好像变了个人,她的声音冰冷又粗粝,竟是连一点点往常的温柔都没有了。 承乾宫里的宫人何曾见过这种场面,人人都把头伏得更低,生怕自己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场面。 “娘娘,我走不了的。”柏灵轻声答道,“因为我父兄的命——” “不要提你父兄!”屈氏的声音陡然转高,“本宫原本还觉得柏世钧是个好大夫,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 她神色威厉地打断了柏灵的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就把一双儿女都拖进了宫闱,你父亲好糊涂,你也好糊涂!” 柏灵静静地坐在那里,隔着纱帐,她也能感受到屈氏此时激烈的心绪。 郑淑听到这里,已是有些惊慌,正想上前去说些什么,忽地就被宝鸳牵住了手臂。 她看见宝鸳对自己摇头,那表情好像是在说——不要管。 眼看屈氏因为过于激动而咳了起来,郑淑更是心急,才将袖子从宝鸳那里抽开,但宝鸳竟像是铁了心要阻止她一样,又抱住了她的胳膊! 宝鸳记得,这种情况已经发生过两次了,每一次这个柏灵都是像这样面容宁静地静听。 这个女孩子好像有点不一样,她既不显得谦卑,也没有恐惧,那双眼睛反而透出了些微的心疼和同情。 宝鸳有个直觉,在这个时候,也许不该打断这场谈话。 屈氏顺了口气,声音更又低了些,“但我现在和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你这么小,这么年轻……你父亲有多自私,你根本就看不明白!” 柏灵这时才摇了摇头。 “老实说,娘娘,我确实没有觉得我父亲有多自私,因为他其实是一个特别单纯的人。”柏灵的声音还是那样地轻,但她随即又望向屈氏,话锋一转,“但我感觉,娘娘似乎,特别在意我是因为父兄的缘故,而被牵连进宫的事。” 屈氏微怔了怔。 她脸上浮起了讥讽的笑,而后又慢慢地往后,靠在了床头的棉枕上。 “人在幼年时,总是特别善于忍耐。”屈氏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道。 她脸上的表情渐渐冷了下来, “你现在觉得没什么,说不定还抱着满腔的热忱……” 屈氏望着柏灵,眼神是如此地复杂,似是带着几分怨怼,又带着几抹怜惜。 “……但等你年复一年,年复一年地忍下去,你就知道本宫是什么意思了。你现在这样……本宫跟你说什么,你也听不进去的。” 正文 第四十八章 是夜初眠 年复一年的忍耐吗。 柏灵正要开口,纱帐后的屈氏就用一种极为坚决的口吻终止了这场谈话。 “本宫累了,都退下吧!” 这一次郑淑没有再听宝鸳的,也不再给柏灵任何答话的机会,直接开始了逐客。 宝鸳扶着柏灵起身了。临出门前,柏灵还是停下了脚步,回过头轻声道,“今天太晚了,再说下去也确实打扰。我不知道您从我的经历里看到了什么,等您有力气的时候可以再来找我聊聊,我会等您。” 说罢,柏灵自己揭开了幕帘走了出去。 屈氏望着那道落下的帘幕,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楚。 宝鸳带着柏灵来到承乾宫右侧的偏殿——那儿是宫人们夜间休息的住所,所有人的东西都统一放在靠墙的柜子里,有些上着锁,有些没有。 宫婢们睡在一个靠窗的大通铺上,大约半米高,是一处靠墙砌起来的石炕。 每人大约有一米宽的位置,放着各人的枕头和铺盖。这会儿还待在偏殿里的,大多数是白天在外当值的。此刻大家都已经睡下,但听着声音,有些人还是谨慎地爬了起来。 一见是宝鸳领着人来了,几个动作快的,已经从被子里钻出来行礼。 “行了!都别动。”宝鸳冷着脸,看也不看她们,直接领着柏灵就往里头走。 她从靠墙的大柜子里抱出了一床新的铺盖卷儿,动作麻利地帮柏灵收拾起来。 “按说姑娘是司药,该是专门收拾一处隔间出来给你单住的,但事出紧急,许多东西都来不及添置……你先在这儿将就几晚,我明儿就去督促着内务府,赶紧把姑娘的东西备好。” 为了凸显身份的不同,宝鸳为柏灵布置的铺盖明显比旁人更宽,一个人就占着两个人的床位,边上还还隔着至少一人宽的缝隙。 “谢谢。”柏灵说道。 “今天姑娘辛苦了。”宝鸳拉着柏灵的手,低声道,“你可千万别被娘娘今天的样子吓着,我们娘娘平日里人可好了,真是菩萨一样的人。可能是今天太累了吧,等你在娘娘身边待久一些,就知道了……” “嗯。” 宝鸳又想起什么,目光扫向一旁都蜷在被子里的宫婢,冷声道,“从今儿个起,柏灵姑娘就在我们承乾宫住下了。要是被我知道有哪个不长眼的,看着姑娘年纪小,就来找她的不痛快,小心我这暴脾气!” 这一番敲打,不要说是那些躺在床上的宫婢,连柏灵都有些惊讶。在宝鸳刚离开不久,柏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还是直接追了出去。 “等等!” 柏灵冲到了院中,雨幕里宝鸳刚刚支起自己的油纸伞,听见柏灵的声音,她不由得回过头,“怎么了?还缺什么?” “没有。”柏灵摇头,眉眼间有一些困惑,她低声道,“我就是想问,我们应该没有见过几次,为什么——” 宝鸳一笑,撑着伞往回走了两步,在柏灵面前半蹲了下来,用很轻的声音在柏灵耳边小声道,“几年前我被调到慈宁宫待过半年。“ 柏灵不由得心中一震。 “别人怎么说怎么想我不管,我就信我自己个儿亲眼看到过的东西。”宝鸳认真地看着柏灵的眼睛,又像是鼓励后辈似的,轻轻拍了拍柏灵的手臂,“娘娘还等我呢,我回去了。” 目送宝鸳离去,柏灵转身回屋,才推门进,就听见方才还嗡嗡作响的屋子霎时寂静,一屋子的人都有些慌张地收回了目光,翻动了一下被子假装睡觉。 她一个人默默走到通铺的尽头,脱去外套躺进了被窝。 垫被和身上的被子都有些硬,枕头也松松垮垮,有和没有好像就没什么分别。柏灵将衣服团了团,放在枕头的下面,勉强垫了垫。 窗外的风雨依旧狂暴,她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习惯,辗转反侧了许久,才忽然意识到——承乾宫的屋顶和家里不一样,这儿是不会漏雨的。 柏灵换了个方向侧卧,两手将自己抱了起来,她这时候才真正觉得一阵难以言说的疲倦感,正幕天席地扑卷而来。 闭上眼睛,柏灵想起了柏奕和父亲,不知道他们今天过得怎么样……千万要平平安安才好。 这才是进宫的第一日呢。 …… 次日,三月初八。 清晨,仍是天才初亮,柏灵就已经起来梳洗——甚至于,她是屋子里第一个下床的人。 但梳洗完毕,她也哪里都没有去,就静静地坐在窗前的桌案旁等候。 因为每个月的初八,都是入宫觐见太后的日子。每到这时候,十四就会少见地主动露面,领着柏灵一道进宫。 如今她人已在宫里,该是不必起得那么早,可习惯仍在。 婢女们这时候其实大部分都醒了,只是离卯时还有两刻的时辰,大家原是要再伏一会儿,可屋子里新来的司药毕竟已经起了,众人也不敢偷懒,索性都起来穿衣服。 唯有最靠西侧的两人,直到所有人几乎都出了门,才黑着脸地从被窝里爬起来。 两人看起来年纪不小,一个高瘦,一个矮胖,似是比宝鸳还要长上十几岁,衣服也不是粗使宫婢的粉白色,颜色要深一些。 当着面,她们故意将老夫人赐予的宝蓝色香囊挂在了衣襟前头。 “昨晚把我们一个个都闹得那么晚,今天又假惺惺地起早,呵,有些人可真会讨巧。” “就是,”另一人接言道,“柔柔弱弱的狐媚样子,也不知道是在装给谁看。” “一来就顶撞老夫人,还把脏水往二爷身上引,”高的那个瞥了柏灵一眼,“也难怪,毕竟生下来就死了娘,有爹生没娘养的玩意儿!” 她们脸上冷冷的,半摔半叠地收拾了被子,屋子里顿时扬起了灰。 “姑姑这话,倒说得蹊跷了。”柏灵忽然说话了。 两个婆子彼此看了一眼,爆出一阵低低的嬉笑。 矮的那个故作惊讶地往柏灵那边看去,“呦,姑娘还在屋子里哪,瞧瞧我们两个眼花的,都没留心。” 柏灵仍是不动声色,只是掷出了一句,“没留心事小,要是为了一两句浑话丢了性命,就不值当了。” 正文 第四十九章 顺势而为 单是被那双似是有些暗淡的眸子一扫,两个婆子都有些莫名的心颤。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昨日柏灵刚来时,话里使绊子叫老夫人和二爷没脸。 论嘴上功夫,两人还真有些心里没底,天晓得到时候这丫头嘴里会吐出什么烂糟话,把自己给坑进去…… 两人喉咙都动了动,索性背过身来专心收拾被活儿,一唱一和地嘀咕。 “在我们跟前嚣张什么呀,还不是让老夫人一句话给摁着跪了半夜,最后让宝鸳那丫头给扛了回来。” “就是,怕不是以为进过宫就给自己贴金了,也不看看自己那副身板,这种柴火妞,送出去给鳏夫解馋人家都看不上!” 柏灵不再说话,抬头望着天色。 外头就在这时响起了打更人的竹板声——卯时到了。 与此同时,院子里传来了郑淑极其严厉的声音—— “还有人呢!说好的卯时换岗,还有人都到哪里去了!” 原本还在慢悠悠收拾床被的两人都是一抖,心中大呼不妙,随便将手上的东西往床上一丢,摸着头发就往外赶。 ——虽说承乾宫里的规矩是这时辰换班,可郑淑跟在娘娘身边服侍,哪次不是过了辰时才出来? 怎么今日竟这么早?! 柏灵仍是坐在那儿,待这两人出去后,站起身抚了抚衣摆上的褶皱。 怪不得昨天晚上宝鸳送她来时,要那样厉声敲打一番。 一入宫门深似海,浑水里头,不知藏了多少龌龊。 不一会儿,一个年轻的侍女又揭开了门帘,对着柏灵柔声唤道,“柏姑娘,有人请。” “来了。”柏灵扶了扶头顶的巾帼,稳步向外走去。 院子里站了许多人——先前出了偏殿的宫女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换班,所有人都站在院子里候着。 郑淑的脸色非常不好看,她难得早起一次,就撞见底下人办事拖拉,不按时辰轮岗。她原本就是眼睛里容不得半点砂子的人,更不要说此刻在这承乾宫里,半点疏忽之下会招来怎样的灾祸,那是想也不敢想的。 两个晚来的婆子缩在人群后头,有些畏惧地望着前头。看郑淑的表情,她今日怕是又要重肃一遍承乾宫的规矩了。 所有人都看见,在郑淑的身后,站着一个一身黑衣黑帽的男人,几个眼尖的一眼就认出,这男人腰间配着的双刀里,有一柄是锦衣卫特有的绣春刀。 但外头的锦衣卫怎么会到贵妃娘娘的承乾宫里来?更何况,他身上穿的也不是锦衣卫的飞鱼服。 “让十四爷见笑了。”郑淑冷淡地客气道,但眼睛里依旧冒着凶光。 “婆婆不必自责。”韦十四的声音也冷冷清清的,他目光望着偏殿的门,“是我先前没有和你们承乾宫打招呼,冒然前来打扰了。” “哪里,”郑淑也不回望,“既是太后那边的吩咐,什么时候来都是一样的。” 两人言语中彼此包涵,神色却又都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 在场的宫人心都有些提了起来。 先不说这男人面色冷峻如同鬼魅;单就他看起来明明这么年轻,可淑婆婆还是敬他一声“十四爷”这件事,就让人有些忌惮。 而且,这个人竟是来传太后旨意的。 太后在这后宫里就是谜一样的存在,人人都听过她的威名,却极少有人见到过真容——就连在慈宁宫伺候的宫人也同太后一样的深居简出。 慈宁宫的事,平日里真是半点儿也听不着。 可谁想今日,竟突然从慈宁宫来了旨意,也难怪淑婆婆会突然早起了。 偏殿的门帘从里头被挑起,柏灵缓步走了出来。 才出门,她就看见了和郑淑站在一块儿的韦十四。 他今日戴着的帽子帽檐很长,两侧用细绳拴好,在下颌处打了一个结。 韦十四极少在白天出没,因他肤发雪白,所以不能长久地站在日光之下。 除了每个月初八带柏灵进宫,他也几乎不在人前露面。柏灵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太后介绍说,“这是我的暗卫十四,年纪虽然轻,但人很得力。除了不能晒太阳,让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两人目光相碰,便浅浅点头示意,已经相处了将近四年,许多话已不用多说。 柏灵走上前对郑淑欠身行礼,低唤了一声,“淑婆婆。” “来了。”郑淑开口道,她的表情非常严肃,当着外人的面,她的脸上似乎从来没有过一丝笑意,“你既每个月初八都在慈宁宫有担子,那昨日来时就该先和我们这儿的管事宫女宝鸳说清楚,这样各人都好提前安排。” 柏灵点头,“是。” “该说的,十四爷都和我说了。也不好因为你在娘娘这里,就耽误了那边的事。”郑淑冷声道,“你且记得快去快回,今日六个时辰的祈香还等你回来。” 柏灵又点了点头,“是。” 韦十四眉头皱了皱,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就往外走去——看来承乾宫的这事,不和太后说是不行了。 “十四,你等等。”身后忽然传来柏灵的声音。 韦十四止了步子,回头发现柏灵没有跟上来,仍是站在那里。 于是韦十四也停了脚步,回转了身,在原地等候。 众人暗自又是一道心惊——那句“十四,你等等”透着的熟稔,竟是已有几分故友的味道了。 这个柏灵究竟是什么来历? “淑婆婆,”柏灵向着郑淑再次欠身,“您既说了遇事要早安排,那不如我现在就先说一桩。” 郑淑望向她,“你讲。” “按《大周律》,每位司药该配四位宫婢,”柏灵轻声道,“我看承乾宫如今人手也不算多,请婆婆先支两个婢子给我吧。” “这好办,”郑淑目光扫向了站在院子头一排的年轻宫人们,“就让——” “婆婆可否让我自己来选。”柏灵说道。 郑淑不答,只是点了点头。 柏灵望向宫人们聚集的地方,迈着步子朝那边走过去,人群在她面前像分隔的潮水散开。 站在最后面的那两个婆子脸已经埋到胸口了,可还是看见柏灵那双着了黑色官靴的脚站定在自己面前。 “从今天开始,两位姑姑就跟着我做事吧。” 正文 第五十章 家法与宫规 两人的面色瞬如土黄,一时支吾着。 原以为这只是个小太医的女儿,怎么想的到她身后还有太后的背景? 想起方才在偏殿里说的那些话,两人都是一阵惊慌。 那高瘦的望向郑淑,“淑婆婆,这不合适吧……我们俩,我们俩可不是粗使宫女啊。” 矮胖的连忙道,“就是,就是,还是让宝鸳姑娘再捋捋宫里人的活计,看看谁手里腾得出空儿吧!” 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胸膛,有意无意地拨弄起自己胸口的宝蓝色香囊。 “放肆!”郑淑的脸更凶了,“宝鸳是承乾宫的掌事宫女,她要干什么,也是你们能指使的?” 那两人都是一骇,但随即脸色又沉了下来。 “我不去,我不去,我又不懂医术,跟着司药大人能干什么?”高瘦的往后退了一步,“您先去问问老夫人的意思吧,除非老夫人她也同意,否则休想把我调走!” “我也是,我也是!”一旁矮胖的也应声道。 两人都垂着头,但又抬起眼去看郑淑的脸色。 郑淑没有说话,她面色铁青,却也着实为难。 这两人不是普通的宫女,是半年前老夫人亲自送进宫里来的。 因着这一层关系在,即便是郑淑在场,也只能敲打,却断然不能撕破脸皮。 柏灵忽然笑了。 四面的人都皱了眉,纷纷望向她。 “这么简单的一个问题,却将婆婆难住了,可见这承乾宫里,有些事情确实难办。” 柏灵脸上的笑意褪去了,她垂眸道,“我再问一遍,淑婆婆的话,你们两个到底听是不听?” 两个婆子在这院子里虽然挂职不高,但因着是老夫人的亲信,连贵妃本人都要卖她们三分薄面。如今突然遇着柏灵这种一点台阶不给,反而步步紧逼的新人,立时就有些懵了,嘴上也变得磕磕绊绊,“我们、我们自己都有差事的,姑娘还是找其他人去吧……” 柏灵:“那一会儿你们就等着挨三十大板,然后发入绣坊司吧。” 两个婆子急了,“这、这是怎么说的?我们进宫来当值,是受了老夫人的钦点……平日里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你才来多久,什么内情都不知道,凭什么打我们板子?” 柏灵:“宫人以下犯上,罔顾三纲,按律当杖击三十棍,而后男子发入更鼓房,女子发入绣坊司,服役三年。这都是明明白白写在《大周律》上的东西,不打你们,打谁?” 郑淑心中一凛,昨日还觉得这姑娘着实可怜,今天再看,却也不是个软弱可欺的。 平心而论,郑淑并不喜欢这种搬出法典的威吓。 在这宫里办事,谁又真的会按律法的明文去走?各人背后牵连的东西盘根错节,你以为你占着理,罚了一个人,谁知道会因此开罪多少门庭? 饶是郑淑再刚正不阿,也只能带着镣铐起舞。 若这个小姑娘以为自己拿着一本大周律就能横行宫闱,只怕最后要落得个鼓破万人捶的下场。 且这样的刚直,也着实不像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子该有的。 那两个婆子一下哪想得了这么多,脑子里兀自炸起一道惊雷,一片迷蒙不知所谓。 她们怎么就“以下犯上”、“罔顾三纲”了? 不就是搬出老夫人来挫挫这个小妮子锐气罢了,也能被抹黑成这样? 两人见柏灵看起来是非要杠到底了,索性就不看她,仍是讨饶似地望向郑淑。 “淑婆婆……” 她们就不信,郑淑会为了这个新来的司药,和老夫人撕破脸! 郑淑心中也思虑着接下来的处置。 只是她还没想好该如何给这两个婆子留个台阶,那边柏灵就点了点头,突然加重了语气,“十四,去喊人来。” 众人都是呆在了那里,谁也没想到突然就动真格的了! 韦十四二话不说,径直就往外走,眼看就要踏出了承乾宫的院子,两个婆子终是慌了神,忙不迭地跪了下来,心乱如麻地连磕了十几个响头,口中连连唤着“姑娘饶命”、“姑娘开恩”! 十四站在门框里头,回身看着这两个婆子去抱柏灵的脚,便站住了。 柏灵俯身半蹲下来,“那两位姑姑,是不是心甘情愿地,跟着我呢?” “心甘情愿!心甘情愿!” 那宫里的板子谁没见过? 就算是往轻了打,三十棍子下来,她们的这把老骨头也扛不住啊! 这还能不情愿吗? “这便好办了。”柏灵笑着道,“那你们俩现在就随我一同去慈宁宫吧。” 这一遭下来,两旁的婢女们个个倒抽了一口凉气,各自心里都有些微妙,只觉得喜忧参半。 喜的是,这两个婆子平日里在娘娘跟前卖巧,在下人面前从来暴虐,无非是仗着自己是老夫人在承乾宫的眼睛。 如今这个新来的柏灵不仅不吃这一套,还搬了座更大的靠山出来。 至于忧的……众人忍不住多看了柏灵一眼,只见她站在那儿,脸上竟还是带着笑的。 这姑娘瞧起来那么单薄,手腕却出人意料地强硬。 ……只怕这次这个新来的,是个更不好招惹的狠人。 婢女们又望了望还趴在地上的两个战战兢兢的婆子,心中忍不住呸了一口。 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 不多久,柏灵便领着身后的两个婆子,缓步走出了承乾宫的大门。 外头,有两个随韦十四一道前来的慈宁宫仆从正候着。 两个婆子一见那仆从,就忍不住吓得低下了头来——从慈宁宫来的这两人看起来是两个小太监,脸上竟都戴着钢制的半脸面具,遮挡着鼻子以上,头发以下的所有面容。 看不着脸,这两人的身型与高矮又都差不多,衣服也一样……便着实让人觉得怪异起来。 柏灵却像是司空见惯了,上前与这两个公公欠身行礼,那两人什么也没说,转身便在前头引路走了起来。 承乾宫离慈宁宫不算太远,慈宁宫来的两个宫人走在前头,柏灵跟在后头,再后头是两个婆子,最后由韦十四殿后。 两个婆子手纠着手,不时看看前头,又望望后面。 柏灵和那两个引路的面具小太监一次也不回头,后面那个黑衣白发的韦十四双手抱怀,眼神凌厉得能杀人。 两个婆子只觉得胸口里的心砰砰直跳。 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去啊? 正文 第五十一章 那就看着 “姑……姑娘啊。”其中一人忽然道,“你……你要我们跟着……一起去做什么呀……” “不需要你们做什么。”柏灵头也不回地说道。 两个婆子彼此又看了看,眼中露出讨好的神色,“我们……我们什么也不会的呀,帮不上什么的……” “那就看着。” 两个婆子望着柏灵的背影,实在恨得牙痒。这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小畜生!这么会折腾人! 但这毕竟已经出了承乾宫的门,后面又有个煞气腾腾的跟着,天大的脾气也得先忍着。 慈宁宫很快就在眼前了。 还没有进宫门,两个婆子就已经感受到了一些似有若无的压抑。 这儿不像其他地方,常有那么三两个宫人在路上经过,从过了隆宗门起,路上就一个宫人也没有了。 两个婆子便不再说些什么了。 凉风吹得她们心口发冷,她们只得紧紧地跟在柏灵的后头,几乎就快贴上了柏灵的背,半步都不敢离远。 这慈宁宫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那个吓人的钢制面具。 这儿的宫人似乎都经过了悉心的挑选。所有的人外表看起来都差不多。面具那么一遮,每个人都有着差不多的身型,差不多的个头,以及差不多的衣服,一时也分不清谁是谁来。 人和人之间也不讲话,看着柏灵她们一行人进来了,也没一个人抬头行礼。 全然是把彼此当做空气,到处都是静悄悄的一片…… 这个地方,实在太诡异了! 柏灵忽然停下了脚步,两个婆子一时慌神,差点撞了上去。 “两位姑姑就在这儿等我吧。”柏灵说道。 “啊?”两个婆子都是一愣,她们四下望了望四下里活动的面具人,一时脚都有些站不稳,本能地拉住了柏灵的衣袖,“姑娘这是要干什么去?” 柏灵随即将袖子抽回来,意味深长地望了两个婆子一眼。 “不该问的别问,明白吗。” 两个婆子手僵在那里,脸也变得刷白。 柏灵的目光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厌恶——两个婆子心中都是一阵恶寒,既然如此,她为什么非要让她们跟在身边做事? 还是说……就因为早上那一点口角,这姑娘就睚眦必报地咬回来了? 两个婆子只觉得肠子都悔青了,早知如此,何必去争进这个!老夫人远在宫外,就算她们当着面把柏灵骂得一文不值,老夫人也听不着的呀…… 真是亏大发了。 “十四,”柏灵轻声道,“把她们带下去先关着吧,一会儿我出来了,再带她们过来。” “姑娘、姑娘……早上的事是我们不对,”一个婆子已经跪了下来,“我给姑娘赔不是了,啊,给您赔不是。” 另一人也随即跪倒,但因为害怕已经说不出话,只是一味磕头。 柏灵望了她们一眼,“这就没意思了,两位姑姑。” 两个婆子没听明白,都抬头去看。 柏灵接着道,“我才来承乾宫,与两位姑姑先前从未打过照面,你们就知道我是个‘有爹生没娘养’的人,可见两位姑姑虽然人在深宫之中,消息却是很灵通的。” 两个婆子听着最后一句,本能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迅速地摇了摇头。 柏灵笑了笑,“姑姑们这么有本事,可见今后我在宫里,少不得要多多倚杖二位,还是说两位觉得我人微言轻,不愿出力呢?” 柏灵的话像是甩了两个婆子一记耳光,直到此刻,她们是真的尝到柏灵的厉害了。 “好了,再耽误下去,只怕两位今日都走不出慈宁宫的宫门了。”柏灵温声道,“去吧,慈宁宫有好茶,让这儿的宫人给二位好好沏上一壶。” 两个婆子心如死灰,抬眼目送柏灵一个人步入那幽深灰暗的宫门,这才起身,彼此扶将着,有些踉跄地跟着一言不发的韦十四往偏殿走。 实打实地算起来,柏灵在太后这里待的时间,大约不到一个时辰。 但对这两个初到慈宁宫的婆子来说,却着实是度日如年。 她们坐在左门的门房里头,桌案上放着两盏新茶,茶香清冽悠长,果然是好茶。 但两个婆子完全没心情去尝。 她们的目光紧张地盯着外门,只等着柏灵什么时候出来,带她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这么瞧了一会儿,倒也真的瞧出了一点儿门道。 这里的太监虽然都一股模样,可各人身上还是有一眼就能瞧出不同的东西——领子。 引路的那两个小太监是银灰色的,和在外头干活儿的那些个太监一样。 几个站在一旁看却不亲自动手的,领子是黑的,像是监工。 此外还有两种颜色,一种是浅红的,一种是深红的。 他们只是各自来去,倒也看不出身份上的区别。 忽地一个浅红色领子的小太监提着铜水壶进来了,给两个婆子们换水。高瘦的那个婆子壮着胆子开口道,“小兄弟,你们这个领子什么讲究啊?” 那太监只当没有听到,仍是低头倒水。 “哎,我们姑娘进去好久了……她还有多久出来啊?” 那太监仍旧不吱声。 此时水也倒完了,他转身就要走,高瘦婆子一时情急,一声“哎您等等”,就抓住了小太监的胳膊。 “唔——呜呜——唔嗷——”那小太监喊了起来,手里的水壶也砸在了地上。 婆子吓了一跳,立时撒了手,眼看着小太监跑了出去。 ——那竟……是个哑巴!? 哑巴怎么能在宫里当差? 高瘦的婆子正纳闷,回过头,就看见矮胖婆子一脸惊悚地缩在座位上。 “你咋了,没骨头了,一个哑巴把你吓成这样。” 矮胖婆子连连摇头,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那……那面具……” “面具怎么了?” “那面具不是戴上去的……像是……像是……”矮胖婆子终于咬出了最后的几个字,“像是烙上去的……” 两个婆子四目相对,一时都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都好像凭空挨了一鞭子。 “……你看清楚了?” “不……不知道啊。”矮胖婆子已经要吓破了胆,“反正凑近了全是火痕……” 两人彼此攥着手,阳春三月的正午,像是掉进了冰窟。 这慈宁宫果然有古怪,宫里人人都带着面具看不着脸,随便抓一个太监竟就是个哑巴…… 不对……从进慈宁宫以来,她们就觉得到处都静悄悄的,哪儿也没有声音,没人通报,没人行礼,也没人寒暄…… 两个婆子脑中同时闪过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怕不是……这里所有的人,都被割了舌头吧! 正文 第五十二章 驯仆有道 等柏灵再出来的时候,两个婆子已经恭恭敬敬地站在外头等着了。 柏灵独自带着她们回承乾宫,路上两人竟是破天荒地一声也不吭,只是像是鹌鹑似的缩着脑袋。 再回到承乾宫时,宝鸳正亲自给几个新来的宫人讲规矩——她们将来是要在娘娘跟前侍候的,不亲自教,宝鸳不放心。 看见归来的柏灵,宝鸳暂时停下了自己手上的活计,“哎,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本来也不需要多久的,去得早,自然回来得也早。”柏灵说道,“再说早上淑婆婆不是也要我早回一些?” 宝鸳笑了出来,轻轻打了一下柏灵,“你倒是个实诚人,可这种事情有什么好积极的……先别忙,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吧。” 柏灵站在原地等候,不经意地扫了一旁几个年轻宫女一眼。 那几人竟是吓得抖了一个激灵,连忙躲开了目光。 柏灵有些意外,但也收了视线。 这是也把自己当作阎罗似的人了么…… 倒也没什么不好。 等宝鸳再回来时,柏灵看见,她手里多了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和一个油纸筒。 “这是……” 宝鸳招了招手,示意柏灵贴近几分,而后低声道,“布袋子里的是鹅绒的垫子,假山后头的石板地太硬了,跪久了到底不好,我给你多拿了几张,冷的时候也可以拿来御寒。 “这油纸里包着的是伞,还有一小壶水和干粮。要是再遇上下雨了,你就别再傻跪着了,收拾了东西,打了伞赶紧回来,反正落雨的时候也没人看着。” 柏灵一时惊讶,等回过神,忽然就有一些感动。 宝鸳把东西往柏灵怀里一推,“快拿着呀,愣着干嘛。” 柏灵略略迟疑,“你这么做,万一——” 宝鸳又笑起来,凑在柏灵的耳边道,“实话和你说吧,这都是娘娘吩咐下来的,她不想看你熬得太苦,你也别把自己推得太狠啦。” 柏灵一怔,这才双手将布袋和油纸筒都接了下来。 “这几日,要辛苦你了。”宝鸳有些心疼地道。 “哪里。”柏灵只是摇了摇头,侧目回望身后的矮胖婆子,“你重新拿个香炉过来,还有今日要用的佛骨香。” “好嘞。”矮胖婆子很是谄媚地应了一声,然后低着头,一阵小跑着,就往承乾宫的储物间去了。 那姿态,看起来竟是比老夫人在时还要殷勤几分。 宝鸳不由得一时噎在那里。 ……这是,什么情况? 柏灵又回头,对高瘦的那个婆子道,“你去给我拿一个跪坐时用的小案台来,不要太高的,适合让我架着手读书就行。” “诶,诶!姑娘等着。”高瘦婆子也即刻行动了起来。 宝鸳看得眼发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两个老东西……竟也有这样乖乖听话的时候! 柏灵又望着宝鸳,轻声道,“那娘娘这边,就劳烦姐姐照料了。等下午她觉得身子好些的时候,最好还是要出来走走,哪怕不出宫门,只在这承乾宫里转转也行。” 宝鸳仍沉浸在难以言说的震惊中,木木然地点了点头。 等那两个婆子各自拿好了东西,柏灵又带着她们出去了。 …… 大约在这一日黄昏的时候,屈氏才真正苏醒了过来。她觉得自己的神智又恢复了清明,脑子也不像白天那么昏沉和倦怠。 每天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才真的有力气,去想些事情。 屈氏心情很平静,她望着从窗口透见来的斜阳晚照,一口一口地喝宝鸳喂过来的浓粥。 周围的一切都宁和安详,这是每一日的黄金时刻,心口的重负好像一下就卸下了许多,好像未来又有许多事情可以盼望。 即便心里知道这一切都是转瞬即逝的幻觉,屈氏也很是珍惜这片刻的安宁。 “够了。”屈氏侧了头,“我饱了。” “娘娘,您这才喝了小半碗啊,”宝鸳并没有收碗,脸上分明写着几分焦急,“您中午就没吃东西,一天下来就喝这么半碗粥怎么能行?” 屈氏望着宝鸳,伸手将她耳边的几缕碎发重新挽去耳后,柔声道,“但我真的喝不下了,晚上要是饿了,再说吧。” 屈氏这样吩咐了,宝鸳只能收了碗。 “那明儿早上您想吃点什么?” “随便,都行。”屈氏厌厌地道。 宝鸳心头忽然有些发闷——她也不记得多少次了,无论问娘娘想要什么,她都是这样答的。 随便,都行,就这样吧。 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 宝鸳咬紧了牙关藏起自己的伤心,又忽然想起白天柏灵的叮嘱,调整了语调,低声道,“那我扶您起来走走。” 屈氏仍是摇头,“不想动。” “您就是老躺在床上,才又不饿,又没力气的,听奴婢的,下床走走吧!” 话音才落,一旁郑淑已经瞪了宝鸳一眼。 宝鸳也不说话,只是眼巴巴地望着贵妃。 郑淑也上前,低声道,“娘娘,先前太医也都说过,每天都得活动活动才行,您要是累,那咱们就不出门,在这屋子里走上几圈也好,您看呢。” 屈氏叹了口气,默默地伸出了手,“……那扶我到窗子前头去站一站吧。” 宝鸳连忙俯身,扶着屈氏的背让她坐起来,屈氏撑着床沿坐了一会儿,才缓缓起身往窗口去。 宫人们为贵妃支起了窗户,此时夕阳已经要落下了,最后的一抹余晖映在屈氏的眼睛里,把她的眸子映得一片灿烂金亮。 屈氏就站在那里,等着那颗已近血色的金乌缓缓地滑落宫墙,她就回转过身,重新往卧榻那边走。 经过屋子中间案几的时候,屈氏忽然觉得有哪里与往常不大相同,她停了脚步,缓缓地扫看四周。 “……那两个婆子呢。”屈氏忽然问道,“好像今天一整天都没见着她们人。” 宝鸳一笑,有几分幸灾乐祸地道,“她们呀,今天可有的忙了。” “忙?”屈氏有几分在意地看向宝鸳。 当初母亲专门请旨陛下,请求送这两人进这承乾宫,就是来记录屈氏每日在这里的衣食起居。 她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东西,哭过几回笑过几回……第二日都会传到屈家老夫人的手上,等到傍晚时分,老夫人的叮咛嘱咐又会通过她们,传回这承乾宫中。 屈老夫人的初衷自然是关切,只是…… 屈氏只觉得心里一沉,“这两个人又在忙些什么?” “今日柏灵姑娘去御花园祈香,她们跟着一道呢!”宝鸳很快答道。 屈氏愣了一会儿,目光随即暗淡了下来,她再次叹了一声,“……也罢,让那孩子好好吃些苦头吧。” 虽然不知道那两个人为什么会盯上她…… 但如果能让她看一看宫里的人心险恶,也尝一尝那分呼告无应的绝望……也好。 等到她想知难而退的时候,再想办法送她出去,或许她才能明白自己的苦心。 宝鸳却忽然笑了起来,“哎呀,娘娘你错啦,不是你想的那样。” 屈氏一时有些茫然,“怎么?” “那两个婆子都被柏灵姑娘治得服服帖帖的,今天她去御花园祈香,香炉都是她们俩背过去的!” 屈氏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看宝鸳眉飞色舞的情态,似乎又没错。 “怎么回事?”屈氏问道。 正文 第五十三章 第二日祈香 宝鸳只是摇头,“早上我不在外头,没亲眼见着当时的情形,让淑婆婆说吧!” 屈氏看向了郑淑。 郑淑心中有几分担忧,她本不想专门提今日的事,但如今宝鸳既已挑起了话头,那也不能隐瞒。虽然这确实是有些忤逆了老夫人的意思……但也还算在情理之中。 郑淑便上前,扶着屈氏在桌案旁坐下,然后一五一十地将白天发生的事情交代了一遍。 宝鸳虽已是第二次听,但兴趣全然不减,有些郑淑这一次刻意省略的细节,宝鸳又全都补充了回来。 “怪不得……”屈氏的脸上浮起些微几不可察的微笑。 真是想不到…… 那个女孩子,刚到这里,竟然就能做到这一步。 那确实……很难得。 屈氏想了想,“清早我听着院子里似是有些喧闹,原来是这样。” 一旁郑淑低下了声音,“娘娘你看,要不要专门去和老夫人打个招呼,以免……” 贵妃沉默地摇头。 郑淑皱眉:“但要是老夫人那边……” 屈氏伸出了手,再一次制止了郑淑的话。 她站起身,又一步步往回走,重新在床上躺了下来。 “难道你们不累吗,”屈氏轻声地说,她望着床塌边站着的一老一少,“趁这个机会,歇歇吧。” 郑淑:“娘娘,我是怕——” 话还没有说完,但屈氏已是一副不愿再听下去的样子。 郑淑一时凝神,便也没有再继续开口。 这一番欲言又止里,郑淑分明感到,屈氏对这个新来的丫头,像是有一点似有若无的放任和偏袒。 一旁宝鸳对这一切毫无觉察,只是在屈氏躺下之后,上前帮她将纱帐放了下来,“对了,娘娘,中午的时候的宁嫔娘娘抱着小皇子来过,当时您还在午休,她就没让我们吵您。” “是吗。”屈氏眸子又暗了几分,“阿拓应该又长大了些吧。” “是啊,民间都说三翻六坐、七滚八爬,可咱们小皇子现在才六个月,现在已经会爬了!”宝鸳笑着道,“这段时间可把宁嫔娘娘闹坏了。” “……那说明宁嫔养得用心,也养得好。”屈氏淡淡道。 “宁嫔娘娘还说,这个月里小皇子已经开始咿咿呀呀说话了,虽然没人听得懂是什么,不过再过一两个月,该是会喊‘娘’了。” 宝鸳还想接着说下去,郑淑就轻轻拧了她一下。 宝鸳有些不解,郑淑便示意她去看屈氏的表情。 屈氏躺在床上,表情又变得有些凄苦,似是要哭,却又没有眼泪。 “娘娘……”宝鸳俯下身来。 “内务府送来的那些小孩儿的衣服,明日你给宁嫔那边送去吧。”屈氏低声道,“告诉她,今后不要再带孩子来我这儿了,我不想见。” 宝鸳怔了怔,声音更轻了,“现在孩子还小,让宁嫔娘娘帮忙带着也无所谓,等再大一些,就真的认人了。” “那很好。”屈氏说得一字一顿,“比在这里强。” 宝鸳还想争辩什么,但郑淑抢先开口了,“昨晚那么折腾,娘娘今天肯定是累了……宝鸳,让娘娘再歇息一会儿吧。” 再看屈氏,她果然已经闭上了眼睛。 当母亲的是这个样子,旁人再急也没有用的。 刚才还好好的宝鸳兀地红了眼眶,转身就往外头走。 一阵脚步远去,屋子里又安静下来。 “婆婆,你去看看她吧。”屈氏忽然道。 “那娘娘你……” “我不会有事,至少今晚会好好的,我可以和你保证。”屈氏还是那样倦怠的声音。 郑淑点了点头,眼神示意近旁的其他宫女留心,然后也走出了里屋。 宝鸳正扑在外面的桌子上哭。 郑淑也不说话,上前轻轻拍着宝鸳的肩膀。 “您、您怎么出来了……”宝鸳抬眼看了郑淑一眼。 “娘娘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哭完就完了,娘娘身边怎么能没人!”宝鸳说着又要推郑淑回去。郑淑没有动,正思忖着怎么安慰,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都不由得抬头——白天随柏灵出去的那个高瘦婆子,一手捶着腰,一手扶着额,正慢慢地往院子里走。 “真是奇了怪。”宝鸳擦了擦脸上的眼泪,眉头拧成了绳结,“今天她们俩都回来七八次了,怎么回事,陪着祈香都祈不好?” 只见那婆子径直就向偏殿的寝室去了, 宝鸳刷地一下站了起来往外冲,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刚好撞上那婆子出来。 “干什么去!”宝鸳冷声问道,“早上柏灵让你跟着她祈香,怎么现在你回来了,她没回来?” 那婆子瞪了宝鸳一眼,才想还嘴,就看见郑淑慢悠悠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她强咽下一肚子的火,挤出个冷笑,“姑娘这是哪里话,我这哪儿算回来了?就是柏灵姑娘让我来取东西,我才回来的——天色暗了,她在那边看书不方便。这正着急给她送去呢。” 宝鸳这才看清,这婆子的手上确实拿着煤油灯和火绒,胳肢窝下头还夹着一个牛皮水袋——那正是宝鸳清早时为柏灵准备的。 那婆子见宝鸳的目光落在水杯上,又解释道,“柏灵姑娘还说她渴了,让我回来接点儿水再过去,不信你瞧。” 宝鸳接过来颠了颠——果然是装满了水。 郑淑在宝鸳身后看着,望着这一切有点儿奇怪,“今天你们在御花园里都干了什么?” 那婆子对郑淑还是恭敬的,伏了伏身子道,“还能干什么,柏灵姑娘坐在那儿看了一天的书,一到那儿她就忽然说要做笔记,让我们回来拿了砚台和纸;中午日头大了些,要我们给撑伞,然后又说汗流得多了,要我们回来给她拿个汗巾和扇子;傍晚的时候又觉得凉……哎呀,我都不记得今天这来回跑几趟了!淑婆婆,当着您的面我不打诳语,但柏灵姑娘这……这也未免太会折磨人了!” 说着,婆子低头挤出几滴眼泪。 “我们进这承乾宫,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今日老夫人那边的差事也没办……” 宝鸳和郑淑彼此看了一眼。 只怕老夫人要是知道柏灵在承乾宫是这样祈香的,要气得拍桌子。 “那就赶紧去吧。”郑淑挥了挥袖子,声音缓和了许多,“事情一件一件地来。” “诶!”婆子听得心中一暖,望着郑淑的眸子更是深情,“那老夫人那边……” “老夫人那边你就别管了。”郑淑冷声道,“该怎么样就是怎么样。” 那婆子面上一紧,望着郑淑的眼睛也立时凉了几分,她抱紧了手中的东西,低头就朝门口疾走,临走还不忘重重撞宝鸳一下。 “诶——”宝鸳的声音立刻起来了,郑淑拦着她,连忙道,“算了算了。” 望着那婆子远去的背影,郑淑有几分不解地看向宝鸳,“你真的确定那个柏灵是个可靠的?我怎么觉得她好像半点都不为娘娘的病着急呢?” 正文 第五十四章 不用着急 戌时刚过,柏灵带着两个婆子回来了。 她还是抱着白天宝鸳专门为她准备的布袋和纸筒,身后的两个婆子怀里则抱着一大堆的东西,大部分是白天的时候一趟一趟地回承乾宫取来的。 一直在院中等候的郑淑走上前,对着三人道,“回来了。” 柏灵停下了脚步,还未等身后的两个婆子站稳,就低声道,“二位先进屋吧。” “……诶,好。”两人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就照办了。 郑淑心中不由得暗暗惊讶。 中午听宝鸳说柏灵是如何差遣这两人的时候,还以为是宝鸳夸张了,如今看来,这两个婆子在她面前竟是真的规规矩矩。 她们早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新人了,被这孩子一顿打就吓住了……? 实在不合理啊。 “婆婆有事喊我吗?”柏灵轻声问道。 “有,但也不算有。”郑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略转过身,“你随我来,我有话问你。” 柏灵将手里的步包放在一旁,跟着郑淑就去了承乾宫东南角的树下。 此时夜已深了,只有短促的鸟声与虫鸣,夜空堆积云翳,月亮在云后时隐时现。 夜色原本已极为暗淡,树下更是隐去了许多月光,在一片晦暗的寂静中,郑淑终于开了口。 “你为什么还要跟老夫人过不去?” 柏灵目光微凝,望向郑淑,“婆婆是说我白天让那两位姑姑随我去御花园的事吗?” 见柏灵没有装傻,竟直接切入了正题,郑淑的脸色便好了一些。 若是能一点即透,那倒也不算太糟。 黑暗中,郑淑再次开口了,口吻也微微缓和下来,“你们年轻人,有时候实在太冲动。”她望着静寂无人的宫院,依旧严肃道,“你才来承乾宫多久,就要这样和老夫人针锋相对……后果是怎样,你想过吗?” “我本意并不是为针对而针对……”柏灵轻声回答,“不过婆婆这样劝我,应该是有您的考量。您是觉出了什么问题,不知道……能不能和我讲讲。” 郑淑这才望向这女孩子,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也看不清她是什么表情,但从语调中她能感到这个女孩子的表情大概也十分温柔。 所以这样直白地发问,不仅没有半点白天的冒进,反而透着几分真诚。 郑淑不由得叹了口气。 就算是被太后看中、可以呼喝侍卫又怎样,这个女孩子,到底是一个只有十一岁的小姑娘啊。 “有些话本不该由我来说,若不是宝鸳对你极力推崇,我断不会容你这样的人待在娘娘身边。”郑淑冷冷说道,但她想了片刻,声音又转向和缓,“所谓疏不间亲,你这样挑事,只会让娘娘夹在中间为难。你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你一个外人,又能懂什么了?娘娘的日子已经够苦了,你要真的为她好,就专心为娘娘医治,不要做这些无谓的事情。这既是为娘娘,也是为你!” 柏灵双目微落,神情显然也有些感慨。 原来郑淑她们的立场是这样的吗? 原来是这样的啊。 有些事原本想不通,听到这里也就明白了。 柏灵又抬起头,“冒昧问婆婆一个问题。” “嗯?” “您是……一直跟在娘娘身边服侍的人吗?” “岂止,我是娘娘的乳母,从娘娘刚出生的时候我就在带她了,这些年的风风雨雨都是我陪着一起走过来的。说句不恭敬的话,娘娘在我心里比我的亲女儿还亲!” 郑淑显然有些动情,“所以我说的话,你也要听,明白吗?” “明白。”柏灵郑重地点了点头,“但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老夫人要在承乾宫留两个婆子,专门盯梢娘娘的生活起居?” “怎么能说是‘盯梢’!” 郑淑登时就有些发怒,难道方才那些话都白说了吗! 于是才有些缓和的口气又激动了起来,“老夫人一片苦心,到你这里怎么就变成了‘盯梢’?从前娘娘还没进宫的时候,整日和老夫人待在一起,每日都欢歌笑语,就是在离了老夫人之后才——” 郑淑的话突然打住,这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柏灵,说得似乎有些多了。 “总之,你不要挑事,不然且不要说你父兄的性命保不住,你自己的性命就会先折在这承乾宫里。”郑淑冷声道,“这不是我危言耸听,你听懂了吗?” “……懂了。” “那明日该怎么做,你明白了吗?” “明白。” “真的明白了?”郑淑仍是不放心。 柏灵的脸隐在阴影中,声音也不似先前那般温柔,她声音清冷地答道,“婆婆放心,明日的祈香,我会自己去,两位姑姑在白天既然担着老夫人的差事,那我会把这个时间段空出来。” 郑淑这才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姑娘虽然率直,也算孺子可教。 “我看你也是个通透的人,少把心思放在别处,多急一急娘娘的病吧。” 柏灵摇了摇头,“您和我再怎么着急,也没有用的。” “那有什么药能先开起来,让娘娘吃着么?” “没有的。”柏灵答道,“如果娘娘不召见我,我也没办法为娘娘施诊。您要真是着急,不如问问娘娘,何时愿意见我。” 郑淑又皱了眉,这个女孩子到底会不会治病? 到底是无药可开,还是她根本就不懂医术? 郑淑的眼睛写满了怀疑,但夜色中她们谁也看不清谁的眼睛。 “就算娘娘要见你,你也得先把这十二天熬过去,”郑淑冷冷地说道,“你且先遵着老夫人的指令行事,平了她老人家心上的怒火,再来给娘娘瞧病吧!” 柏灵并未回答,只是浅浅地应了一声,而后便站在树下目送郑淑远去。 贵妃屋里的灯此时仍未熄灭,柏灵远远望着窗里的光,忽然又有些感慨。 有些事情,似乎即便相隔了千百年,人也是一样的。 譬如有些人觉得抑郁症根本不是病; 又譬如有些人嘴上觉得抑郁症是病,心里却并不这样想; 而即便有些人真的打心底里认为抑郁症是病了,也从来没有认为这有多严重。 治病和养病的优先级,可以让位于许多东西: 面子、规矩……甚至是所谓老夫人一时的喜怒; 柏灵收回目光,重新往偏殿走去,情势显然比她当初以为的还要糟糕…… 柏灵调整了呼吸,她轻轻捶了几下自己的胸口。 要耐心。要耐心。 乱局摆在这里,而她今晚……还有许多事情可做。 次日一早,郑淑依旧在卯时醒来,出门查看宫人们的情况。 柏灵果然早早地自己抱着东西出门去了,那两个婆子也像往常一样,早早进了屈氏的寝宫,在离床塌不远的地方站定观望。 望着这一切又恢复到往常的样子,郑淑心中总算是平安了一点。 都这个时候了,她只盼望一切都能照旧,谁也不要再生什么事端,也不要再出什么乱子。 “淑婆婆……” 耳畔突然响起宝鸳的声音,郑淑抬头,只见宝鸳凑了过来,低声道,“我看这两个婆子……今天有点儿不大对劲啊。” 正文 第五十五章 怪奇佛经 “怎么了?”郑淑问道。 “她们一直在打瞌睡……您瞧。” 郑淑顺着宝鸳的目光望去,见这两人竟是同时靠着里屋的房柱睡着了,其中一个甚至睡得翻起了白眼。 郑淑走上前,用力地拍了拍两人的脸。 那两人立时醒了,也咳了两声,又继续目视前方地站在那儿。 然而没过多久,这两人竟又站着睡死过去,这一次甚至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纱帐后的屈氏对声音十分敏感,抬手支起了帘帐,皱眉道,“……这是怎么了?” 宝鸳上前狠狠戳了那两个婆子一下,“醒醒!” 两个婆子这才又睁开眼来,只见宝鸳、郑淑,还有床塌上的屈贵妃,此时竟都望着这里。 宝鸳气呼呼地道,“承乾宫是什么地方,你们打鼾还打到娘娘跟前来了!” “哎呀!哎呀!”两人惊呼着跪了下来,“娘娘、娘娘恕罪啊……” 屈氏还是老一套,“听闻你们昨日也去御花园祈香了……实在困了,就下去歇歇吧。” “娘娘!”郑淑开口道,“您太仁慈了,这宫里谁不是夜里睡一觉,白天起来就背上一身的活儿?要都困了就下去歇歇,宫里的规矩就破了。” 两个婆子方才只觉得百口莫辩,听到郑淑这一句才忽然想起来要解释什么。 “娘娘、婆婆,真不是我们偷懒……实在是……实在是昨晚被那个柏灵折腾得太厉害,我们是一宿没睡啊!我们俩都快四十了,这把老骨头哪里熬得住这个。婆婆明鉴,娘娘明鉴……” 说着便哭了起来。 又听到“柏灵”的名字,屈氏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你们说被她折腾了一宿……?她昨晚,是怎么了?” 一个婆子揩了眼泪,“她说前天夜里,佛祖给她托梦,给她传授了一套佛经,我们既然第二天不能跟她一起去祈香,就得连夜背这经文,今天在承乾宫值守还得念上三遍才行!” 另一个婆子马上接言,“是啊是啊,那个口诀里一大半的字我们从来就没有见过,又是认字又是背诵,等都记下来了,天都亮了!我们说的全是实话,没有半点谎言。” 郑淑刚要细问,屈氏却已经开口道,“宝鸳。” “在呢,娘娘。” “拿纸笔来。”屈氏轻声道,“……是什么没见过的佛经,我倒想看看。” 两个婆子一个执笔默写,一个在旁边提点,不一会儿就将一整套经文默了下来。 吹干了墨迹,她们将纸双手递给宝鸳,矮胖婆子忍不住道,“我们可是背了一整晚哪,不然这个柏灵就要——” 后半句“召我们入慈宁宫侍候”还没有说完,高瘦婆子就狠狠撞了她一下,眼中写满了警告—— 真拿贵妃当自己个儿的主子吗? 不先和老夫人通好了气,就敢在这里胡乱咧咧? 矮胖婆子这才想到这一层,也便噤声不语。 床榻上,贵妃已经接过了两人手书的经文,第一眼就皱了眉头,“这第一个字……念什么?” “回娘娘,念‘氢’,和轻重的轻一个音。” “第二个呢?” “氦,害怕的那个害音。” 屈氏粗略地扫过去,里头也有许多常见字像铁、金、银……之类。 这样的佛经,她当真是从未见过。 “念来听听。”屈氏轻声道。 两个婆子一怔,只得低头背诵起来,“氢氦锂铍硼,碳……” 这佛经开篇五字成句,无韵无律,既不觉得朗朗上口,也不明白究竟是在说些什么。 但屈氏还是望着手里的经文,听两个婆子磕磕绊绊地背着。 脑海里忽然浮起那个女孩子的脸。 她先是挡下了屋子里的熏香,现在又开始阻挡母亲盯梢在这里的视线。 一口应下了十二天祈香的活计,可是对这两个婆子又毫不留情…… 这真是个奇怪的女孩子。 屈氏的目光又远了几分,她忽然想起前天晚上的情景。 那个女孩子说了什么来着? ——我不知道您从我的经历里看到了什么,等您有力气的时候可以再来找我聊聊,我会等您。 等我? 等我什么……? 等我去开口,去说我是多么羡慕你还没有泥足深陷,还有脱身的可能? 屈氏目光垂落,又带起几分自嘲的讥笑。 纱帐外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两个婆子的佛经大概是背完了。 “娘娘,”郑淑有几分担忧地道,“要不要敲打敲打这个新来的司药?再让她这么胡闹下去……” “怎么停了。”屈氏像是没听见郑淑的话,目光望向不远处跪着的两个婆子。 “回娘娘,我们……都背完了啊。” 屈氏轻声道,“她不是说要背三遍吗,这才第一遍。” 大家都一愣,宝鸳忍不住笑出了声。 郑淑不由得皱眉瞪了宝鸳一下,宝鸳随即收起了表情,但眉眼里也还是透着掩不住的笑意——也不知道娘娘今天是哪里不对劲,突然在这么一件荒唐的事情上计较起来了。 但只要不是“随便”、“都行”、“就这样吧”……就很好。 等婆子们苦不迭地背完了三遍,屈氏揭开了纱帐,低声道,“你们今日就不要在我这里当值了,本宫不喜欢听鼾声。” “那……那老夫人那边的消息,就断了。”两个婆子都有些局促,“不然……能不能让淑婆婆帮我们,记着娘娘今日的起居……” 郑淑冷冷打断道,“你们昨天也没记娘娘的起居,半夜不照样把消息送出去了吗?昨天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今天就怎么做!要不然,就继续在这承乾宫里待着,但只要你们再打一个瞌睡,我明日就亲自去报老夫人,仔细你们的皮!” 两个婆子一个寒蝉,想了片刻,无非就是瞎编一段“一日无事”的章程……倒也不难。 只是每一日送出去的消息,宫里的专人都要检阅,无关贵妃的事是一件也不能说的。 如此一来,她们俩被柏灵按在地上摩擦的遭遇,岂不是永远都见不了天日了? 两个婆子心情复杂,但还是千恩万谢地下去了。 屋子里没了这两个人,屈氏登时觉得心中清明了不少。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屈氏问道。 郑淑:“回娘娘,快到巳时了,您该用早膳了……” 屈氏全然没有理会早膳,只是问,“那个柏灵什么时候出去的?” 郑淑:“卯时的样子。” 屈氏在心里算了算,轻声道,“等今晚戌时她回来了,带她过来吧。” 才把她在外头晾了两天,这宫里就凭空掀出了这些风雨。 屈氏想着,竟也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姑娘怪有意思的呢。 或许……也该听听她想说什么了。 郑淑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宝鸳飞快地跑了出去,又很快回了屋。 “娘娘,是二爷,”宝鸳的脸色很不好看,“他……他又来看咱们了。” 正文 第五十六章 天青色少年 御花园,柏灵一个人坐在假山后的一角,她把佛骨香放在假山顶上,这样佛香便熏不着自己。 今天的日光实在特别地和煦温暖,柏灵哈欠连连。 昨夜前半夜基本都在教那两个婆子认字注音,她也几乎是一宿没睡。 熬了一整晚,连自己都累成这样,柏灵就不信那两个婆子还能扛得住承乾宫里一整天的盯梢。 她撑了个懒腰,靠着假山的山石闭上了眼睛,几乎没怎么费力就睡了过去。 只是,这一睡做起了许多混乱诡谲的梦——熬夜带来疲惫,疲惫带来焦虑,焦虑使人无法安眠、梦境纷杂…… 梦里她忽然听见一阵隐忍的哭泣声。 这种哭泣很特别,它甚至算不上是在哭,那是人的哽咽声遇上强烈的压制所造成的沉默。 在沉默与沉默之间,换气里带着的哭腔,才让这声音暴露了出来。 柏灵敏锐地睁开了眼睛。 她竖起耳朵,悉心听着自己周边的情形。 到处都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头上的柳枝的声音。 正当她几乎要认为那声音只是自己梦中的杂音时,又一声带着浓浓哭腔的换气声从不远处传来。 让人想到那些舔舐伤口的野兽。 “谁在那里?”柏灵本能地站起身,向着哭声的来源问道。 那颤抖的哽咽瞬间陷入沉默。 “谁在那儿?”柏灵又问了一声。 “不要过来。”一个青涩的男声答道,因为哭泣,所以鼻音还很重。 “哦,好,我不过来。”柏灵止住了脚步,没有再靠近。 假山后传来几声用力的咳嗽和哽咽,接着是深深的呼吸声。 “你还好吗?”柏灵又问道,晃了晃手里的牛皮袋子,“我这儿有水,你需要吗。” 一阵轻微的脚步过后,假山一角伸出了一只手,“要。” 柏灵将水递了过去。 假山后的那个少年很快接过,就在这一瞬,柏灵留心到他左手手掌关节处有老茧。 然后是饮水的声音,那声音很是迅猛。 “慢点儿。”柏灵忍不住说道。 又过了许久,所有的声音都渐渐停了。 那个人也自己从假山后面走了出来,一面走,一面揉眼睛。 竟是个少年。 他身着一件天青色的长衫——这显然不是宫人的装束,头上束着木冠,一支碧色的翡翠簪子横贯其间,看起来风清俊朗。 这个人的年纪看起来比自己大,但又比柏奕小一些,也许是十四五岁。 在宫中遇到这样的人,实在很奇怪。 “风吹砂入眼,疼得很,我就找个没人的地方揉一会儿。”少年的手搭在一旁的假山上,手指轻轻点了点,似乎有些漫不经心,“你可别想多了。” 柏灵侧头望着他。 少年的眼尾仍是红的,泪痕都没有完全拭去。 这还需要想很多吗?无非是受了委屈,寻一处无人的地方哭一会儿吧。 但柏灵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少年这才伸手将水囊递回,“谢谢。” 柏灵看着对方伸过来的右手——不止左手的掌关节,右手食指和中指上茧也很厚呢。 这少年是个弓箭手吗? “不客气。”她垂眸说道。 见她话不多,少年多少有些庆幸,但稍一转眼,见她身后放着小桌案,又带着水和软垫,不由得有些好奇起来。 “你是什么人,跑到这御花园的假山后面做什么?” 柏灵指了指假山上头,“我是在宫里当差的人,来御花园祈香。你又是什么人呢?” 少年笑了笑,有意无意地晃了晃自己腰间的佩剑,“我也是在宫里当差的人啊。” 柏灵望着他,以一言不发的沉默表达了疑问。 “嗯……我是御前侍卫。”少年终于正面回答。 但听起来更像是一个临时编出来的身份。 柏灵轻轻应了一声,也不再问什么。 午后的风和煦地吹,春景里的日头在天上缓缓地移。 而御花园里,百花含苞,水生潺潺,弱柳扶风而动。 两人在这样的风景中沉默以对……这个情景怎么想都有些不对劲。 柏灵觉出了不妥,往后退了一步,正要行礼告退挪个地方。 “你等等。”少年忽然道,“倘若有人向你问起我,你就说你没见过,什么也不知道,明白吗?” 柏灵回过头,“为什么?” “……”少年一怔,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为什么?还有为什么? “小姑娘,你是不是新来的啊?”少年双手抱怀,眼中带着几分好笑。 “是。”柏灵答道,“我新进宫不久。” 少年哼了一声,脸上露出果不其然的表情。 “怪不得,姑娘,我劝你一句,宫里是非多,你不要在那里装戆。” “哦,”柏灵的回应轻飘飘的。 “老先生教的那些个道理在这都没用的。看不懂人的眼色,你今天在这里祈香,明天就会被人丢进百花涯,你信不信?” 百花涯…… 这个名字柏灵没有听过,但见眼前的少年表情古怪,可见也不是什么好去处。 “我实话实说,为什么就是‘装戆’了?”柏灵问道。 这个问题着实让少年笑了起来。 问出这个问题,本身就很装戆。 但偏偏今日他有闲情,完全可以和这个小宫女杠一杠。 “我,”少年一掀衣摆,一脚踩在了一旁的假山上,作出一个颇为霸道的姿势,“怎么看,地位也比你高吧。” “嗯。”柏灵点头。 “那你还问那么多为什么,乖乖听话就是了,万一真遇上什么事情,把我牵扯出来,还有你什么好果子吃?” 少年说到这里,笑了两声。 “你啊,既然是新来的,那要多磨练磨练才好,上面的话,要听。” 柏灵看着眼前姿态潇洒的少年,稍稍歪了头。 “怎么,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少年问道。 “我这些日子都会在这里祈香。”柏灵说。 “嗯。”少年略略皱眉,她忽然说这个干什么? “若有人为非作歹,被人看见潜入了御花园,旁人当然要第一个过问我。”柏灵平静地说。 少年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等等,少年抬起眼,谁为非作歹? 正文 第五十七章 消失的贵妃(月初求投资!! 但柏灵已经接着说下去了,她望着别处,轻声道,“我要是刻意包庇,就说明我是同党,但实际上我才新进宫,和谁都素不相识。 “所以我当然要实话实说,您觉得呢?” 少年有些不悦地抱起了双臂。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总觉得这个姑娘的态度让人有点不爽。 他想了一会儿,上前一步,冷声道,“那要是别人问起你来,你有没有看见过我,你会说什么?” “那我会说…有个自称是个御前侍卫的少年,被风沙迷了眼睛,就在假山里头休息了一会儿。”柏灵轻声道,“大概是这样。”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捋了捋自己的衣摆,这才移开了眼光,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也行,那个风沙迷了眼睛就不用提了,就说我在假山里休息就好。” 不远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少年极为敏锐地望向声音的方向。 “别忘了你说过的话!” 丢下这句之后,他往后连退了数步,便消失在假山的山石之中。 柏灵也看向了另一头。 只见宝鸳带着几个面熟的宫女急忙忙地跑来,一见面,宝鸳便抓紧了柏灵的手,低声道,“柏灵!你见到娘娘了吗!” “娘娘?”柏灵目光微凝,“她不是在宫里休息吗?” “她没来这儿找过你?” “没有。”柏灵摇头。 “你不要骗我!娘娘她是不是又像前天那样跑过来看你了!” “真的没有。”柏灵握住了宝鸳的手,“你冷静一点。是怎么了,娘娘失踪了?” 听到柏灵的回答,宝鸳最后的希望熄灭了。 “完了……完了……”宝鸳的脸上最后的一点血色也没有了,她的牙齿开始打颤,一时几乎站不稳。 柏灵一手扶住了她。 “深呼吸。”柏灵直接做起了镇定引导,她望着宝鸳的眼睛,“深呼吸,吸——呼——” 大约过了六七个回合。宝鸳眼中终于恢复了神采。但眼泪也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 “娘娘不见了!娘娘不见了!怎么办!怎么办!”她的声音又快又轻,几乎是已经完全慌了神。 “已经派人手去全面搜寻了吗?” 宝鸳一怔,猛地摇头,“还……没有。” “怎么不找?” 宝鸳望着柏灵。“二爷说不能声张,万一娘娘又是去寻了短见,惊动了前朝,就又要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柏灵有些反应不过来,“二爷?屈修吗?他怎么又在宫里?” “是这样,是这样……” 宝鸳艰难地润了润喉,声音极为苦涩。 “早上二爷专门来了一趟宫里,特意和娘娘提了小皇子抚育的事情。老夫人和他好像都非常坚持,要在这两天里把孩子接回宫里来亲自照顾不可,然后……然后他们俩就吵了起来——不,不是吵,娘娘就是一句话都不说,就是二爷一个人在那里大吼大叫的……” 宝鸳颠三倒四地描述着早上的情景。 其实已经不用她再多说什么。 屈修会怎样歇斯底里地当着屈氏的面跳脚,柏灵想象起来几乎不费力气。 “然后呢?” 宝鸳焦急地回忆着,“娘娘请二爷留在宫里吃了早饭,然后和我们说,她有些话要单独和二爷讲,让我们谁也不要跟着。再然后……他们俩就一起往御花园来了。” “御花园?”柏灵追问道,“我没有在这儿见到过娘娘啊。” 宝鸳几乎要哭了出来,“所以我才着急啊,因为后面二爷就自己一个人回来了! “他说娘娘半路说要出恭,就一个人往就近的茅房走,之后就再也不见了踪影!二爷还说,娘娘的事兹事体大,让我们先不要声张,赶紧把娘娘平时会去的地方都偷偷找一遍——” “不要听他的,马上派人到处去找!”柏灵扶着宝鸳站起来,“娘娘如果真的是去寻了短见,不管结果如何都要闹个满城风雨,找到了尚且可救,如果就这么瞒着,放任到最后出了事——要怎么办?” 宝鸳一瞬便被这句话点醒。 是啊,她为什么要去管前朝的风雨? 那些官员的唾沫星子全加在一起,和她又有什么相干? 她只要娘娘活着啊!只要娘娘活着就好了啊! 柏灵沉声道,“这样,你去通知宫中的人进行搜查,我现在就回承乾宫,等你的消息,好吗?” 宝鸳再次深吸了几口气,有几分感激地望向柏灵,接着往后猛退了几步,飞奔着就往外去了。 “你们几个听着,我现在去找侍卫长搜宫;你,去把这件事通知宁嫔娘娘;你,立刻把消息往前传,去找黄公公,让他拿个主意!” 随着宝鸳声音的远去,人霎时间便散了。 柏灵听见自己的心在砰砰直跳。 她在假山中绕了几圈,确定方才的少年已经不在这里之后,才抬头望着四面的天空,学了几声百灵鸟的叫声。 一声轻巧落地的响动过后,韦十四不知从什么地方,落在了假山上头。 柏灵抬头,“你知道贵妃现在在哪里吗?” 韦十四摇头,“但可以找。” “那就拜托了!我先回承乾宫等消息。” 韦十四点头,两人随即分道扬镳。 柏灵提着裙摆,什么也没有拿,径直往承乾宫去了。 千算万算,没有算到这个时候屈修会再进宫。 更想不到他会不顾前几日贵妃的寻死,在这个时候忽然又提出什么非要把孩子接过来。 他到底想干什么! …… 快到午时了。 此时已经看开始微微变天,虽然头顶还是晴空一片,但远处已经能看到乌云聚集。 承乾宫里此时已是嘤咛一片,除了一小撮人跟着宝鸳到外头去寻人,所有人都六神无主地跪在院中,等候着宝鸳传回来的消息。 郑淑站在院前来回踱步。 屈修两眼发直,木愣愣地坐在屋门口的石阶上,整个人都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忽然,众人都听见外头传来了脚步声,不由得抬眼望去——柏灵出现在了宫门口。 见来人不是出外寻人的宝鸳,人们原本满是期待的目光又暗淡下来。 “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郑淑上前问道,目光还是抱着些许希望看向了柏灵的身后。 但称乾宫外的宫廊还是空无一人。 “我在御花园遇见了宝鸳姐姐,她把事情和我说了,我就先回来看看。”柏灵轻声道,“看来还是没有娘娘的下落?” 郑淑急得几乎要掉下泪来,但还是只能摇了摇头。 “婆婆别急,宝鸳去找侍卫长了,也通知了宁嫔娘娘和皇上,皇宫就这么大的地方,娘娘肯定能找到的——” 原本默不作声的屈修闻得此言,几乎立刻跳了起来。 他两眼暴起,额上青筋尽显,狰狞得近乎疯狂。 “谁允许的你们,去禀告皇上!” 正文 第五十八章 宫墙寻踪 这声音如同炸雷似的突然响起,把所有人都震得懵了一会儿。 “这是我们的职责,屈大人。”柏灵冷声答道。 屈修的嘴唇有些发青,“宝鸳是什么时候去找的人?” “可能有一刻时辰了吧。”柏灵答道。 某种巨大的恐惧突然摄住了屈修的心魄。 一刻时辰之前……那现在,消息大概,已经全传出去了。 屈修指着柏灵,手臂近乎颤抖,“谁允许你——” “娘娘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屈大人。”柏灵直视着屈修的眼睛,“我第一日进宫的时候,当着老夫人和您的面就已经说过了。” “把她给我抓起来!!”屈修厉声呵斥道,“我看贵妃会突然走失,就是因为这几日受了这个贱人的煽动!抓起来!把她抓起来!!” 原先俯身趴在地上的宫人们还有几分犹豫,但听到屈修给柏灵定下的罪名,谁也不敢再迟疑了,六七人都站起了身,向着柏灵的方向涌去。 “我看谁敢!” 柏灵竟是顶着屈修的声音答道。 她非但没有退后,反而迎着那些宫人又上前了一步。 “本司药就一个人站在这里,敢徇私的就过来,我倒要看看你们的屈大人,最后能不能保住你们这些为虎作伥的下人。” 宫人们停住了,整个承乾宫霎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柏灵的目光里也似燃起了火光。 “你上午到底和娘娘说了些什么?” 屈修一声冷笑,“我们屈家的事——” “娘娘已经生死未卜了,你以为这还是你们屈家自己的事了吗?”柏灵冷声打断了屈修的辩解,“既然现在我问你,你不答,那一会儿,你就当着皇上的面,亲自回话。” 屈修本能地打了个颤。 不论如何,今日屈氏是在他身边丢的——她竟利用自己支开了其他宫人! 屈修只觉得又恨又怕,如今只怕就是说破了大天,这件事也和他脱不开干系了…… 屈修往后退了两部,又颓唐地坐在了地上。 “还什么骨血至亲……你这一次,是非要把哥哥我害死,才肯罢休了……”屈修也不看人,只是坐在那里喃喃道。 可是转瞬,屈修又大笑起来,恶狠狠地望着柏灵和郑淑,“都他妈跟着我一起陪葬!你们一个都别想跑!” “把二爷扶进屋子里去!”郑淑立刻叫了起来,“二爷忧思过度,说胡话了!” 柏灵略略眯起眼睛,屈修这个样子,一时半会儿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她转过头,“淑婆婆,我问你几句话,你要老实告诉我。 “如果你老实答话,娘娘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郑淑两眼立时睁大了一圈,红着的两只眼睛仍是狐疑不决地盯着柏灵。 眼前这个女孩子,这时候竟又不像是个孩子了。 “好,你问。”郑淑点头,沉声说道。 “为什么屈修可以在这承乾宫里自由来去?”柏灵问道。 郑淑沉眸,犹豫了片刻,还是马上答道,“这都是皇恩。自从娘娘病了,皇上就下了特旨,老夫人和屈大人都可以随时进承乾宫陪伴。也是想着……有娘家人陪,娘娘能好一些。” “那当时你在场吗,今早屈修来的时候。” “我……在的。”郑淑低声道,她望着柏灵,声音微微颤抖,“但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 “有大用。”柏灵轻声道,“既然孩子一直在其他娘娘那儿养着,为什么非要这两天把他接回来?” 郑淑脸上闪过些许惊怕,只是摇头。 柏灵叹了一声,尽管郑淑没有开口,她多少也已经明白了。 不过才进宫两天,该看的、不该看的,她都看到了。一整个屈家扑在贵妃身上吸血,这还不够,还要盯着她的孩子。 大概不把她逼到绝路,屈家一家人都不会罢休。 柏灵瞥了郑淑一眼,叹道,“婆婆这个样子,我也就明白了。怪不得娘娘病成了这样,你们还能放心让屈修一个人带她出去。” 这句话几乎像鞭子一样抽下来,让郑淑一时心痛得张不开口,只觉得浑身的血气都骤然上涌,一时眼前竟有些昏花。 柏灵有些不忍地扶住了她。 郑淑推开了柏灵的手,哭着捶打道,“你休要胡说……老天不会那么不开眼!你说了这么多,你倒是拿个主意啊……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等。”柏灵已不再看她,“现在只能耐心等。” 一个等字,此时竟像有千钧之力。 …… 午时刚过,韦十四的身影就出现在了承乾宫的宫门口。 他径直走到柏灵身边,低声道,“人找到了。” 众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一时都惊在那里,纷纷抬眼望着他。 郑淑第一个跑到外头去瞧,却见韦十四身后的长廊上空无一人。 “不是说找到了?人呢?人在哪儿?” “在宫墙西北角的角楼上,那个叫宝鸳的宫女也在。”韦十四答道。 角楼!? 竟是去了那么高的地方…… 郑淑打了个寒颤,忽然又觉得有了力气,头也不回地就往外冲去了,身后一群宫女紧跟而上。 柏灵快步回偏殿,十四在院中等候。 再出来时,柏灵手里已经多了一个布包。 “带我过去吧。”柏灵伸出了手。 韦十四转过头伏低,让她趴在自己的背上。 以韦十四的脚程,追上所有人也只是顷刻之间的事。 他背着柏灵,半跑半飞地穿过宫巷,柏灵只听的两耳都是风声,她闭着眼睛伏在十四的背上。 “你是怎么发现贵妃行踪的?” “问一问就知道了。”韦十四低声道,“那一带风景好,娘娘们有时结伴来观景也是常事。” 问一问就知道了吗? 还真像是十四给出的答案…… 她看了韦十四一眼,忽然发现他脸颊下未被严实遮挡的皮肤已经略略有些泛红。 ——“除了不能晒太阳,要他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太后的话忽然浮现在脑海中。 柏灵微微颦眉,有些心疼地举起衣袖,挡在了十四的两侧。 真的不应该白天叫他出来的。 不多时,柏灵已经随着十四登上了城墙。 大周皇宫的城墙不仅高,而且很厚,城墙上的石廊走道足有二十米那么宽,人们甚至可以在这里跑马。 而皇宫的东南、东北、西南、西北四个角上各有一座角楼,落于须弥座上。 远远的,柏灵听见了一个人声嘶力竭的哭声。 在经过一个转角之后,她终于看见了贵妃的身影——屈氏平平静静坐在高墙的凹口中。 她安静地望着远天,两只脚下已是万丈高台。 正文 第五十九章 曲折谈天 柏灵的心跳也略略加速。 这大概算是一个标准的危机干预现场吧。 当然在面对标准病人的时候她总是能做得很好,至于在实际操作中到底会怎样…… 柏灵不得不重新调整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先冷静下来。 那声嘶力竭地哭声是宝鸳的,她跪在不远处,已经无法像平常一样清晰咬字。 她的那些带着哭声的挽留被风一吹,就散得无人能懂。 风吹过屈氏的脸颊,带起她有些散乱的头发。 角楼上站满了围观的侍卫,正交头接耳地望着眼前这一幕。 大周的贵妃屡屡自尽,屡屡未遂,前朝正在大议此事呢,谁不知道这位“屈氏”的名头。 但真的看见一个娘娘坐在这高墙上头,却也还是第一次,所有人都感到非常新鲜。 宝鸳也听见了身后的响动,她不自觉地回头,就看见柏灵正从韦十四的背上下来。 “娘娘!娘娘!柏灵姑娘来了,您不是说今晚要见她吗?她来了,您再和她说说话吧!”宝鸳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喊道。 屈氏回过头,果然看见柏灵正往这边走。 “如果一会儿她跳下去,你有办法在中途接住她吗?”柏灵压低了声音,绷着嘴唇对一旁的韦十四道。 “不大可能。”韦十四轻声道,“如果是在宫中还好,这里太高,墙外也没有可以着力的地方。” 柏灵佯作不经意地瞥了一眼城下的景象。 其下闾阎扑地,人竟是还没有蚂蚁大。 “你去把所有闲杂人等都驱散,尤其不要留人围观。”柏灵轻声对韦十四道,“几个路口都封起来,不要放人。” “驱散可以,封路不现实。”韦十四低声道,“我看看能拖多久吧。” 不一会儿,四周便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高处的风在呼呼地吹。 柏灵一面往前,一面拆着手中的布包——宝鸳一眼认出,那是昨天她亲自拿给柏灵的东西。 屈氏目不转睛地望着柏灵,眼中的锋芒渐渐清晰起来。 当柏灵离她还有六七步的时候,她厉声呵道,“不要再过来了。” 柏灵果然没有再动,而是站定在那里。 两人四目相对。 “你是不是很担心,很害怕?”屈氏先开口了。 柏灵想了想,点了点头。 屈氏的目光缓缓离开,声音也渐渐变冷,“……你当然是怕的,如果我从这里跳下去,你一家的性命,就全完了。 屈氏望着脚下如天之高的城墙,喃喃道,“但我屈家也是一样,所以我没什么亏欠你的。” 她回望柏灵,眼神冰冷,“我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要……” 这几句话下来,宝鸳已吓得连哭都忘了,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神色阴鸷的妇人——那张脸上没有半点她熟识的贵妃的样子。 柏灵深吸了一口气。 高处的风吹进眼睛,惹人眼睛酸涩。 又是这个问题吗?已经没有时间再纠结下去了…… “老实说……”柏灵缓缓开口,她目光澄澈,“虽然这不是我希望的,但假如娘娘真的死了,我一家人并不会因此就真的殒命。” 屈氏冷笑,“你以为说这些我会信?我太了解皇上了……” 柏灵摇了摇头,“娘娘,我在答应进宫前就查过了大周律,所谓刑不上大夫,更何况我父亲是太医院的医士,医者无力回天是常事。即便圣上想要我一家的命,大理寺不会同意,刑部不会同意,满朝言官更不会同意。前朝也有差不多的案例,至多我一家流放漠北,永世不得回京。” 屈氏和宝鸳的脸上同时露出了不知该作何反应的惊讶。 谁也没有想到柏灵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所以,”柏灵沉声道,“我一直想和您讨论‘要不要结束自己生命’这件事,既是我的价值判断,也是专业判断。 “我不会利用娘娘对生命的留恋,来控制你。这一点,还请娘娘相信我。” 柏灵用很安和的声音说道。 沉默。 柏灵看着眼前的屈氏,看见她眼中在瞬间流转过各样复杂而深邃的情绪。 她的哀愁,她的憎恶,她的胆怯,她的怨怼……每一刻的变化都收在柏灵的眼中。 “是这样啊……”屈氏慢慢地垂落了目光,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样子,像极了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悬在心中的大石。 宝鸳吓得几乎要哭死过去,她跪着扑向柏灵,紧紧掐住了她的手臂,“你不要在这个时候说这个!!求你不要再说了!!” 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极清晰。 柏灵皱眉,却没有挣开宝鸳的手,她只是凝望着屈氏,接着道,“娘娘,我今天来,为两件事。” 屈氏又回过头,见柏灵俯身将她手中的那个布袋打开,她拉起大绒毯的两角,将它抖开。 “一件,是给娘娘送件御寒的毯子来……这是您昨天赐给我的。您在病中,还记挂着我在外祈香的辛苦,说明您信任、疼惜我……我心里很感激这份信任。这里风大,娘娘要不要也先披着?” 柏灵是如此的恳切,让屈氏忽然有些鼻酸。 她望着柏灵将毛毯的一角卷成一束,向前探去,示意自己去接。 屈氏一笑,摇了摇头。 这风虽冷,却令人清醒,令人颤栗,令人对“活着”的感知变得比以往任何都时候都更清晰。 就好像当你知道自己即将失去这一切的时候,即便是纠缠你已久的痛苦,也会突然变得有几分奇妙的可爱。 柏灵没有勉强,而是将毯子铺在了地上,自己也跪坐了下来,柔和地开了口。 “第二件,我想和娘娘说,娘娘这两日和我说的话,每一句,我想我都听懂了。” 屈氏也望着柏灵。 这个女孩子说她听懂了呢。 她的年纪这样小,当然不会真的明白…… 但屈氏忽然意识到,自己第一次见到柏灵时的那个印象没错。 这个女孩子和很多人都不一样。 至少,当她望着你的时候,是真的在听你说话呢。 “刚才听宝鸳姐姐说,您想见我,”柏灵神色如常地看着贵妃,“那我们可以现在聊一聊,好吗?” 屈氏垂眸思索了片刻,身体向着柏灵的方向微微调转了角度。 只是她刚要开口,几人就同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激动的叫喊声。 “月影——!!月影——!!” 那是近乎嘶吼的男声,一个在场人都非常熟悉的男声。 正文 第六十章 你辛苦了 三人都侧目望去,只见有一群宫人向着这边冲过来,最前面的是郑淑,后面跟着人……是屈修。 柏灵心中立时警铃大作,她迅速回头望向身后的角楼,望向十四的目光几乎要迸出火星—— 拦住他! 拦住他! 拦住他! 韦十四从二层的窗檐的阴影下轻轻跳出,从城墙另一侧向着屈修奔袭而去。 “月影!!月影!!” 屈修在狂奔中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狂喊屈氏的名字,他头上的冠戴已经跑歪了,半边的头发几乎就要松落。 他们到这里已经有些时间了,要不是因为城楼下的侍卫阻拦,也不至于来得这样晚! 但屈氏还在,屈氏还活着! 郑淑觉得心口一阵绞痛,可这个时候哪里还顾得上心口疼——贵妃的衣摆随风飘荡,竟像一只断线挂墙的风筝,不知什么时候就会被吹落。 屈修跑到途中,竟没有再继续向前,而是飞快地爬上了同侧的城墙。 所有人都屏息望着他,一时看不懂屈修到底在干什么。 只见屈修两腿骑在城墙的凹处,两手紧紧抱着身前的石块,已是上气不接下气。 “你到底想干什么啊屈月影!”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这么任性!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懂点儿事啊!!” “不就是个死吗!你要死我陪你一起死!大不了就是让老屈家从此绝了后!让咱们老娘白发人送黑发人!” 柏灵心中一万匹野马呼啸而过。 就怕会这样! 结果怕什么来什么! 那一头的屈氏已然笑了起来。 她毫不掩藏自己眼中的笑意——不如说,她等这一刻真是等得太久了。 没有什么比在屈修的面前跳下去,更让人释怀的了。 她望着屈修因为抱紧了石壁而发白的指节,看着他因为害怕而绷紧的两腿,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好啊,那我们就一起往下跳,谁不跳谁是小狗。”屈氏浅笑着说道。 城墙上的风喧嚣起来,一如许多年前,屈氏拉着他,去自家园子里的浅湖边戏水。 少年屈修不习水性,最怕游泳,死活不肯跟着妹妹下湖,却又口口声声说自己是浪里白条,只不过不屑得在她面前炫技。 还是孩童的屈月影也笑哈哈地说了这句话—— “好啊,那我们就一起往下跳,谁不跳谁是小狗。” 过去的回忆与现实一时重叠,屈修像是被人点了穴道,竟呆在那里动弹不得。 便是这一瞬的恍神,让韦十四找到了破绽,从侧后方快步上前,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提起了屈修的后领,用力地拖拽到地上。 两人摔抱在一起。 人群乱做一团。 惊叫,哭喊,挣扎,威吓…… 屈氏笑了起来,她已经好久没有这样开怀地笑着了。 她再次望向远方无涯的天际,阴翳的天穹下涌着大片的云朵,显示出一种别样的宁静温柔,连脚下深远灰蒙的石地也好似不再像先前望着那么可怕。 屈氏望着脚下,只觉得解脱之道就在其中。 “娘娘!” 柏灵的声音穿透一切,再次抓住了屈氏的心。 屈氏笑了笑,她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这个女孩子。 但现在已经到了告别的时候了。 “其实我没有病,我自己知道我根本就没有病,我就是累了,真的。”屈氏低头说道。 她看了柏灵一眼,“你要是真的听懂了我的话,现在就不会劝我……” 然后又摇了摇头,喃喃道,“你不懂的,谁也不会懂的。我不恨谁,也不怪谁,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我咎由自取,可我也不后悔……” 屈氏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 柏灵点头,应和,不时叹息着,回应着屈氏的呢喃。 所有人都听到了屈氏的话。 所有人也眼睁睁地看着屈氏的身体渐渐移到了石墙的边沿,她已经松开了手,好似一阵疾风就足以将她吹落。 人群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 许多人已经闭上了眼睛。 宝鸳用最后的力气,近乎哭嚎着道,“娘娘!您想想老夫人!您想想小皇子啊!!您真的舍得他们吗!!” 屈氏别过了脸。 柏灵已经站了起来,她的声音并不算大,却清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娘娘……我不知道你这些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但……要自己一个人承受这么多,真的辛苦你了。” “辛苦了”三个字好像一只大手,忽然间将屈氏的一整颗心脏都温和地抓握着。 屈氏的眼睛里渐渐蓄满了眼泪,她有些迟疑地回过头。 “你说什么?” “我说,我觉得娘娘这些年过得很苦,付出很多,也承受了很多。”柏灵轻声道。 屈氏望着柏灵。 她轻轻地呼吸着。 “……你是这么想的吗?” “是,我是这么想的。”柏灵郑重地点了点头,低声道,“辛苦到让人心疼。” 屈氏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眼泪落了下来。 屈氏愣在那里,红着眼眶,红着鼻头,心口的起伏渐渐变得剧烈。 她从来没有发现,原来流泪是这样畅快又惬意的事情啊。 这些年,确实是……很辛苦的呀。 至少有人为她说出来了。 屈氏脸上浮起淡淡的微笑,但沉默的片刻过后,她依旧摇了摇头,“谢谢你。” “娘娘为什么摇头?”柏灵问道。 屈氏含着泪,却依然笑得温婉动人,“我知道你说这么些好听的,只是想让我下来……但我真的累了,不要再用这些话留我了。” 柏灵轻声道,“娘娘,我没有在哄你,我就是这么想的。 “因为我曾经遇到过很多、很多像你一样的人。” 屈氏脚下的动作微微一顿。 柏灵的声音很沉静,好像一点儿也没有被这情景吓到。 “……是吗,怎样的人?”屈氏问道。 柏灵微微上前了一步,声音依然温和。 “我曾经遇到过一个,和你很像病人。 “有一次,我问她,抑郁发作的那段时间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告诉我,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溺水的人。 “她说,明明她在水中拼命地挣扎,拼命地呼救,但却没有一个人听见她的声音。 “所有爱她、关心她的人,一个个都站在岸上,安慰着鼓励着,告诉她‘你要加把劲儿’,‘你要懂事’,‘不要再任性下去了’,‘要体贴大人的难处’…… “但却没有一个人看见她的危险,向她伸手,拉她上岸。 “她说有无数次,她觉得自己几乎就要沉下去了,可是一想到那些爱她的人在听到她死讯以后的表情,她就挣扎着挺了下去,挺过了一天又一天。 “但是一切反反复复、反反复复,她觉得已经没有力气再挣扎下去,她也真的累了。 柏灵一句一句地说完了这些,认真地看向屈氏。 “所以我明白,娘娘你是真的很累、很累了,挣扎了这么久,真的辛苦你了。” 屈氏的眼泪夺眶而出。 是的啊。 是这样的啊。 柏灵的每一句洞察都像射在她心口的温柔一箭,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柏灵望着屈氏,缓缓地向前移动着,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屈氏的眼睛。 “但娘娘,今后不会再这样了,因为我看见你了,也听见你了。” 柏灵走到了屈氏的身旁,缓缓地伸出了手。 柏灵的声音轻而又轻,除了他们两人,几乎谁都听不见。 “你愿意……抓住我的手吗?” 正文 第六十一章 劫后余生 屈氏近乎木然地望着柏灵伸过来的手。 她的身体像是僵在了那里,久久没有动。 她想象过很多次,或许有一个人,穿透所有她不可说的黑暗迷雾,终究是走到她的这一汪泥淖前,对她伸出援手。 她在梦里无数次梦见过有人她跌落深渊的时刻托住她。 但她没有想过会是今天这样的情景。 柏灵的那只手光洁而白皙,透着属于少女的柔弱。 只是,她有些想不通,一个这样年轻的女孩子,为什么能说出方才那样的话……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望着眼前的一幕,只觉得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屈氏几次张口,像是想说什么,却又沉默。 死亡是一种选择,但活下去是一种本能。 她已经挣扎了那么久,那只伸过来的手又是是那样的真切——柏灵就站在那里,几乎近在咫尺,好像只要自己稍稍动一动,就能够浮出水面。 “我还能,再相信你吗……”屈氏颤抖着问。 屈氏问询传到了所有人的耳中。 “可以的。”柏灵温声道。 那一只手,屈氏那一只松开了石壁的手,终于还是缓慢地伸向了柏灵。 在两人交握的一瞬,柏灵几乎是立刻抓住了她,紧紧地抓住了她。 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屈氏拉向了自己的身侧。 直到这一刻,所有的仆妇才终于敢扑过来帮忙。 屈氏伏跌在柏灵的身上,她紧紧抱着柏灵,整张脸都埋在了柏灵的肩上,仍是无声地抽泣着。 郑淑终于松了口气,旋即觉得天地倒转过来,一旁的宫女连忙扶住了她倒下来的身躯。 屈修被摁在地上说不出话,一直昂着脑袋看着前方,此时看到屈氏被救,总算是哭着低下了头。 宝鸳已经扑了过来,紧紧地抱住屈氏放声大哭。 柏灵轻轻拍抚着屈氏的背,伸手拉过一旁自己带来的绒毯,盖在了她和宝鸳的身上。 “娘娘别怕。”柏灵轻声地说,像是在宽慰一个哭闹的女童。 天边的云依然在涌动,黑云渐渐向宫里飘来,大约又要下雨了罢。 对所有人来说,方才片刻的光阴,就像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 贵妃又一次自杀未遂了。 回到了承乾宫,几人将贵妃扶进了房间,几人跑去太医院请太医来看看,郑淑和宝鸳陪着屈氏在里间休息,十四押着屈修在东厢房等候圣驾 柏灵独自坐在外间的木椅上,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默默望着一宫人的奔波。 总算是暂告一断落了。 她心中微叹了一声,忽然体会到那些冲在危机干预一线的同行是多么不易。 这样的事情遇见一次,她就已经觉得体力和精神都有一些近乎耗竭的疲倦,更不要说把这作为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或许是因为前几日淋了雨,睡得又浅,今日在宫墙上又吹了风,此时竟觉得有些昏沉。 好困啊。 柏灵打了一个呵欠,但还是要继续待命——皇上此刻并不在宫中,至少要等到他回来。 里间的幕帘揭开,宝鸳红着眼睛从里头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径直就走到了柏灵身旁坐下。 “娘娘怎么样?”柏灵轻声问。 “在墙上吹了那么久,该是累坏了,这会儿已经睡着了。” 宝鸳拉过柏灵的左手,慢慢地卷起她的衣袖。 柏灵有些茫然地顺着宝鸳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自己左手的手臂上全是抓痕,有几处抓得厉害的地方显然是指甲抠进了肉里,留下了斑驳的血口子。 宝鸳轻轻地碰了它们一下,柏灵本能地缩回了手臂,这才感到一阵热辣辣的痛感。 比起疼痛,柏灵更多的是愕然——这些伤口是什么时候留下的?自己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怪不得从刚才开始就老觉得左手有些刺痒,还以为是皮肤过敏,没想到…… “对不起,对不起……”宝鸳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她低头去拧那个小瓷瓶的盖子,“我不知道那时候怎么下手这么重。我给你上药,你忍忍啊——” 柏灵这才想起来,这大概是她刚到宫墙那会儿宝鸳扑过来时抓伤的。 她把手往后一抽,笑道,“不用,不用……宝鸳姐姐给我一些白酒,让我给伤口消消毒就可以了。” 这大概是受了柏奕的影响——所有会碰着创口的东西,轻易不要往上头抹药膏。 毕竟这个时代既没有杀菌处理,也没有防腐措施,谁也拿不准最后抹在伤口上的,到底是药啊,还是细菌培养剂。 宝鸳看起来更伤心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柏灵放下了衣袖,轻声道,“这是很珍贵的金创药吧,我这都是小伤,别浪费了。你也别自责啦。我知道你不是有意的,那个时候谁都很害怕呢,哪里还顾得上轻重——” 柏灵还没有说完,宝鸳已经扑过来抱住了她。 如果说之前对这个小姑娘只是信任,那现在,宝鸳大概是已经完全将她当作了自己人。 “幸好有你在,幸好有你在……”宝鸳哽咽着低语,“幸好有你在啊……” 柏灵也不打断,只是轻轻拍抚着宝鸳的背,“你也辛苦了呢。” 要一直照顾一个抑郁的病人,本身就是非常辛苦的事。 更不要说是以一个宫女的身份来做这些。 郑淑此时也从里间走了出来——外头来人了,她要去看看。 安静的屋子里此时只听得见宝鸳的哭泣声。柏灵与郑淑四目相对,两人都没有说话,郑淑苦笑着叹了一声,向着柏灵欠了欠身。 柏灵报以微笑,目送郑淑去院子里问话。 等宝鸳的哭声渐渐低缓下来,郑淑也回来了。 宝鸳听见声音,这才回过头,一见是郑淑,连忙问道,“怎么样?外头人都是怎么说的?” 郑淑只是作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缓步走到宝鸳和柏灵的身侧,也坐了下来。 “是不是已经传得满城风雨了?”宝鸳擦了擦眼泪,有些担心地问道。 “现在没有人敢传,有个新晋的美人中午嚼了舌根,这会儿已经杖毙了。”郑淑低声道,“是黄崇德黄公公亲自下的令,在圣上归宫以前,宫中有嚼舌者立即杖毙,不论位份,不论尊卑。” “……!”柏灵和宝鸳心中都是一阵惊凉。 郑淑有些疲惫地望了两人一眼,“一个美人哪有这种胆量,还不是林婕妤那边挑唆的。” 正文 第六十二章 雷霆之怒 “林婕妤。”柏灵轻声重复了这个名字。 林婕妤,林婉柔,建熙帝这两年的新宠。 仅仅凭婕妤之位就赐了储秀宫的宫邸,别说是在建熙年间前所未有,在大周朝也还是独一份。 更不要说她出身卑微,往上三代全是奴籍,自小是从教坊司长起来的。但她竟然不知是以何种手段进宫为婢,一夜承欢之后成了选侍,而后竟是一路平步青云做了婕妤——且看起来,建熙帝至今还有意要继续抬她的位份。 这样的一桩故事,在民间早已被说成了书,百姓们茶余饭后谈得不亦乐乎。 但……看着宝鸳和郑淑的脸色,柏灵大概也明白,在这承乾宫里,她算不上什么好角色。 “柏灵听过她吗?”宝鸳问道。 柏灵摇了摇头,“不大清楚,是怎样的人?” “这人就是一个狐媚子!”宝鸳攥紧了手心,“像她这种没羞没臊的下贱毒妇,要是搁在外头,连给人做正室的资格都没有!刚来的时候处处都学我们娘娘,我们娘娘骑马她也骑马,我们娘娘赏花她也赏花,没事就往我们跟前凑。现在得了宠,尾巴就翘起来了,去年还敢抢我们承乾宫的银骨炭,我——” 是宫斗啊…… 柏灵低头喝茶。 “宝鸳……”郑淑轻轻瞪了她一下。 宝鸳反是有几分委屈不满,“我当着您和柏灵的面说这些有什么要紧?难道你到现在还信不过柏灵姑娘?” “不是。”郑淑不由得多看了柏灵一眼,低声道,“我也不和姑娘你见外了,你先前都在宫外,不晓得宫里的水深。后宫里有这样那样的争斗都是司空见惯了的,这不算什么。” 柏灵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郑淑接着道,“有些人,明面上端着一副好面孔,暗地里心里龌龊,就盼着看别人出事。这也平常的很,用不着置气。” 郑淑望向宝鸳,“你越跳脚,人家越看你的笑话,笑得就越开心。你看娘娘,她什么时候把那个林婕妤放在过眼里?和她计较,那真是抬举了她。” 宝鸳一口气闷在那里。 道理她都懂,可遇上这种人怎么不气啊。 “淑婆婆的意思,大概是说不用我们去为娘娘打抱不平?”柏灵放下了茶,带着几分询问的意思开了口。 “对,反正今后总是要遭遇的。”说到这里,郑淑又戳了宝鸳一下,“你这个样子,也没法儿给娘娘打抱不平,这是在给人家送把柄!” “我——” 宝鸳正要辩解,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报名声。 “太医院御医王济悬,御医章有生,医士刘长兰,医士李明诺求见——” 太医院那边终于来了人,三人都起身站起来去迎。 领头的是老面孔王济悬。 柏灵往后又望了望,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和哥哥这一次竟都没有来。 原以为今天至少能见上一面,问问他们的情形…… 柏灵沉了眸,只觉得倦意又重了几分。 不过,好在建熙帝并没有让她等太久。 大约过了一刻时辰,建熙帝就脚下如风地闯了进来,气势汹汹地扯断了王济悬悬丝诊脉的金线,勒令几个大夫即刻入内,细查贵妃的状况。几个太医得了皇命,这才随皇帝一道入内。 随后,建熙帝又传郑淑和宝鸳入内,细细询问了今日宫墙上的情形。 十四便在此时带着屈修进了外屋。 屈修的头发仍是散在那里,他谁也不理地跪在那儿,仔细听着里头的动静。 不多时,随着那一道厚厚的幕帘被揭开,建熙帝走了出来,黄崇德和丘实照例陪在身侧。身后三四位随行的太医也鱼贯而出。 所有人立时俯身。 即便不抬头,他们也能觉察得出,建熙帝的脸色极其地不好看。 “贵妃……贵妃怎么样。”屈修小声地看向王济悬。 “回屈大人,贵妃凤体无恙,只是有些受凉受惊,只要悉心调养……” 屈修紧接道,“那就是没事了?” “这……”王济悬看了一眼建熙帝的背影,“倒也……不能说是没事。” 建熙帝却已经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王济悬的话,“又是调养。朕看你们迟早有一天,要把贵妃的命养没了!” 太医们脸色青白相间,一时鸦雀无声。 王济悬壮着胆子,“皇上,按说我们不该过问,但这两日是柏灵姑娘在承乾宫当着司药,怎么娘娘还会……” 黄崇德回头看了王济悬一眼,王济悬旋即低了目光。 “王太医,今日的事是怎么个经过,方才你们在屋子里头应该也算是听了个清楚。这种捕风捉影的话,你们太医院不该说,也不要再说。” 黄崇德的声音任何时候听起来都带着慈稔,好像长辈对年轻后生的叮咛一般。 王济悬躬身退了一步,连连点头答“是”。 建熙帝舒了一口气,他站在外厅的中央,俯视着眼前跪倒的人群,久久没有说话。 他今日没有穿龙袍,而是穿着一身黑色的道服——这显然是刚从吴神仙的仙灵苑那里赶回来的。 建熙帝在每月的上旬,都要去宫外不远的仙灵苑随吴铭道长一同玄修几日。 就连百官都知道且默默遵循着日子,留着尽量不在这时候找事的默契,可见皇帝对玄修的重视。 然而他还是赶回来了,而且竟就在一个时辰之内。 宫中还从未有哪位妃嫔有过如此“殊荣”,贵妃在建熙帝心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屈修此时已是两颊发白——这对如今的他而言,只怕并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建熙帝的步子很慢,但最后在屈修的跟前停了下来。 “听说是因为小皇子的事,惊着贵妃了。” 屈修连忙抬头,却发现建熙帝没有看他,而是目光虚渺地看着不远处的纸窗。 “……回皇上,”屈修的话有些磕绊,“臣、臣主要是觉得……” “朕还没死呢。”建熙帝轻声道。 屈修一颤,倏然望向建熙帝。 建熙帝也冷眼望着他。 屈修这次竟是连收回目光的勇气也全失去了,吓僵在那里。 “臣——臣冤枉——!” 正文 第六十三章 我什么都可以要吗? “小皇子还没有周岁,你这个当舅舅的,就已经在琢磨着怎么当一个弄权的外戚了。” 建熙帝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说今日下雨,出门带伞那么平常。 屈修竭尽全力想低下头求饶,但那声“皇上——”就是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也动弹不得。 外头的雨夹着风,骤然就大了起来。 四面的窗户响起阵阵轰鸣,宫人们连忙上前打下遮板。 长风灌进建熙帝两袖的宽袍,俨然有仙人之范,但声音中的冷厉竟比阎罗还要让人惊心。 “当着天,屈修。”建熙帝低声道,“朕问你,你们屈家,到底是想往哪条路上走?” 屈修的脸原本已经没了血色,此时变得更加苍白。 屈修:“臣……臣心中不敢有其他盼望!” “屈老爷子,屈老夫人呢?”建熙帝问道。 屈修无言,只得用力地叩头,哭告道,“皇上!我父亲一生谨慎,我母亲又是何等刚烈忠君的妇人!您问他们这种话,不是要他们以死明志吗!” 这一声撕心裂肺的辩解,甚至没有让建熙帝皱一皱眉头。 仿佛一块石头投进深渊里,久久听不见回响。 屋子里沉寂下来,直到建熙帝淡淡地唤了一声,“黄崇德。” “奴婢在呢。” 建熙帝望着跪在地上的屈修,吩咐道,“你带屈修回去,再当着屈家人的面,把刚才朕问的话,原封不动地传给屈家人,让他们亲自给朕一个答案。” 亲自两个字加了重音。 黄崇德微微沉眸,皇上这是要敲山震虎了。 “是。”黄崇德还是像先前一样答道,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建熙帝一声冷笑,“屈老夫人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不会动不动以死明志。” 屈修的霎时涨红了。 建熙帝又道,“今后若非召见,屈家人就不必再到这承乾宫来了;迄今为止他们所有的家书都收好,朕要亲自过一遍目。” “是。”黄崇德点头,“那每日贵妃与母家的传讯,要停么?” “停什么,接着传。”建熙帝冷声道,“今后每一日的家书都抄送一份送到养心殿来。” “是。”黄崇德道。 “至于你,”建熙帝冷眼瞧着屈修,“让你这样的人管宫里的膳食,朕不放心。脱了这身官皮,回家好好反省吧。” 屈修颤抖着闭上了眼睛,俯身跪谢皇恩。 这一连串的吩咐下来,在场众人听得不寒而栗。 这承乾宫,似乎是要变天了。 不多时,太医们在一起开了方,交待了几处调养的注意事项,便先离去了。 黄崇德也领着屈修出门,外头雨幕大了,屈修走得跌跌撞撞,还没有一旁的黄崇德步子稳。 柏灵站在那里目送屈修离开,但此时她已经没有心力再想其他的事,只觉得四肢乏得厉害,急需找个地方躺一躺。 可建熙帝的话显然还没有讲完。 “贵妃想让孩子在宁嫔那里,那就放在宁嫔那里。”建熙帝说道,“她的孩子始终是她的孩子,不会因为在咸福宫过了一年半载,就变成宁嫔的孩子。” 屋子里的宫人们都怯怯地应了一声,“是。” 建熙帝极轻地叹了一声,他的目光又重新落在角落的柏灵身上。 今日在宫墙上的情形,他已经听宝鸳和郑淑大致讲了一遍。 如果不是有柏灵在,只怕今日贵妃已经香消玉殒。 即便是现在回想起来,这件事也让建熙帝有一点微微的后怕。 人人都用余光望着柏灵,心中既有害怕,又有艳羡——在这宫里,有时候危险与机遇就是一转念之间的事,有人为之沦丧,就有人能因之腾达。 如今……柏灵大概是要受重赏了吧,众人各自想着。 建熙帝果然又走到了柏灵的跟前,微微俯身,声音还像先前一样平静。 “你真的以为朕杀不了你?” 所有人都敏捷地缩回了视线,趴得比之前更低。谁也料不到这个时候建熙帝怎么会问出这样的话。天子之怒,有时是流血百万伏尸千里……有时候,则是于无声处听惊雷。 人们已经摸不清状况了,只能闭上眼睛,关上耳朵,什么都不要听不要想。 然后祈祷事情不要再有波及。 柏灵看起来神情依旧,她俯身叩拜,平声答道,“您要取我性命,有一千一万种办法能达成目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我还在世间,命就握在圣上手中。皇上自然最清楚这一点。” “但我当时必须那么说,皇上。”柏灵的声音虽然透着疲倦,却依然安然,“毕竟那个时候太紧迫了,我没有时间再去和娘娘纠结我进宫的动机。再者,即便如此,我那时说的每一句也都是实话,绝无半点欺君。不信皇上可以派人去翻一翻大周律。” 建熙帝哼了一声。 他俯视着柏灵,听完这个的解释,建熙帝意识到自己方才想搬出来的那一套威吓只怕是派不上用场了。 原本一心想落下去敲打敲打的棒子忽然没了理由亮相。 建熙帝有些负气地笑了。 众人看着笑起来的建熙帝,心里益发觉得恐怖起来。要不说伴君如伴虎啊,真是谁也摸不准万岁爷的脉。 屋子里一时沉寂,人人背上都出了一层冷汗。 “你有功,领赏吧。”建熙帝忽然说,他声音冷漠,“想要什么?” 众人的心这时才算真的落了下来。方才罚了屈修,如今又要赏这柏灵,皇上到底是作了个有罚有赏的样子。 这多少就说明,这件事的调子该是要定下了,一切都到此为止,不会再有其他漫无边际的牵连。 不然的话,就算这个新来的司药还熬得住,他们也熬不住了。 就在承乾宫里的宫人们都为之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一关算是过去了的时候,柏灵也抬起了头。 “皇上,我什么都可以要吗?” 此话一出,众人又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是什么不要命的司药啊! 什么能要什么不能要她自己心里没有数吗? 当这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呢? 建熙帝也多看了柏灵一眼,这时候他听惯了的话该是“这是奴婢分内之事”、“臣惶恐”,再不济也该是“谢陛下恩典”。 什么叫——“我什么都可以要吗?” 正文 第六十四章 道阻且长 空气一时间几乎要凝固了下来。 还跟在建熙帝身边的丘实,此刻心里急得火烧似的——怎么干爹黄崇德偏就这个时候送屈修去了? 这个柏灵才难缠呢,要是不拦着,鬼知道她接下来还要说什么怪话! “哎呀柏灵姑娘,”丘实半哄半劝地开了口,“咱们万岁爷是诚心要赏,姑娘不必担心什么。” 柏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什么能要,什么不能要,姑娘自己也得有个掂量!” 建熙帝余光看着丘实,心中倒也有些嗔怪。要是黄崇德在这里他就不会说这些。 何必多言,不如放着她开口。 他倒想看看这小姑娘到底能要出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建熙帝阴沉沉地笑了,“你尽管说。” 柏灵绽开了一个笑容,“那陛下就诚心和我说一声谢谢吧。” 众人都愣在那里。 柏灵淡然笑着,“娘娘平安是好事,陛下的心意我领了,但宫里头每个月付我银钱,除此之外的赏赐我分文也不要,对您,对娘娘……都是一样的,这是我的规矩。” “呵,”建熙帝撇了撇嘴,“你好大的规矩。” “是。”柏灵点了点头,笑道,“民间有俗谚么,有雨无雨听龙王爷的,有病无病听郎中哥的,陛下赐了我司药一职,为的不就是让我能立好自己的规矩?” 建熙帝冷笑了一声。 “好啊,你规矩大。”建熙帝的声音和缓下来,脸上总算是露出了几分真正的笑态,“你既要朕诚心谢你,又不让朕赏你分毫,那朕能怎么办……丘实。” “在呢,主子吩咐。” “你去安排。”建熙帝轻声道。 丘实呆在那里,但还是直愣愣地问道,“主子爷是要安排……什么?” 建熙帝瞪了他一眼,轻声道,“朕要是你,朕就不问。” 丘实嘤咛一声,一脸吃瘪地垂下了头。 得了,这还能怎么办,一会儿赶紧去找干爹黄崇德问问,万岁爷这到底是想干什么吧…… 建熙帝又看回柏灵,“朕最后再问你一句。” “皇上请说。” “你说以前曾见过很多个像贵妃这样的病人,是真话,还是哄她的?” “是真话。” “那贵妃……到底是什么病?” 没想到竟是这样的问题。 柏灵一时有些迟疑。 “抑郁症”这三个字,在很多人听起来都不像一个正经的病。 即便是在她所生活的年代,这三个字给人的第一印象也不算什么厉害的病。 一个人骨折了,伤口摆在那里,他显然是一个病人; 一个人发热了,体温摆在那里,他显然也是一个病人; 一个人肚子疼,疼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疼得满头大汗……那他也是一个显而易见,当之无愧的病人。 可当一个人因为 hpa 轴功能亢进,导致他的边缘系统皮层、纹状体、苍白球,丘脑通路的结构与功能都变得异常,海马区神经元也受到损害,进而产生认知功能障碍……谁能看得见这些隐藏于大脑内部的病变? 普通人都会哭,都会失眠,也都曾有过因为难受伤心而茶饭不思。 但这些悲伤难过的事情,都会随着时间流转,慢慢好起来。 所以当他们看见另一个人也在哭,也失眠,也茶饭不思的时候,他们怎么能想象得到,那个人竟然是在生病呢? “怎么不回话?”建熙帝又问道。 柏灵抬起了眸子,直视着建熙帝的眼睛。 “是抑郁症,陛下。” 在这件事上,她不能回避。 如果连她都没有底气正面言说贵妃的病,那还有谁会有这个底气呢? 果然,丘实的眉毛立时就皱了起来。 建熙帝也略略颦了眉,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道,“……是,很凶恶的病吗。” “嗯,是很麻烦的病。”柏灵点了点头。 抑郁症的死亡率仅次于癌症,且几乎是世界范围内致残的首要原因。 不过那并不是属于这里的数据,摆出来也没有意义。 “你治好过多少?”建熙帝问道。 柏灵想了很久,答道,“应该在八成以上。” 这是实话。 但那是在药物治疗和心理治疗双管齐下的情况下。 在现代医学的框架里,抑郁症并不算大病。 轻中度靠咨询可以缓解,中重度服药就能控制,即便是遇上了极严重的病患,心理治疗与药物治疗双双失灵,还有电击治疗【1】和经颅磁刺激可以选择。 但这种病给患者带来的折磨是难以想象的,再加上它本身的隐蔽性,很多人根本意识不到自己需要就医,另一部分人虽然选择了就医,但却无法忍受漫长甚至反复的治疗。 所以每一年,都有许多人因之病逝。 “皇上,”丘实上前,在建熙帝的耳边轻声道,“贵妃娘娘命格贵重,心又好,所以命里总能遇上贵人,逢凶化吉呢。” 建熙帝没有应声,他只是看着年轻的柏灵,目光里既有审视,也有探寻。 “罢了。” 良久,建熙帝终是叹了一声,“等贵妃醒了以后,告诉她,朕明日会再来看她。” “是…”宫人们应道。 外头候着的仆从已经支开了一把大伞,建熙帝径直朝屋门走去。 随着众人整齐而悠远的“恭送陛下”,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雨幕之中。 一个胆子大一些的宫女先起身去了柏灵的身边。 “司药大人,我来扶您起来。” 柏灵握住了那人伸过来的手——讲道理,她现在真的有些站不起来了。 “谢谢。” 这一声谢谢让许多人的心弦都为之一动——这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看起来好像也不是凶恶之人。 又有一二人靠近,低声问道,“您要回偏殿吗?我帮您撑伞吧。” “好啊。”柏灵点了点头,“劳烦了。” “您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喝点儿水啊。” 一个斟了茶的杯子递了过来。 几个年轻宫人的目光里闪烁着复杂的神采。 在今天之前,要在这承乾宫里活下去只有两条路。 要么要么长袖善舞巴结上屈老夫人送进来的那些人; 要么事事谨慎逆来顺受,既要八面玲珑,又要装聋作哑。 哪一条路都不好走,可也再没有其他路能走。 而今似乎,局势又要变化了,最先嗅到气息的人主动往柏灵这边靠了靠;另一拨人则站在不远处,冷冷地望着这一片的温情,恨不得在两拨人之间划清一条界限。 柏灵握着杯子,仰面喝水,余光里也看见了那几双带着惧怕和厌恶的眼睛。 道阻且长啊,道阻且长。 正文 第六十五章 无骨美人 外头的雨渐渐停了。 雨声滴答,落在储秀宫门前的小花园里,那里有数不清的月季正含苞待放。 天色渐渐暗淡了下来。 宫院之内,暖罗玉帐的后面,一个娇柔的美人横卧着。 暖帐前,一个年轻的太监低着头,怯怯地低语着,眼睛不时瞄上那张玉塌。 雨后的闷热让卧榻上的美人有些倦怠了。绫罗掩映之间,美人若隐若现。 听到某处,美人略略翻身,那软若无骨的腰直靠在一旁的锦枕上。 “这么说,今天下午,皇上在承乾宫就只罚了屈修一个人?” “是……是的。” 年轻的太监猛然低了下头,只觉得喉有些干涩。 也不知道方才自己的视线有没有被觉察到。 “不是说皇上回来的时候龙颜大怒吗?就没把宝鸳郑淑这两个贱婢好好收拾一顿?连个人也看不好,她们还有脸继续在屈姐姐身边伺候呢。” 美人的声音也极美,说起这些话来,语气柔曼得竟像是在撒娇。 太监的脸还是忍不住一时绯红——尽管他知道美人此刻的娇柔并不为了自己。 “回、回娘娘,听说皇上原本是有这个打算的,但在承乾宫的时候,被一个叫柏灵的司药给搅和乱了,那司药拉着皇上一通胡言,竟把万岁爷说得消了火儿,问了一堆有的没的,也不追究旁的责任了。” “柏灵……”美人儿的眼睛微微虚化,像是在回忆,“就是今日把屈姐姐从城墙上劝下来的那个小姑娘吧?” “是,就是她。” “这人什么来历?怎么就入了屈姐姐的法眼?” “回娘娘,听说是太医院医官柏世钧之女,或许,跟着她父亲确实学了些本事……” 榻上的美人儿努了努嘴,她缓缓坐起,一只软似无骨的纤纤玉手挽起了帐帘,探出一张如玉如画的面容来。 小太监猛然一缩,脸都烧了起来,只得把头伏得更低了。 那美人儿不怒反笑,连声要太监上前。太监低着头往前挪了挪,又听见美人低声说道,“你抬头看看本宫~” 小太监颤颤巍巍地抬了头,视线也往上移了寸许。 潮红色的轻纱之下,美人缓缓坐起,眼中带着柔曼的笑意。 小太监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又把头猛然低了下去。 帐后的美人望着这小太监红得像是喝醉了的两颊,笑盈盈地伸出了手,五指缓缓地挑起小太监的下巴。 小太监的视线躲无可躲,半推半就地抬了目光,才一眼,便觉得整个心神都跌进了那双柔情似水的眼睛里。 美人儿的五指蜻蜓点水似的抚过那张发烫的侧脸,让人连呼吸都忘了,只是呆在那里。 “贾公公,您跟在黄公公身边,有多少年了?”美人儿轻声问道。 “回……娘娘,六……六年了……” “黄公公器重你呢,亲自把你放在身边栽培。丘公公当年,也是被黄公公这么亲自栽培出来的吧?” “奴……奴婢愚钝,不敢、不敢和丘公公相提并论。”小太监连忙抢白道,“奴婢只是个——” “本宫说你敢,你就敢。”美人儿娇嗔地说了一句。 “娘娘说得是,娘娘说得是……” 美人儿这才收了手,又退回了纱帐后头,侧枕在榻上,两指绕着垂落的青丝,“我不喜欢那个叫柏灵的丫头,这名字听着就怪聒噪的。她既才来不久,想来也没什么根基,贾公公想个法子,帮本宫把这只小小鸟掐了吧~” 小太监才想点头,又陡然反应过来,脸上的红晕也褪了几分,为难地开了口,“娘娘……这、这不妥吧。” “怎么不妥嘛。”卧榻上,美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听得让人心里直痒痒。 小太监喉咙动了动,情不自禁地又往前挪了挪,两手抓在了塌边的木围上,有几分急切地道,“娘娘有所不知,不是小的不愿帮娘娘,实在是……哎,我就和娘娘明说了吧,那个柏灵是太后的人,身边还有锦衣卫的暗卫,您动不得的!娘娘可千万别轻举妄动,不然——” “好了好了,本宫知道了~”美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敷衍,不过过了一会儿,她又笑道,“奴知道贾公公和旁人不同,心里头是向着奴的。” 这一声“奴”,听得才将将年过二十的贾遇春心神激荡,只恨不得立刻为帐中美人死了。 外头的雨终于停了。 贾遇春也终于从储秀宫里走了出来。 虽然那他脸上的神色已经沉了下来,可两颊的红羞却还久久不散。 人人都奇怪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女人怎么能爬到这个位置,这几年常伴圣驾的贾遇春却再清楚不过。 别的娘娘见了陛下无不是一脸的贤良淑德,只有储秀宫的这位林婕妤,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是个没有规矩的小女子似的,平日里一行一坐柔媚无骨,那一颦一笑……简直要把人的心魂都给勾去了。 哪有人能扛得住这个! 果然,才走不远,就听得储秀宫门前传报宫人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陛下有旨,今晚储秀宫林婕妤侍驾——” 贾遇春忍不住叹了一声,皇上这都已经小半个月没去过其他嫔妃那里了吧。 储秀宫里,榻上的美人翻了个身,几个侍女都过来扶林婕妤起来,重新梳洗。 “恭喜娘娘,贺喜娘娘~” 林婕妤笑了笑,顺手拿起一旁的轻罗小扇,“哎,屈姐姐沉疴不起,那我可不得为姐姐分忧么?只是陛下这来得也太勤了,再这样下去,本宫也吃不消了呀~” 几个围着的丫鬟都笑了。 一个丫鬟小心地为林婕妤梳着头,“对了,娘娘,齐美人那边,您看要不要派人去给她的家眷送些抚恤——” “哪个齐美人?”林婕妤淡淡地问。 这样的语气瞬间扫清了方才的欢笑,整个屋子里的气氛都冷了下来。 正文 第六十六章 手偶 一旁的宫人顺势赶紧接过那丫鬟手里的木梳,恶狠狠道,“你这蠢丫头说什么呢!什么抚恤?那齐美人自己赶着要去传贵妃的谣,被杖毙了根本是死有余辜,咱们娘娘凭什么给她抚恤?” “可不是!”又一个宫人开了口,“咱们娘娘菩萨心肠,听得贵妃出事,这才找她倾诉,结果她转头就把消息传出去了,这种人不死才没天理呢!” “好了好了~”林婕妤扶着自己头上的发髻,脸上又恢复了笑意,“把前个赏的那支金步摇找出来,皇上说想看我戴步摇都念了好几天了~今日既是在承乾宫那边受了惊,那本宫也该给万岁爷一点甜头,让他宽宽心了。” “是!是!”那个说错了话的丫鬟如遇大赦般地点了点头,“奴婢、奴婢这就去拿——” “等等,本宫不是和你说的,”林婕妤瞥了那丫鬟一眼,对着镜子里此刻站在自己身后的另一个宫人道,“金枝,你去。” “是。”唤做金枝的丫鬟笑盈盈地去了。 “至于你嘛……”林婕妤笑了笑。 林婕妤脸上和暖的笑意像是阳春三月里的日头,却吓得那丫鬟如坠冰窟。 “你心地可真好呀,”林婕妤由衷地称赞道,“本宫要好好想想,怎么赏你。” “奴……奴婢该死,奴婢不敢……” “你心疼齐美人,本宫就不留你在我这储秀宫伺候了,你今后就和她身边的那些个丫鬟太监一起,去浣衣司干活儿吧。” 那丫鬟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只是去浣衣司,苦点儿累点儿,还不至于要了人性命。 “谢娘娘开恩!谢娘娘开恩!” 丫鬟用力磕头,磕得砰砰作响。 “可这样一来我储秀宫就少了个人手……”林婕妤勾了勾唇,“诶,本宫记得,你家里还有个弟弟吧?” 话音才落,磕头声猛然止住。 她竟是脸都白了,“娘娘……我……我们家……我们家就只有,只有我弟一棵独苗……求……求……” 林婕妤脸上笑意更浓,“就这么定了,明日就让敬事房的人带他进宫,在宫里历练历练,若是历练得好,再调来本宫身边伺候着。” 林婕妤起身,捏了捏丫鬟年轻的小脸蛋,“不用和本宫客气。” …… 太阳西沉了。 这个时候,在太医院里当值的太医们大都已经赶回家吃夜饭,毕竟酉时结束之前,他们还要回到这里,继续值夜班。 御膳房那边也送来了晚膳,一部分不回家的太医聚在前殿,一同享用。 只有柏世钧盛了粥,又拿了几个馒头和一些小菜,装在屉笼里拿去了后院的休憩室,和柏奕一起吃。 自从那日被打后,柏奕就一直在太医院的后院休息——这也实在没办法,他上辈子几乎没挨过什么打,哪里知道棍伤竟然会这么疼。 刚挨打的时候只觉得后背一片灼痛,忍忍也没什么;谁知道越往后,伤口就越碰不得。第二日醒来的时候,但凡是牵到了后背的皮肉——哪怕只是翻个身或是试图支起腰来,背上所有的伤口就都像撕裂一样剧烈地疼起来。 直到今天,背上那些破损的地方,才将将结上了痂,不像前几天那样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难怪那个张公公说要“养”上十天半月! 这真心是趴在床上养着,哪儿都去不了。 “饿了吧?”柏世钧带着屉笼踏进了门槛,也带来了一阵饭菜的香气。 此刻,柏奕的胸下垫着两个枕头,这样以来他便能勉强能抬起上半身,让双手以一个相对自由的角度活动。 这几天就是这么熬过来的。 “还行。”柏奕直起腰,“王太医他们从承乾宫回来了吗?” 柏世钧回身望望,然后将门紧紧地合上了。 “回来了。”柏世钧低声答道,“似乎是贵妃那边又寻死了,但好在没什么大碍。” 承乾宫下午传召太医时,王济悬有意压着不让柏世钧前往,还阴阳怪气地说了许多惹人忧心的话,听得柏世钧心惊胆战。 不过王济悬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也不到他柏世钧的案前转悠了——可见柏灵在那边必然还是平平安安的,不然王济悬尾巴肯定翘到天上去了。 柏世钧把这一条条的推测一一和柏奕说了。 “你看,我说了吧,在贵妃的事上柏灵不会有问题的,你要相信她。”柏奕笑着道。 柏世钧松了口气,撇撇嘴望了儿子一眼,“你又知道了,前两天你刚挨打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那是担心她刚去承乾宫,人生地不熟的,遇上了人刁难难免吃亏,又不是担心这个……那可是她吃饭的本事,用不着我在这儿担心。”柏奕安心地趴在了枕头上,喃喃道,“这帮鬼太医,天到晚吓人,就盼着我们倒霉呢。” 柏世钧半懂不懂地苦笑,只好摇头,“算了,不说这些了,咱们吃饭吧。” 柏奕应了一声,便放下了手里的针线,稍稍整理了一下放在手边的碎布头,又小心地将几个纽扣和一个插满针线的小棉包移到一旁的竹篮里,这才空出了一片位置给碗筷。 柏世钧看着柏奕,既有些无奈,又有些心疼。 他摆好碗盘,目光忽然落在儿子手边那个有些像人、又有些像猫的布偶,不由得好奇起来,“你在缝什么啊?” “手偶。”柏奕轻声道,“反正也干不了其他事情,给柏灵缝点儿小玩意,等有机会给她送过去。” 柏世钧不由得坐近了几分,埋头细看。 柏奕见父亲有兴趣,便也带着些许笑意地把手偶套在手上,演示给柏世钧看。 手偶其实就是一个中空的布袋,但被做成了玩偶的形象。 靠着活动手指,就能让这个玩偶鞠躬、挥手。 柏世钧不由得笑了起来,摇头道,“你妹妹都多大了,哪还会玩这个。” “老爹你不懂啊,”柏奕笑了笑,“别的手偶她可能无所谓,但这个,她肯定喜欢。” 说到这里,柏奕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枕头下面抽出一本书来,递给父亲。 “对了爹,您昨天给我的这本《疑难全解》我已经看完了,一会儿劳烦您帮我把下册拿过来吧,我今晚接着读。” 正文 第六十七章 太医院里的重赏 “这么快吗?”柏世钧有些惊讶地收过柏奕推过来的那本医书。 这是本收录了许多治疗疑难杂症方略的奇书,大多是情势危急时拿来续命的虎狼之法,虽不适合入学使用,却因猎奇之术甚多,看起来很是解闷。 柏奕挨了打,如今正是养伤的时候,柏世钧舍不得让他这时候用功,就拿了它过来给柏奕消磨时间。 “嗯。”柏奕沉眸道。 “感觉如何?”柏世钧追问。 “还……挺有意思的,”柏奕眼神暗了暗,这话答得显然有些违心,“总之,等我看完了全篇,再和您说感想吧!” 虽然疼得没胃口,但柏奕还是抓了两个馒头硬吃,吃的时候连拇指上的顶针铁戒也没有取下来。 一番狼吞虎咽之后,他便继续低头做他的针线活。 柏世钧望着柏奕穿针引线的手,实在有些感慨。 可能有些手艺确实就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吧? 就比如说柏奕的这双巧手,明明谁也没有教过他,可他偏偏就有一手漂亮的针线功夫,走线既工整,又结实。 可能这就和柏奕拿刀的功夫一样,都是天赋吧…… 也不知道这孩子是随了谁——反正他柏世钧自己是不会女红的。 柏奕这几天下不了床,除了看书就是在做这针线活,历时两天,这会儿总算是要完工了。 最后的针脚柏奕收得很用心,所有的线头都被他仔细地藏在了手偶的里侧,从外头是看不见的。 柏世钧在一旁细嚼慢咽地喝着粥,坐在一旁看着柏奕。 父子两个也不说话,只有烛火在不远处摇曳,不时拨动着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 这样的温情,不论是对柏奕还是柏世钧来说,都显得有些久违,但却让人感觉心里非常地温暖实在。 天快黑时,柏世钧俯身收拾碗筷,外头就在这时传来一阵脚步,听起来足有十几人正往这边走。 柏奕和柏世钧心中都是一惊,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未曾想,竟看见一直在圣驾边伺候的丘实公公踏进了屋门。 在宫里头,传报旨意的太监有许多,但有两人格外不同——一是袁振,再就是丘实了。 丘实和袁振在宫中各有一个外号,前者是“喜鹊公公”,后者是“鬼面阎罗”。 这一方面自是因为丘实长得圆润,无事便带三分笑,而袁振面相阴鸷,阴气森森;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皇上在传赏授封的时候,喜欢让丘实去宣告;而要杀伐惩戒之时,往往让袁振去操刀。 所以说,但凡是见着丘实带了旨意来,那便如同是看见喜鹊站在枝头,必当是要报喜了。 “别动,别动!”丘实看父子两人就要起来,连忙伸手示意他们不用多礼,他款步走近,脸上笑盈盈的,“哎呀,看来我来得实在不巧,赶上您二位的饭点儿啦。” “不打紧,不打紧,都吃完了。”柏世钧还是起了身,恭敬地作了揖,“丘公公怎么来了?是圣驾出了什么……” “圣驾好着呢!”丘实连忙接话好堵着柏世钧的嘴,望着他的眼睛也略带了几分嗔怪,“是圣上听说令郎犯了错,受了宁嫔娘娘的责罚,派我过来看看怎么样了。” 柏世钧和柏奕彼此看了一眼。 ——皇上这是怎么了,突然有闲情挂念柏奕的伤? 丘实靠近了几步,轻声道,“……还有专门给您的赏赐。” “赏赐——?” 不等柏世钧细问,丘实已经抬手示意外头的人进来,来人真是多得超乎想象——方才听见的十几人的脚步,竟都是跟在丘实后头捧着赏赐之物的宫人。 “领赏吧,柏大人。”丘实和蔼地说道,又很贴心地补了一句,“令郎有伤在身,俯卧等同行礼!” 柏世钧这才有些恍惚地跪下。 屋子外头这时已经围了许多还在当值的太医,他们早就看见随丘实一同进来的宫人手中端着宝贝,只是每一样上面都铺着盖头,天色又暗,看不清是什么。 丘实也不介怀外头的一双双的眼睛,当着柏奕和柏世钧的面,他提着嗓子,一开口便是极具穿透力的高音—— “赏——太医院医官柏世钧,赤金百灵一对!镶八叶桃花碎玉珠十三颗,嵌羊脂祥云纹白玉珠九颗,杏花纹红宝石七十二颗,随金系棠绢花络子一件,连百灵鸟共重十七两六钱!” “赏——太医院医官柏世钧,白玉夕颜花坠子一对!计蛟龙玉眼八颗,金穗六条……” “赏——太医院医官柏世钧,碧色透玉扁钗一支……” “赏——太医院医官柏世钧……” 外头的人越聚越多。 此时正好是太医院轮岗的时候,人几乎往常的两倍,众人不明所以,挤到后院的院子里瞧。 几个王济悬的心腹没有去,他们依然在前殿的桌案前伏身工作,可谁也架不住丘实那透亮的嗓子——那声音穿透院落与屋门,把每一件赏赐都揉碎了报进他们的耳朵里。 “哼。”王济悬狠狠地摔了笔,沾了墨汁的笔头在纸上留下一道飞溅的墨痕。 “王大人这是要往哪儿去?”几人同时站了起来。 王济悬头也不抬,“晚间吃得太饱,出去散步消消食!” 说着就往外走。 屋子里的几人面面相觑,却破天荒地没有跟在王济悬身后出去。 在目送王济悬的身影消失在屋门口之后,众人眼光锃亮地投向了后院,也都轻手轻脚地也跑去围观。 丘实实在不愧是经历过十几次大周国礼的人,那嗓子喊起来简直比戏台上的戏子还要和婉清透,比名刹古寺的晨钟还要悠远响亮。 十几件赏赐虽然不算很多,但每一件赏赐在报了名头之后,他还要一样一样地把贵料都给说出来,这就实在是有点勾人垂涎了。 这里头任何一样赏赐拿出来,那都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若是靠着太医院的俸禄,许多人只怕一辈子也攒不下其中的一样来,更不要说这赏赐中又有许多有价无市的宝贝。 丘实已经报完了赏,柏世钧却还跪在那里,半天没有个反应。 他有几分好笑,上前托住了柏世钧的两臂,柔声道,“柏大人,快谢恩吧!” 正文 第六十八章 高兴和不高兴 柏世钧并没有伸手,他抬起头,脸上不仅没有一星半点的喜悦,反而因为惊惧与忧心而变得有些苍白。 “公公,这是……?” 丘实只当这柏世钧是个没见过钱的老实人,见他一副吓破了胆的样子,心里更觉得好笑,“您愣着干什么,这都是柏大人您教女有方,是您应得的。” 这一句“教女有方”非但没有让柏世钧缓过来,反而让他瞪大了眼睛。 见柏世钧还是一脸的慌恐,丘实也觉得有些没意思了起来。 他轻咳了两声,也就不再和柏世钧寒暄,靠近低声道,“我还听说,柏大人把上次皇上赏你的一百两捐给了山民?” 柏世钧愣了一下,有些磕绊地开了口,“是,但……也不是全捐了,还留了二十几两翻修我自家的墙院……” 丘实听着愣是给气笑了,“柏大人你啊……咱家真不知道说你什么好,就算是穷惯了,也不该眼皮子这么浅啊。” 柏世钧一下没懂,脸上的神色益发困惑起来。 见旁敲侧击没反应,丘实也就不给好脸色了,直截了当地道,“你当万岁爷赏了你银子,那就真是能用的银子了?多少人受了主子爷的赏,回家立碑建庙以作供奉,让子孙代代相守以作家传,您倒好,不立碑不建庙也就罢了,转过身就把银子给花了!您出去打听打听,咱们大周朝还能不能找着第二家和您一样大胆的?” 柏世钧这才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个他真是没想到! “皇上恕罪!”说着便又要磕头。 丘实一声冷笑,抬手把柏世钧拦了下来,这才幽幽地说,“好啦,主子爷说了,您是个实诚人,他不和实诚人计较。只是今日的这些赏赐,您别再拿到外头的当铺里当了换银子就好!” “臣、臣再不敢了……” 丘实笑了笑,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在宫里头报喜报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遇上柏世钧这种木楞得连谢恩都不会的。 真是奇了怪,这么个蠢钝人,也不知道是怎么生出的那么个机敏的女儿…… 这大概就是歹竹出好笋吧。 丘实哼了一声,转过身带着十来号人,浩浩荡荡地走了。 七八个平日里并不大来往的同僚站在外头围观着,一时也有些拿不定主意要不要进去。几个知情的一点点把线索拼在了一块儿,这才明白过来今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几人的表情都有些古怪。 过去一直拿“柏世钧靠女儿得太后得青眼才能在这太医院谋职”当笑话讲。 也是人人都不信“得了太后青眼”有什么好处,才能把这件事当笑话讲。 毕竟太后身边的陪侍去了一个又一个,从来就没见谁能掀起过一片水花。 在这宫里,从也也没人能掀起慈宁宫的一片水花。 怎么想到,这柏世钧还真有父凭女贵的一天啊? “难道当年太后真是病了?”一人忽然压低了声音,对身旁同僚耳语道,“不是说,太后当初是疯——” “你才是疯了!”另一人眼睛都要瞪了出来,“这是你我能说的话吗!” 那人这才打了个哆嗦,意识到自己几乎口出大祸,连连摇头道,“嗨,说这些干嘛,咱们走,一起去给柏大人贺喜!” 太医院的休憩室里何曾这般热闹过,七八人拥在一处,口灿若莲地将柏世钧夸到了天上。 望着那桌上的珠宝,所有人的目光里都带着几分呼之欲出的艳羡和贪婪。 倒不是为这财宝,而是为了这财宝之后的,万岁爷的态度——这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了才有这种际遇。 但柏世钧仍是像先前一般,眼中枯井无波地应付着,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众人又流连了好一会儿便各自离去,轮值的轮值,归家的归家。 房间里又只剩下柏世钧和柏奕父子两人。 人们只以为柏世钧一时呆傻了,却不知道他望着这一屋子熠熠生辉的珠宝金银,心中是如何地惊惧。 建熙帝从不会无缘无故地给封赏。 而今他不仅赏了,而且所赐之物竟都如此贵重,那么柏灵今日经历的劫难是有多么凶险,便可想而知…… 大吉的另一面,便是大凶啊! 闻见这惊人的巨赏,柏世钧便知道,女儿今日不论是做了什么,她定然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可惜他身居宫中,竟是到现在也不知道柏灵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只能从同僚的刁难里去推测女儿的安危…… 无权无势的无能滋味是如何地绞心,柏世钧过去不懂,今日总算是尝到了。 “这东西真好看,”一旁柏奕望着桌上的八宝飞燕钗,轻声道,“宫里的赏赐不让卖,不知道能不能日常用啊,我感觉柏灵戴这个肯定——” 柏奕正说着,看向一旁柏世钧,竟发现父亲在偷偷抹眼泪。 “爹?”柏奕皱了眉,“你怎么了,柏灵得了赏赐,你不高兴吗?” 柏世钧很想说“这怕是你妹妹踩着刀尖换来的——”,但一口气噎在那里,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好一边摇头,一边呜呜咽咽。 柏奕不解地望着父亲,但片刻之后,他也猛然心惊地想到了这一层。 父子两个一时都沉寂下来。 …… 承乾宫里,柏灵猛然打了个颤,醒了过来。 周围是陌生的床榻,床边有一个模糊的身影在守着。 看来已经入夜了,床头的烛火燃了将近三分之一,大约是快子时的样子。 柏灵揉了揉两侧的额头,起身坐了起来。 “你醒啦?” 是宝鸳的声音。 “嗯,醒了。”柏灵的视野渐渐清晰起来,她揉揉眼睛,又一次打量起自己所在的这间屋子。 这地方不算大,但是该有的东西都有,譬如梳妆台、立柜,还有许多下人房里没有的家具,收拾得很是干净。 “你下午在正殿睡着了,要不是听见你也打了鼾,我们差点又要去太医院喊人了。”宝鸳笑着递来一个茶碗,“来,喝点儿水吧。” 柏灵有几分惊讶地接过宝鸳递过来的茶碗,轻声道了一声谢谢。 宝鸳噗嗤一笑——像柏灵这样,不管眼前是谁都要说声谢谢的人,在这宫里头真不多见。 柏灵也没觉察一旁宝鸳莫名的笑意。 她只记得自己想在外头再等一等,靠桌休息了一会儿。 没想到直接就睡过去了,竟然……还打鼾了。 看来这几天真是累着了。 “娘娘怎么样了?”柏灵忽然问道。 正文 第六十九章 二刷佛经 宝鸳一声轻叹,“还是老样子,下午睡了一个多时辰,后来又醒一会儿睡一会儿,谁都不想见。这会儿淑婆婆在那边陪着呢。姑娘要去看看吗?” 柏灵摇了摇头,“娘娘既然想休息,就让她好好休息吧。”说罢递还了茶碗,又躺下了,“我也累了,要歇一歇。” 宝鸳上前给柏灵捻了被角,“哎,那我和你说个高兴的消息吧。” “嗯?” “你下午,不是要皇上诚心和你说一声谢谢吗?” 柏灵睁开了眼睛,“是……怎么了?” 宝鸳笑着沉吟了一会儿,“傍晚的时候,皇上下了大赏,直接往你父亲和哥哥那儿送去了,是丘公公亲自去的,听说声势浩大,可长脸面了。” “是吗……”柏灵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望着不远处的烛火,却不见有多喜悦。 “你怎么啦……高兴傻了?”宝鸳有些好笑,“得了那么大一通赏赐,你父兄现在,肯定特别为你骄傲。” “不会的……他们不会骄傲。”柏灵轻声道,过了一会儿,她又叹了一声,“说不定还会很难过。 宝鸳不由得睁大了眼睛,笑容里也泛起了疑惑,不解地望着眼前有些憔悴的柏灵。 这是什么道理?她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受了赏还不开心的。 “……既是一家人,这就是一荣俱荣的事啊。”宝鸳笑着道,“你别想太多啦。” 柏灵也不再说什么,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别人看见你霁月光风,好一派青云前程,至于这一路深渊在伴,路途多舛……就只有家人记挂了。 正因为是一家人,所以才开心不起来啊。 不过说起一家人…… 柏灵忽然又起身坐了起来 “对了,宝鸳姐姐,那两个婆子呢?” 宝鸳看了眼窗外,“这会儿应该是睡了吧……怎么了?” “能不能劳烦宝鸳姐姐把她们俩叫过来?” “啊?”宝鸳一脸惊异,“现在?” “嗯。”柏灵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道,“因为刚才又做了梦,所以今天也有很要紧的佛经要教给她们。” 宝鸳嗤了一声,“什么要紧的佛经啊?能比你今晚好好休息还重要?” “嗯,很重要的。”柏灵也不解释,只是沉声答道,“总之这段时间,每天晚上都不能断。” 宝鸳这才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我信了你的邪哦?‘这个柏灵……是不是入戏太深了啊?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道,“……好吧,既然你坚持,我去帮你叫。但你自己悠着点儿,别再像先前那样整夜跟着熬了,再累下去,你身体吃不消的。” “今晚不会累了,因为今晚我的工作很轻松。”柏灵笑着道。 宝鸳叹了一声。 “那我去了,一会儿我就不回来了,你要有事,叫这儿的丫头们去娘娘房中喊我。” “好嘞。”柏灵笑了笑,目送宝鸳离去。 不多时,外头传来一阵脚步,揭起的门帘带进一阵夜风。 两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呵欠声响起。 “姑娘……您又喊我们啊。” 两个婆子显然是被宝鸳从睡梦中喊起来的,她们毕竟是年纪大了,此时眼下也已经有了明显的黑青,情态也再不像先前那般蛮狠有力,反显出人到中年的颓唐。 “过来吧。”柏灵轻声道。 两个婆子面面相觑,有些不情不愿地走上前,“姑娘今天,是又要我们来做什么呀?” “还是昨天的佛经,要再背一遍。”柏灵靠坐在床上,声音很是温和。 “啊?”两个婆子一片茫然,“那不是昨晚已经背过了吗?” “昨晚是背过了,可昨晚是那张表横着背的。方才我梦见有金身罗汉与我说,这佛经横着背能祈福,竖着背能消灾,所以今日你们按纵列的顺序,重新再背一遍。” 两个婆子原本还有些困,这时听得脑子一懵,几乎都要跳起来。 合着昨晚折腾了一宿,今天她又要折腾她们一宿! “这……这是个什么说法!姑娘呀,你要为难我们干脆就直说好了,这是干嘛呀!” “哪有佛经能横着背又能竖着背的,这种把戏……就是姑娘你自己怕也背不下来啊——” “我背得下来啊。”柏灵轻声道。 两个婆子噎在那里。 柏灵神情淡淡,“要听吗?” 昨天按周期背了一遍,今天无非是再按族背一遍了。 一表两背,可以说是非常物尽其用了。 氢锂钠钾铷铯钫…… 铍镁钙锶钡镭…… 柏灵背得很流利,却听得两个婆子老脸刷白,欲哭无泪——为了折腾她们,这个小姑娘是不是也太不留余力了? 还是说真有哪里的糟心神仙,闲着没事给她传这种佛经啊……? 柏灵念完最后一个元素,平静地望向一旁的两个婆子,“还有什么异议?” 两个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欲言又止了一段时间,终是高瘦的那人半哭半求地磕头道,“姑娘……我们,我们今晚可以背,但……我们有个请求,请姑娘看在娘娘、还有……” 柏灵打断,“有请求说就是了,不用讲那么许多。” “我们、我们明日想告假回家看看。”那婆子轻声道,“其实是这样,我有个远房的——” “可以。”柏灵轻声道,“什么时候回来?” 两个婆子又呆在那里。 这就……答应了? 还以为要软磨硬泡好一段时间呢。 “呃、呃……”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才磨出一句,“可能……要……要至少半个月吧?” 柏灵听着,嘴角略略上扬,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浅浅浮现。 这个笑脸让两个婆子后颈一凉,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三天!三天!姑娘给我们三天就够了!” “没事儿,出去半个月挺好的。”柏灵客客气气地说道,“你们拿纸来,我现在就给你们写个批复,明日一早带着我的准假书去敬事房领个鉴信,你们就可以出宫了。” 两个婆子将信将疑地起身,从一旁的桌案上拿了笔墨,又找了块垫板过来,给柏灵垫着。 柏灵果然如她所言写好了告假信,又在左下角盖上了自己的印信。 直到此刻,两个婆子才确信这个柏灵是真的要放她们走。 “那现在就开始背吧,”柏灵解开了床上的纱帐,又躺了下去,她的声音从纱帐里头传来,让人听不出情绪,“我今日倦了,不能守着你们。但如果我明日醒来你们还背得磕磕绊绊的,那这宫也不用出了,直接跟我去太后那里吧。” 婆子们打了一个寒战。 “是……!” 柏灵松了一口气,身子虽然还是有点儿乏力,但总算是可以暂时闭上眼睛歇一歇。 这个夜晚,许多人都在失眠,比如眼前的两个婆子,比如屈老夫人和屈修,比如柏世钧和柏奕。 但也还是有人睡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好一些。 比如,承乾宫里的屈贵妃。 正文 第七十章 柏灵的旧梦 对屈氏来说,昨日的一切就像梦一样。 早晨醒来,她还是像往常一样,一个人静静躺在床上。 昨日的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 眼前高处开阔而悠远的城地。 身后温柔的、沉静的少女。 许多人的哭泣和风。 还有远天涌动的云层和光影…… 这些景象回想起来都有些不真实,好像城墙上的人不是她,而是她扮演的某人。她回忆着,就如同从空中俯瞰着一切。 宝鸳已经听见了床上的动静,她轻轻揭开纱帐,“娘娘,是醒了吗?” “什么时辰了?”屈氏轻声道。 “快卯时了。”宝鸳的声音有些困倦,但还是笑着问道,“您好些了吗?” “头还是发胀……”屈氏垂眸,“但,还是有点儿力气了。” 宝鸳跪靠在屈氏的床榻边,把头枕在屈氏的手边,低声道,“那娘娘再睡一会儿。” 屈氏的手轻轻抚摸着宝鸳的头发,却并没有闭上眼睛。 她的目光再一次扫过承乾宫的一切。 到底是又回到这里了啊……不知道是该说庆幸,还是可惜。 “她呢?”屈氏低声问道。 不用多问,这是在问柏灵。 宝鸳笑道,“她应该还在休息,娘娘也知道,这几天她身上的活儿重——” 话音还未落,外间就传来了几声沉闷的人声——这喧哗声让宝鸳本能地绷紧了四肢。 但随即她就意识到没有必要,因为屈修已经进不来了,昨日皇上就停了他免召入宫的特权。 “娘娘,我去看看外头怎么了。”宝鸳直起身,低声说道。 屈氏没有回答——这也是她一贯的反应了,没有回答就是默许。 等再回来时,宝鸳脸色显然有些难看。 “怎么了?”屈氏心里升起隐隐的不详。 “娘娘,两个婆子过来说,柏灵姑娘烧起来了。” “什么?” “已经去请大夫了,娘娘别急!” …… 目光所及之处,是学校礼堂的老旧地板,因为进水而微微泡发变形。 稍稍往上一些,是齐胸高的讲台,上面摆着一个黑色话筒。 话筒的底座上亮着一个红色的小灯,显示此刻话筒处于正常工作的状态。 柏灵把头又稍稍抬起了一点儿。 两层的小礼堂里坐满了人。 这里是全校大约八百名师生,所有的少男少女都穿着校服,正目光灼灼地等着自己发言。 她喉咙一动,那轻微的咽口水的声音顺着话筒放大,四座立刻传来隐隐的哄笑。 柏灵有些胆怯地望向了讲台下方——在第一排靠走廊的位置,年轻的小姨和她的女朋友一起坐在那里。 梦里的小姨永远穿着红色的长裙,裙摆低垂,像一枝半开的火焰郁金香。 她那么温柔地坐在那里,那么温柔地望着自己,柏灵咬了咬唇,有些固执地抬头,强迫自己直视礼堂下面的喧嚣。 已经背得很熟练了。 嗯,不用怕。 嗯……不怕。 尽管这么想着,柏灵的手心还是有点儿略略出汗。 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演讲。 酝酿了很久,当她终于感觉找到了节奏,正要开口的时候,礼堂两侧的大门砰地一下被撞开。 炫目的白光从门外投射了进来,她看见许多人站在那门廊炫目的白光里。 某种危险的预感突然抓住了柏灵的心脏。 “快——快逃!” 柏灵一瞬间醒了过来。 “柏灵、柏灵……”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柏灵耳边响起,她有些恍惚地睁开眼睛,朦胧中看见古朴的木床和纱帐。 熟悉的疑惑又浮上了心头。 梦里的过去和眼前的现实,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啊…… “柏灵,你醒醒……” 好像是柏奕的声音啊。 柏灵侧目而望,果然看见柏奕靠坐在一旁。 “来,喝水。”柏奕端了茶杯过来,“是不是又做那个噩梦了?不哭啊不哭……梦都是假的,醒过来了就好。” 柏灵接了杯子,神情呆板地点了点头。 这几年来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在梦里回到过去,梦见中学时最后一次见到小姨的情景。 直到热水入喉,她才真正地清醒过来。 眼前柏奕的脸清晰起来。 柏灵不由得怔了一会儿,“真是你啊……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柏奕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柏灵的头,“早上你们宫有人来太医院,说你生病了,我和爹就赶紧过来了。” 这个答案让柏灵有些意外,她望了一圈屋子,“那爹呢?” “爹在这儿待了好一会儿,但你都没有醒,他之后又有好几个娘娘的复诊,只能先走了。” 柏灵叹了一声。 他可真是个称职的好大夫…… 柏奕坐在床边,“爹说你没事,就是太累了加上昨天吹了风。这烧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会太难受,但这几天你得好好休息。” 柏灵安静地点点头。 柏奕皱眉,“其实我们昨天就想过来看看了,结果被那个王济悬死活摁着……这儿昨天到底怎么了——” 话还没有说完,不远处的屏风后头,就传来了几声尖尖的咳嗽声。 顺着那方向,柏灵这才注意到,在不远处的锦屏上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显然是有人站在那屏风的后头监听着屋里的一切。 柏灵有些反感地皱起了眉,声音也有些不客气,“谁在那儿,出来。”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那屏风后的身影僵了片刻,最终还是缓步走到人前。 这是个面容白净的太监,他看起来很年轻,大约二十岁上下,姿态阴柔,容姿美丽。 此人身上穿着司礼监特有的大红色衣袍,腰间腰牌虽看不清,但职级恐怕不会低。 “奴婢见过柏司药。”他上前几步,笑意融融地欠身。 这声音也如他的姿态一样,软糯而轻柔。 柏灵点了点头,算是回礼,“公公看着好面生啊,不是我们承乾宫的人吧?” “司药说笑了,”那人把背躬得更弯了,他接着道,“奴婢姓贾,贾遇春,在黄崇德黄公公手下办事,今日是奉黄公公之命,特意带柏太医与学徒柏奕一道前来,与司药见面的。” 听见“黄崇德”三个字,柏灵目光微动——怎么今日哥哥和父亲过来一趟,还惊动了黄崇德这个级别的人? 她望向柏奕,柏奕显然有一肚子话要讲。 但又不能讲。 “原来是这样。”柏灵的声音略略松懈下来,“那请公公先回避一下吧,我和家兄有话想说。” “这……柏司药可是难为奴婢了。” 贾遇春有些为难地笑了起来。 正文 第七十一章 Dr.柏请回答(为小黑登陆的加更 “是这样,”贾遇春赔笑,眼中带了几分恳切的神色,“您也知道,宫里规矩重,这次能让柏太医亲自来,已经是黄公公的恩赏了,别的,也真心不能再由着二位的性子来。还请……柏司药,体谅。” 这话说得模糊,可柏灵已经听了个明白。 父兄能来一趟,是黄公公的好意,至于两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也全都要记录在册,免出纰漏。 方才这位贾公公的那声咳嗽就是明证——这是在告诉两人,贵妃昨天在宫墙上寻死的事,不能聊。 柏灵缓缓地吸了一口气,重新打量起眼前的这个太监来。 从第一眼见到他开始,她就觉得这个太监身上有一种让她非常不舒服的东西。 不同于黄崇德的仁德,丘实的憨厚,或是袁振的阴鸷。 这人从姿态到言语,到处流着一层刻意的示弱和讨好。 倘若他真是一个地位卑微之人也就罢了,可他穿着司礼监的衣服,又在黄崇德的手下办事。 一个真正心怀卑怯之人走不到这一步。 孱弱者若身居高位,必定身藏利刃呢…… 于是柏灵笑得更真诚了一些,她扬手作了个请的动作,温声道,“原来是这样,真是失礼了,公公快别站着了,坐一坐吧。” 贾遇春显然有些受宠若惊,还没推辞,就听见柏灵又道,“我这儿没有什么东西能招待公公的东西,渴了的话,您先喝点儿茶。” 贾遇春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您二位继续说吧,权当我不存在。” “哥哥,去帮他倒一杯水吧。”柏灵推着柏奕的手,说道。 柏奕显然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差事,但还是板着脸起身去了。 贾遇春恭恭敬敬地接过,这模样让柏奕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贾遇春好像全然看不见柏奕眼中的冷漠,只是满口的感谢和惊赞,好像柏奕递来的是仙浆琼酿。 他捧着茶,又缩回到屏风后边,“您二位慢聊。” 柏奕给自己和柏灵又各添了一杯水,这才坐回到床边,可目光仍停在那屏风的影子上。 ——这么个人在这儿盯着听,什么都不让问,这还怎么说话? 柏灵忽然拉了拉他的衣袖,他转过头,发现柏灵正笑着望着自己。 柏奕一怔,“你笑什么?” “is it too hard for you to swtich to english, dr. bai?(这就把你难住了吗,dr.柏?)”柏灵轻声说。 屏风后的贾遇春不禁把耳朵往锦屏上又贴了贴。 刚说的啥……? 柏奕已经一口水呛了出来。 然后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见柏奕被呛得厉害,柏灵连忙伸手去抚柏奕的背——才轻轻碰一下,柏奕就疼得跳了起来。 “怎么了?”柏灵的手僵在那里。 柏奕背过身去,疼得龇牙咧嘴,柏灵那一下就正正好碰在他昨天才刚刚结痂的伤口上。 但这也止不住柏奕脸上笑意,他向着柏灵竖起大拇指,艰难答道,“cool, i like this idea, you really made me a surprise……(很好,我喜欢你这个想法,真服了……)” 贾遇春皱紧了眉头探出头来,见柏奕还在那儿疼得喘气——只见他抓紧了柏灵放在床外侧的左手,“我这几天在做背上的肌肉训练,练伤着了,一碰就又酸又疼,你可千万别再碰我了……” “这么严重吗?”柏灵显然有点担心,“别是扭着了筋骨啊?” “不是不是……”柏奕连连摇头,“就是肌肉有点儿拉伤,再休息一段时间就好了。” 贾遇春将信将疑地看了一会儿,又把头缩了回去。 这会儿说起话又正常了。 他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 那刚才自己是听到了什么东西…… “we are running out of time.(不说这个了)”柏奕轻声道,“ could you tell me what was going on with you yesterday? believe it or not, last night our father broke down in tears with trepidation!(快和我讲讲你这儿昨天到底怎么了,你不知道,昨晚爹为了这事儿都急哭了!)” 柏奕话音才落,屏风后面就传来一只杯子碎落的声音。 兄妹俩一齐看向屏风,“贾公公?” “哎——手滑,手滑,瞧我……没拿稳杯子。”贾遇春的声音有些干涩,“没事儿。” 兄妹俩相视一笑。 柏灵简短地把昨日在承乾宫和西北角楼上的见闻,都一一说给了柏奕听,柏奕则将几日前阻止咸福宫用小儿至宝丸的事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也包括在宫门口看见有官员因为贵妃的事被杖毙。 但抹去了自己挨打的部分。 柏灵听完,脸上已没有半分笑意。 柏奕已经去掉了很多细枝末节的描述,但在她听来,依然胆战心惊。 “(英)这太危险了……”柏灵喃喃道,她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有些关切地握住了柏奕的手,“(英)那今天你们是怎么过来的?王济悬昨天不允许,难道今天就肯乖乖放你们过来了?” 柏奕眼中透出光亮,“(英)是爹争来的,我们一起争来的。” 柏灵的表情凝固了一秒,她捂着水杯,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柏奕。 柏奕:“(英)当然也是因为你昨晚的那些封赏。王济悬今天就是有心要捉弄,其他人也不敢跟着一并附和了……总之今早是场鏖战,一杆子直接捅到了皇上那里。” 柏灵屏住了呼吸。 闹得这么大啊…… 有点想像不到呢。 柏世钧那样温温吞吞的人,要怎么和别人争? “(英)所以你的病,今后都是我们给你看。”柏奕笑着道,“闹得值。” 贾遇春已经站不住了,他再次走出了屏风,“二位,时候不早了,也该走啦。” “再让我最后说几句。”柏奕头也不回地道,他伸手从胸口的衣服后面掏出一个手偶,“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柏灵望着柏奕三两下地把那个手偶套在了手上。 湖蓝色的粗布作底,前头象牙白的料子剪成两个椭圆,还有两颗纽扣凑成了眼睛。 肚子上,黑色的线浅浅地缝出一个碗形的口袋。 柏灵哈哈笑了起来,这感觉已经不能用惊喜来形容。 “哆啦a梦啊?” 她两手接过。 难为柏奕怎么想出来要做这种东西…… 柏奕愣了一下,然后也笑,“我们真是有代沟啊,你们都管这个叫‘哆啦a梦’?” 柏灵笑望着他,“那你们叫什么?” 正文 第七十二章 机器猫和52赫兹的鲸鱼 “就机器猫、小叮当啊,”柏奕拨弄了一下系在手偶脖子上的铃铛,“这不是简单明了……” 望着柏灵把这个手偶放在手上把玩,柏奕的眼中流露出柔和的神色,“话说,你知道我在缝这只机器猫的时候想到了什么吗?” “什么?”柏灵抬头看他。 柏奕目光低垂,“(英)我想到了那头52赫兹的鲸鱼。” 柏灵微微侧头。 她倒是也听过这头鲸鱼的故事——这只灰鲸,被称为世界上最孤独的鲸鱼。 它越过太平洋,一路穿过冰雪覆盖的西北通道,最终来到大西洋。 这一路上它没有同伴,没有亲眷。因为普通的鲸鱼发出的声音频率只有15~25赫兹,而它52赫兹的发声频率,导致它永远也不可能被同类听见,也永远听不见同类的声音。 柏奕抬起头,认真地说道,“(英)我觉得我们俩在这儿,就像两头52赫兹的鲸。” 柏灵有些意外,但又旋即明白过来。 这个比喻让她忽然有些鼻酸,也让她低下头,忍不住笑着叹了一声。 好像是啊。 见柏灵忽然笑起来,柏奕有点不好意思。 和女孩子说这种文青的话,他也实在没什么经验。 他还记得自己刚到这里的时候,也是整夜整夜地做梦,想家,想回去的办法。 后来柏灵来了,他又觉得事情也没那么糟。 好像只要还有一个同伴在身边,人就不会忘记自己是谁,也不会忘记原本的来处。 或许就是出于这种亲身体验,他才会想着做一个玩偶带过来陪着柏灵——要在这个世界里独善其身地活下去,只靠一个人的坚持,实在太难了。 “(英)好少听你讲这种话啊……”柏灵把身体往后靠了靠,她抿着唇,既像是在忍着笑,也像是在忍着哭。 柏奕挠了挠头,“(英)这不是太中二了吗……” 氛围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柏奕咳了一声,又上前戳了戳机器猫的四次元口袋,“(英)总之,等明年这个时候,等贵妃的事都结束了,咱们一家就走得远远的,去过逍遥自在的日子。” 柏灵这次笑出了声。 这是个多么标准的 flag 啊。 但她还是非常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一刻她忽然很想去拥抱一下柏奕,只是刚伸出手,柏奕就闪身跳开了。 “疼疼疼!”柏奕指了指自己的后背惊道。 “抱歉抱歉……” 柏灵望着他,还想再说什么,贾遇春已经走到了一旁催促了。 “……行吧,我走。”柏奕只得站了起来,一面往外去,一面回头道,“改天我再来看你,你好好养病啊!” 床头探出一只机器猫的脑袋,向着柏奕轻轻挥手。 …… 才走到院中,贾遇春的脚步突然就停了下来。柏奕闪避不及,撞在了他的背后。 “奴婢参见贵妃娘娘!”贾遇春恭谦地跪下磕头。 柏奕这才看见,不远处的石阶上站着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 这妇人看起来非常憔悴,皮肤因为很少晒太阳,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但那双眼睛,那双半睁着的眼睛,却依旧残存着几分以往的风韵。 柏奕也只得应声而跪——这实在是他进宫之后最讨厌的一件事,在这个规矩繁杂的宫廷之中,下跪是家常便饭,是绕也绕不开的礼节。 每次跪下的时候柏奕心里都有一阵强烈的违和,说是厌恶也不为过。 他为之懊恼,但却从未想过要消解这种不适。因为,这种厌恶就像一个标志——一个他还没有被任何人驯服的标志。 比起动辄下跪这件事本身,柏奕更害怕有一天自己会习惯这道宫墙里的尊卑有别,会习惯对一些人俯首称臣,会变得和这些看起来个个行将就木的太监一样。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他一定会先了断了自己这条性命。 “你就是柏奕?”屈氏的声音很低,听起来有些泛冷。 “是。”柏奕抬起头,对上屈氏的视线。 一瞬间,柏奕本能地微微心惊——贵妃看着他的眼神似是要从他身上削下一块肉来,充满了不信任和敌意。 柏奕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座皇宫里的娘娘们是怎么回事? 怎么一个两个都是这种性情…… 咸福宫的那个一言不合就要打人,承乾宫这个则是话都没说两句就凶巴巴地瞪过来。 ……皇上到底什么口味啊? 屈氏的背绷得很直,声音清冷,“柏灵怎么样。” “回娘娘,我妹妹没有大碍。”柏奕朗声答道,“但这两天,还请娘娘呵护,不要让她做太劳心的事,就让她好好休养几天——” “住口!”贾遇春微微侧目,声音也随之严厉了起来,“娘娘要做什么,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 柏奕嘴角略沉。 屈氏极轻地哼了一声,她伸出手,让宝鸳扶着她一步步走下台阶。 “你们在房里,待了一个多时辰,都聊了什么?” “回娘娘,我——” “本宫问的是贾遇春,没有问你。” 屈氏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他人置喙的语气。 柏奕一脸困惑——显然贵妃对柏灵是维护的,但这对自己的敌意,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啊? 贾遇春脸上堆着笑,“回娘娘……都是,普通的兄妹叙旧,还有一些叮咛,没别的什么了。” “哦,叮咛。”屈氏看了柏奕一眼,“都叮咛了什么,本宫也想听一听。” 贾遇春抬起头,“他叮咛柏灵姑娘,要好好养病,改日会再来看她。对了……方才还送了姑娘一个小布偶,柏灵姑娘似乎也非常喜欢。” “是吗。”屈氏神色木然,这才慢慢转过身,“……费心了。” 说罢,柏奕便见她向着柏灵的屋子去了——原来贵妃也是要去探望啊。 柏奕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他有一种隐隐的预感——如果刚才自己要是真的拜托了柏灵什么事,这会儿大概又免不了要被拖出承乾宫打一顿。 离开承乾宫之前,他深深地回望了一眼。 这皇宫里,处处都是龙潭虎穴。 每天待在这种地方,和这些动辄掌握他人生杀大权的人待在一起,到底……是什么滋味呢? 正文 第七十三章 屈修的委屈 “还抑郁!?她——她抑郁个屁!!” 水杯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 屈家的老书房,屈修恼羞成怒地望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婆子。 “二爷息怒啊……那个司药她,就是这么说的啊。” “对对,我也听到了,当时她和皇上说,娘娘得的是‘抑郁症’!” 两个婆子眼睛又转向了坐在主位上的屈老夫人,“我们说的都是实话,绝没有半点扯谎!” 屈老夫人神情漠然地望着外头,两个婆子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刚才的话,老夫人到底听没听进去。 但看眼前这个情景,她们也只好先低头等着。 屈修一脚踢倒了身旁的椅子,“她每天都待在宫里头,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最好的!天天十指不沾阳春水,到哪儿都是一堆下人跟着,锦衣玉食伺候着,她还抑郁!这都要抑郁,那街上那些要饭的、田里那些种地都不要活了,一个个都去找个地方一头撞死算了!我要像她这么矫情,这些年下来早就他妈死八百回了!” 屈修破口大骂。 老夫人没有应声,仍是冷漠地坐在那里,目光越过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人,向外头看去。 两个婆子也不敢出声。 “娘!你说句话啊!!月影再这样下去,迟早把我们全家都拖进火坑里去!” 屈修的尾音在屋梁上回荡。 但屈老夫人像是全然没有听见儿子的咆哮,她面色沉静,两手稳稳地握着她的手杖,目光凝视着院子里的盆栽,没有半点反应。 无人理会的屈修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来回回地在书房中踱步。 忽地,屈老夫人的目光亮了起来—— 只见一个人到中年的仆从急匆匆地提着衣摆,一路小跑而来。 “老夫人!”他跑着进了书房的门,一进屋就跪倒在地。 “老爷找到了?”屈老夫人的声音沉着。 “找到了,找到了!”仆从没有抬头,声音有些慌张,“老爷一早,偷偷去梨园了……” 梨园啊。 两个婆子心里都是一沉,这都什么时候了,屈老爷还有心情顾着那些梨园行的戏子! 几人一时都下意识地去看屈老夫人的脸色。 屈老夫人神情没有变,她又问道,“那老爷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回老夫人……”那仆从战战兢兢地答道,“老爷说……说……” “说的什么!”屈老夫人声音突然转高,震得所有人心下都是一抖。 “老爷说梨园里有两个青衣今日头一回亮相……他、他走不开……” 屈老夫人缓缓吸了口气,又舒了口气。 屈修欲哭无泪,“爹怎么……爹怎么……怎么能这时候——” 屈老夫人全然不理会一旁屈修的悲戚,又接着问道,“那消息传出去了吗?” 那仆从一时没有听懂,“什么传出去?” 屈老夫人声音平淡,“老爷一早偷偷去梨园的消息,传出去了吗?” 仆从面色一白,喉咙动了动,一脸的欲言又止。 “问什么你就答!”屈修厉声道,“消息到底有没有被外人知道!” “回……老夫人,老爷一早是抹着黑出去的,也没有坐府里的马车……应该、应该是……” “知道了,下去吧。”屈老夫人轻轻挥手,那仆从欠身行礼,忙不迭地往外走。 屋子里安静下来,屈老夫人沉眸深思,慢慢闭上了眼睛。 屈修却并没有安下心来,他想了片刻,忽然心惊,“娘……外面那么锦衣卫,万一有人——” “你跪下。”屈老夫人突然呵斥道。 屈修愣在那里。 昨日在宫中,被建熙帝那样训斥一番,他心中的惊惧惶恐至今未消。 而今,他刚被屈老夫人从自家的家祠里放出来,思过思了一宿的怨气更让他委屈得说不出话来。 屈修站在那儿,眼圈一时红了。 “让你跪下!”屈老夫人又呵斥了一声。 屈修下颌打颤,但还是咬紧牙关,看着别处,跪了下来。 屈老夫人:“还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是吗?你把昨日皇上问你的话,当着我的面再说一遍!” “娘!”屈修只觉得胸中热血涌起,他一手抹了眼泪,“儿子做的这些,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为了屈家的前程!皇上要杀要剐,儿子一个人担了!反正大哥还在前线,你老也不缺儿子给你养老送终!” 屈老夫人一掌打在桌面上,震得桌边的白纸都掀起了几张。 “你真以为皇上不敢把你杀了、剐了吗?”屈老夫人的眼睛微微眯起,“这些年风风雨雨,我撑过来了,现在就算都葬送在你手上,我也对得起屈家的列祖列宗了……” “我也是着急啊!”屈修疾呼道,“那毕竟是月影的骨血,一直养在宁嫔那里,万一今后——” “蠢物!蠢物!”屈老夫人扬起手,直接将手里的木杖砸了下去,屈修的额角登时擦出了血。 屈修也不闪避,只是哭道,“是,我知道我蠢,我比不上大哥,所以大哥已经成了大将军,儿子我还是个五品的光禄寺少卿……你老看不上我我知道!可你也不想想,这些年是谁陪在你身边,谁伺候你孝敬你?是儿子我啊!” 屈老夫人气得牙关颤抖,“不要扯你大哥,你大哥不会不和我商量,就自作主张跑进宫去!” “老夫人,二爷……您二位都消消火儿。”一直跪在地上的婆子这时终于插进了话,“都是一家人,难免有摩擦的时候,可也不必动这么大肝火呀。” 屈老夫人喘了口气,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脸色稍稍缓和下来。 “你们俩为什么要这时候出宫?”屈老夫人望着那两个婆子,“是宫里又出什么变化了?” “老夫人,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呀。”两个婆子都有些戚戚然,“再不出来见您,只怕我们命都要折在里头了……” 屈老夫人皱眉,“谁找了你们的麻烦?” “就是那个新来的司药——” “她找你们麻烦?她能找什么麻烦?”屈修目光阴狠地挖过来,“她就是反了天了,也只是个承乾宫的司药!和你们井水范不着河水,我就奇了怪了,你们一个个怎么那么怕她!是不是也收了她的什么好处!” 一个婆子立时道,“天地良心!二爷你这话也忒伤人了……” 另一个婆子则望向屈老夫人,“老夫人啊,这个司药真是不得了……她、她是太后的人啊!” 屈老夫人脸色一凛。 太后……!? 她怎么会和太后扯上关系! “胡说什么!”屈修一时竟被气得笑了出来,“还她是太后的人……你们怎么不说她是神仙下凡来了呢?” 正文 第七十四章 查清底细 屈老夫人沉声道,“你们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老夫人,不是听来的,我们是亲眼所见!”婆子们真切地说道,“就前个儿初八,她带我们往慈宁宫转了一圈!” 屈老夫人突然变了脸色,“初八去的慈宁宫?她是每个月初八都要去一趟吗?” 婆子们面面相觑,答道,“是不是每个月不清楚,但反正慈宁宫那边来了人接,一个白面白发的侍卫,还有两个带着铁面具的太监……” 屈老夫人的手霎时攥紧了,面色也一时沉凝下来。 大意了。 她印象中确实听过四年前有那么一个姑娘入了太后的法眼,而后太后竟是像离不开了似的月月都要见她。 她也曾听闻过承蒙太后青眼的是一个太医之女,但那时她也只把这件事当作怪力乱神之事姑妄听之——毕竟这四年来,太后依旧从未在人前露过面。倘若真的好了,怎么可能会是现在这种样子。 竟然就是这个柏灵么。 那婆子努力回忆着,“那个白面的侍卫好像是叫……叫……” “韦十四。”屈老夫人忽然说道。 “对对对。”婆子们连连点头,两人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了之后在慈宁宫的见闻,慈宁宫的花园,太监们的衣领,还有诡异到让人心慌的安静氛围……屈修原本不以为意,越往后听,越发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 屈修望向母亲,“那、那她真是太后那边的人?” 没有人回答,但各人心中显然已经有了答案。 屈老夫人目光微沉,而后笑了一声,摇头道,“好了,你们下去吧。” 两个婆子并没有起身,“老夫人,我们……我们还有话,想、想……。” “怎么?” “承乾宫的差事,您看……您看能不能换两个人来做?”一个婆子试探着抬起头,“我们……实在是年纪大了,经不住了……” “这个丫头那么难缠吗?” “是啊,老夫人,”这个问题简直说问了两个婆子的心坎上,“看上去白白净净一个小姑娘,折磨起人来连花样儿都不带重的。这几天我们是一个安生觉都没有睡过啊,一不合她的意,她就说要把我们送到慈宁宫去……” “慈宁宫是她家开的啊说送就送。”屈修皱紧了眉,但底气显然没有先前足了,他也望着母亲,小声道,“就算是太后的人,也不能这么没规矩……” 婆子们忍不住揩起了眼泪,“是啊,可不就是这个道理!我们哪儿受过这个气啊,她真是、真是半点都没把老夫人您放在眼里。” “何止是不放在眼里,我看她就是冲着老夫人来的!” 一边说着,婆子们也一边抬头去看老夫人的脸色。 可老夫人又像座石像似的坐在那里,谁也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屈老夫人才不咸不淡地答道,“知道了。” 两个婆子余光里彼此看了一眼,还想再说什么,就看见屈老夫人笑了笑。 “你们也累着了,这会儿先去找桂秋领赏吧,这个月的例银我专门给你们备了一份大的。” 屈老夫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带着几分安抚和告慰的意思,她声音转低,“进不进宫也不是这两日就要定下来的事,累了就回家好好歇一歇,再想一想。” 两个婆子当即俯身磕头,连连感激。 等她们也走了,书房就只剩下屈老夫人和屈修两人。屈老夫人少见地往后瘫靠再椅子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疲态。屈修有些不忍地捡起了方才母亲丢过来的木杖,慢慢站去了母亲身边。 “不生气了?”屈老夫人望了他一眼,“不是说不给我养老送终了吗。” “儿子那都是气话……”屈修讪讪地低着头。 屈老夫人接过木杖,重新站起来。 “去查这个柏灵,把柏世钧一家的底细全都给我翻出来。”屈老夫人冷声道,“这些年他们见过什么人,交过什么朋友,上过哪些贵人的府邸,一条也不要放过!” 屈修怔了片刻,“娘这是要……” “如果只是和太后有牵连也就罢了,要是这个人背后站了恭王,那这个人,我们就一刻也留不得。” 屈修茫茫然地想了一会儿,“这……这和恭王能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屈老夫人低声道,“我大周至今没有立储,可当今成年的皇子也只有恭王一个,更何况恭王膝下又有世子……” 屈修倒吸了一口凉气,“所以他们就想派人到月影身边,好——” “先查。”屈老夫人打断了屈修的话。 屈修把剩下的推测咽进了肚子里,他眉头紧锁,愤愤道,“就算真的是恭王那边安插过来的人也不怕,等北境战事一结束,大哥回了京,我们在朝野里的分量,也未必就不如他们!” 屈老夫人叹了一声。 北境的战事……真的就要结束了吗? 如果真的要结束了,为什么至今为止,就只有一个老将申集川回来了呢? “还有这个。”屈老夫人从袖中取出一道卷轴,递到屈修手中,“带着你头上的伤,进宫负荆请罪吧。” 屈修接过卷轴,便迫不及待地打开,匆匆掠过了前面的套话,径直看向文末的给建熙帝的“交代”。 然而才看了第一行字,屈修就叫了起来,“七十万两!娘你要拿七十万两给皇上修仙灵苑?” “天塌不了。”屈老夫人瞪了屈修一眼。 “太……太多了吧?咱们家什么时候能拿得出七十万两的银子?” “无非是卖了外头的几个园子。”屈老夫人哼了一声,“你爹那个昆曲的戏班子,当初就是花二十万两银子买下来的,你见他皱过眉头么?这件事可大可小,皇上既是要我们给个答复,不真的伤筋动骨、真金白银地拿出诚意,这个坎过不了。” 屈修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真该把这道请罪书拿给月影好好看看!”屈修咬着牙说道,“看看家里现在的样子,我就不信她还能无动于衷!” “不指望你妹妹了,她那个样子,真是废了。”屈老夫人眼中透着失望,“扶我去经堂吧,我去给你大哥抄抄经。” …… 养心殿里,建熙帝长袍宽袖,静坐批复着奏折,林婕妤像只猫一样蜷在他的怀中。 林婕妤的手像软而粘人的藤蔓一样慢慢抚上建熙帝的心口,声音苏暖,还带着些许鼻音,“皇上,奴渴了。” 建熙帝笔下一顿,正要应答,黄崇德从外头悄然而入,“主子爷,贾遇春从承乾宫那边回来了,您要现在问话吗?” 正文 第七十五章 帝王之心 林婕妤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像新月的月牙,“皇上要问屈姐姐的事情啦,那奴先回去了~” 才直起腰,建熙帝便伸手拉住了她,林婕妤嬉笑地跌入建熙帝的怀中,轻笑中带着几声求饶。 “让他进来。”建熙帝头也不抬地对黄崇德说道。 “是。”黄崇德还是像从前一样答道,他转过身,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便亲自去外头带贾遇春进来。 随着黄崇德的步伐远去,林婕妤伸出了手,指尖轻轻在建熙帝的心口上戳了几下,叹惋着摇了摇头,“皇上啊皇上,你又欺负人。” 建熙帝的目光依然停在眼前的奏折上,只是奏折半天都没有再翻过一页。 “朕怎么欺负你了?” 林婕妤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她的手指缠绕了几缕自己的发丝,将它们编在一起,又拆开,如此反复。 建熙帝心中柔情涌起,他爱极了林婕妤身上这些没道理的小动作,爱极了这个女人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爱极了她一身的媚骨柔情。 倒未必说这样的美人有多让人情难自持,毕竟建熙帝早就不是未经人事的少年郎。 真正令他着迷的,是林婕妤的身上那种不自知的放肆,正中红心地击中了建熙帝的要害。 “朕怎么又欺负你了。”建熙帝又问了一遍,语气颇凶,“不说,朕现在就治你个欺君之罪。” 林婕妤又笑起来,“屈姐姐的事,我怎么好在这儿听呀,皇上……你懂不懂女人心?” 自己的丈夫当着另一个人女人面,说自己的事,哪个女人心里都不会好受的。 建熙帝不会不明白,但他又旋即嗤笑一声,“她可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妒妇。” “贵妃娘娘不是,可我是。”林婕妤眨了眨眼睛,“我的事都只要皇上一个人知道,要是皇上让别的妃嫔旁听,就别怪我吃醋使小性子!” 建熙帝哑然失笑,这种没规没矩的话,大概也只有林婕妤能说得出来了。 “好啊。”建熙帝闻着林婕妤的头发,“婉儿的事只让朕一个人知道,不让别的什么人旁听。”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黄崇德领着贾遇春进来了。 皇上还没开口,贾遇春已经跪下了,“参见皇上!奴婢有罪!奴婢有罪!” 建熙帝有些不快地皱起了眉头,林婕妤却笑了起来,把这一幕搅得有些滑稽。 “怎么了?是出什么乱子了?”建熙帝冷声问道。 贾遇春声音略略有些颤抖,他伏低了身子,“没有出乱子,但奴婢没有办好差事……没把住柏氏兄妹的口风!” “他们说什么不该说的话了?”建熙帝略略颦眉。 “奴婢……不知道。” 黄崇德有几分不解,“你没有跟在一旁听着吗?” 贾遇春连忙答道,“奴婢自是从头到尾都跟在一旁的,但后来……但后来他们不知道说的是哪里的方言,奴婢竟是一句都没有听懂。” “方言?”建熙帝显然有些意外,他看向黄崇德,“柏氏一家是哪里人?” “回陛下,他们是西南蜀州府钱桑人士。” “蜀州啊。”建熙帝大概想了想蜀州的位置,“怎么跑到京城来了。” 黄崇德温声道,“之前柏世钧其实提到过,他这些年为了修书,各地的名山大川都去考察过。” 建熙帝笑了一声,“他倒真是立志要做个名垂青史的大夫啊。” 见建熙帝看起来并不打算追究他这一次的失职,贾遇春微微松了口气。他之后便将今日所见一一讲述,从带柏世钧入承乾宫,看着他施针、开药,到最后临行前与贵妃的遭遇。 “就这些了?” “就这些了。”贾遇春恭敬地答道。 “在宫中找找,看有没有从钱桑一带来的。”建熙帝轻声道,“往后对承乾宫里的事还是要盯得紧一些,不要再出昨日那样的事。”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贾遇春躬身道。 “对了,皇上,”黄崇德从袖中取出一道卷轴,“方才下头的人说,屈修在宫外求见,还送来了这个。” 建熙帝接过,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皇上,您要见见屈修吗?”黄崇德问道。 “不见。”建熙帝答得极为干脆。 贾遇春望着建熙帝严肃的脸,思忖了片刻,略带犹豫地开口,“主子,奴婢还听说,今早屈家找了屈老大人整整半日,最后发现老大人竟然和梨园行的戏子们在一块儿……” “这些话不用说了。”建熙帝眼也不抬,“那是他们在做给朕看,告诉朕他们没有半点想弄权的意思,好让朕安心。” 贾遇春听得一怔,不由得望了一旁的黄崇德一眼。 黄崇德脸上没有半点波澜,似是对此早已了然于胸。 贾遇春的心不由得碰碰直跳——他到底还是太年轻了,哪里懂得了这些君臣默契!只是不知道方才的话说出来,会不会听者有心,让人发现他在对屈家人落进下石。 建熙帝将卷轴扔回桌上,“黄崇德,你也看看。” “是。”黄崇德双手接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等放下卷轴时,才叹了一声,“屈老夫人真是费了一番苦心哪。” 这句话显然也是建熙帝想说的,他望向黄崇德,“修仙灵苑出七十万两,捐了自家三个马场,连家仆都辞了一半……”建熙帝略略挑眉,没有继续罗列下去,“朕这次,算是把屈家大半个家底给掏空了吧。” 黄崇德没有接言。 “太平山的马场让屈家留着。”建熙帝轻声道。 太平山的马场,那是建熙帝和屈贵妃第一次遇见的地方。 黄崇德点了点头,“想来,屈大人这次算是有了教训了。” “他最好是有教训了,这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建熙帝的脸色冷了下来,“朕把他留在宫里做事是在保他!自己不晓得自己几斤几两,还老想着往粮草解运的位置上爬……” 黄崇德垂了眸,“毕竟他大哥战功彪炳,屈大人也想追一追吧。” “什么大哥,屈家既然把长子过继给了常家,那常胜就和屈家半点关系都没有。”建熙帝冷冷答道,“要不是现在贵妃还病着,朕昨天就可以杀了他!” 整个养心殿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站在那里,一时不敢动弹。 忽地,林婕妤笑了笑,水红色的纱袖里探出白雪似的皓腕,三指端起桌边的茶盏,悠悠地递去建熙帝嘴边,“爷,您消消火儿~” 正文 第七十六章 稀奇的针法,稀奇的事 建熙帝沉眸,他没有接水杯,林婕妤也不勉强,随手将杯子放回了桌上。一双小手绕到建熙帝的背后,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抚摸着。 建熙帝叹了一声,“屈家的这些东西,交给袁振去清点。” “是。”黄崇德应声。 建熙帝又拾了笔,目光也继续落在桌前的奏折上,林婕妤又安静地蜷回他的膝上,养心殿里又安静下来。 黄崇德用眼神示意贾遇春,两人一道行礼然后退出了养心殿。 出了养心殿,黄崇德忽然喊住了贾遇春,面色平静地道,“最近都在办什么差事?” 贾遇春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绽开个笑脸,“回干爹,儿子最近都在忙三月底的赏花会呢。” “哦,准备得怎么样?” 贾遇春笑着道,“都很好,御花园原本就栽了不少奇株异植,正巧这两日徽州府和开封府又送来了一些应季的花草盆栽。儿子办事,干爹放心。” 黄崇德只是听着,两人一道往前,又走了段路,他又忽然叹道,“你算是我带过的人里,比较通透的了。” “干爹抬举我了。”贾遇春连忙答道。 “我说的是事实。”黄崇德叹道,“这个年纪就能挑赏花会这种大梁的,宫里头没几个。” 贾遇春的背伏得更低了些,“都是干爹栽培。” “有没有人栽培倒是其次,关键是,人要能认得清自己头上是哪片云。” 贾遇春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他却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干爹这话是……” “我就是感慨一下。”黄崇德淡然笑了笑,他拍了拍贾遇春的肩膀,“能走到今天不容易,好好干吧。” …… 此时的屈贵妃,已经在承乾宫的东偏殿,坐了好一会儿了。 刚进门不久时,柏灵便对着屈贵妃邀请道“快请坐”。 那一声邀请让屈氏笑了笑——柏灵说得那么自然,好像她和她之间并不是什么贵妃和司药,而是普通的长辈与小辈一般。 或许是因为这丫头才刚进宫不久,许多规矩都还生疏吧……所以她不像宫中的其他人那么拘谨。 屈氏有些感慨地想,这样真是很好呢。 宝鸳则在旁噗嗤一声笑出来,揶揄着笑道,“你也真是不客气,娘娘来了连床都懒得下啦!” 柏灵那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失礼,但贵妃又将她劝下,让她好好躺着休息。 “怎么哭了?”屈氏凝望着柏灵有些发红的眼睛,“有人欺负你?” “没有,”柏灵垂眸看着手上的机器猫,“就是……想家了。” 宝鸳笑了笑,“柏灵姑娘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呢,这才进宫多久啊,就想家了。” 柏灵轻叹了一声,也跟着笑起来。 她是在想念一个可能永远也回不去的家。 只是这种想念,她恐怕一辈子也无法和眼前满脸关切的宝鸳解释清楚。 但她还是努力坐了起来,“我听说今早我父兄为了来见我,闹到了皇上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宝鸳姐姐知道吗?” 屈氏也看向了宝鸳。 “知道啊,”宝鸳轻声道,“上午我让几个宫女去太医院叫人,本来指明了要老资历的御医过来瞧的,可你父兄听闻是你病了都非要跟来,这就和那位王太医吵了起来。刚好那时候丘公公来太医院给圣上取药茶,就惊动了圣驾。” “严重吗?” “没事的,你不用担心,”贵妃慢慢地说,“皇上既然让他们过来了,就不会再为难他们俩。” “这样啊。”柏灵重新看向了手里的机器猫,心也安定下来,“那就好。”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屈氏忽然问。 “这个吗?”柏灵举起了机器猫,“是我哥哥今天给我带来的玩偶。” 这只机器猫惹得宝鸳一时眼亮,“我能瞧瞧吗?” 柏灵点头,伸手将手偶交给宝鸳细看。 这布偶的走线特别工整,看得出费了很多心思。不过多看了两眼,宝鸳就瞧出了端倪,“这是什么针法啊……我怎么以前从来没见过?娘娘,你瞧。” 说着,宝鸳转头就将手偶递给了贵妃。 贵妃接了过去,稍稍翻看了拼接口的走线,神情也微微一动,“确实是很稀奇……我也没有见过这种针法。” “娘娘也没有见过吗!”宝鸳睁大了眼睛,又望向柏灵,“你这是找哪里的师傅做的?” 柏灵笑起来,“这是我哥亲手缝的!” 宝鸳更惊讶了,“你哥还会做这个啊!那这种针法你会吗?我也想学呢。” “还是等下次他来,宝鸳姐姐直接问他吧,”柏灵摇了摇头,“我不会女红。” “好呀……”宝鸳笑着点头,忽然又惊在那里,“等等,你……你不会女红?” “不会。”柏灵认真地点头,“怎么了?” “你是在谦虚,还是真的没学过啊?”宝鸳站在那儿,似乎完全无法接受这件事,“……没人教过你吗?你爹也没把你送去学?” “倒也去学过,”柏灵轻声回答,“当时还小,去了一个家附近的绣娘那儿学,和几个女孩子一起吃住、做工。” “哦,坊学呀……那一般也都能学到些本事的,”宝鸳又问,“你没坚持下去?” “好像……也不是坚不坚持的事,”柏灵回忆着,“我当时在那儿待了三天,因为手笨被师傅打了好几次,后来我哥来看我,发现我身上有淤青,就和那里的师傅打了一架,气冲冲地把我带回了家,之后……再没去过了。” 柏灵笑着回忆。 她还记得当时柏奕怒喝一声“你们这是虐待童工!罪加一等懂吗”! 也是听到了这句话,她才起了疑心,和柏奕敞开聊了一次,然后两人惊奇地发现——大家都是穿过来的。 宝鸳眉头拧得更紧了,“再之后呢?之后也没再请师傅教?” 柏灵摇头,“没有了,他说反正他会缝,以后这种事可以都交给他做。” 宝鸳叹了口气,几步走到床前,拉住了柏灵的手,“你哥怎么这样,真是把你害苦了!” 柏灵没反应过来。 害苦了? 谁害了谁? 柏奕害苦了她? 宝鸳满是同情地摸了摸柏灵的头,显然心疼得要命,“你这样的女孩子怎么能不会女红?你现在小,不懂,过两年给你找婆家你就明白了,有些苦晚吃不如早吃啊……是不是啊,娘娘?” 宝鸳回头去看屈氏。 屈氏笑叹了一声,没有回答。 正文 第七十七章 东偏殿里的谈话 宝鸳攥紧了柏灵的手,“我跟你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你得学好女人家的本事,才能嫁个好门户,才不会被婆婆妯娌瞧不起,不然你到时候,你怎么在夫家抬得起头啊?” 柏灵这才明白宝鸳眼里的那些同情从何而来。 原来她担心的是这个啊。 但柏灵很快就绕过了这个弯。 好像也不难理解,在这个地方女子过了十五就要说亲,十六七岁就要出嫁。 而今年自己已经十一了,在宝鸳眼里,大概算是半只脚已经踏进婚事的人了。 柏灵半笑着开口,“要是嫁了人就要受欺负,我不嫁人好不好?” 宝鸳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认真劝道,“哪有女子不嫁人的道理,你看看那些不嫁人的老姑娘,哪个有好下场?你看我,我今年都二十一了,要不是娘娘早就帮我物色了一个,等我二十五出宫,哪还有男人愿意娶我啊?日子过得可快了,你别觉着现在年纪小,就不拿这当回事……” 宝鸳絮絮叨叨地说着。 这种催婚和劝嫁的话柏灵并不喜欢。 但宝鸳叮咛的态度近乎笨拙,这种笨拙让柏灵微微有些动容——这显然并不止是她的一家之言,而是这个时代里身为女子的普遍命运。 “你别光看着我呀,”宝鸳轻轻打了一下柏灵的手背,“我说这么多,你听进去了没有?” “听进去了,”柏灵笑起来,“那宝鸳姐姐闲着的时候也教教我吧。我现在开始学,还来得及么?” “来得及!”宝鸳大手一挥,“只要你想学,那就包在我身上。” 说着,宝鸳欢喜地回到了屈氏身边,轻轻地给屈氏敲起了背,“我的绣活儿可是得了娘娘亲传的,是不是?” 屈氏又笑了笑,她的目光落在那只玩偶上,“看来我错怪那个少年了……你们兄妹感情真好。” 柏灵又笑。 好吗?不过吵架的时候也会吵得很凶。 柏奕实在也是个很固执的人呢。 外头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低眉顺眼的宫女端着热茶进来,默默地将托盘放在桌上,就转身离去了。 屈氏向门那边望了一眼,“宝鸳,你去和外面的丫头们说一声,没有吩咐,不要进来。” “好~”宝鸳听话地点头,临走前不忘给屈氏倒好一杯水,放在了手边。 宝鸳一走,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柏灵目光和煦地看向屈氏,“看来娘娘有话想和我说。” “嗯。”屈氏应声,她脸上带着安和的笑意,“原本大概是有的……现在不大记得了。” 方才宝鸳说了那么一大通的话,完全被冲得忘记了啊。 “但来你这里坐一坐,也是好的。”屈氏侧着头,缓缓说道。 她想了片刻,又问,“这样会打扰到你吗?” “不会。”柏灵轻声道,“但我可能不会一直待在这里,娘娘可以和我约定一个时间,在我们约定的时段,我都会在这里等着。” 屈氏心中微动,“……你和太后,也是这样吗?” 柏灵笑了笑,没有说话。 屈氏垂目而笑,“明白了,我不该问这个。” “我对太后会如何守口如瓶,对娘娘也会。”柏灵说道,“所有我们的谈话,除非娘娘点头授意,否则我不会对任何第三人提及,这一点,请娘娘信我。” 屈氏心中慨然。 她一直不大明白,为什么平日里深居简出的太后,会让一个小姑娘出入她的慈宁宫,这一往来就是四年。 如今,她依然不大明白,但却隐隐觉得,自己也许很快就能得到答案。 屈氏望着床塌上的柏灵,心里既觉得暖融,又觉得困惑——柏灵来到这里才多少时日呵,竟是让她觉得如此地可靠和值得信赖。 屈氏微笑着,郑重地答道,“我信你。” 柏灵低下头,伸手在袖中探了探,取出那张已经被雨水打得有些斑驳的“药方”。 “那也许,我们的治疗可以从今天开始。” …… 屈氏的久久不归,让正殿里等候的郑淑坐不住了,她快步出了正宫,就见到宝鸳独自站在东偏殿的门口。 郑淑心下略惊,“你怎么呆在这儿?娘娘在里面吗?” “在啊,”宝鸳点了点头,“娘娘让我在外看着门,她好和柏灵姑娘在里头好好说话。” “你糊涂啊!”郑淑说着就要往里闯,“怎么能让娘娘一个人待在里面!” “诶——”宝鸳连忙挡住,“娘娘不是一个人啊,有柏灵在啊!” “柏灵自己还病着,万一娘娘又出了什么事,她哪有力气拦得住!” 宝鸳愣了一下,但还是本能地抱住了郑淑,“淑婆婆你听我一回吧!我觉得娘娘不会的——” “放手——!” 偏殿的门就在这时开了。 郑淑和宝鸳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只见屈贵妃泪光盈盈地走了出来。 两人连忙左右去扶,屈氏长舒一口气,摇了摇头,示意让她一个人静一静。 郑淑和宝鸳都不敢多话,只好跟在后面和贵妃一道回正殿。 进里屋不久,屈氏轻声吩咐道,“窗户打开,怪闷的。” 几个宫婢连忙上前支起窗。 屋子里又亮了几分,屈氏扶着额头躺下,宝鸳已经打了盆凉水来,她将白色的棉帕浸湿,叠成长条递给屈氏,“娘娘,您敷一敷眼睛,当心别肿了。” 屈氏接过,郑淑又上前替她整了整腰背的软垫,好让她舒服地躺靠在床塌上。 郑淑眼中浮起不忍,声音里更带起了几分愠怒,“娘娘,是不是那个丫头今天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怎么哭成这样?” 屈氏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去问她!” “婆婆……”屈氏把蒙着眼睛的白帕摘下来,那双红肿的眉眼分明是笑着的,“别去,在这儿陪陪我吧。” 郑淑登时又心软下来,她坐到屈氏的软榻边,又重新帮着将那块白帕好好敷在贵妃的眼睛上。 “娘娘在里头待了一个多时辰呢,都在做什么?” “在聊天……”屈氏答道。 郑淑的眉头仍紧皱着,“什么事能聊那么久啊?” “聊我的病。” 郑淑和宝鸳对望了一眼,目光中都有几分惊奇。 平日里她们提起这个,屈氏哪一次不是恹恹地转过头去,丝毫不愿理会。怎么今日竟能听得进柏灵和她说这个,还聊了这样久…… “她想必是说了许多有用的话,能让娘娘听得进去。”郑淑猜测着。 “也不是,”屈氏淡淡地否认了,“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话,她听。” 什么? 这就更稀奇了…… 郑淑微微颦眉,“那……娘娘都说了什么?” “都是一些生活里的琐事,像从前在马场学骑射,在宅子里偷学名伶的歌舞,还有……” 说起少年的时光,屈氏的脸上少见地浮起些许微笑。 她本还想接着说下去,郑淑却面带关切地打断了她,问道,“那这病到底要怎么治,柏司药和娘娘说了吗?” 宝鸳也靠近着坐下,“对对,她怎么说?好治吗?” 片刻的沉默过后,屈氏脸上的笑意又渐渐褪去了。 “不好治,”屈氏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说是……会很艰难。” 正文 第七十八章 赏花盛事 “她原本和皇上要了三年的日子,但皇上只给了她一年,她也不确定一年的时间可以做到什么程度,也要试试看。” “这……行不行啊,”郑淑还是有些担心,“毕竟她年纪那么小,娘娘要不要再招太医院的御医一起来商议商议?” 屈氏摇了摇头,“不必。她说,‘我们各自尽力,就好了’。” 郑淑不说话了。 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但这种话哪能由大夫来说,这不是不负责任吗…… 郑淑想了许久,终还是叹了一声,“既然娘娘信她,那奴婢也只能信她。只是不知她到底想怎么治?这个今日娘娘也聊了吗?” “嗯,今天讨论了初步的治疗目标。”屈氏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现在只求每天能睡得着,吃得下,别的……什么也不想了。” 说罢,屈氏向着床的里侧方向侧卧——这通常意味着她不想再说话了。 纵使郑淑还有太多问题没有说出口,这时候也只能沉默。 郑淑忽然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是看着屈氏长起来的人啊,可如今屈氏宁可与一个外人聊上一个时辰,也不愿与自己多说一句。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郑淑想不透,却也只能带着这份苦涩上前为屈氏拉下纱帐。 次日一早,卯时还不到,郑淑和宝鸳便起了。 昨儿个傍晚,贾公公那边送来口信,说今日一早会有一批宫内的新人过来。而与此同时,那些先前和屈老夫人相对熟络的宫婢则全部都被点名,以各种各样的理由被调派到御马监、浣衣司之类的地方。 宝鸳喜上眉梢,郑淑却笑不出来。 那些人即便是屈老夫人放在宫里的眼线又怎样,那毕竟是自家人,再怎样都知根知底。 而今贾遇春换来的新人究竟如何,那就只有这些个新人自己知道了。 “空缺盘得怎样了?”郑淑问道。 宝鸳笑着将一本名册递来,“婆婆你看,昨儿咱宫里一共走了十一个,这下可清净了!” 郑淑接过,眯着眼睛认真地瞧起来。 “还得再变动变动。”她指着名册上的一处地方,认真道,“所有今日新来的,一律不要让她们进正殿伺候,全都放在外面先做一阵子粗使宫女。” “诶?”宝鸳眨了眨眼睛,“这里头还有几个从前伺候过老太妃的婆子,也放在外面干粗活儿吗?” “对。”郑淑点头,“都先隔着,不要让她们碰着娘娘。” 宝鸳一时明白过来,“好嘞,那我再挪挪人头。” 外头的天渐渐亮了起来。 两人换好衣服,一道去院中等候,才一出门,就看见柏灵也收拾了行装,背着一个小包袱,手里还抱着个小桌案,一副也要出门的样子。 “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宝鸳几步跑下了台阶,“怎么不多躺躺?” 她伸手去探柏灵的额头,热果然都已经退了。 柏灵答道,“昨日耽误了,我今日继续去御花园给娘娘祈香。” 宝鸳和郑淑都是一怔,两人的表情很快从惊讶转向无奈。 郑淑啧了一声,想了想,上前道,“你毕竟病了,这两天宫里的调度又多,正缺人手……你在宫里多养养,也算是帮上忙了,老夫人不会知道的。” “知不知道,天知道,婆婆和姐姐也知道。”柏灵笑道, 宝鸳立刻接道,“哎,你是不是没听明白?婆婆的意思是说,我们不会和老夫人说这个的!” 郑淑抚额,有些话不能说得这么明白,可宝鸳竟是一点底也不留。 柏灵依然摇头,“承蒙好意,但我既然应了这差事,还是要做到底。” “既是如此,那柏司药也多多留心,”郑淑不再挽留什么了,只是沉声道,“撑不住了,就回来歇一歇。” 柏灵欠身点头,正要出去时,外头忽然传来许多脚步声。 “来了。” 听见宝鸳的自言自语,柏灵也不由得停住了步子,在一旁静观其变。 来人果然是贾遇春,他带着七八个年龄各异的宫婢从外头走了进来,一见郑淑,他便笑吟吟地上前行礼。 一番客套之后,郑淑让宝鸳带着这些新人各自去熟悉自己的活计,贾遇春一副还有话说的样子,站在一旁并没有离开。 郑淑客气道,“公公是还有什么交待?” 贾遇春望向郑淑,躬了躬身,“今日来的个婢子,都是万岁爷亲自交待,我精心挑选的,若是有什么不妥当,您老尽管和奴婢说。” “贾公公客气了,”郑淑也笑,“你是黄公公亲自带出来的人,挑人的本事我怎么会信不过,有劳公公费心。” “对了,有件事……”贾遇春的声音低了下来,“奴婢还要与淑婆婆交个底,您看……” 贾遇春的目光闪过柏灵的位置。 郑淑想了片刻,还是说道,“公公直说吧,这里没有外人。” 贾遇春显然有些意外,他忍不住又看了柏灵一眼,脸上的笑容略有些僵硬,“瞧瞧,奴婢这……唐突了。” “公公不要介怀。”柏灵轻声道,“方才您是想说什么?” “哎,就是月底的赏花会呀。”贾遇春笑着道,“去年娘娘怀着龙子,没去成,奴婢想,今年娘娘该是不想错过了。” 宫里每年一次的赏花会,是从大周开国时沿袭下来的。 最初,它只是皇室亲眷们的春日家宴,而后慢慢变成一年一度的内廷盛事,朝中一些重臣也受邀参与其中。各家有了适龄的儿女,也都会趁此机会带出来见一见。 所以这一日,众人往往既在赏花,又在赏人。 至于对后宫的女子们,这又是在圣驾前一次极难得的露面机会,多少人只求在这一日的桃林杏花下,得到建熙帝的草草一瞥。哪怕只有只言片语的谈笑,之后不久也能得敬事房一两次给陛下侍寝的机会。 甚至于,有机敏者看清了吸引建熙帝目光这件事的难度太大,所以就趁此机会去一些背景深厚的嫔妃面前混个眼熟,以求今后抱上个粗枝可附…… 总之各人有各人的算盘,唯一不变的,就是这赏花会年复一年的热闹非凡。 郑淑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她几不可察地叹了一声,淡淡答道,“错不错过,也是看娘娘的意思,我们不好作主的。” 贾遇春垂眸,似是对郑淑会这样回答早已了然,他笑道,“知道,但奴婢听说,娘娘的病昼重夜轻,所以这一次的赏花会,奴婢特意把时间排在了傍晚。” 听到这里,郑淑眉心微动。 这是她没想到的。 她又看向贾遇春——这个太监依然躬身带笑,姿态谦卑。 这样安排,显然是有意为屈贵妃考虑,但……贾遇春此前和承乾宫的关系并不近,这种突如其来的示好,尤其是在贵妃日渐衰微时的示好,显得既珍贵,又可疑。 郑淑一时没有回答。 贾遇春又道,“主要是这次徽州府送来了几批金边夜来香,还有两盆刚结了苞的月下美人,这些花草平日里宫中不常见,赏花会年年都办,奴婢也是想换换花样,图个新鲜。我也就顺道过来卖个人情,婆婆不必多虑。” 郑淑这才点了点头,“原是这样……那确实要谢谢公公记挂了。” “没什么。”贾遇春笑道,“归根结底,都是为万岁爷。万岁爷心里装着娘娘,那娘娘好了,万岁爷才能舒心。” 见郑淑舒展了眉头,贾遇春也略略放下心来。 “哎,我有个疑问。”柏灵忽然眨眨眼睛,好奇地向贾遇春这边望过来。 贾遇春连忙道,“柏司药请说。” “公公是从哪儿听说娘娘的病昼重夜轻的?”柏灵略略侧头,“是黄公公特意告诉您的吗?” 正文 第七十九章 咨询记录 昼重夜轻这件事,柏灵只说过一次。 那是在她第一次来承乾宫的时候,在外屋问诊时提到的,并得到了贵妃的肯定。 这件事儿本身不算秘密,毕竟当时屋子里站了那么多太医、宫人,且太医院的问诊记录和贵妃的起居注上也有记载。 所以贾遇春并不慌忙,他只是笑道,“哪里,黄公公身上担的差事那么重,怎么会特意交待这个。” 柏灵似是有些惊讶,“所以您是从别处听来的了。” “那是自然了。” 贾遇春并不打算继续聊这件事,他正想换个话题,柏灵又开口了,“是承乾宫里的哪个宫人告诉您的吗?” 氛围忽然就僵了下来。 贾遇春这时才意识到,这个柏灵的问题,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这话里的含义,凶得很。 若是承乾宫里的宫人把话传出去,是在嚼主子的舌根; 若是他在暗里打听主子的病情,那更是找死。 他不好再跳开了——那样只会让人觉得心虚。 “当然,不是了。”贾遇春心中急剧地想着,“都是太医院那边的消息。” “所以公公是专门去查了娘娘的问诊记录,还是,哪个太医和您说的?”柏灵几乎是立刻接着问了下去,“我不确定,贾公公日常是需要过问这些的吗?” “怎么会,”贾遇春急中生智,“都是……因为今日要为承乾宫挑选下人,我得清楚娘娘的情况,才好去挑合适的人不是?” 柏灵点头,“难怪,所以公公到底是从哪儿听到的昼重夜轻?” 贾遇春望向柏灵。 看来这个柏灵不打破沙锅问到底是不会罢休的了。 贾遇春觉得背上微微地沁出了些许汗水——方才多嘴说什么昼重夜轻啊。 这时候说查了太医们的问诊记录显然是最合理也最安全的办法——但问题是,他没去过呀。 每一次宫人去调取问诊记录,太医院都有登记。 这件事他没做过,一旦柏灵去核查,就会发现他在说谎。 所以只能想想别的路子。 贾遇春咳了一声,轻声道,“前个,碰见了章太医,顺口就问了一嘴。” 遇见章太医是真的,和章太医问了问几位娘娘近来的身体情况也是真的。 真要查起来,他不怵。 贾遇春脸上仍带着笑,但微微眯起的眸子里已有些阴寒。 得了答案的柏灵又笑了,这一次她没有继续问下去,而是摇了摇头,“下次贾公公再想知道娘娘的情形,大可以直接来问我。话传话,传到最后总会失真,最后万一让公公误了差事,那就不好了。” 这话倒说得客气又妥帖。 贾遇春松了口气,躬身道,“司药说的是,若是今后能直接来问你,那自然是最好不过……嗯,奴婢还有别的差事,就、先告辞了。” 柏灵和郑淑点头致意,而后目送他远去。 贾遇春转身的瞬间,郑淑的目光冷了下来。 是了,倘若贾遇春真心是为了给承乾宫挑选下人而专门来了解情况,又怎么会去和某个太医“随口问一嘴”呢? 只怕是话赶话、话赶话地说,到最后圆不回去了。 今日这一场突如其来的示好,不过是另一场来日的欲盖弥彰。 柏灵面色如常,转头轻声道,“婆婆,看来咱们宫里,大概有这位公公的私人呢。您多留心吧。” 郑淑这才回过神来,应声点头。 “那我走了。”柏灵重新扛起地上的小木桌。 “等等——”郑淑忽然想到,“万一娘娘一会儿醒来要见你——” “娘娘今日白天不会见我,该交待的我昨日都已经交待过了。”柏灵答道,“您和宝鸳姐姐先忙,今晚回来,我还找您二位有事。” “啊?……好。” 柏灵挥挥手出了门,留郑淑一人在原地。 她忽然对柏灵有些刮目相看。 细想来,无论是日前在承乾宫与屈修的对峙,还是在宫墙上对屈氏的抚慰……这个姑娘对言语中那些细枝末节的觉察,实在是……敏锐得有些惊人了。 …… 晨间的空气清新而湿润,柏灵独自走在去御花园的甬道上。 原本早上醒来还有些头疼,但这会儿出来走走,又觉得神清气爽。 她很快来到御花园假山后的老地方。 她把小桌子摆好,然后将笔墨与纸张铺开,提起笔,柏灵在纸张的左上角依次写下: 「咨询会谈记录·一」 「建熙四十五年春,三月十二日」 写到这里,柏灵略作停顿,犹豫了片刻之后,她用笔将这两行字全部抹黑了。 又另起一行,接着写道: 「psychotherapy note 1」 「jianxi 45,mar. 12」 这是她与贵妃第一次咨询的记录,其实昨天就应该动笔了。 但承乾宫人多眼杂,她不希望自己写到一半,就有什么宫女端着茶盏进来送水,又或是被郑淑、宝鸳撞见自己的笔墨,然后被询问“柏灵你这写的是什么?” 在宝鸳之前许诺的那个“单间”出现之前,这个无人问津的御花园一角,实在是用来做咨询记录最好的地方了。 (以下记录均为英文) 「当前病史」: 1.从孕期中段开始明显情绪低落,恶劣心境持续一年以上,伴有严重自杀倾向,已知自杀行为 4 次,贵妃的主诉为:“好像只有在想象和准备去死的时候,才能有一点解脱和安慰的感觉”; 2.夜间无法入睡,并出现明显强迫思维——白天发生的负面事件会反复在脑海中盘桓,无法中止,并激起她强烈的内疚、后悔与羞耻感,以至于痛苦到无法睡着; 3.食欲明显下降,近一月来尤其严重,食量跌至每天一次,每次大约半碗粥,但依然不想吃东西。 「关系」: 1.夫妻近似分居,伴侣有新宠,但贵妃对此似乎反应平平; 2.身边有两个相对信赖的仆从,除此之外在宫中几乎不见生人,生活极度闭塞,社交近乎为零。 3.与咸福宫宁嫔是世交,怀孕前两人常常一道切磋骑射,她表现出对这段回忆的强烈怀念;目前贵妃的独子“阿拓”正由宁嫔抚养中; 4.家中有两位兄长,除屈修外,还有另一位被过继给常家的大哥常胜;后者对其影响巨大。 她的骑射、剑术,甚至包括一些粗浅的格斗手段、户外生存技能,均由大哥常胜教习,二人亦师亦友。 在述说这一段回忆时她几次微笑落泪;直到去年两人仍有书信往来,可见是非常重要的精神支柱。 5.与屈老夫人有涉的所有话题,一旦谈及,均刻意避开。 正文 第八十章 来历不明的少年 ……(接上文) 「过去病史」: 贵妃在十六岁进宫前夕曾有一段类似的低迷期,表现为明显的入睡困难和强迫行为,每天反复洗手多次。 她完全不了解自己会出现这些情况的原因,模糊地认为是因为人生进程被突如其来的“入宫”打断——她原本的计划是追随大哥去北境成为女将。但随后在母亲和二哥的劝说下,意识到自身作为女性对家族的价值; 进宫后不久,所有症状自行消失。 「工作(?)」: 1.如果仅从“用十一年时间从贵人升至贵妃”来看,贵妃的这段晋升的“职场”生涯非常成功。唯一美中不足可能是目前仅抬了贵妃的位份,但还没有赐予贵妃的封号。 原本诞下龙嗣后应当顺理成章赐号“庄”,但因为自杀行为受到朝臣严厉反对。 2.攀居高位曾是她过去追求的重大目标,但近一年来对此感到厌烦,亦疲于扮演“贵妃”的角色。 3.当在问及“娘娘所期望的生活是怎样的”这个问题的时候,贵妃露出了非常迷茫的表情,在随后的交谈中,她既无法理解我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初步诊断与治疗目标」: 1.重度抑郁,同时伴有强烈的焦虑。失眠和食欲减退则从生理上进一步削弱了她的行动力。 但值得一提的是,在交谈过程中我们一直保持着非常融洽的目光接触,她在进行叙事时,偶尔会在事件的结尾以自嘲的方式开玩笑,这种残存的幽默感令我对治疗的前景依然保持了一丝乐观; 2.讨论后我们决定每七天一次咨询,如果在七天的间隔期内,她临时有需要增加咨询次数,需要提前至少一天进行预约; 另外,今日咨询结束后,我们花了半小时左右的时间进行初次的正念练习指导,贵妃今后需要每天都抽出半个时辰左右的时间,按照身体扫描的指导语进行练习;每日晚间沟通当日练习情况。 3.费用上,每次咨询一两银子/小时,十次一结;正念指导为期三个月,费用共二十两;均走单独的求医报帐; …… 写到这里,柏灵略略停了一会儿。 她静静地回忆着昨天与贵妃在东偏殿的谈话,以确认自己是否还有重要信息遗漏。 片刻之后,她又低头继续写了下去—— 「几处令人担忧的补充」: 1.虽然这并非出自我的本意,但我已经意识到,在这场咨询开始的时候,我已经严重违背了现代咨询的伦理守则。 首先,这一次的咨询,我没有办法为自己联系到任何督导——这意味着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我的操作出现了失误,将没有任何同行或前辈能够为我提供支持和指导; 其次,出于自保和其他不可抗力,我已经渐渐卷进了贵妃的生活中。这种双重、乃至多重关系是我不可避免要面临的问题。这是否会导致后续我对她的判断出现偏差,抑或是削弱咨询师在咨询中的作用……我不得而知。 我只能尽力而为。 2.此外,我的个人状态似乎同样有些不对劲。今年以来,我反复在梦里回到中学时代,梦见和小姨见的最后一面。我暂时还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但我必须要想一些办法,来为自己寻求一些帮助了—— “啪——”地一声轻响。 一块小石子从斜后方打来,正好落在了柏灵的笔上,让她不由自主地在纸面上划过一道墨线。 柏灵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她本能地放了笔,将手中写到一半的手稿夹进书册里,合了起来。 才刚这么做,假山顶上就探出了一个头。 “你在干什么?” 柏灵应声抬头——那个趴在假山上的人,正是前天遇见过的天青色少年。只不过,今日他的衣服已经从前日的长衫换成了深灰色的官制衣袍. 这显然是一身如假包换的御前侍卫服。 柏灵若无其事地将夹了手稿的书册放回行囊里,小桌上只留着几本无关紧要的话本。 此时她心跳才略略加快——方才那块小石头,果然是十四的警告啊。 ……看来御花园也不完全安全。 “祈香。”柏灵神情平静地答道。 少年笑了笑,拍了拍假山顶上的香炉——那是前天柏灵嫌它放在身边熏人,亲自摆上去的。 少年一手环住香炉,纵身跃下,稳稳地落在了柏灵身旁,“香炉都是空的,你在祈什么香?我看你是在偷懒。” 柏灵笑起来,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被发现了吗……” 少年放了香炉,走近了几步,俯身拾起一本书册,随手翻了两页,笑道,“外头都天翻地覆了,你还有心情坐在这儿读话本……倒是沉得住气。” “天翻地覆?”柏灵侧头,“什么天翻地覆了。” “还能是什么,是你的主子呗。”少年随手丢下了书,笑道,“先前你说在宫里当差,我还没想到你是在屈贵妃的宫里当差,难怪那么伶牙俐齿的。” 柏灵略略欠身,“大人过奖。” “我听说前日贵妃娘娘又寻死了,结果被你从西北角楼上生生给劝了下来……”少年忽地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你当时都说了什么?” 四目相对,少年脸上的笑意褪去了,一脸的肃容,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柏灵沉吟了片刻,“……大人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少年笑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来,大约是很小的时候,照顾他衣食起居的大伴儿曾教过他——倘若遇上不想答、不便说,却又不能置之不理的问题,你就反问对方“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毕竟,能让你犹豫要不要开口的问题,本身总是不那么方便直言的。 你反问对方想知道的缘由,这就算把问题给抛回去了——甚至有时候,手里还能多攥上对方一个把柄。 再看眼前的柏灵,少年的眼中也多了几分含趣。 他想了片刻,没有立即回答柏灵的问题,“那你想不想知道,外面现在都在闹些什么?” 正文 第八十一章 谁的错误 “不想。”柏灵答道。 少年有些意外地看向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消息这种东西,其实也可以以物易物——你有一个消息,我也有一个消息,我们交换彼此的消息,手里就有了两个消息。 他以为眼前的女孩子应该是不会拒绝这种交易的。 正因为天子是天下的君父,所以在辅佐天子的朝臣眼中皇帝没有私事,前朝对后宫的影响力,从来都不容小觑。 “你刚才说什么?不想?”少年又问了一遍。 “对,不想。”柏灵重复道,“如果那些消息现在都还没有传到后宫来,说明这些消息不重要。” 不重要这个词,放在这里似乎有些言过其实,柏灵想了想,声音很轻地补充了一句,“至少现阶段来看,对贵妃来说,不重要。” 她看向少年,“既然不重要,我为什么要知道?” 少年哑然失笑,只觉得心中的胜负心被激起了,他哼了一声,“但你非知道不可!” 柏灵摊手,“你当然可以讲,嘴长在你身上,但我听了,也只会当从未听过。” “……” 少年隐隐觉得自己好像上了这个女孩子的当,但他暂且压下了心中的这一分不快,只是沉声问道,“翰林院被杖毙的李民生李大人,你知道么?” “听说过。”柏灵垂眸答道,这是昨日柏奕来看望她时与她讲过的。 “而后发生的事情你又知道么?” “不知道。” 少年望着一旁的清水池塘,神情颇冷,“当日有二十几个官员一同上书,要陛下褫夺屈氏的妃位,结果奏疏全部被打回。” “嗯。”柏灵点头应声,示意自己在听。 “可这二十几位官员真乃我大周之脊梁,第二日还是原书上奏,竟一字未改!”少年赞叹道,声音亦慷慨起来,“我大周的后位还空着,等明年祭祖,皇上若再给这贵妃一个封号,那么抬她为后也就是一两年的事情——” “我知道我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所以一个自杀过的贵妃就德行有失当不了皇后了……”柏灵挥了挥手,示意少年这一段可以跳过,“然后呢?” “然后这二十人又被拖出了午门,廷杖四十,有几位大人年纪已经不轻了,当场就……”少年脸上露出了怜悯和心疼,“剩下的人,全都被皇上下了鸩狱!” 鸩狱啊。 柏灵原本在玩笔的手停了下来。 少年对柏灵忽然认真的神情很是满意,他接着道,“如今前朝,正为贵妃之事进行三法司会审,群臣驳议激烈,经此一役,定然要将屈氏罪妇捉拿问罪!” 柏灵抬起头,“所以……为什么这些事我非知道不可?” “你不是在治她的病吗?”少年的眼睛微微眯起,“可你也要知道,有些人只要还在这世上活着,其他人就不能好好活,你不要站错了位置!” 两人之间忽然只剩下了风声。 柏灵静静地望着眼前的少年,良久,她轻声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都是认真的吧?” “这种事还能开玩笑吗?” 柏灵脸上带起一个笑脸,她对着少年叹了一声,“我是不懂你们前朝的事了……但有几个问题我实在想不明白,请教请教,可以吗?” 少年一展衣摆,“你尽管说。” 柏灵:“这场午门外打人的主事者是谁?” 少年:“司礼监秉笔太监袁振,此君也是宫内一大恶徒!” 柏灵:“那要打人,是谁下的令?” 少年沉默了片刻,脸上已有了些许不解,“……当然是皇上啊,不然还有谁?” 柏灵一笑,“打人的是司礼监的太监,下令打人的是御座上的皇帝,结果你们既不恨那个太监,也不恨那个皇帝,却把帐全记在后宫的一个妃嫔身上……我有点不懂啊,这是个什么逻辑,大人能告诉我吗?” 少年呼吸一滞,“当然是因为她以色侍人,媚得圣上枉顾礼法了!” 柏灵眨了眨眼已经,“所以他们是亲眼看见了贵妃以色侍人?还是靠脑补的?” 少年愣了一下,“脑——脑什么?” “脑补,就是指……”柏灵伸手比划,“没有依据地胡乱猜想。” “胡乱猜想?”少年神色微震,“你说那些……那些为了纲常礼法而死的谏臣是、是胡乱猜想!?” “所以我才说我不懂你们前朝的事啊……”柏灵再次摊手笑道,“长得美难道是罪过吗,皇上为了贵妃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这到底是谁的错?抑或是在你们看来,不论是谁的错,归根到底都是贵妃的错?” 少年的脸一时有些泛白。 这个女孩子,她是在暗示这件事里……错的人是建熙帝吗? “你、你怎么敢——” 柏灵笑了笑,“当然,这些话要是别人问起我来,我也是不会承认的,大人也姑且一听吧。” 少年有些口涩,他想了一会儿,接着道,“那她多次寻死、德行有失总是千真万确的吧?这样的人——” “退一万步,”柏灵笑着摇了摇头,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少年的话,“北境战事还未完全平息,听说西北旱灾中部洪涝……大人身份尊贵,还是不要把自己的心思,放在这些虚名的争执上了。” 这一句“大人身份尊贵”,让少年为之一骇,他神情顿时凝重下来,“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柏灵摇了摇头,笑道,“但如果今后大人来时,还是要和我说这些,那今后这个地方,我也不会再来。” 少年又静了静心神,重新看向眼前的女孩子。 “好,好。”他咳了几声,“我不会再说这些让你为难的话……你之后每日都会来这里么?” “说不好。”柏灵答道,“也都要看我的差事。” 柏灵低下头去,继续看自己手中的话本小说,少年原还想再说些什么,见此情形,也心知柏灵已下了逐客令。 “罢了,罢了,今日就到这里吧。”少年自顾自地说道,“我也不一定每日都有时间,但和你说话……也确实蛮有意思,我会再来找你的。” 正文 第八十二章 是夜之灯 扛着小木桌回承乾宫的时候,柏灵一早带出来的话本已经看完了。 踏进承乾宫的宫门,柏灵看见贵妃的正殿依然亮着灯,她停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白天那少年的言语还在耳边回旋。 柏灵心情颇有些复杂。她忽然觉得,这里宫墙既像是贵妃的囚笼,却又何尝不是一直在保护她、使她免受外界恶意的壁垒呢? “回来啦?”正殿里,郑淑走了出来,宫人们已经把柏灵回来的消息带到了屈氏的跟前,郑淑闻言便出来接,“东西叫人给你先收着吧,娘娘喊你呢,快进来。” 说着,两个宫女就要过来接柏灵的包袱。 柏灵将怀里的小木桌抱得更紧了些,笑道,“不必了,一会儿我自己来。对了,淑婆婆,咱们宫里有没有好酒?” “酒?”郑淑诧异,“你想喝酒?” “不是。”柏灵摇了摇头,“总之……有我的用途。” 郑淑没有再问,直接点头道,“有,你先进屋吧,我去帮你拿。” 柏灵连声道谢,而后将小木桌放在殿外的台阶一侧,背着包袱就进屋了。 只见宝鸳和屈氏都在里头等着,一见柏灵进来,也不说话,就是盯着她笑。 “怎么都……这样看着我看啊。”柏灵才进里见就停在了那里,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没有,就是有事问你。”宝鸳笑着冲柏灵招招手,“你过来!” 柏灵走近,这才发现她手里,正拿着昨日自己给屈氏的那份正念指导语。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宝鸳一面笑,一面把正念指导语塞到柏灵手里,“什么‘感受你的呼吸’、‘把注意力放在你的右手’‘觉察你脑海里的想法’……故弄玄虚的,我今天陪娘娘练这个,中途睡着了好几回呢!” “练得睡着了,说明你练得不对。”屈氏在一旁淡淡地笑道,说着又看向柏灵,“是不是?” “娘娘说得对。”柏灵笑答,“看来昨日教娘娘的东西,您都记着呢。” “听着这种东西,怎么可能不睡着嘛!”宝鸳歪着头,“反正今日,我非要听柏灵讲讲,娘娘练这个到底有什么用。” 柏灵接过那张写着指导语的纸,这才发现上面的字迹全是新的——想来是宝鸳为了屈氏看得方便,重新又誊写了一份。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不是已经特地教过你一次了吗?”柏灵也抬头,“当时还专门把宝鸳姐姐拉到里间说的话呢,你忘了?” 宝鸳愣了愣神,似是想了许久,这才有几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时候一看这玩意不是正经药方,我以为你是随便写点儿什么来应付呢,就没细听……你再和我讲讲嘛。” 屈氏闻言,也轻声叹道,“再说说吧,我也再听一听,这一下午来,本宫也有许多问题想问……” “讲也可以,”柏灵看向宝鸳,“不过我不白讲,你既然听了,那今后就要跟着娘娘一起练习,这个能做到吗?” “可以啊!”宝鸳立刻答道。 “那好,我现在,就再和你说一遍——” “再等等!”宝鸳又笑道,“等淑婆婆回来吧,我们在一块儿讨论一下午了,她也想知道这个正念练习,到底是个啥。” 三人在屋中等着,说着话,又让婢子进来再添了几盏夜灯。 在院中守夜的宫人望着正殿里透出的光,也不免有些惊奇。 一个丫头轻轻戳了戳身旁一同值守的婢子,“你瞧今晚这灯亮得哟……贵妃这会儿又不觉得这些烛火看着晃眼睛啦?” 一旁已经困得要打瞌睡的婢子猛地醒来,皱眉道,“闭嘴吧你,贵妃用的又不是你家的灯油……要是被人听见了你在主子后头说这些,我也得跟着你一道挨打!” 那丫头悻悻地住了口,打着呵欠抬起了头——快到月中了,天上的月亮又渐渐圆了起来。 …… 夜深人静,储秀宫的灯依然亮着。 往日里这个时辰,林婕妤定然是已经睡下了,可今日她枕着软垫,打着呵欠,仍是坐在外头。 不一会儿,名作“金枝”的丫鬟笑盈盈地跑进来,“娘娘,贾公公来啦。” 林婕妤脸上没有半点喜色,长长的睫毛微微动了动,挑眉望向门口,贾遇春果然踉踉跄跄地来了。 见林婕妤冷着一张美人脸,贾遇春也实在是一通好哄,才勉强逗得林婕妤笑了一笑。 贾遇春这才苦兮兮地开始了自己的卖惨,说起昨日被黄公公敲打,今日又被柏灵一同盘问的事——仿佛突然之间,所有人都开始针对他,让他不得不小心起来。 所以今日到这会儿才敢悄悄过来。 林婕妤敷衍地哼了一声,柔声嗔怪道,“公公现在的差事比从前难办了,我懂……可我也很难嘛。” 说着,她将桌上的几张纸笺推向了贾遇春的一侧。 “让公公帮我去查查那个柏灵一家的底,也有两日了吧。” 贾遇春点头,“是。” “可公公啊,你看看你这两天送来的这些个消息……”林婕妤淡淡锁眉,“就没一条能用的。难道这柏世钧是圣人啊,就半点把柄没有?” “娘娘,您这就为难奴婢了。”贾遇春一脸的无奈,“您吩咐的事,奴婢真心半点儿不敢耽误。” “我信你,我信你。”林婕妤又笑起来,“可我不信这世上有十全十美的好人。我今日特地叫公公来,就是想当面再问一问,你好好想想,他们柏家就没有结下过什么仇家?就没有闹出过一两桩私怨?” 贾遇春听后皱了眉头,沉吟了许久,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哎,娘娘还记得前几年京中发生的一起灭门未遂案吗?” 林婕妤虚起目光回忆,慢慢答道,“记得是记得,是建熙四十一年的事了吧,当时死了两个锦衣卫,整个平京还宵禁了整整三个月,这一晃都四年了……怎么?” 贾遇春没有说话,只是脸上慢慢沁出了笑意,望着林婕妤。 林婕妤眼中一亮,“难道那一户人家是……” 正文 第八十三章 何为正念 “就是柏家呢,娘娘。”贾遇春低声答道,“行凶的人共有五个,都是青阳府刈荷县人。” “青阳府刈荷县……”林婕妤低低地重复了一遍,“怎么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地方。” “娘娘慈悲,五年前那儿有过一场时疫。” 林婕妤恍然,“有点儿印象,是不是孩子染了就必死无疑的那个…?” “对,对。”贾遇春连连点头,“不过这说法太过了,这病凶是凶了点儿,但也不至于彻底没得治。柏世钧那时恰好在刈荷县住。当时县里许多孩子都染上了怪病,先是全身发冷,然后高烧不退,接着呕吐腹泻,病发的孩子大都熬不过两天。柏世钧用尽了浑身解数,可县里的孩子最后还是死了六七成,疫病才止住。” “哦。”林婕妤显然不大爱听这些,“之后呢?” 贾遇春接着道,“有些孩子喝了柏世钧的药,活下来了;有些孩子喝了药,还是死了。许多人在这场疫病里失掉了所有孩子,他们不肯埋尸,就用尸体堵了柏家的门。就盼着柏世钧一双儿女也染病死了,也算是个报应。” 听到这里,林婕妤有些不以为然地撇嘴笑了声,“公公怕不是随口编了个故事来唬我?生死有命,我还从没听过哪里的乡民会这么对待一个大夫……就算那些死了孩子的脑袋发昏去闹了,别家也不拦着?那他们以后再得了病,还想不想找大夫治了?” “情况不一样啊,我的娘娘。” 贾遇春连忙解释道,“一般常驻一地的大夫,在当地都有些名望,就像娘娘说的,许多人今后看病都指望他们,所以没有人敢找这些大夫的麻烦; “但柏世钧不一样,他为了修医书,为了亲自验证各种草药和医术的疗效,一直在云游,在一个地方几乎不会待超过半年。平日里大家自然也把他当大夫敬着,但真遇上了疫情这么大的事,甭说礼法规矩了,到了那境遇里,人和畜生也差不去许多啊。” 林婕妤眸子一动,这才点了点头。 原来这位太医,过去半生是个流民…… 贾遇春这才道,“等后来时疫结束,柏世钧又遇上了太医院的院使秦康秦老爷子,就应邀来了京城,但刈荷县的那几个人还是追了过来。 “这几个人在京城蛰伏谋划了三个月,然后专门挑着柏世钧不在、四邻又出外赏灯的夜晚,来取柏灵和柏奕的性命。可偏偏那一晚,太后又恰好派了锦衣卫去给他们俩送点心,这对兄妹的命,才保住了。” “怪不得太后要往柏灵身边派暗卫呢。”林婕妤这才露出了满意的笑脸,“贾公公这么一说,奴便知道了。” “那娘娘还需要我再——?” 林婕妤也不说话,只是伸手,轻轻将贾遇春领口一处卷折的衣角捋平。 贾遇春的话戛然而止,他身子又僵在那里,浑身像是被雷轻轻地击了一下。 林婕妤那双手冰冰凉凉,时不时碰在自己的脖子和脸颊上,这滋味就像是在夏日里,把身子贴上荫凉处的玉璧一般… “还……暂时不需要。”林婕妤笑着收了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困倦的鼻音,“今日,多谢公公了。” 贾遇春脸又红成了樱桃,“是、是……太晚了,娘娘休息吧!” …… “淑婆婆干什么去了,”宝鸳有几分按捺不住地朝门口望去,“再不回来,娘娘都要休息了!” 贵妃闻言,抬起了半睁着的眼睛,“我哪有这么早休息……” 柏灵才想解释淑婆婆的去向,郑淑已经闪身进屋。只见她手里拿着一小坛陈酿,酒坛子的外头显然是已经用抹布擦过了,但还是留了些泥尘在上头。 “三十五年的花雕了,一直在承乾宫的地窖里放着。”郑淑把酒递过来,“姑娘看行吗?” “行,多谢婆婆!”柏灵双手接过,放在了自己脚边。 宝鸳惊了,“柏灵你小小年纪的,怎么——” “不是我喝,带给朋友的。”柏灵笑道,“既然现在淑婆婆来了,我们说正事吧。” …… 承乾宫的通明的灯火下,贵妃半卧在床上,宝鸳枕靠着贵妃的床沿,一旁郑淑站在那里,柏灵跪坐在三人对面,神情安和。 “我接下来要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都闭上眼睛,按我说的情景想象一下。” 三人不知柏灵想干什么,但也都顺从地闭上了眼。 柏灵接着道,“这一天,你走在路上。远远见到一个平日里关系还不差,但也不算特别熟的朋友,离着两三步时,你主动向 ta 打了个招呼,但是 ta 却像完全没听见似的,和你擦肩而过……” 柏灵的声音比平常还慢了些,以便留出充足的时间,让三人在脑海中补想出细节。 片刻之后,柏灵轻声问道,“你们现在,是什么感受?” 宝鸳先开了口,“生气!我要是主动打招呼了,那肯定会让对方看见的, ta 没看见那就是故意不理。” 柏灵看了看郑淑,“淑婆婆呢?” 郑淑一笑,又想了一会儿,“也许是对方确实没看见呢,打了招呼不理,我也就尴尬一会儿吧……娘娘怎么看?” 郑淑望向屈氏,屈氏正歪着头,艰难地在那里想——这几年来,一直也都是别人向她行礼,她不会、也用不着主动和旁的什么人打招呼。 不过真要说起来…… “也许是平日里,不小心在哪里开罪了这个人吧。”贵妃淡淡地道,“不然也不会这样被人冷落。” 宝鸳和郑淑都是一愣,而后极为认同地点了点头,“是啊,还是娘娘考虑得周到。” “也许我会想想自己近来都做了哪些容易被误会的事。”贵妃又接着补充了一句,“但事情都已经发生了,想也无用。” 柏灵不置可否,只是轻声道,“那如果我现在告诉你们,你们当天遇上的、这个没有理你的朋友,前不久正遭逢家中父亲亡故,所以 ta 这段时间一直都浑浑噩噩的……你们的感受,有变化吗?” 三人都是一怔。 “那我就没什么好气的了,”宝鸳连忙摇了摇头,“这么一想,这个人还怪可怜的。” “是,”郑淑也附和道,“我也没什么好尴尬的,都是人之常情。” 屈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柏灵。 柏灵俯身在她身前的纸张上写下几个字,然后举在身前对眼前人道,“这就是正念练习要解决的第一个问题了——自动化思维。” 正文 第八十四章 戴着镣铐的人 柏灵接着道,“在正念练习里,我们有一个默认的大前提——问题本身并不是问题,我们对问题的认知,才造成了问题。” 屈氏双目微垂,将这句话在心头默默念了几遍。 似是忽然之间,她隐隐觉察到了些什么,却又一时间说不出什么所以然,于是更加专注地望向了柏灵,等候她的下文。 “就以刚才的那个例子来说,我们遇到的问题是,路遇的朋友没有理会我们的示好,这件事本身没什么,但我们对它的解读引起了我们各种各样的情绪。这种解读极其迅速,它不是我们以理性思考的结果,而更倾向于我们的情绪本能。 “这样的不合理信念,会让我们在还没有意识到事件本身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就激起我们的愤怒、尴尬、忧虑……这种顺流而下的自动思维直接带来了许多不必要的痛苦体验,甚至会引发真实的矛盾和困境。” “啊……”宝鸳望着眼前的柏灵,“有时候是会这样,遇上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一下就恼上来了……” “是呢。”柏灵笑着道,“那现在,我们可以再接着看看正念的指导语了。我想这会儿,这个练习所指向的目的就很好理解了,就拿这一部分来说吧——” 柏灵伸手指向指导语的某一部分,几人都低下头去看。 …… -将注意力转移到小腿,在这里安住一会儿; -觉察小腿与地面的接触,皮肤表面、小腿内部……觉察肢体所有的知觉; -现在,深深地吸气,吐气的时候把注意力转移到膝盖,不是用“想”的,而是直接感觉膝盖的所有知觉; -接着再深吸一口气,吐气的时候,把注意力从膝盖放开,转移到大腿上来 -这里你注意到了什么? -也许你发现,你此刻观想的已经是别的东西,譬如此刻身边的某种响动?抑或是身体某处沉重和不舒服的感觉?没有关系,觉察到此刻的这个想法,然后放开它,重新把注意力落在你的呼吸上。 …… 郑淑和宝鸳快速地浏览了一遍柏灵指出的这一部分,二人都因为聚精会神而皱紧了眉。 柏灵:“其实仔细想想,整个身体扫描的过程里,你从头到尾都是在做同一件事——也就是按照提示,全神贯注地、不间断地去感受自身呼吸或是身体的某个部分。这件事说起来简单,但你们下午既然已经跟着娘娘一起练过,现在应该已经知道到它的困难了。” “是呀,”宝鸳点头,“我就老走神,要不做到一半就打瞌睡……” “那下次你可以试着站着练,这样不容易睡着。”柏灵笑道,“这个练习非常重要,因为它真正的核心要义,其实是让你对当下脑海中流动的所有念头,都保持觉察,这也是最让初学者感到困难的地方。” 保持觉察。 屈氏若有所思,微微合上了眼睛。 柏灵又道,“你们看,在这个过程中,指导语会不断地提醒你,此刻你应该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什么地方,它不断地让你意识到你的每一次走神是在想什么——这种提醒,会让你看清楚那些在你不经意间骤然产生的念头。而对这些念头的觉察,本身就是对自动化思维的打断。” 屈氏眼中微亮,方才还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此刻终于清晰起来,她一时感慨,轻声道,“人总是要先看清自己是怎么被困住的,才有可能从某种桎梏里解脱啊……” 柏灵有些意外地笑了起来,“娘娘领悟得真的很快啊。” “这……能有用?”郑淑咂摸了一会儿,“练好了这个,就能处变不惊了?” 柏灵笑了笑,“当然不能。” 郑淑露出为难的表情,“那觉察了自己的想法,又有什么用嘛。” “它能让你自由。”柏灵答道。 自由……? 郑淑的眼睛再次变得有些疑惑,然而未等她再次发问,一旁的屈氏已经长长地叹了一声。 “娘娘,怎么了?”宝鸳问道。 “没事,我就是觉得……”屈氏的声音渐渐变低,忽然断在那里,她看着柏灵,一时间又不知该如何言说此时心中的所想。 “娘娘是不是觉得——” “淑婆婆,”柏灵笑着打断,“给娘娘一点儿时间,让她先想一想吧?” 郑淑微怔了怔,也只好点了点头,强行把要说的话咽下心里。 这种感觉让郑淑陌生,又有些紧张。 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在宫中沉浸多年的自己,对于这种谈话中的长久沉默几乎有着本能的恐惧。 在主子们说不出话的时候,她一个下人要如何长袖善舞地把场面圆过去,怎么把主子们没有明说的意思透出来,怎么用最不着痕迹的言辞来粉饰太平……对她而言,已经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本能。 这不仅是身为仆妇的看家本事,更是危急时刻能教人绝地逢生的救命手段。 但此时此地,她只能忍着这叫人一团乱麻的心慌,和柏灵一起等着贵妃自己的答案。 这一次,屈氏想了很久很久。 “我刚才是在想,你说的‘自由’……到底是什么意思。”屈氏忽然说道。 柏灵点头,“娘娘觉得是什么意思呢?” 屈氏慢慢坐直了,她的目光穿过眼前的三人,向着窗的方向望去。 “这世上任何的事,‘只能如此’和‘我选择如此’是完全不同的。被裹挟着往前走,和咬着牙选择往前走走,也完全不一样……” 屈氏的声音很低,她再次叹了一声,又收回目光,望向柏灵,“戴着镣铐的自由,也还是自由么?”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柏灵缓缓地说,“不过我想起以前听过的一句话。” “什么?” “‘理解得越多,就越痛苦。知道得越多,就越撕裂……但人会有着同痛苦相对应的清澈,与绝望相均衡的坚韧’……” 柏灵话音才落,屈氏已经笑了起来,她垂下眸子,轻声道,“也许是,不过……可能世上就没有不戴镣铐的人吧。” 在屈氏的卧房待了大约又半个时辰,柏灵拿着酒独自出来了。 今日郑淑与宝鸳依然与贵妃同屋而眠,所以她又可以在东偏殿的卧房暂住一晚。 回了屋,柏灵也没有点灯,只是摸黑往东边的窗户走去——那儿的外头就是承乾宫厚厚的宫墙,墙与窗之间只有一条窄窄的过道,爬山虎的叶子与石缝中的草倾覆其间。 柏灵开了窗,把酒放在了窗台上,然后学着百灵鸟的声音,对着头顶一线夜空叫了几声。 正文 第八十五章 韦十四的空中花园 屋檐上慢慢垂下一道黑色的身影,一阵轻微的落地声,韦十四出现在窗沿之外。 他上前拿起小酒坛,拔了上头的布盖,低头嗅了嗅。 “好酒。”韦十四轻声道,“至少是三十年的陈酿了。” 柏灵单手撑着下巴看他,韦十四这个人不怎么笑,但偶尔眼中会透出一些温和的神采。 借着一线天的月光,柏灵看见韦十四的两侧有细密的汗水,他的几缕白发沾湿在鬓角,看起来就像刚刚结束了一场剧烈的奔跑。 “你刚才去哪儿了?” “玄穹殿那边。”韦十四答。 柏灵一时有些惊奇,“又是玄穹殿啊,你好像经常往那边跑?” “嗯。”韦十四重新把酒坛盖上,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看过来,“你想去看看吗?” …… 玄穹殿原本是靠近皇宫东北角的一处殿宇,临着御书房和景阳宫。 它原本只是这偌大皇宫里再普通不过的一间房子,但建熙二十五年时,三十来岁的建熙帝连续七日梦见一只燕子落在金銮殿上,遂命钦天监占卜吉凶。 钦天监给出的结论是:“天命玄鸟,大周盛昌”。 同年,在经过一番复杂而精细的风水测算之后,建熙帝拆掉了玄穹殿的宫殿,转而盖起了一座几乎与宫墙等高的一处高塔。 塔的内部横亘了许多木制的支架——它们几乎是天然的燕巢骨架。 次年春,果然有燕子飞来,在这里安家。 夜色下,身着黑衣的韦十四背着柏灵,在宫殿与宫殿之间的瓦檐上飞驰,向着玄穹殿的方向而去。 皇宫的金色琉璃瓦在月光下像是泛着粼粼微光的湖面,柏灵不时抬头,总能看见远处有一些巡逻的卫兵,他们手中的长枪折射出冰冷的寒光,但似乎没有一人看见此处正飞檐走壁的韦十四。 韦十四落步的声音完全掩在了风里。 他才像一只玄鸟,轻盈地在这错落的宫庭院落间穿过。 不久,韦十四在玄穹门前落下,轻声说了一句,“到了。” 柏灵这才抬起头,只见门后的高塔耸伫入云,在这普遍低矮庄严的建筑中显得像是一个异类。 韦十四领着柏灵进去,从玄穹门到玄穹塔之间有一条幽长笔直的石道,两侧每隔两米便是一盏石灯,里头红色的蜡烛显然是今晚新放的。 莹莹的烛光在两侧映出他们淡淡的影子,柏灵前后看了看,“这儿怎么没有人?” “因为天黑之后这里就不允许人来了,包括守卫。” “为什么?” 韦十四抬头看着玄穹高塔的匾额,“这是当初陛下怕人的走动惊动了燕子,惹得倦鸟不敢归林,而特意定下的规矩……跟我来吧。” 柏灵跟在韦十四身后,绕去了玄穹塔的后侧,两人弯腰从一处半掩着的矮窗里跨进了塔中。柏灵原以为一个专供燕子栖息的地方气味该是很不好闻的,但意外的是,这里的气味似乎与别处没有什么不同。 塔内部的空间很大,大到让柏灵会想起小时候小区里的水塔,小孩子们甚至可以在这里追逐打闹。 站在塔底向上看,只见月光从塔身一侧数不清的窗口倾泻下来,照在另一侧嵌在墙上的木梯上,形成许多道浅白微光格栅。 借着这光,柏灵看见木梯上明显有几处横栏颜色有不同——大约是这些年不断修葺的结果。 这座塔没有塔顶——或者说它的塔顶就是一处镂空的圆洞,上面是蓝丝绒一样的夜空。 “我带你上去看看?” “好。” 韦十四又背起柏灵,他没有规规矩矩地从木梯上走,而是借着两侧凸起的木架连续向上跳跃,在距离塔顶出口只有几步之遥的时候,他蓄力一跃,带着柏灵直接从高塔内部的昏暗阴影里,跃进了塔顶的月光之中。 在这一瞬的明暗交界后,柏灵才看清,在这玄穹塔的最上层是一个环形的天台,而沿着天台的弧形半身高的木栏下,摆着许许多多的花草盆栽。 柏灵忍不住惊叹了一声,“这些都是你养的吗?” 韦十四点了点头。 柏灵感叹,难怪韦十四时不时就要来这里一趟,原来他竟在这里开辟了一处空中花园。 “没想到你喜欢这个……”柏灵俯身去看脚边的一处纠缠在一块儿的木枝,伸手轻轻碰了碰它的叶子,“为什么要把花放在这儿养?” “宫里猫太多了,不方便。”韦十四双手抱怀站在一旁,轻声答道。 他在柏灵的身后站了一会儿,而后便转身去一处花架的后面拿出了一个小铁炉子。他动作熟练地往里面丢了几块木炭,架锅烧水。 然后,便温起酒来。 两人都席地而坐,十四又不知从哪里取来了两只口袋,从中拿了几颗话梅、一些姜片,一同放进了酒坛里头。 柏灵看着韦十四行云流水的动作,就猜到他大概常常到这里来煮酒赏花,又看他准备在这里的杯子只有一个,便知道他总是独自一人前来。 不多时,酒已热了,空气中弥散着酒香,柏灵有些好奇地凑过去,“我能尝尝吗?” “你还小。”韦十四看了她一眼,“要是渴了,喝这个吧。” 说着就解下了腰间的水囊,向柏灵递了过去。 柏灵一笑,也只得接过了。 夜风习习,就着酒香,柏灵笑着道,“你上次给我拿的两本话本我今天都看完了。” 韦十四闻言,抬头看了过来,“是你想要的那种吗?” “不是,”柏灵摇了摇头,“可能还要麻烦十四帮我再找找看,今天的这两本感觉都像是哪里的落魄书生写他们幻想中的官宦之家……读起来不大真实。” 说到这里,柏灵想了片刻,缓缓道,“有没有那种,写书人自己就是亲历者的小说话本?譬如说书生写科考,落魄贵族写家族兴衰史……就算是神魔幻想也是可以的,只要里头的市井生活相对真实,我就想看。” “嗯……我试试吧,但不一定能找到。”韦十四手持竹夹,缓缓地转着正在水浴加热的酒碗,低声问道,“为什么突然想看这些东西了?” “就是有点儿好奇,”柏灵望着远天,轻声说道,“想知道这儿的人都是怎么生活着的。” “你不是就生活在这里吗,”韦十四又抬起了头,“好奇什么?” 正文 第八十六章 我有一个朋友 柏灵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撑了个懒腰,起身走到高塔的边沿处。 从玄穹塔往下俯瞰,是一览无遗的皇宫全景。 在月色的清辉下,所有的宫殿都亮着灯,像极了古人对天上宫阙的幻想。 “在我这次进宫之前,有一次柏奕带我去朝天街后面的一处开阔地上找人。”柏灵忽然说道,“那片地方有很多流浪人,大部分是女人和孩子,十四知道吗?” “嗯。” “我来京城四年多……快五年了吧?”柏灵叹了一声,“但这还是第一次知道世上有吃绝户这件事情。” 韦十四放下了酒碗,看向柏灵,“你以前没有看见过吗?” “也许也有发生过吧。”柏灵轻声道,“只是我没有关心。” 韦十四淡淡笑了。 柏灵言语中偶尔会透露她那个年纪完全不该有的克制和坦诚,这大概也是四年来两人能够融洽相处的根本原因。 韦十四略略垂眸,没有说话。 柏灵转回过身,又道,“其实如果真想彻底了解某处环境里行事的基本逻辑,最高效的方法永远是直接参与到那个环境当中去。靠读话本,永远都体会不真切的。” 韦十四低头喝酒,又问道,“那么你要去吗?” “不,我还是先读话本吧。”柏灵摇头道,“让我去面对那么多人,我心里还是害怕的。” “怕什么?” “怕人群。” “人群有什么可怕?” 柏灵笑了出来,她望着韦十四,反问道,“韦大人啊,人群不可怕吗?” 韦十四的手轻轻划过腰间的刀与剑,“不可怕。” 柏灵看向韦十四的目光带起几分笑意。“好吧,十四的情况自然是要另当别论的。” 她的视线渐渐落下,望向十四煮酒的小火炉。 火光映着她的眸子,柏灵又喃喃着道,“但我还是怕的。人群聚集的时候,作恶没有底线。” 这话很轻,但还是让韦十四端着酒碗的手停了下来,“是想起了从前青阳的事情吗?” 柏灵摇头,“不止是青阳。” 韦十四在心中叹了一声,他并不擅长安慰人,但想了许久,还是说道,“但愿这样的事,今后不会再有了。” 柏灵没有接话,空气中只剩下火焰舔舐木柴的毕剥声。 “我有一个朋友。”柏灵忽然说道,“她和我差不多大……嗯,不是,她比我还要大几岁。” “嗯。”韦十四两手抱怀,认真地看着柏灵。 “她自小跟着她小姨住在一起,她的小姨是学堂的教书先生,把她照顾得很好。”柏灵说道,“等到她十三岁的时候,父母经商归来,赚得盆满钵满,把她接回了身边。” “嗯。”韦十四再次应声。 柏灵心里忽然有几分感激,韦十四的寡言少语在这时候显得难能可贵——他不会问女子为什么能成为学堂的教书先生,也不评价这父母士农工商怎么就选了最末流得行当。 他只是听。 柏灵几步走回了韦十四的身旁,重新坐了下来。 “她学业很优秀,但很腼腆,有一年学年结束的时候,她被选为生员代表,要在全校八百多人的面前发表致辞。 “那个时候她其实已经搬回家和父母住了,但她还是只能去和小姨商量,她每天放学之后会去小姨那里待一段时间,写稿、改稿、对稿朗诵、脱稿演讲……总之准备了将近一个月吧,准备得很充分。 “但没想到,在致辞的当天,还是发生了意外。” 柏灵望着火焰,两手环抱着膝盖,忽然停下了叙述,仿佛陷入了对遥远过去的回忆。 “忘词了吗。”韦十四问道。 柏灵摇头,“那一天的典礼被打断了,一群人从外面冲了进来,每一个都身材高大壮实,穿着那种医院特有的白大褂,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那个朋友的小姨,抓走了。” 柏灵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为什么要抓她?” “因为在常人眼中,她是一个不正常的人。” 韦十四神色微动,却也没有打断柏灵的话。 柏灵的口吻很淡,这件事过去了很多年,再回忆起时,已经远远不像当时那么冲击。 “先是朋友的母亲觉察到的,她发现自己的这个妹妹年纪已经很大了,却不成亲。后来发现她总是和另一个女子混在一起。两人搭伙过日子如同夫妻。 “这件事在我朋友的那个环境里,是非常伤风败俗的事,恰好朋友母亲得知,在朋友致辞的那天小姨也会到场,所以就事前联络了当地的矫治医院,强行抓人。” 柏灵深吸了一口气,“之所以要在那个时候动手,是因为那段时间小姨出国在即,她从学校辞职并搬家了,朋友的母亲根本不知道她住在什么地方……她原本很快就要和爱人一起离开的。” “嗯。”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我的这个朋友眼睁睁地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人七手八脚地把人带走。然后……就当场昏过去了。”柏灵轻声道。 韦十四轻轻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 柏灵接着道,“我朋友在往后的人生里一直都在找小姨的下落……但都无济于事。在那次意外之后,她就再也没办法当众说话了,一旦进入到人多的空间就会呼吸过速,甚至直接晕倒。她的父母暗地里试了很多种办法让她说话,却独独没有带她去看大夫。” “为什么。”韦十四又问道。 “因为看大夫,就意味着孩子‘有病’,他们不能接受自己的孩子‘病’了。”柏灵笑了笑,“所以对外一直说‘这孩子非常怕生’。 “再后来,我这个朋友去外地求学,系里——不是,学堂里恰好有一位先生精于这类病症的医治,用大概一年的时间,通过咨询和暴露冲击让她恢复了过来。” “她到底是……为什么变得不能开口说话了呢。” “这个说起来就复杂了。”柏灵轻声道,“一方面是愧疚和恐惧,毕竟她本可以当众呼救,请求学校的老师同学施以援手,但她那时吓得整个人都僵住了,所以什么都没有做。更不要说‘小姨会到现场’这个关键信息,也是她母亲从她这里套出来的。” “而另一方面……”柏灵笑了笑,“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她对父母最直接、最彻底报复——叫他们立刻拥有一个令他们难以启齿的、不正常的女儿。” 正文 第八十七章 未来不可及 “在一开始的治疗里,我这个朋友的阻抗非常严重。她抗拒所有的治疗手段,但表面上又很乖顺。这种消极对抗很快被咨询师发现,所以咨询师暂时停下了行为治疗,把治疗的重点放在了咨询室内的谈话咨询上。 “那位咨询师对她,真的非常耐心……在最初几次毫无进展的咨询里,他也给出了完全的抱持和陪伴,让我的这位朋友,在多年以后再一次有了被人完全理解的感觉。” “那很难得。”韦十四说道。 “是很难得。”柏灵点头,“慢慢长大的那些年,我这个朋友一直在想,小姨还活着吗?小姨自由了吗?小姨后来有和她的爱人过上想要的生活吗?在这些问题有答案之前,她不能让自己好起来,她不能让自己一个人去过正常的生活。” “我明白。”韦十四低头喝了一口酒,“有时候原谅他人容易,原谅自己却有登天之难。” 柏灵唇齿略僵,倏然转头望向十四——她着实没想到韦十四会说出这样的话。 或者说,她没想到韦十四在初听不久时,就能理解到这一层。 韦十四看着柏灵略带惊讶的神情,笑着摘下了自己头上的黑色锦帽。 “我能理解这些很奇怪吗?”韦十四那一头苍白的头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他轻声道,“我本来,也不是什么正常的人啊。” 柏灵怔了片刻,略有些心疼地笑了笑。 白发白面的韦十四世怎么长大的,她不知道,但从这话里,她明白那一定也很艰难。 韦十四将帽子放在了脚边,“然后呢,她明白过来了吗?” “嗯,”柏灵点头,“但也是很久以后才明白过来的,她这是在替父母向小姨还债。且不说这笔账根本还不了,就算是要还,也算不到她头上去。道理都懂,但还是停不下自我折磨吧。” “她不该担这个担子,但是她担了。”韦十四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至于该担担子的人,大概也只觉得自己大义凛然。” 柏灵沉眸,没有立刻接话。 十四确实一言即中,父母自始至终从来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反省。 也许是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但柏灵更愿意将它理解成多数人对少数人的傲慢和恐惧。 她叹了一声,接着道,“不过在找到了这处症结之后,治疗效果就开始飞速进展了……整个过程大概是一年零四个月。这位咨询师也是我的老师,后来也成了我的督导。” 说着,柏灵往后靠了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我一直在梦见我的这个朋友,梦见她十三岁的时候一个人站在讲台上,看着外头的人冲进来把人带走。” 话音才落,柏灵忽然感觉一只冰凉的大手按在了自己的头上。 韦十四拍了拍柏灵的小脑袋,“你不用怕,没人能在我眼皮底下带你走。” 柏灵笑起来,却忽然觉得有点鼻酸。 有些朋友即便自身身负沉重锁链,却依然能为他人带去自由。 “那就拜托十四了。”柏灵撑着脸,轻声说道。 …… 月亮升到两人头顶的时候,韦十四熄了炉火,带着柏灵照原路返回。 快到子时了,这时候宫里还醒着的,除了失眠的主子们,恐怕就只有在困倦里当值的宫人了。 柏灵依旧趴在十四的背上,跟着他轻巧地越过这半个宫廷。她抬头望着头顶随她而动的月亮,忽然敲了敲他韦十四背。 “话说,十四有想过如果不干锦衣卫,你要去做什么吗?” “没有。”韦十四轻声道。 “为什么不想?” “因为这事没可能。”韦十四忽然把手扬在空中,示意柏灵不要说话。 沉默中,一队士兵从他们的脚下列队而过。 直到他们完全消失在两人的视野中,韦十四才再次起跳,沿着起伏的宫墙和零星散布的大树向承乾宫而去。 “人生几多意外。”柏灵笑着,接着说道,“像我以前,也决计想不到有朝一日我会进宫的,想一想吧,想想又不吃亏。” 韦十四略略沉默了片刻,又几步跳上了一颗老槐树的枝桠,接着闪身就落进了一条无人的甬道之中。 在稳步的奔袭中,他忽然开口道,“要是不做锦衣卫,我可能会往北边走吧。” “北边吗?为什么想去北边呢。”柏灵问道。 “我也是听一些在北境生活过的老人讲的,”韦十四认真答道,“他们说极北苦寒之地,入秋之后就是永夜,而春夏两季也常常阴云密布。我不喜欢太阳,所以一直想去看看……能在那里做个驰骋雪原的猎户,倒也不错的。” 柏灵点了点头。 “可以养一些狗,在靠近水源的地方搭一间屋子,或者就找个小村落安家。”韦十四想了想,“但太冷的地方种不了粮食,要怎么造酒是个大问题……我听说当地人会用土豆和玉米酿酒,也不知道成不成。” 柏灵又点了点头。 这何止是想过,这分明是仔仔细细地想过啊。 韦十四略略沉眸,又接着道,“偶尔确实会想想这些,但也只是想想而已了。我这条命是太后救下的,她在世上一日,我就听命她一日;她若是宾天,我就去为她老人家守灵,这是暗卫的职责。” 柏灵默然。 未几,韦十四已经带着柏灵回到承乾宫东偏殿的那个窗口。 夜已经深了,除了偶然的几声鸦鸣,四下都静悄悄的。窗户还像他们离开时一样敞开着,柏灵翻身跃了进去。 “等等!”柏灵对着十四已经转过身的背影,忽然喊道,“还有两件事,我还想和你求证一下。” 韦十四转过身,示意他正在听。 “今天上午那个穿着侍卫服的少年是谁,十四知道吗?” “原来你并不认识他吗……”韦十四这时才微微颦眉,轻声道,“那你怎么知道他身份尊贵?” 柏灵挠挠头,“他连续两次出现在御花园这样的地方,且上次开口说自己是侍卫,这次就能直接穿着侍卫服过来……地位应该不会低吧……是哪个皇子吗?” “不是皇子。”韦十四直接否定了柏灵的猜想,“是皇孙——恭亲王府的世子。” 正文 第八十八章 两地夜语 恭亲王家的世子啊。 难怪…… 柏灵微微垂了眼。 恭亲王的名号在大周并不响,他虽是建熙帝唯一一个长大成人的儿子,却迟迟没有被立储。传闻说这位亲王本人性格极为内敛,虽然在外有敦厚儒雅之名,却因为做事畏缩而为建熙帝所不喜。 “我听说皇上虽然不喜欢恭亲王,但对这个世子非常看重?”柏灵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是吗?” “嗯。”韦十四点头,“世子是恭亲王一派立储的筹码。” 尽管早就对建熙帝见孙不见子的行径有所耳闻,但听到这一句柏灵还是有些惊讶。知道皇上喜欢恭亲王世子,没想到这么喜欢。 “第二件事呢,是什么?”韦十四问道。 柏灵从沉思中撤回,低声道,“有个人,我老觉得有点在意,不知道十四有没有时间,去帮我查查她的底。” 韦十四目光一时严肃起来,“谁?” “就是……储秀宫的那位林婕妤。”柏灵轻声道。 “她?”韦十四轻声念了一声,而后便很快答道,“她未必有什么可查。” “为什么?” “因为这个人的背景,非常简单。”韦十四轻声道,“就是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婢子,偶然被皇上临幸了,而已。” 柏灵有些意外,“再没有别的什么了吗?” “她这样的出身,在后宫和前朝,都不可能会有别的什么。”韦十四平静地答道,“你想查她什么?” 韦十四这么一点,柏灵忽然就反应了过来。 是的,那可是教坊司——多少罪臣妻子乱入其间,而后代代生养,为奴为婢。 如今她进了后宫,只怕是有一万双眼睛盯着…… 柏灵脑海中电光一闪,“那怎么没人骂她德不配位?” 贵妃一个寻死就被唾沫星子淹死了,就没人管她以浮萍之身青云直上吗? “有,但不多。”韦十四目光略深,“她既不结党,也无攀附,平日里除了皇上和皇上身边的几个宫人,几乎不见人。” “这倒真的有意思了。”柏灵似是自言自语般地低喃了一句,而后抬头认真道,“我就想查,既然她既不结党也不攀附,那是怎么走到的今天这一步。十四你帮我去探探她在教坊司的生活痕迹吧,看看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好。”韦十四点头,“为什么忽然注意起这个人了?” 柏灵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才答道,“说不清,就是……一个直觉。” 韦十四笑了笑,也没有多问。 他抬手正了正自己的帽子,两人挥袖告别。柏灵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又在窗前站了好一会儿,才转回身,拿着火绒点了灯,整间屋子一时亮堂起来。 她出门去找几个宫人要了热水,一番洗漱之后,总算是躺在床上歇息了下来。 只不过此刻脑中杂事纷繁,一时并无睡意。 说起来,柏灵一直觉得,直觉这种东西,有时可以听之任之放任不管;但在某些时刻,它会比逻辑本身更可信。 因为人难免会遗漏一些信息的细节,但那些发生了却未被自身觉察到的线索,依然在人们的潜意识中存在着,偶尔以直觉的形式出现—— 你说不清为什么,但你的本能已经告诉你,有些地方不太对劲。 而现在,林婕妤就是一个这样的存在。 至于这个直觉到底准不准,等十四下一次露面时,应该就知道了。 柏灵翻了个身,目光对上柏奕送来的机器猫。 她把机器猫拿到身侧,无声地凝视着。 这让她舒展了紧皱的眉头,却也不自觉地、长长地叹了一声。 …… “绝对不能让他们继续往咸福宫送药了!” 柏家的院子里,柏奕的话掷地有声。 柏奕皱紧了眉头,“我真就想不明白了,先是什么‘小儿至宝丸’,现在又搞出来什么‘出牙粉’,他们怎么就那么喜欢把水银用在孩子身上?” 窗外偶尔传来虫鸣,柏世钧面容肃穆地坐在自家的客厅桌前,摇曳的烛火映在他和柏奕的眼里,像四把燃烧的火炬。 “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这件事涉及皇嗣,我们还是要从长计议。”柏世钧说道,“现在毕竟是为了缓解小皇子出牙的不适,太医院才——” “这事儿真的没法从长计议。”柏奕径直打断了父亲的话,他站了起来,神情极为严肃,“我上次去咸福宫的时候就发现了,小皇子身上已经有轻微的汞中毒现象。他还这么小,根本没办法抵御这种剂量的重金属。再吃下去,别说小皇子长大以后脑子好不好使,能不能活过周岁都是问题……我这不是在危言耸听!” “出牙粉毕竟是民间的常用药啊……”柏世钧有些无奈,声音也透着几分辛苦,“你突然站出来说,这个东西用不得,没人会信你!” “爹,你好好想想,民间的药和宫廷的药能一样吗?”柏奕眉头紧颦,“就外面街头卖的那些个出牙粉,几文钱就一大包,里面能有货真价实的水银那才奇了怪了。” 柏世钧陷入了巨大的犹豫。 确实,如柏奕所说,宫里的药不一样。 宫里的药别说用料都是货真价实的,剂量也全是实打实地给你放。 柏奕的那一套言辞,虽然闻所未闻,但细听下来,逻辑也同样是自洽的。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些,但如果所言为真…… 见柏世钧似是依旧有些拿不定主意,柏奕靠近几步,“爹,我之前就和你说过了,一岁以下的婴幼儿照顾起来本来就特别耗神。所有那些、能让一个哭闹的小孩子立竿见影地安定下来的药,全都是以中毒的症状来达到效果的。 “等这些孩子夭折的时候,没人会把他们的死往这些要命的安抚药剂上想,他们只会记得这个孩子从出生开始就不让人省心,体弱又多病! “爹,你再想想柏灵,想想她现在一个人在承乾宫里。小皇子是贵妃的儿子,如果他真的出了事,贵妃的情形会是怎么样,到时候柏灵又会是什么样?这个风险,我们冒得起吗?” 柏世钧深深地吸了口气,良久,终是沉声道,“……明日我进宫一趟。” “不,我们一起进宫。” “你别胡闹!”柏世钧担忧地望着柏奕,“让为父去和王太医争一争就是了,你不要搅合进来!万一触怒了宁嫔——” 柏奕摇了摇头,“这件事要争我们也不和王济悬去争。您帮我争取半天时间就好,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上架感言 各位读者姥爷好,本书明天(5.31)下午三点,准时上架! 重要的话写在前面:如果你喜欢这本书,拜托请一定一定要支持正版,即便在明日之后,有人就转去看了盗版,也希望能支持首章的成绩。 因为对作者来说,订阅就是吃饭的家伙,真的非常非常重要。 拜托了(鞠躬.gif ======= 比起上一本书,这一次得到的支持和关注实在太多。 非常感谢编辑绿萝,在这本书新书期的第一个月,她安排的推荐几乎没有断过,甚至在新书期的最后一周让这本书冲上了青云。 这件事本身让我非常激动,又诚惶诚恐,一方面这实在是莫大的鼓励和信任,另一方面,我又实在担心自己笔力浅薄,最后登高跌重——但所幸,数据并没有非常惨淡,甚至一度还长势喜人。 这全都归功于追读这本书的每一位读者。 谢谢你们的收藏; 谢谢你们每天的推荐票; 谢谢你们的评论和捉虫; 谢谢你们的打赏; 谢谢你们把这本书加在你们的书单里; 谢谢你们在外的主动安利…… …… 总之真的非常非常感谢! 现在终于上架了,又期待,又忐忑。我记得上一本书的均订完结的时候只有 14,可以说是非常惨淡。我相信这一本书一定会比上一本好,虽然写到现在,我知道自己在写作技艺依然粗糙生涩。 比如叙述节奏。我还不懂得如何将一个故事讲得跌宕起伏,其实有读者已经在前文中和我提了三次,有些地方情节的节奏明显过慢。我并非没有觉察到这个问题,但除了现在的呈现方式,我还没有更好的思路来表达。 而这种缓慢,也许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还是会继续持续持续下去。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我拿捏不准的地方。 譬如无法做到文笔的精准利落,很多描述回头去看,发现是累赘无趣的; 譬如不确定后期某些虐主情节的处理是否会触及读者的毒点; 又譬如对配角人物的过多描述是否会让情节变得拖沓,也是未知的…… 所有的这些问题,我只能硬着头皮先试一试。因为它们都是我正在面临的瓶颈的一部分。 我想我的这本书应该是做不到完全解决这些问题的,我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做到。 这本书的免费字数接近二十万,我想这个篇幅应该足以和大家展现这部作品的大部分优缺点了。 我只能先按照自己的节奏,把这个故事讲完。 但我相信只要继续写下去,讲故事的手艺是会慢慢打磨出来的。 我很认真地想吃这碗饭。 ==== 下面说一下明天的加更规则。 明日更新保底三章; 以百订为基础,每增加 50 首订,加更一章; 打赏加更,每一个读者号,每一个舵主一更,盟主三更——打赏加更长期有效。 嗯,大概就是这样了 ==== 说到这里,还是要再说一遍风险提示。 这本书中所描写的任何症状、治疗方式,都不能够、也不应该作为现实生活中应对疾病的依据。 我想我可能会反反复复地重申这句话,大家不要烦昂。 当你觉得自己或者身边的人需要帮助时,积极倾听和及时就医永远是最重要的事。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而这本小说要做的,就只是讲述一个架空的故事而已。 === 看了看我这篇七零八落的获奖感言…… 最后,还是要感谢我的先生,谢谢他一如既往的温柔鼓励,如果我最后能坚持把这个故事以我预期的样子呈现,那么有一大半是他的功劳(笑 正文 第八十九章 见与不见(上架求首订!!) 今日的御花园静悄悄。 这天清晨,柏灵仍旧早早起床,还是带着干粮小桌,来到御花园“祈香”。 郑淑感念她辛劳,竟然一早就安排了两个婢子专门给她遮阳递水。 柏灵劝说了许久,总算是打消了郑淑的好心,一个人轻车熟路地到老地方坐下来——在这个纷繁的局势里,御花园里每一日的静坐,实在是可遇不可求的珍贵时光。 今日那个天青色的少年没有出现,十四的新书也没有送来,柏灵一个人静静地待在假山后面,什么也不想,心情却一刻更比一刻地好起来。 直到上午日头渐暖的时候,路的尽头处才传来几声轻微的碎步,扰得她不由得侧目而望。 “司药大人,打扰您……”一个怯生生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那里出现了一个面生的宫女,“……淑婆婆、淑婆婆让你回去一趟。” 柏灵看了过去,“又怎么了?” “方才……宁嫔娘娘来了,说……说想见见你。” 宫女的头埋得很低,声音也细若蚊语,这情态一瞧就知道,大概回去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柏灵试图问了几句,宫女都吱唔着不答,只说是淑婆婆让她快些回去。 柏灵几不可察地轻叹了一声,拂了拂自己沾了些许灰尘的衣摆,起身笑道,“那你坐在这儿替我看着香炉吧。” 那宫女懵了一会儿,“啊?” 柏灵笑着拍了拍那人的肩膀,擦身往承乾宫的方向去了。 这御花园的春日啊,若是没有人观赏,实在是太可惜了。 …… 承乾宫里,此刻又是一派剑拔弩张的情景。 宝鸳和郑淑死守着门, “郑淑,本宫让你们都让开,你到底听没听见?” 宁嫔的脸上覆着寒霜,但声音中气十足。 她身后站着十数个正值青年的公公,看起来竟有几分要闯门的意思。 宁嫔的个子即便放在男子里,也算高的。她的头常是微昂着,骄傲得如同孔雀。 尤其是那道目光,锐利得像开了锋的利刃一样——这和屈修那种外强中干的怒火有本质不同,宝鸳竟被那双眼睛盯得有些害怕。 她低着头站在宁嫔前面,竟觉得自己有一点像即将被老鹰捕获的家禽。 郑淑面色虽然难,却依然挡在门前一动不动,“宁嫔娘娘,不是老奴固执。奴婢知道您记挂我们娘娘的身体,但贵妃这几日实在不便,前日的事情您也听过了。娘娘既然说了不想见您,您今日就回去吧。” 宁嫔冷哼了一声,脸上反而浮了几分笑意,“你们真的和月影说了是我来了么?” “娘娘这话——” “我看你们都是和自家老太太一个鼻孔出气,连自己主子是谁也拎不清了!”宁嫔完全不给郑淑任何辩解的机会,声音带着骇人的惊怒,“今儿个是三月十三,本宫这个月里往承乾宫跑了不下十次,每一次你们都说月影不愿见我,我每一次都信了,结果呢!?” ——结果在这里来去自如的屈修,就在众人的眼皮底下带着月影出了承乾宫,差点铸成大错。 宁嫔冷笑了一声,“你们听好,本宫今天有非常要紧的事情要和贵妃商量,这一次要是再耽误了,你们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看担不担得起!” 宝鸳被最后一句话震得心中一颤,郑淑却反而往前了一步,声音益发平静了下来。 “宁嫔娘娘大概真的误会了什么,我们除了贵妃娘娘,再没有别的主子。至于……我们娘娘为什么不愿见您,那是她的考虑,我们不好揣测——” 郑淑话音未落,外头便传来一声通报,“柏司药回来了!” 众人一时被这声音吸引了目光,纷纷回头望承乾宫的大门看去,柏灵果然已经站在了门中。 郑淑向着柏灵挥了挥手,示意她过来。 “柏灵姑娘是承乾宫新来的司药,”郑淑轻声介绍道,“这几日宫里发生的事情,相信宁嫔娘娘也知道了,您不信我们,她总是可以信的。” 柏灵虽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快步上前,对着宁嫔欠身行礼。 宁嫔的目光审慎地在柏灵的身上转了几个来回。 在这两日的后宫,“柏灵”这个名字已被传得炙手可热。各家都在明里暗里打听她的来历。然而关于她的细节拼凑在一起,组成了一个神秘中带着几分诡异的形象。 毕竟硬生生接下了贵妃屈氏的医治; 毕竟四年来出入慈宁宫风雨无阻; 毕竟得太后“白子暗卫”的护卫加持; 毕竟…… 但真正见到时,宁嫔才意识到,这竟然是一个这么小的女孩子。 尽管身居皇室的这些年,宁嫔自觉已经见惯了这世上美人才俊,但还是觉得眼前的女孩子也和他哥哥一样,都生得赏心悦目。 柏世钧长的什么样子她是见过的,而今再想想这两个孩子的容貌,宁嫔只觉得心中好奇——这两个孩子的母亲,得是什么模样? “柏奕是你什么人?”宁嫔望着她,淡淡的开口了。 “是我兄长。”柏灵轻声道,“我们都是奉旨进宫的。” 宁嫔笑了一声,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声音陡然转冷,“也奉旨砸药吗?” 柏灵认真地答道,“他奉的是自己医者的本心。” 宁嫔冷冷地哼笑了一声。 “这才进太医院学了几天啊,就有医者的本心了。念你年纪小,本宫不和你计较,”宁嫔目光里透出几分威慑,“进去通报吧。” 柏灵这时才听出了宁嫔的来意,她望了一眼堵在门口的郑淑和宝鸳,这才看出几分门道来。 “宁嫔娘娘今日来,是想见贵妃吗?” “是。”郑淑垂眸答道,“但娘娘说了,她今日正乏,不便见客,还请宁嫔娘娘回去,若是有话直接让我们转告就是。” “一派胡言!”宁嫔眼中迸出了火星,“月影怎么可能不见我!” “宁嫔娘娘。”郑淑也略略抬了目光,“这里毕竟是承乾宫,您这样大呼小叫,传出去不好听。” 宁嫔深深地望了一眼眼前堵门的宫人,心中更是盛怒涌起,声音低沉地呵了一句,“来人——” “娘娘。”柏灵忽然上前,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眼中带着轻柔的笑意,“您傍晚时再来吧。” 正文 第九十章 贵妃的不想(上架求首订!!!) “为什么?”宁嫔冷冷问道。 “因为贵妃娘娘的病昼重夜轻,她说这个时候不愿见你,未必是谎话。”柏灵轻声道。 她又抬眸望向宁嫔,温声道,“这几日承乾宫里风波不断,我想宁嫔娘娘在咸福宫,一定等得也很煎熬。” 宁嫔目光微动,不由得看向屈氏的窗户,低声喃喃道,“……怎么可能不煎熬。” 柏灵无言,望着宁嫔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同情。 “我们也一样煎熬。”柏灵轻声道,“这几日淑婆婆和宝鸳姐姐几乎都没有离过贵妃娘娘的床塌,大家都有不易,娘娘还请体谅。” 宁嫔沉默地立在那里,心口还因为方才的纷争而起伏着。 “这些话都是谁教你说的?”宁嫔忽然问道。 “是我猜想的。”柏灵欠身,“也许猜错了,宁嫔娘娘不要见怪。” 宁嫔又哼了一声,但略舒了一口气,她看向柏灵,“若我傍晚来,也还是一样的结果呢?” “贵妃毕竟尚在病中,对外界的一切采取回避姿态……也是寻常之事。”柏灵轻声道,“即便那时她仍不愿见人,您最好也不要硬闯。” 宁嫔不由得竖起了双眉,“她回避,你们就由着她?外面现在的情形怎样你们不知道吗?再这样下去——” “娘娘,”柏灵略略抬高了音量,“这里人多口杂,您傍晚再来吧。” 这话既是提醒,话音中也带着请求。 宁嫔沉思片刻,那双眼睛在一瞬间闪过无数情绪,翻腾的担忧和愤恨,在深重的无可奈何之间涌动。 她叹了一声,终是转过身,沉声说了一句,“回宫。” 走到门口,她忽然又停了下来,回过头道,“傍晚时我会再来的,今日如果见不到月影,本宫就住在承乾宫不走了!” …… “其实就算今晚宁嫔娘娘住在咱们这儿也没什么,东偏殿里还有一张床呢。”宝鸳拉着柏灵,表情有些负气,“就算是为了咱们娘娘好,宁嫔今日也太欺负人了!” 柏灵没有接话,只是撑着下巴,笑着听宝鸳说话。 承乾宫正殿的外间,只有她们两人围坐在小圆桌前,余下的都被打发出去干活儿了。 不多时,郑淑从里间出来了,宝鸳和柏灵都同时望向她,轻声问道,“怎么样?” “都进来吧。”郑淑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身影又隐在了帘子后头。 屋子里的窗户大部分都合着,只开着一道小小的缝。 屈氏依然躺在纱帐下的阴影中,房间里四处灰蒙蒙的一片,与外头的春光如同两个世界。 这就是屈氏如今大部分时间的光景了。 “娘娘真的不要再睡一会儿吗?”宝鸳走到帘帐前问道。 “这怎么还睡得着呢。”屈氏的声音带着几分疲倦的暗哑。 她夜里失眠,白日又困倦。昨晚难得地在前半夜睡了一个多时辰,结果还是在丑时醒来,枯坐到天明。 宝鸳的心疼写在脸上,什么也说不出来。 隔着纱帐,屈氏坐得很直,她转头看向柏灵这边,声音带着几分不容辩驳的肯定,“即便是傍晚时宁嫔再来,我也不见。” “这都看娘娘的意思。”柏灵望着纱帐,平静地答道,“我不会为宁嫔娘娘做说客,娘娘不用担心。” 屈氏这才缓缓往后,靠在棉枕上。 “娘娘……”郑淑有些犹豫地开口,“您真的不想听听,宁嫔想和你说什么吗?” “总归是月底的赏花会。”屈氏淡淡地答道,“我不去,不必再劝我了。”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 柏灵想了一会儿,有几分不确定地开口,“娘娘怎么知道宁嫔娘娘是为了月底的赏花会来的?” “我来说吧。”郑淑望了一眼塌上的贵妃,对柏灵道,“今早你走后不久,贾公公来过了。” “他又来了啊。”柏灵眨了眨眼睛,“这次是来做什么?” “一个是今年的赏花会不在宫里办,”郑淑面带愁容,“说是皇上嫌御花园太小,临时改主意,要去见安湖畔置宴,到时赏灯游湖,与民同乐。” 见安湖。 柏灵略略颦眉。她依稀记得这是平京西南角的一处湖泊,虽说是湖,却足有四五个平京那么大。其间星罗棋布地散落着一些岛屿,其中一座似乎正建熙帝玄修时常驻的仙灵苑。 以往见安湖畔最热闹的时候在夏天,城里的商户隔三差五就掏钱在那一带办灯会,湖里游船与花灯相映,民众们都爱这夏夜的热闹。 见郑淑看起来欲言又止,柏灵主动问道,“还有别的事?” “再就是……贾公公说,有一批夜来香大约这两日就要开了,刚好又赶上宫里第一批花灯的交付……” 郑淑的声音越说越低,目光也不由得渐渐移向了贵妃。 “……所以后天晚上,会先在御花园会办一场游园会,皇上已经准了,给各宫娘娘的请帖,大概,下午就会送到。” “我不去。”屈氏还是恹恹地答道。 “娘娘……”郑淑还想再说什么,就望见柏灵对着她轻轻地摇头。 尽管满腹的担忧,郑淑依然适时地住了口。 恰好此时,御膳房例行送来了贵妃的晨间饮食,屈氏虽倦,但在宝鸳和几个婢女的伺候下,仍是喝下了小半碗米粥,又昏沉沉地躺下了。 柏灵俯身行礼,而后便离开了房间,郑淑紧随其后。 …… “我就是有些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非要去参加这个赏花会呢?” 柏灵坐在承乾宫被封的枯井上,还是按捺不住地向眼前的郑淑提出了这个问题,“淑婆婆也觉得,宁嫔娘娘今天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吗?” 郑淑神色复杂地点了点头,“一定是的,宁嫔娘娘性情虽烈,但对这宫里的许多规矩,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她心里端得明白!” 柏灵想了想,“……还是和娘娘在外的名声有关?” 郑淑没有立刻回答。 这些事,她们平日里都不会和屈氏说,但前朝的风雨,终究是要刮到这承乾宫里的。 平素宫中的赏花会也就罢了,但贵妃曾经在万民心中的美名,怎好就这样放手让与旁人? 她若一直躲在这深宫之中,那些恶臭的骂名和不存在的捏造构陷就只会越来越肆无忌惮,等到从朝野蔓向民间的时候,滔天的民意会被如何操控……没人敢想。 “在这种节骨眼上……”郑淑叹了一声,低声道,“争名就是争命啊。” 正文 第九十一章 不见的意义(三更求首订!!) 朝堂上的漩涡究竟是如何,郑淑说得含糊。 但这并非是她不愿与柏灵说清楚——只是她久居后宫,自己也不甚明白。 屈氏这样一个好心地的妇人,即便是想不开寻了短见,为什么会招来群臣那么疯狂的撕咬? 午门外被廷杖的官员一批接着一批,竟是越打越多,越打越激昂——他们群情激愤的样子,好像贵妃犯下的是什么滔天大罪,不将她踩入永劫,便不肯罢休。 这到底是在什么地方结下的仇怨,郑淑是不懂的。 柏灵若有所思地笑了笑。 “说起来,其实我之前和娘娘有过一面之缘呢……就在三年前的赏花盛会上。 “是吗。”郑淑低低地叹道。 回想起昔日的荣光,郑淑的眼中浮起些许感怀。 她自然也是记得的,她怎么可能忘记呢——因为前线大捷与前一年的大丰收,那一年的赏花会被建熙帝办成了一场万民同乐的春日大宴。 在如潮涌动的人群上空,漫天是数不清的赤焰天灯,每一盏灯都如同缓缓上升的小小火焰。 屈氏则单手擎着几乎融入了夜色的飞锁,从城楼的最高处向着宫门前的高台缓缓滑行,她身后衣带翩翩,如同神女降落凡尘。 就在那一晚丝竹之声响彻四野,觥筹交错之间,所有人都在惊叹,在欢呼。 一切恍如昨日,只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罢了…… 郑淑的眼里泛起虚缈的薄雾,她们究竟是如何走到的今天这一步……这终究是让人想不明白。 “淑婆婆和我说了这些,我就懂了。”柏灵站起了身,“但我的想法还是看娘娘的意思,她不愿意,就不要勉强。” “这怎么能是勉强?姑娘啊,你真的懂了吗?”郑淑的脸色更沉了一些,她喉咙动了动,“算了,你才刚来,不了解宁嫔和娘娘之间的关系也是情有可原。宁嫔凶是凶了点,但说的话都是良药苦口,我们娘娘要是能听进去,是她的福气。” 柏灵笑了笑,“那婆婆今日还把宁嫔拦在外头,不让她进屋?” 郑淑理所当然道,“她毕竟是外人,娘娘说了不见,那肯定是不能让她闯的,这是承乾宫的规矩,破不得。” “那……如果今日来的是老夫人和屈大人呢?” 郑淑目光里闪过些许局促。 “……那娘娘,多半是会见的。”郑淑答道。 柏灵紧接着问,“若娘娘就下令拦着,说她不愿见呢?” 郑淑一时答不上来。 这真是答不上来。 柏灵笑了笑,也不再逼问下去。 她随着郑淑一道慢慢地往东偏殿的方向走,轻声道,“说起来,对抑郁症的讨论里一直有一种近似玄学的说法,不知道淑婆婆有没有兴趣听。” “你说就是了,我听着呢。” “某种程度上说,得这种病是有好处的。”柏灵轻声说道。 这句话落进耳中近乎石破天惊,郑淑的脚步停了下来,匪夷所思地望向柏灵——而柏灵也正望着她。 “好处?” “嗯,”柏灵点头,“在抑郁症的致病风险里,遗传因素占到 31~50%——如果一人罹患抑郁症,那么他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的患病可能,就会比普通人高出 2~3 倍。 “不过即便是有高遗传风险的人,一生中也未必就真的会得病,除非他长期暴露在压力环境中又无法排解——长期压力和一些应激事件,通常是致人抑郁的扳机点。 ”抑郁症当然会带来许许多多的麻烦,譬如瓦解人的意志,使病人对一切失去兴趣,再也无法找到生活的意义,甚至最后只能去寻求死亡的庇护…… “然而,它却有一点好。”柏灵一字一顿道,“它让患者逃避外界的一切,既隔绝一切好的东西,却也隔绝了一切坏的东西。” 事实上,这也是许多进化心理学家猜测的,抑郁症能够流传至今的原因。 它让你失去一切的行动力,却也将你牢牢禁锢在安全的角落,使你免受豺狼虎豹的直接威胁,最终使抑郁的基因一代一代地往下传递。 “娘娘确实是病了,可她不是痴了傻了,遇到事情总有自己的判断,”柏灵接着道,“婆婆不如想一想,如果娘娘真的勉强自己去了见安湖畔的赏花会,结果在万众瞩目的时刻御前失仪,会是什么后果。” 郑淑听得心尖一颤。 “有时候争是一种争,不争又是另一种争。”柏灵笑着说道,“只看人会怎么理解了。” 郑淑神情复杂地看过来——小姑娘连人都没嫁过,谈起后宫的争与不争来,道理还一套一套的呢。 “总之,先等傍晚吧。能这么干脆利落地表示拒绝,我倒觉得是个好征兆。”柏灵声音轻快地说道,“对了,要是淑婆婆没有别的什么事,我就先回御花园了。” 郑淑想也不想,便随即拉住了她。 “你别去了,至少今天别再去了,就在东偏殿待命吧。”郑淑由衷地叹了一声。 柏灵望了一眼郑淑紧紧拽着自己衣袖的手,目光沉沉地应声点头,答了一声“好。” 这一声好,让郑淑心里多多少少有几分安稳的感觉,这才缓缓松开抓着柏灵的手。 方才柏灵的话她只听懂了后半段,前面的什么“遗传”、“应激”、“扳机点”……都是郑淑不曾听过的词汇。 但没关系,郑淑至少听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女孩子就和今日试图来闯门的宁嫔一样,心里装着主意和办法。 有些事未必需要她去做,但她只要人在这里,就是莫大的宽慰。 两人又一道往前,郑淑心中忽然生出许多的感慨,她的目光慢慢地移过眼前的石道,灌木,还有几处因婢子打扫而渐起的尘埃。 也不知为何,今日再看这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回的景象,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真是老了。”郑淑在心中暗自喃喃。 她一路送柏灵到东偏殿的大门口,正要分别时,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太监的细声呼喊,“淑婆婆!” 两人同时循声转头,就看见咸福宫的掌事太监张福海站在外面,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柏奕……”柏灵目光微亮,“你怎么来了?” “我刚见完宁嫔娘娘,恰好经过你这里,就问张公公能不能顺路来看看你。”柏奕笑了笑,“方便说话吗?” 正文 第九十二章 柏奕的叮嘱 “不方便。”张福海立刻尖着嗓音,白了他一眼,“刚才不是说就看一看吗?现在看完了又要说会儿话,是不是一会儿还要吃会儿饭,散散步啊?” 柏奕笑了笑,脚下却没有动,只是目光笃定地望着柏灵。 郑淑上前道,“两个孩子一起长起来的,突然分开了总有不适应,公公担待些吧。” 张福海就等着郑淑给自己递话茬,此刻立时就坡下驴,“可不就像淑婆婆说的吗!奴婢也是瞧这这两兄妹被生生隔开有些可怜,不然怎么能带这小兔崽子来这儿顺道看一眼呢。” 柏灵也有几分好奇地开口,“是宁嫔娘娘发火了?” “可不是!”张福海的整张脸都挤在一起,作出个狰狞的表情,“那真是好大的一通火呀!” 柏灵噗嗤一笑,“连累公公了,宁嫔娘娘一个时辰前刚从我们这儿回去,你们大概正好赶上她心情不好的时候了。” “为主子办事!”张福海勾了勾背,一副鞠躬尽瘁的模样,那双眼睛转悠来转悠去,最后还是落在了郑淑身上,“淑婆婆,您看……要不就让这俩孩子聊一会儿?” “行啊。”郑淑一脸坦然。 “……刚好吧,我也找您有点儿事。”张福海笑盈盈地说道,笑里带着几分求人办事的苦涩。 郑淑心里好笑,脸上却收起了笑意,肃容说道,“那公公就在这里开口吧。” 张福海往身后挥了挥手,原本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便听话地退出了承乾宫的大门。 眼见张福海几次张口又闭上,柏奕也适时地拉起柏灵的衣袖,“我们去那边说。” 这一次,张福海没有阻拦。 柏灵跟着柏奕走到承乾宫外空无一人的甬道上,在尽头一处廊门的一角,柏奕才停下来,他显然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说,但在那之前,他先是仔细了问了一遍柏灵这几日的身体情况,有没有被屈氏或是任何人找着麻烦…… “我都好,我都好。”柏灵一一回答,而后轻快地补充道,“你别挂念我,至少现在在承乾宫里,娘娘和她身边的人都会小心护着我,我比你想象得安全得多……快说你自己的事吧。” 安静的甬道上除了几队有规律经过的巡逻侍卫,便只有午后的日光洒在地上。 柏奕探出头,朝张福海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他们仍未结束谈话之后,又回到廊门的阴影中。 “还记得我前天和你说的那个小儿至宝丸吗?”柏奕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几分。 柏灵想了一会儿,很快答道,“记得,是那个里头有水银的安神药?” “对。”柏奕低声道,“我发现那不是孤例,这几天我一直在翻宫里的制药配方,基本上所有的强效镇定药剂全都加了汞,要么是甘汞、要么是朱砂……” 说着,柏奕从袖中取出一张大约一指长的纸卷,悄无声息地塞在了柏灵手中。 “我特意查了一下承乾宫的以往配送的所有丸药与粉剂,所有包含危险成分的药我都列在上面了,能拦着贵妃不碰最好,反正你自己一定要留心,尤其是平时小病不适的时候,千万避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柏灵把纸卷捏在掌中,只觉得手心一阵温热,她低下头,轻声说“好。” “别的我也没什么担心了。”柏奕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你保护好自己。” 两人看着彼此,眼睛里都有一些相似的担忧和感叹。 “这几天你查到的这些……你和爹说过了吗?”柏灵轻声问道。 “说了一点,没说全,也说不全。”柏奕很快地回答,“越是常识的事,越没法解释。一下颠覆得太多,也只会让人完全拒绝接受变化。这方面我循序渐进地来,不急。”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高兴的事。 “我现在对他还蛮有信心。” 柏灵有些惊讶地抬眼看他,只觉得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像是天方夜谭。 “这是……发生什么了?”柏灵一时竟笑起来,“你也会夸他?” “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嘛。”柏奕不甚在意地挥挥手,“他不是一直在修医书吗?以前我也没多在意,最近有机会关心了下,我觉得他还挺有想法的,至少比这里的很多大夫有想法多了。” “怎么说?” 柏奕正要答,余光里就见到承乾宫中跑出了一个宫女。他用目光示意柏灵身后有人来了。 柏灵随即转身——看见宝鸳的身影正从承乾宫的大门口向自己这边靠近。 也便此时,柏灵听见柏奕用极轻极快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开口。 “他这本书要是能传世,那基本就算古代循证医学思想的先驱人物了。” 柏灵瞪大了眼睛朝柏奕看去。 柏奕笑了笑,“真的,之后有机会和你细说。” “你们在这儿说什么悄悄话呢?” 宝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日光下,逆光而行的宝鸳伸手遮在了额上,迈着快步走来。 柏灵只得暂时中止了谈话,上前与宝鸳打了声招呼 言语中,柏奕也随柏灵一同喊了一声“宝鸳姐姐”,听得宝鸳心中喜乐——她宫外的家里倒真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只是年纪和眼前这对兄妹对不上。 “柏小大夫来了怎么也不和我说一声?”宝鸳笑着看向柏灵,“是不是前脚答应了我的事,后脚就忘了?” 柏灵愣了一愣,不管宝鸳指的是什么,她这会儿确实是全然想不起来。 “那个玩偶的针法呀。”宝鸳这才提醒道,“你真忘啦?” 柏灵一声感叹,这才恍然大悟。 真是忘了。 “娘娘听说张公公带着柏小大夫来了,特意提醒我过来学呢。”宝鸳笑道。 柏奕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他有几分在意地望向宝鸳身后,“那张公公那边——” 宝鸳接道,“娘娘已经让他先走了,你又不是他押的犯人,非得让他送你去太医院不可么?” 柏灵和柏奕彼此看了看,都笑起来。 “那现在——” “走吧,去绣衣司。”宝鸳从两人身侧走过,脸上带着笑,“娘娘说了,今日就让我先来偷个师。” 柏灵与柏奕只得跟上。 往前走了四五步,柏灵的步子渐渐慢了下来,她有些在意地回望——也便就在这转角的一瞬,她忽然注意到甬道另一端的尽头,方才站在张公公身侧的两个小太监依然垂着头,守在那里。 张福海没有走。 至少此刻,他依然在承乾宫里。 正文 第九十三章 隔空的过招 同一片天空下,屈家的老宅里,屈老夫人瞪圆了眼睛,望着眼前的屈修。 “这就是柏家全部的底细了?” “娘,您要不信您就再换个人查,肯定也还是这些的!” 屈老夫人深深地吸了口气,望向了眼前的故纸堆。 这些纸张上的信息,把柏世钧一家的动向一直往前追溯了十一年。 早年间的事情自然不甚详细,但这些数字也精确地记录着他何年何月自何地离开,何年何月又到了新的城镇。 屈修接着道,“这些个记载,全是儿子我没日没夜从见安湖的黄库里翻出来的,不可能还有别的了。也是柏世钧这个人做事仔细,每到一个地方,就算是只待三个月也会先去官府登记,这些全是他缴的税,儿子找人核对过了,基本没什么偏差。” “那他们在京城的四年呢?难道柏世钧就没上过哪家达官显贵的门?” “真的没有啊。”屈修一脸的无奈,“儿子专门找锦衣卫的三爷问的,哪年哪月谁进了哪户人家的门,他们锦衣卫那边都有据可查。” 说到这里,屈修靠近几分,“您想想,若是咱们家有谁病得只能找宫里的太医来瞧,是不是邀来的大夫至少也得是御医以上的品级?谁会去搭理一个外来的医士呢是不是,京城的达官显贵也是一样的。” 道理是这个道理……道理屈老夫人都懂。 但她皱着眉望着屈修递来的这些消息,仍是满脸的匪夷所思。 太干净了。 不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个人都太干净了。 屈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慢慢推向了屈修的一侧。 “这是郑淑半夜从宫里送出来的信。” 屈修的两只眼骤然亮了起来,立时双手接过。 “郑淑?”他哗啦啦地把信拆开,“娘真是高明!我还以为咱们放在承乾宫的人全都被逐了呢!” 屈老夫人的声音因为刻意的压低而显出沙哑,“你看一看,看完焚了。” 屈修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越看越好。 “我就说皇上对月影是痴心一片,您瞧瞧这几天皇上往承乾宫明里暗里送了多少赏赐!敲打敲打我们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咱们和皇上到底也算一家人——” “呸!”屈老夫人抓起手杖,想也没想就给了屈修一棍子,“住口!” 屈修自知失言,默默吃打,脸上却仍是笑着道,“娘现在可以放心了,你瞧瞧这个柏灵,您也走好几天了,她不是照样每天按您的吩咐去御花园祈香吗?可见是怕了。” 屈老夫人一声冷笑,“你觉得她是怕了?” “不然呢?”屈修摊手道,“柏家后头可是一个正经靠山也没有,这种小门小户,敢和我们拧?她当时横一横也就罢了,事后想想肯定害怕,不然为什么现在天天起早去御花园哪。” 屈老夫人只觉得眼前一时昏暗,一时间竟被屈修的蠢钝气到眼花。 她扶着椅把,闭着眼睛吐纳了几口气,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屈老夫人目光复杂地盯着儿子。 再蠢也是自己生自己养的,还能怎么办。 “娘……?”屈修的声音立时有点发慌,“您怎么了,不舒服?” 屈老夫人摆了摆手。 算了……这个儿子毕竟还算孝顺听话。 “不要小看了她。”屈老夫人轻轻抚着自己的心口,“她要真是怕了,那两个婆子就不会一告假就告半个月,她要真是怕了,就不会单独拉着月影说话一说说一个时辰……” 屈老夫人一声冷笑,“她背后有太后,你不要忘记了!” 见屈修愣了一愣,屈老夫人又接着道,“怎么,不记得了?太后可是把她的白子暗卫也给了这丫头,这是对她何种看重,难道你瞧不出来?” “这……”屈修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那我们、我们……” “她这是在和我们过招呢。”屈老夫人轻轻地叹了一声,脸上却升起一阵令人胆寒的微笑,“为什么到现在还要天天去御花园?她是在告诉我们,她不想和我们起什么冲突,所以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上,她会退让。 “前脚亮完了刀子,后脚就玩起怀柔的一套。”屈老夫人嘴角略略下沉,眼神也带起几分锋利,“这个丫头,不简单。” 屈修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就这么把她放在月影身边,会不会——” 屈老夫人抬手,示意屈修不必再说下去,“先这么放着吧。信里说这几天贵妃过得还好,她兴许确实有些本事。咱们边走边看就是了。” 屈老夫人笑着哼了两句,站起身往外走。 这个时候了,该去佛堂祈经了。 今天的天气很好,外头晴空万里,湛蓝蓝的天一丝云也没有。 想着方才郑淑信里的话,屈老夫人久违地舒展了眉头, 宫里头的那汪死水,也该搅和搅和开了。 “对了,还有件事。”屈修忽然想起了一些什么,连忙追上来道,“我听说最近储秀宫的那个贱人又作妖了,说是宫里一个宫女不知怎的惹怒了她,她就把人家家里唯一的男丁给——” 屈老夫人才听到储秀宫三个字就兴致缺缺地摆了摆手。 “这种宫闱野话听听就是了,别传。”屈老夫人轻声道。 “娘你不担心吗?这么一个蛇蝎毒妇在皇帝身边,万一哪一天对我们——” “她要是哪一天敢对我们有一丝一毫的损毁,她自己的死期才是真的到了。”屈老夫人答得不急不缓,显然是完全没有把林婕妤的事放在心上。 “为什么啊?” 屈老夫人冷笑了一声,她轻轻戳了一下儿子的额头,“你好好想想吧,要是连这一层事都想不通,你以后的官就别做了,随娘回老家开铁匠铺吧。” 屈修虽有万般不解,却也只得面带尴尬地噤了声。 “眼看她高楼起,眼看她宴宾客……” 屈老夫人轻轻地哼唱起来。 林婕妤这种人,在后宫除了登高跌重,没有第二条路。 此时花开荼蘼又如何,女子的美貌转瞬即逝——反而是女儿屈氏足有一年半不曾侍寝,却依然圣宠不衰,这才是真本事。 正文 第九十四章 人间的太阳(为古墓传人的加更~ 屈老夫人往前走了几步,忽又像想起什么了似的,回过头道,“柏家的事,你接着往下查。” 屈修勉为其难地应了一声,低低地道,“这……儿子真不知道该查什么了。” “可查的事情多了。”屈老夫人目带阴寒,“他这些年不是一直带着儿女鳏居吗?他的亡妻是谁,哪里人士,家中境况几何?你查过了吗?” “这……没有。” “还有之前百姓自发进城探望他的事,你说是柏世钧怕连累儿女所以先给附近乡下的大哥送了信……他一个西南钱桑的蛮人,为什么会有个大哥在平京附近的村子里?” 屈老夫人目光冷肃地看向屈修。 屈修的脸渐渐红了,“这……儿子现在还不知道。” “不知道就去查。”屈老夫人转过身,不再理会屈修的局促,一个人慢慢往前走。 屈修站在原地,只听见母亲的声音远远地传来,“你还是不懂啊……” 他心中一阵翻腾,刚想说些什么,又听见母亲叹了一声,“还是多想一想吧。” “是。”屈修躬身答道,目送母亲离开。 屈老夫人走出了几重的院子,脚步终是渐渐慢了下来。春日里到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就连池子里的锦鲤也活泛过来,时不时聚在一块儿,那一尾鲜红拍在水面,溅起一片水花。 屈老夫人越走越慢,最后一个人站在那儿,望着池水停下了步子。 世间事纷繁杂乱,可隐于其后的某些道理亘古不变。 这方土地上千百万人活过又死去,都说人心如烟,波诡难测……可这太阳底下的人,哪又干出过什么新鲜事呢? 猜疑、欺瞒、哄骗、争斗…… 温从、良善、牺牲、掩埋…… 下到升斗小民,上到王公贵族,谁的一生不是已有历史的反复。 只不过人人都是第一次生,第一次死,所以才觉得新鲜,觉得快活,觉得痛苦,觉得难挨…… 活到今日这把年纪,屈老夫人只觉得自己早已看清了那些波澜壮阔之后的荒谬。 往事如烟,余下的时日或许屈指可数,想做的事情没有做完,或许一生都做不完了。 可是心底好像还有一个声音在拼命地呐喊、咆哮,这声音不仅没有随着自己年岁的老去而日渐熄灭,反而随着自己身体的年迈虚弱,益发地强壮起来。 都说男儿到死心如铁,女人又何尝不是。 深渊在后,一生的光景眨眼就过去,而今她已是时日无多的老妪,唯有攥紧手中的绳索,才能与对死亡的恐惧抗衡。 “我不怕的。”无人的长廊上,屈老夫人忽然开口喃喃了一句,“我怕过什么?” …… “奴婢真是当场就被那个柏奕吓破了胆哇!” 张福海脸上涕泗横流,一个鼻涕泡“咕”地一下冒了出来。 “淑婆婆,”纱帐后的贵妃轻声唤道,“给张公公递块帕子擦一擦……” 郑淑笑了笑,从一旁宫人手中接过一块帕子,转身递给张福海。 张公公立时破涕为笑,胡乱地擦了擦脸,但声音还是哽咽的。 “贵妃您最知道的,宁嫔娘娘虽然性子暴躁,可奴婢跟着娘娘这么多年,知道咱们娘娘是个实在人,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今天柏奕这么一窜腾,要真是给他蹿腾成了,那半个月之后宁嫔娘娘还不得把太医院给拆了哇?” 张公公又擦了一把眼泪,“到时候……到时候只怕前朝的那些个蛆虫又要骂街了。那时会是个什么风浪,奴婢真是想都不敢想!” “可是张公公的话,本宫还是没听懂……”屈氏声音有些虚弱,但她还是极为专注地望着眼前哭告的张福海,“那个柏奕,到底要用什么办法,来证明出牙粉和小儿至宝丸的毒性?” “这个他也没说呀,他只说让宁嫔娘娘先停下所有宫中给小皇子用的药,时候到了他自然会拿出证据。” 张福海说着,重重地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贵妃娘娘,这些年您对我们这些奴才都关照,奴婢斗胆,今日特意跑来,就是来求娘娘一件事!” 屈氏眸色微暗,她大概已经猜到了几分。 “……公公请说吧。” 张福海涕泪盈盈,“求求您了,真的求求您了!您就见见我们家娘娘吧,这宫里能稳住我们娘娘的只有您了。说句不恭敬的话,小皇子毕竟是您的亲骨肉,要是宁嫔娘娘道时候真的热血上头惹出了事,您……您肯定心里也过意不去呀。” “这种话轮不到你来说!”郑淑已经皱眉训斥了一声。 张福海立刻缩了脖子,一脸委屈地嘤嘤了几声。 床塌上的贵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片刻的沉默过后,屈氏淡淡地开口道,“阳姐姐的性子我怎么会不知道,那个柏奕要真是拿出了证据,她一定会去找太医院的人,要个公道……” 张福海连连点头,满眼期待地望着那个纱帐后头的人影。 “不过公公你也别装了,”屈氏的声音依旧平淡,她语速很慢,每说一句,都像是要思考许久似的,她看向底下的张福海,轻声道,“拿这件事来求我,本身也是阳姐姐的吩咐吧……” 张福海打了一个抖,头立即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哪里是只有我降得住她呀……”屈氏的眼中透出几分难以觉察的温和笑意,“这分明是她在降我,且一降,就给降住了。” 张福海尴尬地咧开嘴,“贵妃娘娘说的什么呀,奴婢、奴婢可是一个字儿都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公公帮我把话带到就行了。”屈氏又叹了一声,“算了,就傍晚的时候来吧,我白天实在乏得厉害……” “诶,诶!”张公公这才真心实意地笑起来,“娘娘这真是救了亲命了!您可要好好劝劝我们娘娘!” 屈氏在纱帐后,终是有几分自嘲地笑了笑。 这后宫里也许谁都需要劝慰,可宁嫔娘娘——薛阳,是一定不需要的。 她就是人如其名,像天上的一团火,人间的小太阳,活得恣意又洒脱。 ……只是,人在虚弱的时候,就只想钻进什么角落躲藏。 最好连一束光都不要有。 正文 第九十五章 外科本色 绣衣司里,许多人围在一处桌椅前,屏气凝神地盯着最当中的那人。 “刚才演示的是皮下缝合和八字缝合。” 柏奕的声音随着他的动作而起落,他拿起一旁的剪子,再一次剪断了线头。 “接下来是我最喜欢的一种缝合,也是这次用在手偶上的针法。” 宝鸳闻言,不由得身子往前靠了靠。 “这种缝合呢,一般……” 柏奕忽然咳了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宝鸳追问道,“一般什么啊?” 柏奕一头黑线——这种缝合一般用在 tka 闭合的时候,差点说顺口了。 “一般缝出来的效果干净漂亮。”他很快接口答道。 四周传来了低低的应答声,人人都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其实绣衣司里也常常请外头的绣娘来教授一些新鲜的针法,但从未有过男子做这些——更不要说是这么年轻的男子。 柏奕的那双手因为这两年在内厨的磨练,已经满手老茧,被烫伤的痕迹深深浅浅,斑驳一片。 左手中指和食指的指背上,有几处刀疤非常醒目——那几乎都是他在极度困倦还不得不接着干活儿时切着的。 即便他那时候很快给自己止住了血,也依然为细菌感染担惊受怕了好几天。 但这样的一双手依然十分好看,纤长的十指骨节分明, 柏灵就在一旁默不作声地看着柏奕的这双手。 自从柏奕开始去学厨之后,每个月最多只能见到两三天,有时甚至连月不归,她几乎从来没有留心过这双手上的细节。 此时再看,不免有些心疼。 “那个,柏师傅……?”一个宫人有些犹豫地开口,“想请教一个问题。” “嗯。”柏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你问。” 少年明眸如星,那宫人立即错开了目光,低声道,“为什么你每逢一道线,就要打个结?我看方才的几个结,好像都不大一样……?” “啊,是,为了结实嘛。”柏奕笑了笑,他想了想才答道,“你观察得很细,确实都不大一样。” 他从别处又取来一卷线,“说到打结,不如我再演示几个常用的手法——” “这是单结。” “这是方结。” “这是三重结。” “这是外科结。” “这是假结。” “这是滑结。” …… 柏奕每一个动作都会先快速做一遍,让所有人先看看效果,之后再慢动作重复两到三次。 “像上面那个单手徒手打方结,一般人熟练之后,一盏茶的时间(15分钟)里大概可以打上一千两百个。”柏奕接着道,“不过一开始练的时候不要追求速度,要记住‘先牢后快’。一盏茶一千两百个本身不算什么,但如果每个结都方方正正、无张力成结、拉线方向都非常准确,那达到如此的速度就很惊人了。” 宫人们面上不说话,袖子里的手已经跟着柏奕的动作重复练习了起来。 柏灵的注意力并不在柏奕说话的内容上,她只是靠在桌边称着手,看着柏奕演示的动作。 说起来可能有些奇怪,尽管眼前的少年身着古衣,但柏灵却好像已经看见他穿着白大褂在实验课上给新生进行教学的样子。 柏奕的整个分享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满打满算大概半个时辰。 离开时柏灵听见身后的几个宫人说着悄悄话。 有人说这些针法都太过粗暴,在宫里没什么用武之地。 又有人说针法虽然不行,但后面的几个打结的手法真心是有用。 然后有人反驳道,柏师傅的针法逢丝绸那样的薄料当然不行,但要是换了狐皮大氅来,她还真觉得没毛病。 诸如此类。 更多人则拥上前,送他们一路出了绣衣司的门,一路上三番道谢,连声夸赞。 “你这手艺都是怎么练的啊?”回程路上,宝鸳好奇问道,“乖乖,我当你只是自己捣鼓出了什么新玩意,没想到花样还挺多。” “多练就好了,我一开始也抓瞎。”柏奕笑着答道。 宝鸳笑起来,“有你们兄妹俩在真好,感觉我往后许多事都不用愁了。” 听道宝鸳这么说,柏奕看向柏灵,“对了,贵妃娘娘的情形怎么样,好些了吗?” “哪有那么快……”柏灵笑着答道,“我进宫才几天呀。” “我觉得变好了。”宝鸳在一旁接道,见柏灵在一旁笑着不说话,她又补了一句,“真的。” 柏奕紧接道,“是怎么个好法?” 宝鸳笑着地开口,“至少娘娘现在每天晚上能分得清,自己到底是在因为睡不着而难受,还是因为‘睡不着难受’而难受了。” 柏奕听得有些茫然,“……这是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 柏灵在一旁笑了笑,却没有解释。 其实不难理解,宝鸳的意思很直白。 从前贵妃娘娘不仅会因为睡不着而觉得痛苦,而且会因为自己不得不忍受这种无法排解的痛苦而感到脱力,在这个基础上又有许多新的忧思…… 譬如觉得自己没用。 譬如觉得上天不公。 譬如不断地自我叩问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而现在,虽然这些痛苦依旧无法疏解,但屈氏已经能把这几种痛苦分辨开,明白前者多半出自身体的病痛,而后者则多半是出自她自身的赋予。 但这些话,以她的立场是注定不能与第三人开口的。 “你不用明白这些。”柏灵说道,“总之慢慢来就好了。” 柏奕的眉头仍旧没有舒展,他有些不确定地看着柏灵的眼睛,“这是……什么思辨游戏吗?” “其实要理解成思辨游戏也行。” 毕竟贵妃承受的痛苦没有减少半分,她只是在试图理解每一分痛苦背后的含义。 只不过,这件事本身就能让人缓解一些失控和无助的感觉。 但比起这些,柏灵现在更想赶紧说点什么,把话题转开。 “所以贵妃到底是……为什么要寻死?” 柏奕的问题一出口,宝鸳的脚步就停了下来——方才还漾着笑意的眼睛,立时多了几分警惕。 柏灵心一沉,她的开口还是晚了一步。 正文 第九十六章 加缪与萨特 这样的柏奕有些反常。 实际上更早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觉察,比如一起去吃鸡汤馄饨的那天晚上,从不过问医事的柏奕接连问了她好些与贵妃的病有关的事。 ——“我要是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那时柏灵不动声色地问他是否上一世也被抑郁困扰,但他也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 未等柏灵开口,宝鸳已经一记手刀敲向了柏奕的脑门,被他闪身躲过。 “这种事是你该问的吗?”宝鸳压低了声音,声音里既有急切又有一点点的生气,“被人听到了,你到底是该罚不该罚?” 见宝鸳黑着脸追打,柏奕多少也意识到自己方才问题的失度,主动停下了这个话题。 “是我欠考虑了。” “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柏灵问道。 柏奕叹了口气,“我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老想起西西弗斯的神话。” 柏灵心中微动,不由得认真地看了柏奕一眼。 “西西弗斯……?”宝鸳的手停了下来,“那是个什么神话。” “就是一个小国的国君,因为惹怒了众神,所以众神向他发出了最严厉的惩罚——他每一天都要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但白天推到山顶的石头,夜晚又会滚落山脚,西西弗斯要这样日复一日地重复劳作,没有意义,也永无止境。” 宝鸳歪着头,颦眉听着。 这故事就和主人公的名字一样古怪。 “为什么非要去推石头?”宝鸳歪着头问,“不就是让他服徭役吗,这算什么严厉的惩罚?” “因为众神认为,这种难以忍受、无法摆脱、永无止境的痛苦,是对一个人最深重的惩罚。”柏奕沉声道,“其实我一直觉得,大部分想寻死的人,也都和西西弗斯一样,是想向死亡寻求一种解脱。” 宝鸳听到柏奕又把话题绕回了寻死上,不由得一个战栗,刚要怒斥,就听见柏灵在一旁笑着开了口。 “不一定哦。” “……什么不一定?”柏奕目光清明地望过来。 “西西弗斯未必就一定要感到痛苦,”柏灵低声道,“至少在加缪笔下就不是。” “加缪?”柏奕的思绪随着柏灵的话而飘远,“我没太读过他的书,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西西弗斯是一个幸福的人。”柏灵说道。 柏奕双目微睁,“为什么?” 柏灵也同样认真地开了口,“加缪有一本哲学随笔,叫《西西弗斯的神话》,他说西西弗斯的困境其实是每一个人生而俱有,无法逃开的。 “一般人在面对它时,有三种选择。 “要么选择生理上的自杀,就像你说的,向死亡寻求永恒的解脱。 “要么选择哲学上的自杀,也即是从此背过身去,不再去想、也不再去问自己日复一日推石头的意义所在。” 说到这里,柏灵停顿了片刻。 “第三种,也即是加缪笔下西西弗斯的选择——他全然认清了人生背后的荒诞和无意义,但依然带着热忱开始自己每天的工作,幸福而坦然地度过自己人生的每一天。” “其实不止是加缪,”柏灵的声音像溪流一样缓缓地流过,她依然望着柏奕,温柔地说道,“另一位心理治疗师欧文亚隆也有类似的说法。” 柏奕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这位治疗师说,‘我发现有四个既定事实与心理治疗息息相关:我们每一个人以及我们所爱的人必然都会面临死亡;我们必须按自己的意愿营生的自由;我们终归是孑然一身的孤独;以及人生并无显而易见的意义可言。’ “‘不论这些既定事实看起来如何冷酷无情,智慧之根与解脱之道尽在其中。’” 柏奕略略颦眉,他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这不类似。你说的这位咨询师的见解,显然和萨特更接近。加缪的思想……还是太软弱了。” “你是这么认为的吗?” “是的。”柏奕郑重地答道,“我觉得加缪所谓的幸福未免有点削足适履和自欺欺人。他的西西弗斯放弃了反抗,也就放弃了一切未来的可能。” “也许这样确实能让一些人抓住幸福,但我不喜欢。”柏奕垂眸,“加缪的理论给人以幸福的希望,但这种希望根本就是一种幻象。” 柏灵有些意外地抬眸,“你是觉得‘加缪所说的希望’是一种幻象,还是‘所有希望’都是一种幻象?” “所有的希望都是。”柏奕答道。 柏灵轻轻地哦了一声,“这听起来,好像有点……悲观呢。” 柏奕摇头,“其实在萨特的思想里,所谓的乐观就扎根在摒除一切希望的绝望里啊。希望让人放弃了更广阔的自由,也放弃了正面突破的选择。它让人对各种各样的结果产生幻想,所以反而不能破釜沉舟地依靠自己的力量行动。 “绝望意味着人的意志,意味着永远的不断创造和呈现。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起全部的责任,萨特的乐观主义就是从这种绝望里派生的。 “这也即是所谓的,‘不思悔悟的乐观主义’。” 柏灵笑了笑,“原来如此。”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倏然掠过的飞鸟,“我听过一些关于这两人之间的轶事。虽然他们好像非常合不来,但今天我忽然觉得他们的故事内核好像共通的。” “……什么?” “反抗。”柏灵低声道。 “反抗?” “对命运的反抗,对虚无的反抗,对一切践踏人尊严的东西的反抗……只是手段和口号天差地别。” 柏奕的眼睛微微眯起,“加缪的反抗在哪里?” “加缪的反抗不是手段,而是目的。”柏灵望向柏奕,“被推入永无止境的责罚之中,却坦然而幸福地生活下去,这本身就是对命运最直接的还击啊。” 柏奕哑然,虽然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却依然在这一瞬有豁然开朗之感。 两人彼此无言相望,柏灵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把握住柏奕的弦外之音,心中仍带着隐忧,却见柏奕深思的眸子里忽然带起了笑意,于是轻轻地舒了口气。 宝鸳像望着怪物一样望着眼前的两个人,良久,终于磕磕绊绊地冒出了一句,“你们俩……到底在说什么啊?” 正文 第九十七章 临别交底 柏奕第一个笑起来。 “听不懂没关系,就是在随便吹水,”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我们自己也不知道我们在讲什么的,哈哈哈。” “都是我们之前在宫外听到的一些乡野轶事,”柏灵笑着答道,“宝鸳姐姐一直在宫里住着,听不明白很正常,你要是感兴趣,回去我给你细讲也可以。” 宝鸳努了努嘴,“算了算了,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我听得就头大。有这个功夫,我还不如给娘娘多做几件衣服呢。” 三人又说笑起来,恢复了先前的热络。半路的岔口,柏奕要先走一步回太医院,大家彼此挥袖道别。 只是柏灵才走了几步,又转身追回去,“柏奕!” 柏奕停了脚步,“怎么了?” “我知道你肯定有事儿瞒我了。”柏灵说道,“是什么,要紧吗?” 柏奕无辜地瞪着眼睛,“……啊?” “不要装傻。”柏灵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有什么事不能直接和我说,非要绕个哲学的大弯子?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这样,都会很让人担心的啊。” “我——”柏奕愣了一会儿,才挠了挠头“……有吗?我老这样吗?” “你有啊,你当然有啊。”柏灵叹了一声,“上次你不声不响跑去百味楼之前,不是这样的吗?是谁大半夜不睡觉拉着我聊了一宿的出世入世儒学心学,什么知行合一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还有再之前你离家出走那次,老爹单独找你谈话要你跟他学医那次、你偷偷找人砸了火疗馆的那次……哪一次不是这样的啊。” 柏奕愣在那里,半晌才惊道,“你们搞心理的……都这么可怕的吗?” “这关搞心理什么事?”柏灵略略皱眉,却也实在是觉得有些好笑,“你每次都表现得这么明显,稍微心细一点都会觉察的好吗?这次到底是怎么了,你老实讲。” 望着柏灵那双眼睛,柏奕的脸忽然有些烧起来,“我——” “不要抠指甲。”柏灵瞥了一眼他的手。 柏奕动作一僵,随即发现自己确实是在抠指甲——难道自己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抠指甲吗? “这次是萨特,是‘不思悔悟的乐观主义’。”柏灵深吸了一口气,“要是其他什么伤春悲秋的话题也就罢了,你现在是要采取什么行动?要放弃什么希望?” 柏灵的发问直指红心。 来这里这么长时间,柏奕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妹妹外表看起人畜无害,但搞不好切开会发现里面是黑的。 柏奕咳了一声,表情也冷肃下来,他两手握住了柏灵的肩膀,低声道,“其实我没想瞒你,相反,我想到这件事之后第一个就想找你说的。只不过现在我连最基础的东西都没准备好,我又不是喜欢纸上谈兵的那种人。” 想起今日的遭遇,柏灵沉眸想了一会儿,“是和什么有关?宁嫔?小皇子?” “对。”柏奕轻声点头,“我想找一些明确的证据,来证明某些药物的毒性。这件事我很早之前就仔细考虑过可行性的,这次刚好有个机会,事情不复杂,但我要先试试。” 柏灵轻轻地松了口气。 这次是真的松了口气。 “今天让你这么担心真是对不起,我自己这段时间也确实是有点焦虑,你不在身边我有点调整不好。”柏奕认真地说道,“以后我会注意的,但现在先让我按自己的节奏来好吗?” 柏灵什么也没有说,上前一步,轻轻靠住了柏奕。 “我的要求其实不高的,甚至可以说非常低,”柏灵轻声喃喃,“你们都活着就好了,真的。” “我知道啊。”柏奕小声说,“我们也是。” 这次分别之后,宝鸳明显感觉柏灵的情绪低了许多。 虽然不知道柏灵跑过去和柏奕都说了什么,但宝鸳还是用力地拉起了柏灵的小手。 “我刚进府的时候比你还小呢,也和你一样。”宝鸳轻声说,“每天晚上都想家想得流眼泪,哭了足足有一个多月才缓过来。” 柏灵笑了笑。 “不难过啊,回去我给你拿好吃的。前个儿姐姐专门从御膳房那儿订了一批西南的点心,今晚肯定能送来,你到时候尝尝。”宝鸳说着,也摸了摸柏灵的脑袋,“咱们好好的。” “嗯。”柏灵点了点头,“好好的。” 回到承乾宫的时候,贵妃少见地坐在了梳妆台前,两个宫女一人站在她身后为她梳发髻,一人半跪在她身侧,小心地为她打磨指甲。 宝鸳见着这一幕,惊得合不拢嘴。她两三步走到外头正在指挥宫人调整桌椅摆设的郑淑身旁,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娘娘这是要出门吗?怎么都梳妆起来了……还是出什么事了啊?” “能出什么事啊,就是晚上宁嫔要来,娘娘不想蓬头垢面地见人,吃了点儿东西就起来梳洗了。”一旁郑淑笑着说道,“都讲好了,傍晚的时候,宁嫔娘娘过来一起吃个饭。” “咦。”宝鸳的眼睛睁得更大了,“娘娘早上不是还说不见吗?” “早上是早上,这会儿是这会儿。”郑淑看了看宝鸳身后,“柏灵呢?” 宝鸳轻声道,“哦,看她好像是累了,一回来就往东偏殿去了。” “你去给她找点事情做,晚上宁嫔娘娘来的时候,就不要让她在旁边伺候了。”郑淑说着,又感慨了一句,“哎,没她盯着,心里老觉得不踏实。” 宝鸳有点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这是娘娘的吩咐吗?” “嗯,晚上就咱们俩跟着一起。”郑淑点了点头,“宁嫔好容易来一趟,娘娘不想让她见着新人,说是怕她看着觉得物是人非,心里生分了。” 宝鸳这才恍然大悟,紧接着就笑起来,“这种事也就咱们娘娘心思细、会在乎,我看宁嫔娘娘啊,到现在连我到底是叫宝鸳还是紫鹃都分不清呢!” 郑淑一指头戳过去,“不要在背后编排主子!” 话音未落,里间突然传来一阵猛烈的摔击之声,有什么东西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铮铮鸣响。 郑淑和宝鸳同时惊得一颤。 “娘娘!” 正文 第九十八章 死生契阔 衰老这件事,是很不讲道理的。 屈氏望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一时变得了无生机。 她还记得自己十七八岁的时候,因着一段舞步怎么走也走不顺,所以连着好几日茶饭不思、昼夜不停地练习,等后来某天早晨,忽然就在铜镜中看见眼角下生了两条细纹。 她心中猛然一惊,而后接着半月老老实实地吃饭睡觉,这两条小细纹很快就消失了。 等过了二十三四的年纪,又是某一天的早晨,她醒后在铜镜中看见自己的嘴角边隐隐浮现了一道浅浅的沟壑。她又如法炮制地休养生息,然而这一次的皱纹却再也没有消下去。 家里人给她明着暗着找了许多方子,但都收效甚微,屈老夫人甚至带话进来,让她平时不要大笑,免得加深了皱纹的痕迹。 但屈氏自己觉得没什么——年纪虽然在慢慢往上长,面上再端庄大方,但她心里活泛着的依然是从前那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 而当皱纹第一次如此如此顽固地、像甩不脱的藤蔓一样爬上她的脸,她才再一次有了“长大成人”的实感。 在那之后,她看许多人,许多事都好像又慢慢变得不同起来。 而今,屈氏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有多久没在镜子前好好看过自己了。 她看着自己眼睛下头的墨青色眼袋,略略有些凹陷的眼眶,还有脖子上深深浅浅的皱纹…… 这是谁呢? 她一下就对镜子里的人陌生了起来,似乎完全认不出自己的脸。 郑淑和宝鸳已经接连跑进了房中。 只见金灿灿的钗饰宝珠滚落一地,梳妆台上的金丝楠木香奁翻了好几个跟斗,四脚朝天地被扔在了地上。 几个宫女都伏低了身子,大气都不敢出。 屈氏背过脸,声音清冷,“既然碰都不让我碰,我也不要这些劳什子的金钗银钗,都拿走吧……都拿走吧!” 所有人都打了一个哆嗦,这样的屈氏也没什么人见过。 宫女们的声音细若蚊蝇,除了胡乱地喊几声“娘娘息怒”“奴婢该死”,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怎么回事?”郑淑冷声问道,“你们都在里头干了什么?!” 一个宫婢连忙抬头,声音略带颤抖地解释道,“是方才……方才娘娘想仔细看看这支步摇,奴婢怕……怕……怕娘娘拿着伤着手,就没给娘娘。” 郑淑心中顿时明白过来。 这些个珠宝首饰因为一端尖锐,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几乎一直被锁在木匣之中,即便是今日伺候屈氏梳妆,宫女们也一样小心翼翼,不敢让屈氏碰着任何一件东西——哪里能想到,这件事今日竟然就触怒贵妃了呢? “派人去咸福宫,”屈氏喃喃着道,“不见了,我谁也不见了……” 话音才落,还未等郑淑两人反应过来,外头一个清亮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那可不成,都答应好了的事情怎么好反悔?” 众人转过头去,看见宁嫔已经径直走了进来。 郑淑倒抽了一口凉气,怒目望向不远处假模假样拦着宁嫔但实际上连手都没挨着的几个小太监。 “郑淑你不要瞪他们,是本宫自己闯进来的,”宁嫔冷不丁地蹦出了一句,脸上摆出似笑非笑的客套笑容,“你要罚他们,要立威,就从本宫开始好啦。” 郑淑也不客气,她上前恭敬地行了礼,轻声道,“宁嫔娘娘哪里话,说好是傍晚来,宁嫔娘娘现在就过来,我们娘娘还没布置好呢。” “傍晚过来现在过来有什么差别?傍晚一起来用膳,我现在就不能来你们宫里讨一杯茶了?” 宁嫔笑着就要往里走,郑淑正要阻拦时,屈氏低声道,“淑婆婆,让宁嫔进来吧。” 宁嫔望着郑淑,笑着往里走。 “都退下吧。”宁嫔吩咐道,“我和月影有话要说。” 郑淑没有动,其他的宫人也不敢动,直到屈氏低声重复了一遍宁嫔方才的吩咐,方才还在屋子里的三个婢女才低着头鱼贯而出。 宁嫔忽然抬了手,指着最后的那个宫女,“你留下伺候,其他人都出去。” 郑淑依旧没有动,屈氏在铜镜里望着郑淑执拗的影子,又低声道,“淑婆婆帮我去看看晚上的家宴御膳房都备了什么吧,想吃……青团了。” 郑淑这时才伏低了头,慢慢地出去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一个年轻的宫女在低头捡拾地上的珠宝首饰。 金穗子的流苏摇晃着发出沙沙声,宁嫔回过头,“把这只步摇拿来。” 宫女怔怔地看着宁嫔,身子却僵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拿来!”宁嫔突然呵道。 宫女身子一抖,双手将步摇递上。 宁嫔接了步摇,捏着簪子的一头,轻轻放去了屈氏的眼前,“刚才是不是想要这个?” 屈氏没有说话,只是抬手去接。 冰冰凉凉的金步摇落在掌心,真金和镶嵌其上的赤色刚玉沉甸甸的。 这是她曾经最喜欢的一支步摇,那时候白天戴,晚上也戴,看得建熙帝都烦了,专门为她翻了一套头饰的模具,新打了一批样式独一份的花钗宝簪。 “朕要看你每天都换个花样。”建熙帝是这么说的。 但屈氏还是喜欢这支步摇,顶多在见皇上的时候才换上别的,等回了承乾宫再自己戴着自己看。 屈氏轻轻握住了它,这支步摇打得极为精细,十几只栩栩如生的飞燕绕着兰花,方才的摔打让它已经有几处变形。 屈氏凭着印象,轻轻地拨弄回来。 “你不怕啊。”她头也不回地问道。 “怕什么?” “怕我用这支步摇……寻死。” “那就死。”宁嫔的声音没有半点慌乱,她轻轻拆开屈氏方才被挽起的发髻,“你活着,我等你陪我一起去赏花骑马,你死了,每年清明寒食,我也不会少了给你的供奉。” 屈氏忽然笑了笑,紧接着就是一阵鼻酸。 宁嫔拿起一旁的梳子,重新给她梳起了头发。 “你看看你这头发都枯躁成什么样子了……”宁嫔皱起眉头,有几分心疼地说道,“我看你这儿的下人,每一个都该拖出去狠狠打一顿!” 正文 第九十九章 为了阿拓 屈氏又笑了,虽然没有笑出声音。 宁嫔扶住了她的脖子,拿梳子敲了敲屈氏的头,“别动,一会儿歪了。” “今天又不出门,歪了怕了什么。” “让那些婢子笑话我的手艺?”宁嫔略略挑眉,“想也别想。” 屈氏不说话了,只是看着镜子里宁嫔的手不时在动。 宁嫔的手不像这后宫里别的娘娘,她的手掌很粗,触碰的时候你决计想不到这是一双女人的手。 这是一双握缰绳、割草喂马、持弓引箭的手。 它们笨拙地握着屈氏的长发,把它们编织成粗细不匀的三股辫子,是乡间女子最常见的那种粗麻花,然后绕成一个团,盘在脑后。 屈氏静静从铜镜的一角看着宁嫔的脸。 她比自己大九岁,时间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比自己更重。 但宁嫔似乎从来就没有在意过这些。 “你的美人尖又长出来了。”屈氏轻轻地说。 “还不是阿拓最近给我闹的。”宁嫔叹了一声,脸上却满是温柔的笑意,“睡得睡不好了,哪还管的着剪头发。” “这次别再把美人尖绞了吧。”屈氏低声道,“你这样,多好看。” “我可不,”宁嫔撇嘴,“女人留着美人尖,下辈子投胎还做女人。” 宁嫔随意从手腕上解下一条丝带,在屈氏的新发髻上缠绕了几圈,系成一个有些蹩脚的花结,也把粗放的发辫遮挡了一些。 “我这辈子女人是做够了,下辈子要么不做人了,要么就做个男儿。”宁嫔拍了拍手,示意大功告成,“行了,你看看。” 屈氏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这是她少女时期最常给自己梳的头发,因为又方便,又爽利。 那时候她常常觉得这一头如墨的青丝是累赘,那时的头发一手都抓握不住,而今拇指与食指绕成一个小圈,就能握住所有的发丝。 “不年轻了。”屈氏轻轻抚着自己的脸,声音略低。 “不年轻了怎么样,谁没年轻过?”宁嫔不以为然,“那些宫里的莺莺燕燕,她们老过吗?再说也迟早要老的啊,谁能逃得过。” “喔。”屈氏怔怔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这种话,宫里就只有阳姐姐会说,也只有从她嘴里说出来,才不显得小肚鸡肠。 宁嫔放了梳子,两手扶着屈氏的肩膀,回头对一旁还在收拾珠宝的宫女说道,“你也出去。” 宫女如遇大赦地磕了头,小心地把木奁摆回了桌上,然后面向贵妃与宁嫔,往后倒退着离开了里间。 屋子里便又只剩下屈氏和薛阳两人。 “说吧。” “……什么?” “为什么不见我。”宁嫔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不解和微恼,“你到底想干什么?” 屈氏没有回答。 宁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其实我今天来你这里,就为了两件事——” “我真的不想去,”垂下了眼眸,“别勉强我了。” “不急,这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我先问第一件。”宁嫔不由分说地打断道,“你到底想怎么安排阿拓?” 屋子里更安静了。 宁嫔两手抱怀,靠在了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低着头的屈氏,以沉默迫使她给出的明确的回答。 “可以……让他就一直跟着姐姐吗。”屈氏低声地问。 宁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是叹息一般地说道,“我不和你是说什么为了你好的话,这些话你身边那些人应该都已经说厌了……我今天来,就和你谈谈我自己。” 屈氏眨了眨眼睛,这才抬起了头。 “我是不会再有孩子了。”宁嫔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她的目光有些随意地在这件屋子里晃荡,“我帮你养孩子,孩子大了跟我亲,我以后自然母凭子贵,这就一报还一报了。这是你打的如意算盘吧?” 宁嫔默默然看着屈氏——她抿了抿唇,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姐姐不想要一个孩子吗?” “你要问我有没有私心,我当然有,我就是想养一个孩子。”宁嫔没有多想,很快答道,“但我照顾阿拓,单纯是因为你还病着。因为阿拓这个孩子,和别人不一样。” “……阿拓有什么不一样?” “他是你的孩子,是屈家的孩子,”宁嫔望着屈氏,“现在阿拓小,我要怎么养就怎么养,等大一些的时候呢?” 屈氏没有回答,却慢慢低下了头。 宫里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因为嫔妃获罪或是忽然病逝,膝下的儿女被交给相熟的妃子照料。 孩子小的时候怎样都无碍,但等大一些的时候,事情就不那么简单了; 若是对孩子严加管教,那必然有人要跳出来指责“到底不是亲生的不心疼”; 若是不管,那就是“不是自己的儿子往废了养”…… 不论是何种情形,都不省心,甚至容易给自己招来祸事。 若非根基稳固的妃嫔,寻常人还真不敢接这种挑子。 宁嫔脸上浮起几分略带嘲讽的味道,“我是无所谓别人说我什么,但阿拓会怎么想那些流言呢。那个时候母子隔阂,我消得了吗?而且……”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屈氏。 “你那时候,真能舍得下那个心,一眼也不来看他吗?” 屈氏眼中露出几分颓唐。 “……我,不知道。”她喃喃地答道。 “算你坦诚。”宁嫔总算是笑了一笑,“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别指望我来做。我宁可长痛不如短痛,让你现在就把阿拓接回来。我好落个清净。” 屈氏有些无助地收回了目光,她惶惶不安地皱起眉坐在那里,许久之后才微微叹了一声。 宁嫔伸手轻轻摸了摸屈氏的头,那姿态就像她在抚摸一匹战马。 屈氏慢慢地向宁嫔的一侧靠过去,宁嫔一声轻叹,伸手轻轻拍着屈氏的背。 “我知道,我们都没得选。”宁嫔低声道。 屈氏的声音越来越低,“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宁嫔笑了笑,“早知道要一生被困在这里,还不如当初追随我们父兄去战场呢。” 屈氏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频频点头。 “人活着肩上就要担负累,谁也跑不脱挣不掉,非得死了这负累才能分给旁人去担。死有什么难啊,两脚一蹬人就没了,咱们的苦,没体会过的人不懂。”宁嫔缓缓地说道。 正文 第一百章 永恒的女性 入夜之后,天又淅淅沥沥地落起雨来,风一吹就是料峭春寒。 储秀宫门前的那些待开的月季花丛上都蒙上了一层棉布,最是怕娇花不经风雨,宫人们无一不是小心侍弄着。 “所以今天下午承乾宫接下了后天游园会的帖子?” 软塌上的美人两手端着茶盏,两条弯弯的柳叶眉轻轻凝着,盯向身前禀告的宫女。 “娘娘,千真万确,贾公公的人今日特地传过来的消息。说是今天贵妃娘娘见了一趟宁嫔,然后就接帖子了。” 听到这里,林婕妤的眉眼又带了笑意,“这算什么接了帖子,我看是薛阳押着屈姐姐把帖子接下来了。” “应该是的,”底下的宫人说道,“接帖的时候宁嫔还没走呢。” “真可怜。”林婕妤嬉笑着放了茶盏,“两个老女人只能靠这种方式抱团取暖了……” “娘娘看……我们现在要布置些什么吗?” “布置什么呀,什么也不用布置,我会怕她们来?”林婕妤声音温软,长长的头发在烛火下如同黑色的绸缎,一段发丝绕在她的指尖,勒出了绯红的细痕,“我就怕她们不来……” “是。” “你让她们盯一盯,看贵妃后天要穿什么……到时候提前一个时辰告诉我。”林婕妤笑着道,“别的,就由她去吧。” …… 东偏殿里又是一片水雾蒸腾。 柏灵坐在盛满了水的浴盆中,把整个身体都沉在了水下,只留了一个脑袋在外面。 水波粼粼里,柏灵有些出神,目光失焦地凝望着眼前的一切。下午和柏奕的短暂相见一直萦绕在她的脑海中。 说不担心是假的,但仔细想想,柏奕虽然确实偶有惊人之举,可每一次他的筹划基本都实现了……柏灵一时苦笑,好像除了相信他,暂时也没有其他选择? 水雾里,柏灵叹了一声,往后靠在了浴盆上。她慢慢伸出手,在有些昏暗的光线里看着自己小臂的线条。 一晃已经七年了。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七年了。 如果以一个女童的身份来说,在十一岁的时候已经步入宫廷,在诸多错综复杂的势力中保持平衡,大概已经算得上是惊人的聪颖。 但如果真的要以她原先的适应性水平来评估自己在这七年中的生活……那结果大概是“严重适应不良”。 因为在这七年之中,除了父亲哥哥,还有被太后钦点而来的十四,她几乎没有任何可以交心的人;除了现在在做的事,没有一件可以赖以为生的活计和她过去的理想生活有关。 很多年前的某个六一,小姨问她,“你想长成怎样的大人啊?” 她那时想了想,一时说不出答案,但当晚的日记里,她写道——“我希望今后能以一种自由而有尊严的方式,在这个世界里获得物质与精神上的双重认可。” 那个时候她货真价实地十一岁——而早慧的代价就是少女过早结束的童年。 成人之后,当柏灵回过头审视自己的少年时代,她发现父母的影子已经模糊不清,只有一袭红裙的小姨风姿绰约地伫立在回忆里。 她的性格,她的所求,她的憎恶和她的原则……无一不像烙印一样打在了自己身上。借由柏灵自己,那位只存在于回忆之中的、温柔而理性的女性,再次生动地活在了人间。 然而……谁又能预料到,她有一天竟会出现在这里,被迫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开始生活呢? 命运在捉弄人这件事上,实在是有着惊人的天赋。 柏灵闭上眼睛,再次想起了白天和柏奕的谈话,她忽然意识到,不论是父亲还是兄长,他们都是在奋力推石头的人。 她不知道他们是否也曾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叩问过自己这一生的意义,也许他们俩都是萨特口中“不思悔悟的乐观主义者”也说不定。 忽地外头传来一声轻响,倏然打断了柏灵的遐思——有人从外面推门进来。 屏风后,柏灵本能地抱住了自己往下一沉,“谁?” “是我,娘娘今晚想来和你说说话,让我来喊你过去……” 是宝鸳的声音,柏灵松了口气。 宝鸳见这屋子里的水汽,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柏灵你怎么又在洗澡啊?你前天不是就洗过一回了吗?” 柏灵笑着从浴盆里走出来,拿起搭在屏风上的毛巾擦拭身上的热水。 “洗澡的时候想事情比较容易想清楚。”屏风后面,柏灵的声音传来,“所以……” “那也不能天天洗啊,还是在晚上!你知不知道女人最怕受寒了,”宝鸳站在屏风外头叮咛着,“晚上寒气重,湿气也重,这个时候洗澡对身子不好!上次夜里给你洗澡那是没办法——” 柏灵默默听着没有吱声,只能感叹在这儿生活的规矩还真是多到令人咋舌。 睡前泡澡是多么令人惬意的事情…… “娘娘怎么了?”柏灵一边擦头发,一边问道。 “娘娘今天的正念练不好,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一堆别的念头,就想找你过去聊聊。”宝鸳想了一会儿,又轻声道,“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 “嗯。” “下午娘娘接帖子了,后天游园会的帖子。”宝鸳叹了一声,“也不知道宁嫔娘娘是怎么灌的迷魂汤,三两句就把娘娘给说动了。这会儿娘娘悔得肠子都青了,但已经接了皇上的帖子,又不好反悔。” “游园会……就是那个御花园的小型赏花会是吧?”柏灵问道。 “对啊。”宝鸳点点头,“我算是知道为什么娘娘不愿见宁嫔了,这世上的事情啊都是一物降一物,我们娘娘就是拿宁嫔娘娘没办法。” 宝鸳在外头来来回回地踱步,又和柏灵说起了下午在正殿时宁嫔和淑婆婆的冲突。 柏灵听完,低声道,“你先回去吧,宝鸳姐姐,我收拾一下,一会儿好了自己过去。” 柏灵没有发出声音,但脸上已经笑了起来——“答应了要出门回头想想又反悔”的事情,怎么看都觉得让人有些熟悉。 === 一个不确定的通知—— 明天可能没有更新,或者只有一更~ 因为明天有一个小手术,要把四颗智齿全都拔掉。 之前没有做过全麻的手术,不知道影响会有多大……所以先来和大家说一声~ 正文 第一百零一章 柏灵的拒绝 “唉。” 榻上的屈氏发出了今天的第一百零一次叹息。 柏灵跪坐在塌边不远的位置,虽然来之前已经仔细地擦拭过了头发,不过此刻它们还是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滴水。 望着纱帐后坐立不安的屈氏,柏灵忽然觉得,这位宁嫔的到来就像往一筐死气沉沉的沙丁鱼里投下了一条鲶鱼, “柏灵。”宝鸳轻轻唤了她一声。 柏灵抬头,见宝鸳递过来一条毛巾。 她指了指自己的后背,示意柏灵把毛巾垫在背上,免得把后面的衣服都弄湿了。 柏灵笑着接过,眼神里透出了几分感激。 “唉。” 第一百零二次。 “娘娘今天的正念练习遇到了哪些问题,现在可以说了。”柏灵笑着说道,“我在听。” 屈氏有些犹豫地看过来,“我现在想说的倒不是正念,我想和你谈谈今天——” “娘娘,今天我们最好是能只说正念。”柏灵轻声道,“我们之前约定过的,您还记得吗,‘如果要增加咨询,必须提前一天进行预约’。” 屈氏呼吸略略凝滞。 仔细一想,前几天柏灵似乎确实是这么说过。 ——“咨询中的每一个设置都有其特殊的意义,它既是对娘娘的保护,也是对我的保护。” 柏灵接着道,“娘娘可以再考虑一下,如果您要说的不是‘非常紧急’的事,我建议我们还是按照之前的约定来。或者再等几天,或者在明天晚上增加一次咨询。” 屈氏慢慢地移开了目光,有些犹豫地皱起了双眉。 “这是什么规矩?”郑淑有些不解,原以为把柏灵拉过来,宁嫔柏灵双管齐下,能让屈氏定一定心,谁知道柏灵上来就说不聊这件事了。 “这是治疗的规矩。” “这关治疗什么事呀?娘娘是想听你的意见。”郑淑耐着性子,循循善诱,“按说你才来不久,这些事商量起来是决计不会喊一个新人的,可娘娘信任你——” “我明白,所以我才希望,我们能一起保护这个双方共同构建起来的信任。”柏灵接过了话茬,但目光却并没有看向郑淑,而是投向了纱帐之后的贵妃。 郑淑万万没想到柏灵竟会在这种事上这么坚持,她的口吻也不由自主地冷了下来,“你这是在辜负娘娘对你的信任。” 柏灵轻轻地摇头,“淑婆婆可能搞错了一件事,我到承乾宫来做司药,其实是来做娘娘的咨询师,我并不是娘娘的幕僚,事实上我也做不了任何人的幕僚。淑婆婆口中的信任,和我所说的信任,也是两码事。” “这——”郑淑还想说些什么,纱帐后的贵妃忽然咳嗽了起来。 一旁的侍女连忙将备好的水杯递了过去,屈氏接过小小啜饮了几口,她望着手里的杯子,轻轻地转着杯壁。 屈氏的指甲叩在琉璃盏上,发出只有她能听见的笃笃声响。 屈氏想了一会儿,放了手中的水杯,轻声道,“我明白了。” “娘娘……” 郑淑的目光向屈氏征询着答案。 屈氏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却变得平静了一些,“那我们今晚,还是聊一聊正念吧。” “嗯。”柏灵的背挺直了一些,“娘娘请说。” 其实屈氏在正念练习上的问题很典型,她和其他刚刚接触正念练习的入门者一样,当一整颗心都被焦虑抓起的时候,根本无法做到把注意力长久地放在“觉察自身”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情上。 往往是,等到一旁宫人的指导语已经念到了很后面的部分,她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已经完全走神,根本没有听前面的指导语在说什么。 柏灵给出的方法也很简单——对“走神”的觉察就是对当下的觉察,这本身就是正念练习的一部分。 什么时候意识到了自己在想别的事情,就什么时候停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呼吸上。这是非常自然的事,不必视之为一种挫败。 而后她再次带着屈氏重做了一次大约三分钟的观呼吸,并告诉屈氏,今后若是遇到无法坚持长时间做身体扫描的焦躁时刻,就用观呼吸的方法来调整思绪。 这一晚,柏灵在承乾宫里待的时间并不久,算起来大概就两盏茶的功夫。 屈氏果然也遵从着先前的约定,没有与柏灵提半句宁嫔的事情。 临走前,柏灵躬身请安,“那娘娘是否要约一次明晚的咨询?” “……要的。” “时间定在什么时候呢?” “酉时吧。”屈氏想了想,“你方便吗?” “方便的。”柏灵点头道,“那就明晚酉时。” …… 等到柏灵一走,郑淑终是忍不住上前,“娘娘为什么要这么顺着她?还和她商量时辰,她现在是承乾宫的司药,定什么时候不方便?” 屈氏已经躺了下去,笑道,“淑婆婆怎么忽然这么大火气……?” “娘娘啊,这不是我有火气,这是她没有规矩!”郑淑苦口婆心,“今天娘娘特意喊她来,拿这样重要的事情问她的意见,她不仅不如实答话,反而说出一大堆似是而非的妄语。像这样摆不正自己位置的人,娘娘以后怎么敢留她在身边?” 屈氏没有立刻回答。 虽然有一点点的失望,但在柏灵发出拒绝的时候,她心里并不觉得讨厌。 是因为柏灵拒绝的态度很温和吗? 还是因为她给出了其他选择? 屈氏望了一会儿天花板,忽然问道,“……淑婆婆记不记得,皇上在派她来时,给她的几条例外?” 郑淑愣了一会儿。 屈氏道,“我记得有一条是,除了治病的本分,其他人概不准指派她做别的事。” “你看,她在来之前就已经先想着这一层的规矩了。”屈氏轻声道,“大概……有她的道理。” 见屈氏这个样子,郑淑明白,自己是劝不动了。 她只能叹一口气。 连日以来,郑淑对柏灵的印象大起大落,如今已不知究竟该如何评判这个姑娘的言行举止—— 她真是不让人省心啊! 亏得自己下午还觉得有宁嫔在的饭局没喊上她有些可惜。 如今看就算是喊她,她也不一定愿意来。 “那娘娘现在好些了吗?”郑淑一脸无奈地问道。 “不好,我当然不好。”屈氏淡淡地说,“但这也没什么不好……” 这一串哑谜似的话听得周遭几人都一头雾水。 “明天的事,就明天再想好了,”屈氏轻声说,“把灯熄了吧。” 天色更暗了。 雨后的夜空像是被洗净了似的,云翳四散开去,只剩天边的几缕,后半夜的月亮在残云中时隐时现。 柏奕独自一人走在已经空无一人的大街上,直到跨过几条长街,又转了几个街角。 先是人声渐渐变得噪杂鼎沸,而在拐过某一处的转角之后,眼前的视野也一时明亮起来。 即便是在午夜,朝天街依旧灯火通明。 正文 第一百零二章 柏奕的谋划 再一次站到朝天街面前,柏奕心情有些复杂。 就在不久以前,他还站在百味楼最高层的楼顶,俯瞰着这片京城最繁华的街巷。 那时他曾经满怀豪情地以为自己再一次握住了命运的咽喉,在这场和生活的搏斗里,他又将重新夺回对生活的主导权。 然而建熙帝一句话,就让他忍受了两年暗无天日的后厨生活变得毫无意义。 好像从来都是这样,越是想要抓在手里的东西,好像到最后就越是功败垂成。 想起白天柏灵口中那个幸福的推石人,柏奕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 “滚开!” 一记鞭子从身后抽过来,把柏奕从出神的深思中拽回,在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身体已经本能地跳向一旁,但手背上还是挨着了鞭尾的一记狠狠的抽打,整个人也失了平衡摔在地上。 下一刻,一辆马车从柏奕刚刚站立的地方疾疾碾过。 “不要命了就死远点儿!不要脏了爷的路!” 马车上的车夫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威呵斥,继续向前疾驰而去——而后是人群里一连串的惊呼和鞭打声,隐约还能听见车中男女的大笑。 “年轻人,没事吧?”一个白胡子的赤脚老人家上前把柏奕扶了起来,“真惊险,以后走路别发呆啊。” “没事没事,谢谢老丈。” 柏奕拉住老人的手,有些狼狈地站起身,他整个人摔进了路边的积了雨的泥坑里,衣摆下头滴滴答答地滴着水。 柏奕试图拍了拍,结果手上也沾了一掌的湿泥沙。 他嗤了一声,索性把脏手在腰间的衣服上擦了个干净。 “这是谁家的马车啊,怎么敢在这儿横冲直撞的?”柏奕望着那辆马车绝尘而去的背影问道。 “还能是谁”,老丈作出一个沉脸不屑的表情,“那是首辅大人家的公子宋讷啊。” 柏奕愣了一下,“是吗?怎么从前好像从来没在这儿听过他的名字?” 老丈重新打量了一下柏奕的衣着打扮,的脸色变了一变,“怎么,听口气,小哥儿以前常上我们朝天街来?” “不是不是,”柏奕瞧出老丈的误会,连忙摆手道,“我以前在百味楼干了几年的学厨,街上的事多多少少听过一点。” “难怪,我看你穿得也不像什么富家公子啊。”老丈自言自语地说,这才转回了一些好脸色,“从前不来的现在来,在这朝天街上没什么稀奇。人要学好三五年也不成,学坏一晚上就够了。” 柏奕脸上露出惊奇的神色,“老丈这都知道。” “知不知道不会想啊,”老人家又耷拉下一张脸,“有什么样的老子就有什么样的儿,前个我孙子孙媳的烧饼铺子就是被他们家马车掀翻的,模子推车全散了架……唉,世道难啊,谁也不把咱们这些小民当人。” 柏奕听得皱了眉,从腰间掏出一颗小碎银子,“老丈,接着。” 老人家虽然人没反应过来,但已经眼疾手快地抓住了柏奕抛过来的银钱。 “这——” “拿去置办些新的模具吧,”柏奕笑着道,“上头不把咱们当人,咱们自己把自己当人。” 眼见老人家伸手就要推脱,柏奕一个闪身就往前跑了——他最怕和人推来推去的客套。远远听见老人家在身后用又惊又喜的声音对他喊谢谢,柏奕心底是开心的。 这大概就是电影里土匪把枪来的钱,砸进穷人窗户里听响的快活吧。 然而跑到一半,他忽然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 这老丈家里推车模子全散架了关他什么事,那老者是穷人家,自己不是吗? 结果自己一个不忍心就伸手给钱了,这种行为和老爹柏世钧给人看病还倒贴钱有什么两样? 柏奕只觉得心底一沉,好像听见柏灵那句“我要不是知道你也一样是穿过来的,肯定认你们俩是亲生父子”又萦绕在耳边,脸一下就烧了起来。 ——不对,今儿这钱是宁嫔给的,又不是我自己的。 ——宁嫔娘娘出手阔绰,本来也有盈余的。 是的,为了帮自己准备材料,宁嫔随手就赞助了五十两。 想到这儿,柏奕又觉得好受了些——今晚他不算打肿脸充胖子,因为他就是个如假包换的胖子。 沿着上一次带柏灵来的小巷,柏奕再次来到了那片散发着恶臭的泥泞空地。 这一夜的恶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这里最怕下雨,因为几乎没有什么排水的渠道,一旦下雨就开始淹水。角落堆放的垃圾甚至是低处粪池里的脏东西会慢慢冒出来,顺着积水飘得到处都是。 流浪人的智慧,就是在这一晚带着帐篷、孩子、还有所有的家当一起,挪到地势高的地方挤一晚。 你要是不把东西带走,第二天回来它们就会全部消失不见,再之后你可能还在前后左右的邻里那里看见它们——如果能把这些住在周遭的人称之为邻里的话。 柏奕来到上一次来过的石墙边,令人意外的是,石墙前的一片空地依然是空着的。 显然,即便是在这个流浪人拥挤在一处的夜晚,也没有人敢把帐篷搭在这里。 柏奕不由得笑了笑,他低头看了看,抓起地上的几个小石子往石墙的另一侧丢了过去。 墙后头传来几声响动,而后就是两个小脑袋从石墙上头冒了出来,“柏大哥?” “嗯。”柏奕轻声道,“托你们找的东西找了齐了吗?” “都齐了。”阿离带着一个孩子赤脚从墙头翻过来,“咱们出去说。” …… 还是上一次带柏灵来过的馄饨店,柏奕带着两个孩子大步走了进去。 阿离神色里没有半点拘谨,只是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小孩子——那个看起来大约只有六七岁的小孩子,紧紧攥着阿离的袖子,不敢松开半分。 这个孩子有些惧怕地看着店里的人,生怕他们拿苕帚把自己赶出去。 但老板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并没有赶人的意思。 “这是小满!也是刚来的,没见过世面,柏大哥别见怪!”阿离再一次当起了大哥的角色,“来,小满,给柏大哥——” “停停停。”柏奕单手托腮,毫不留情地打断了阿离的话,“我东西呢?” 那个叫小满的孩子眼睛一亮,连忙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了七八个布囊。 布囊是用最普通的白布缝的,每一个布囊上都上面印了许多黑色的小指印,大概是因为自打拿了这几个布囊之后,小满就一直把它们攥在怀里的缘故。 “这个是亚麻线,这个是马鬃,这个是皮革、棉线……”小满认真地把每一种布囊都打开给柏奕验货,“还有这几个,我和我娘找了好几种藤蔓,按照柏大哥的吩咐,每一种都泡了好几遍,全都已经搓开了。” 正文 第一百零三章 柳叶刀 柏奕依序接过每一个布囊验货,“每一种都有六尺以上吧?” “嗯!为防意外我是按七尺来准备的,我娘猜柏大哥是不是要试什么材料,还让我特地准备了几种鱼线来,都是拿海鱼的筋晒打过的,您看看。” 小满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袋子。 “不过这个就没那么多了,只有两尺多一点。” 柏奕有些惊讶地接过小满递过来的小袋,显然是没料到这个孩子除了自己吩咐下去的事情之外还做了其他准备。 “这个材料摸起来手感不错啊……”柏奕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意,“干得漂亮。” 小满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柏奕从腰间取出一个钱袋——和刚才随便抛给老丈的几钱碎银子不同,这个小袋子里沉甸甸的。 小满看了阿离一眼,小心地双手接了过去,拆开的第一眼就倒抽了一口凉气。 “好……好多!” “说好了五两银子的。”柏奕一手撑着脸,一手轻轻敲击桌面,“你阿离哥没和你讲过吗,我什么时候跟你们赖过帐?” 店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老板就在这时候端着三碗馄饨过来,依次放在三人面前。 小满和阿离刚要伸手拿筷子,就感觉老板在他们两人的身前站定了。 老板健硕的阴影投下来,把两个孩子都笼罩在里头,他用挥赶蚊蝇的木条摁住了两个孩子伸向筷子筒的手。 “咋了,不让吃啊?”阿离的脸阴沉下来,他桌下的脚略略发力,暗暗转向老板的一侧,显然是随时准备大干一架。 “洗手。”老板雄浑低沉的声音响起,“外头有水缸。” 柏奕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阿离几脚,轻声哄道,“去吧去吧,馄饨我给你们看着。” 阿离哼了一声,站起身大摇大摆地往外去了,小满像个小媳妇似的跟在后头。 老板看着他俩,指点他们拿一点水缸边上的皂角和草木灰,混在一起搓一搓。 再回来时,原本那四只黑乎乎的小手瞬间就白净了起来。 柏奕已经给两人拿好了筷子和勺,阿离埋头一阵猛吃,一旁小满却没怎么动筷。原本柏奕以为小满嫌烫,问过之后才知道他想留一些带回家给自家的娘亲。 “你娘病了?” 小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旁阿离已经替他开口了,“她娘给她生了个弟弟,家里周转不过来,月子里老挨饿,身子就不大行了。” “周转不过来了,还要生啊。” “乡下嘛,家里没男丁过不下去的。”阿离不以为然道,“她以后要没个弟弟,往后嫁出去了就再没人能给她撑腰了。” 柏奕这时才意识到原来小满是个女孩子。想起柏灵,他叹了一声,又喊老板来加了一碗馄饨打包带走。 小满欢欢喜喜地叫了一声谢谢柏大哥,这才开始动筷。 等吃得差不多了,阿离对她道,“你先走吧,我和柏大哥还有些事要商量。” 小满乖巧点头,抱起老板给打包的馄饨站起来,刚要往外走,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又转回过身。 “阿离哥,这银子……” “咱们的规矩,你们的第一笔生意我一分钱不抽的,”阿离挥挥手,“拿着回去吧!” “诶!”小满喜上眉梢,这才小跑着出去了。 五两银子,对一个四口之家来说完全是一笔巨款,至少这一两年的伙食他们再不用愁。 柏奕望着小满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直到此时,阿离才把筷子放下,他又喊了一声柏大哥,然后从怀里抽出一打图纸来。 “我找好几个铁匠问过了,他们都说你拿来的这些图纸都能用,但接不了你这个单子。” 柏奕没什么意外,只是轻声问道,“是吗,为什么?” “因为这些东西平日里都没人用的,像这个……这个什么,止血钳。看起来是秀气好看,但剪起东西来肯定没大剪子好使,他说他光开一套模子就要十几两银子,做了你这一单生意,往后就再卖不出去了。”阿离说道,“所以是个亏本的买卖。” “那如果我连模具一起买下来呢?” 阿离愣了一下,“……柏大哥什么时候这么阔了?” “你就和他们说吧,钱的事都不是事儿,关键是做出来的东西要能用,要是有偏差我肯定一分钱不给。”柏奕认真说道,“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手艺再说话,要是接了活儿还耽误了我的事,他们也没好果子吃。” “成。” 说着,柏奕又从怀中取出一个步囊,从桌上移向阿离的一侧,“这里是十两银子,我今天出门就带了这么多钱,你看看哪家可靠,帮我付个订金吧。” “得勒!”阿离一手抓过钱袋,又道,“还有,我昨天见着万师傅了,也和他说了要取你寄存在他那儿东西的事,但他说,东西非得你自己去取。” 柏奕“嘶——”了一声,这才隐约想起来,自己当初拜托师傅的时候,好像说了类似“除了我自己来,旁人谁来也别让碰”的话…… “但我白天都在宫里,没时间啊。”柏奕皱了眉,“他晚上又不见人……” 阿离眼珠子转了转,“或者柏大哥有什么信物嘛?你拿个你贴身的物件给我,我拿给万师傅看,他就知道我是受你之托来的了,你现在进宫做事了,忙,他肯定也知道。” “信物啊……” 柏奕陷入了沉思。 信物倒是有……但他有点儿舍不得给出去。 “柏大哥?”阿离伸手在柏奕面前晃了晃。 柏奕皱起眉,缓缓从怀中取出一样事物。 它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棉布小心包起来的小棍子。 阿离好奇地凑过来,“这是什么?” 柏奕沉眸解开上面的绳结,在拆开了外面的包裹之后,里面露出一把银色的小刀来。 这把小刀分成刀片和刀柄两个部分,刀柄颀长,刀片中是镂空的,而刀刃则被打磨得极为闪耀。 阿离屏住了呼吸,“这是……银子打的吗?” “嗯,我亲手打的。”柏奕轻轻抚摸刀背,“柳叶刀。” 正文 第一百零四章 恶人上门 柏奕望着手中的小刀,一时没有说话。 4 号的加长刀柄和 11 号尖刀片,多用于心脏、血管与神经的切割。 虽然在现代的手术台上,真正的主角已经渐渐变成了高频电刀和超声刀,但作为外科手术最经典的武器,柏奕一直很喜欢柳叶刀的手感。 他说不清为什么自己在来到这里之后会做一把这样的刀,且这些年还一直把它带在身边。 这把刀的存在,连柏灵都不知道。 他常常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将这把刀握在手心,而后闭上眼睛,靠着幻想反复练习。 这当然是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在一个没有麻醉团队协作、没有专业护士配合、甚至连一个无菌手术台都不存在的地方,他永远不可能再次成为心外科的主刀。 但这也是最好的休息。 在握着这把刀的时候,他无比真切地体会到自己还活着,好像只要握住这一把刀,已经过去的一切就永远都不会过去。 “柏大哥?”阿离又唤了一声。 柏奕的肩膀轻轻一震,阿离的呼唤让他再次从回忆中回过神来。 “你把这把刀拿去给我师傅看。”柏奕三两下把小刀重新包了起来,轻声道,“当初我就是靠的这把刀入的师门,我师傅会认得的。” 阿离哦了一声,郑重地从柏奕手里把刀接过。 从柏奕的神情中,他大约能猜测到这把刀的分量。 等两人从馄饨铺出来,夜已经更深了。明月西移,已经到了后半夜。朝天街的长街和一旁的河道里还是灯火重重,两人都没有急着回家,而是沿着河道散步。 阿离忽然问道,“柏大哥将来什么打算?” 柏奕觉得好笑,反问道,“什么‘什么打算’?” “就是以后想做什么啊,你现在不做厨子了,难道真的就进宫去当大夫了?”阿离撇了撇嘴,“给那些满脑肥肠的人看病多没意思,哪有在朝天街当厨子好玩!” 柏奕心笑。 是不好玩。 “我看你是舍不得我就这么跑了。” 阿离想了想,认真点了点头,“还真舍不得,你不在这儿了,我空的时候都不知道找谁玩,遇到事情也少个人商量。” “别再找事儿了,你总不能一直在朝天街上当混子头头吧。” 柏奕说着,和阿离在一处河边的大柳树旁蹲坐下来。 水里映着对面高楼的倒影,还有三两个夜间无事,凭栏远眺的美人。南方软糯的戏腔从远处的河岸上传来,让人觉得这夜的寒风也有些微熏。 “没想过去读个书吗?”柏奕看向一旁的阿离。 “得了吧,半年的束修就够我喝一壶了。像柏大哥这种送上门的单子又不是天天都有……”阿离笑起来,“再说我还有一群小兄弟要照顾呢,没了我,他们吃什么?” 柏奕轻声道,“总这么在街上晃荡,万一哪天官府要清扫流浪人呢?那时候你们到哪里去?” 阿离的眼睛有些闪避地看向了别处,两只手也接连不断地在膝盖上扣扣索索。 柏奕不动声色地看着阿离的动作——这孩子每次遇到不想面对的话题总是这样。然而下一瞬柏奕又笑起来。 大概看别人的时候总是更容易发现这些小细节。 “我不用去学那些没用的玩意,我现在在这条街上就过得还不错。”阿离嘟哝道,“我以后又不想做官的咯。” “未必要做官,要在世上活,总要有能让旁人受用或是忌惮的一技之长。不然今后容易被人欺负。”柏奕一板一眼地答道。 阿离嗤笑一声,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不是我吹牛,柏大哥,这条街上谁敢欺负我?” 柏奕眨了眨眼,忽然想起方才石墙前的空地。 这孩子…… 阿离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因为横的怕狠的,狠的怕恶的,恶的怕不要命的——我就是不要命的。会跑来跟我做事的,也跟我一样都是不要命的。反正我们本来也没人管——” “我管不了你的那些小兄弟,你我还是能管一管的。”柏奕一把揽住阿离的肩膀,“你要是定了心思要去念书,束修我来想办法就是了。” “不用不用,”阿离眼里闪过些许失措,连忙接话,“其实我不缺那个钱,刚就是和你开个玩笑……” “我知道,”柏奕打断道,“但我说的这些,你还是好好想想。” “想那么远干什么……” 阿离搓了搓鼻子,起身拾起一旁的小石片,比划了几下就向着水面投掷而去。 接着对楼的灯火,两人看见水面上接连溅起六七道涟漪,阿离叉着腰,仰头看向对面“百花涯”的招牌,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有一天过一天呗。” …… 次日天亮,柏奕又早早地和父亲一起去宫外的太医院当值。他背着柏世钧的药箱,两人一前一后地往前走。 今日宫中的当值不需要他们父子来做了——虽然柏世钧前段时间日夜不息地在宫中值守,但那也只是为了照顾当时连地都下不了的儿子。 作为太医,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皇宫正南一侧的太医院,那里也鳞次栉比地盖着巍峨庄严的殿宇。 毕竟与太医院毗邻的,是翰林院和内阁。柏奕跟在父亲身后驾轻就熟地走过一道道红墙堆叠的石门,最后总算踏进了太医院的老园子。 医士们所在的楼宇比御医们的要偏僻一些,却也因为是新楼所以反而更宽敞一些,再加上这里离药房更近,所以柏世钧对这个位置还是很满意的。 柏世钧在此处办公的桌案要比在宫内太医院的那一张大得多,且就在座椅后边,还有一个他专属的书架。 两人进了办公之地,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下来。 “你先一个人在这儿待一会儿。”柏世钧对柏奕说道,“我先去查一查今日的药方。” 柏奕应声点头,随手将柏世钧的药箱放在了他书架的下角。 等他重新收拾了一遍父亲的书架,再转过身时,柏世钧早已走远了,但门框里多了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那人腹部凸出,脸上满是横肉,一脸凶恶之相。 “柏公子,别来无恙啊。” 柏奕微微眯起眼睛,眼前这个人他绝对是见过的,但这一下就是想不起来。 那人笑了两声,“到底是年轻人,不论是被板子打了,还是被鞭子抽了,恢复得都快。” “哦,”柏奕想起来了,“蒋三爷。您找我?” 正文 第一百零五章 两相对峙 从方才那句“不论是被板子打了,还是被鞭子抽了”的话里,柏奕就知道今日的蒋三来者不善。 锦衣卫的眼线遍布整个京城,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从平民的街头巷尾到贵人们的深宅大院,到处都是他们的人。 据说前朝曾有位首辅大臣,前夜在自家书房里写了首打油诗发牢骚,第二日上朝时那首诗就摆在先帝的御座前。 这是锦衣卫吃饭的本事,也是他们真正让人忌惮的地方。 蒋三在门外意味深长地打量了一遍这间屋子的边边角角,却始终没有迈步进屋,他冷笑了一声,“柏公子如今是讨了份好差事,这是多少人求也求不来的机会,若不好好珍惜,可是辜负了皇恩呐。” 柏奕在心里快速地捋了一遍自己昨夜的言行。 除了被小阁老宋讷的马车抽了一鞭子,昨晚他没和什么身份特殊的人有过接触——更何况先打人的是宋讷,他自己才是实打实的苦主。 “三爷不用在这儿和我故弄玄虚了,你要真是手里拿了能抓我的把柄,这会儿也不会在这儿跟我唠嗑。”柏奕笑了笑,“要是有事,不如进来喝杯茶说。” 蒋三阴沉沉地笑了笑,这时才跨进了门槛,他迈着轻慢的步子绕着柏世钧的书架看了看,嘴里缓缓地叹道,“不喝了,不喝了。几钱的银子说赏就赏,柏小大夫啊,你们家不是穷得都揭不开锅了吗,这才进宫几日啊,哪里来的钱做这种接济小民的好事?” 柏奕站在桌前,手中动作略略凝滞。 蒋三果然是为了昨夜的事特意登门。 柏奕不慌反笑,沉声道,“三爷既然能想到这一层,不妨再往下想一想。” 蒋三两眼微眯,轻轻“哦”了一声,语调上扬,带着几分不善的猜测意味。 眼前少年此时还能如此沉得住气,到底让蒋三有几分刮目相看。 柏奕错开了目光,看向窗外的一派春日景象,这才缓缓接道,“我的钱自然都是宫里给的……难道我在宫里的事,三爷也要过问吗?” 两相对峙,柏奕丝毫不怵。 不论蒋三这次是带着怎样的目的来,他都休想把自己扯进什么浑水里头。宫里的关系盘根错节,不管是锦衣卫还是别的什么人,要挑事都得先想想对方背后的人是谁。 事涉宫闱,若是攀扯了不该攀扯的人,大家面子上都不会好看。 蒋三这才收了几分怠慢,但脸上仍是笑着的,“那看来柏小大夫也是被蒙在鼓里了。” 柏奕皱眉,“什么蒙在鼓里?” 蒋三哼笑了一声,“你昨晚接济的那个老丈,是个诽谤朝廷命官的刁民啊!想来柏小大夫人年轻,又是在宫里办事,这些事应该留心一点才是……也是,为你好啊。” 说着,蒋三从腰间的口袋里取出了什么,轻轻地放在了桌案上。 “柏小大夫看看,眼熟吗?” 柏奕垂眸,轻快地瞥了一眼蒋三放在桌上的东西——那是颗碎银子。 还未等他问蒋三这是什么意思,他自己就先想明白了—— 这是他昨晚亲手抛给那位老丈的碎银子! 柏奕瞬间变了脸色,他竭力压制住这一瞬从心底升腾的怒火,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们把那个老人家怎么了?” “他当街辱骂内阁大臣,证据确凿,我们已经按律抓人,略施小惩。”蒋三义正言辞地拍了拍肚子,笑道,“这个柏小大夫就别过问了,你有你自己该操心的事。” 柏奕脸色已经难看了许多。 若对方只是冲自己来也就罢了,一想到昨夜的那个白胡子老丈已经落进了这群锦衣卫的手里……且是因为自己无意间给的银钱,他就觉得自己额前的青筋止不住地在跳。 “欺负一个老人家算什么本事,这钱是我心甘情愿给他的。”柏奕冷声说道。 蒋三慢悠悠地摸着肚皮,笑了几声,“你还年轻,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这钱真是你心甘情愿给他的?” “怎么,我看那老人家可怜,随手就施舍了银两,不可以吗?”柏奕怒目而视,“我每月的俸禄是皇上亲自给我加的,我要怎么花,锦衣卫也要管?” “你要怎么花你的俸禄,本官自然管不着,”蒋三脸上也露出几抹毕露的凶相,“但你一个宫里的大夫,花巨款私下里找铁匠打制刀具,是何居心啊?” 直到此刻,柏奕才真正明白了今日蒋三的来意。 看着蒋三一脸阴损的表情,柏奕反而在一瞬间冷静了下来。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柏奕冷笑了一声,“那昨晚和我一起吃饭的那两个小朋友呢,你也把他们抓起来了吗?” 蒋三双眉微挑,“我干什么跟那两个孩子过不去?你不用怕,那两个小娃娃我一个都没有动。” 说到这儿,蒋三的嘴咧开笑起来,“我可是还要等着他们,把你的那堆刀具带出来人赃并获呢。” …… 御花园里,柏灵有些心神不宁地放了书,她站起身,做了几个拉伸运动。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右眼皮从早晨起床开始就一直在跳。 过去的老人家常有“左眼跳财,右眼跳灾”的说法,开始柏灵并不信,但后来发现是真的—— 因为右眼一跳,她就开始对周围发生的倒霉事变得敏感。像握门把被静电打手、去晚了食堂发现喜欢的菜都被打光……这些糟糕的小事她平日里可能根本不会留心。然而,一旦有了跳动的右眼皮的加持,这些生活的日常细节也都成了自我实现的预言,无法不被留意。 从这个角度来说,听过了右眼跳灾的人,就再也避免不了右眼跳灾的命运——因为每个人都免不了要再一天中经历许多个或轻或重的负面时刻。 柏灵正想得有些好笑,忽然听见郑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早起来就不见了你人,你果然是又来这儿祈香了。” 她转过身,见淑婆婆正面色严肃地站在不远处。 “淑婆婆。”柏灵照往常一样行了礼,“娘娘又喊我回去了吗?” “没有,”郑淑轻声否认了,她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柏灵的身上,“是我有话,要再和你谈谈。” 柏灵叹了一声。 果然,老人家的玄学最是逃不过。 正文 第一百零六章 以人为器 “那我今日的祈香……” 郑淑看了眼一旁点燃的香炉,轻声道,“熄了吧,从今日起,你再不用来这里祈香了。” 柏灵略略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老夫人昨晚就递了消息来,夸你心诚。”郑淑淡淡说道。 “是吗?”柏灵笑了笑,“真没想到……” 郑淑刻意压低了声音,如同叮咛一般地说道,“其实老夫人不是个心狠的人,那日说要你来祈十二日的香,大约也只是试探罢了。你既然有这个心,那她就不会再让你吃这个苦头了。” 柏灵望着郑淑,“这也是老夫人告诉淑婆婆的原话吗?” 郑淑略略挑眉,“哪还用得着老夫人说……我在屈家待了几十年了,我自己的眼睛不会看,耳朵不会听吗?” 柏灵对着郑淑稍稍欠身,“那还请淑婆婆代为转告老夫人,就说柏灵谢过老夫人的体恤。” “收拾收拾,跟我走吧。”郑淑看了看四周,“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好。” 柏灵没有再问什么。 虽然屈老夫人让她停止祈香的原因她暂时还不得而知,但柏灵心里明白,不论这位老夫人到底是出于何种考量,都不会是郑淑口中所说的那个理由。 不过在这件事上,屈老夫人和她到底还是都各自往后退了一步。 这种平衡也许维持不了很久,但总归有胜于无。 柏灵转过身,收拾起了自己的小包袱,香炉有些沉,索性就继续留在了假山顶上。 “淑婆婆要带我去哪儿?” “咱们还是回承乾宫。”郑淑头也不回地道,“今天带你走另一条路。” …… 柏灵跟在郑淑的身后,向着御花园的深处去了。 虽然行走的方向大致还是朝着承乾宫那一头,但从久无人扫的落叶、还有两侧略有些斑驳的墙根来看,这里确实人迹罕至。 路的两侧不知是哪些宫殿的宫墙,粗大的树枝沿着墙向外爬升,几乎挡住了天。日光透不过两人头顶的茂密枝叶,只有隐隐绰绰的光影掉下来。 忽地,不远处一阵稀稀疏疏的声响,柏灵抬头望去,只见树和墙的交连处,有一只三花小猫跳跃穿行,像精灵一样闪过了身,又消失在树影里。 柏灵眼前一亮。 而后大约也就十来步的距离,柏灵又看见了两三只成年的大猫,都是再普通不过的田园猫,但每一只都圆滚滚的,没有半点野猫的样子,显然是有人在喂养。 难怪之前十四说宫里猫多,以至于他要把喜欢的花都挪到玄穹塔的塔顶去。 郑淑渐渐放慢了脚步,咳嗽了几声。 柏灵收回了视线,笑着道,“婆婆今天想和我说什么呢?” 两人都停了下来。郑淑思忖了片刻,终是低声开口道,“按说你的年纪还是个孩子,可你既然已经挑起了娘娘的担子,我也就不把你当孩子看了。” “嗯。”柏灵点头,“婆婆请说。” “我有几件事要问你,你要如实答话,明白吗?” 郑淑的声音带着几分长辈的威严,说这话时,她也绷紧了脸。 柏灵认得这表情。 这是郑淑的“正事专用表情”——没有一点笑意,嘴角略略下沉,眼睛也并不完全睁开,而是半垂着眸子。这样的一张脸,像一块枯木似的没有半点生机,却也把所有想法情绪都掩在了古井无波的平淡之下。 “明白,不过淑婆婆……”柏灵轻叹了一声,“在你问话之前,能不能先如实答我一问?” 郑淑警惕地看过来,“什么?” “我现在究竟是在回淑婆婆的话,还是在回老夫人的话?”柏灵问道。 柏灵问起话来的样子并不紧张——她甚至歪着脑袋,目光也丝毫不闪避地望过来。 郑淑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吓不住这个小姑娘了。 “我今天找你,没和老夫人说,我也不打算主动和老夫人说。”郑淑直白地答道,“但我做事从来也不会瞒着老夫人,要是她老人家问起来,是什么样那就说什么样,这是我的本分。” “明白了。”柏灵点了点头,“那我大概能猜到了……婆婆是为我昨晚拒绝劝娘娘去游园会来的,是吗。” 见柏灵单刀直入地切入了正题,郑淑也不客气地点了点头。 “对,这就是我今天要问你的第一件事,”郑淑声音转冷,“你今晚打算和娘娘说什么?到底是劝她去,还是劝她不去?” 柏灵想了想,“淑婆婆想我怎么做?” 郑淑哼了一声,“你是个聪明的,根本不需要我教。给个准信儿吧。” 柏灵低头一笑,一时没有言语。 见柏灵还是不答,郑淑的声音更沉了几分,“你现在已经进承乾宫了!置身事外的念头,你最好想也不要想,否则——” “淑婆婆,”柏灵忽然笑着抬头,“其实这句话应该是我和您说才对……我记得之前听宝鸳姐姐提过一句,您已经有孙儿了吧。” 郑淑通身一震,目光霎时间变得阴冷。 “婆婆别用这个眼神看我,”柏灵有些无奈地摆了摆手,“我没想威胁你什么,这种事我也做不来……” “那你想说什么?” “其实类似的话我应该说过一次了,置身事外这种事……我从来就没有抱过这种奢望。婆婆在宫外有天伦之乐等着,宝鸳姐姐也已经许给了人家,整个承乾宫里论起来最没退路的人就是我。所以今天,我也索性……就把话都说开了吧。” 风吹过两人头上的婆娑树影,柏灵微笑着抚了抚自己一时纷乱的额发。 “你越是想要娘娘好,就越不应该让我掺合到她的日常生活里去,后宫的争宠也好,前朝的风雨也罢,不要逼我用缴投名状表忠心,没用的。 “哪天万一我真的没熬住,遂了你们的心愿,帮着做起了出谋划策的事情……那娘娘的治疗就算全毁了。” 郑淑颦眉,“你这——” “我没开玩笑,也没夸大其词。”柏灵低声道,“因为我的治疗本质上就是‘以人为器’,以我自身的引导和一些环境上的设置,为娘娘搭一个可以暂时将压力放下的容器。 “这样,她每一次来见我,就都可以暂时把身上所有的包袱都放下,然后再看看这里面让她难以承受的东西都有些什么,该怎么处理…… “在这个容器里,娘娘做什么说什么都是安全的,因为容器与现实世界有一个完全的区隔,所以她可以放心大胆地把平日里不会说出来的话和不会冒出来的念头拿出来探索,而不用担心有任何伤害。 “当我哪一天真的成了娘娘的朋友、幕僚或者说是仆从的时候,这个容器就被打破了。”柏灵轻声道,“婆婆能想明白为什么吗?” 郑淑才想说些什么,柏灵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为从那一刻开始,我的这个容器就和她的日常生活没有了区别,甚至说我和娘娘之间的利益纠葛和捆绑会比普通人更复杂……那个时候,我所构建的空间也就完全失去治疗的意义,这件事对我、对娘娘会造成的二次伤害,都是不可估量的。” 柏灵叹了口气。 “我不是神仙,我的精力也是非常有限的,婆婆耗了我一点心力,那我能拿去支持娘娘的就少一些。”柏灵再一次看向了郑淑,“这一点,淑婆婆到底……明白吗?” 郑淑站在了原地。 柏灵的话似是带着一连串摧枯拉朽的蛮力,将她一整个人全都拖进了深思之中。 正文 第一百零七章 审视 入夜以后的承乾宫灯火通明。 已经过了酉时,屈氏一个人去了东偏殿,留宝鸳和郑淑两人在正殿等候。 在正殿的烛台边,宝鸳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着什么。 她时不时停下来思索一会儿,才接着下针,然而收线的时候再看前面缝的针脚,大部分都因为犹豫和不确定而歪歪斜斜的。 她叹了一声,针线这种手艺活儿真心是掺不了半点假,手生就是手生,不练不行。 “你说这柏太医家也怪有意思的,不教女儿学女红,反是儿子一双巧手,那个柏老爹是怎么想的?” 宝鸳笑着抬起头,却见郑淑一个人站在门边,望着东偏殿的方向。 那神情专注极了,显然是完全没有听见自己方才的话。 “淑婆婆!”宝鸳又喊了一声。 这时郑淑的肩轻轻抖了一下,而后才转过身来,皱眉看着宝鸳,眼里有些不快,“怎么了怎么了?” “我刚刚和您说话呢!”宝鸳放下手里的针线,也走到门边,顺着郑淑的视线望东偏殿看去,“您在这儿看什么哪,看得这么出神?” “没看什么,就是想事情。” 宝鸳笑起来,“您再怎么想,娘娘这会儿也回不来啊,咱们再等等呗。” 郑淑轻轻摸了摸心口,轻轻瞪了宝鸳一眼,这才转过身回到宝鸳方才坐着的桌前。 她瞥了一眼宝鸳放在桌上的针线,“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琢磨这个……” “不琢磨这个也干不了别的了啊。”宝鸳笑嘻嘻地道,“我们在这儿干着急也没用,干嘛不做点儿别的。” 郑淑又叹了一口气。 宝鸳立即捂住了耳朵,“您快别叹气了,昨儿个是娘娘,今个儿又是您……再听下去,我明天也要变成一个长吁短叹的小老太太了。” “我这不是着急吗……明晚就是游园会了,娘娘到现在还是这么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连个决心也没有,这怎么能行呢。”郑淑轻声答道。 “那老夫人是怎么说的,她这次是让娘娘去还是不去?”宝鸳好奇地问道。 说起老夫人,郑淑又觉得有些头疼。 “老夫人说,去或不去都随便娘娘。”郑淑的目光落在地上,“我看老夫人这次,是对咱们娘娘彻底寒了心了……” 郑淑的手绞着衣袖,眼睛仍是有些不经意地往外看。 想起下午柏灵和自己的一番谈话……郑淑心中依旧忐忑。 但除了相信她,此刻已经再没了其他办法。 …… 东偏殿里烛火融融,靠着东边的窗户开着,外头爬山虎的叶子还没有长齐,风一吹就发出轻微的声响。 屋子里,柏灵与贵妃斜对着而坐,两人中间放着一个小小的圆茶几,茶几上放着两三张已经湿了的手帕和半杯温热的水。 门从里面被锁了起来,但屈氏每一句话的声音仍旧非常低微,柏灵的身体向着屈氏的一侧稍稍前倾,从浓重的鼻音里辨析她说的每一个字。 第二次咨询与第一次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同,大部分时间里在说话的人依然是贵妃。 她实在有太多的话要说。 一开始只是笑着说起,昨日梳妆时已经认不出镜中的自己,像是在讲旁的什么人的故事。 然后就像是从话匣里牵出了一根线——只要顺着说下去,这些年里的委屈和忍耐就好像就山崩地裂一样地涌现在心头。 哥哥屈修这些年来的官运亨通,屈家的几次举家封赏……她把自己这些年来,为家里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一桩桩一件件地摆了出来。 只是几次提及前朝纷争时,屈氏欲言又止,最终仍是草草带过。 她一面说,一面流泪,心里又暗自惊讶——这是她自己也没想到的,她过去从不与人言说,但心底竟把每一件事都记得这样清楚。 叙述本身带来了强烈的耻感——她无可抑制地想到,倘若眼前人不是柏灵而是母亲或兄长,他们会用怎样恶毒的话来羞辱自己? 精明?计较?小家子气?还是毫无大局观……? 为什么要和眼前的柏灵说这些呢?难道还指望她为自己主持一个公道吗? 这一瞬,心里有无数声音向自己发出了嘲笑,某种徒劳无功的感受再次幕天席地而来,把她攥在了风暴中心。 每一个怀疑的念头都像是跗骨之蛆,又像是无端端落下的鞭子。 ……倾诉也一样的痛苦啊。 屈氏停了下来,她噙着眼泪望向柏灵,一时间竟有些茫然失措,不知该如何描述自己此刻的心情。 她听见柏灵轻轻地叹了一声。 “我也许说得太多了……”屈氏喃喃地道。 “不是,”柏灵摇了摇头,“娘娘的话让我有一种……嗯,很奇怪的感觉。” 屈氏愣了一下,忽地有些紧张起来,“……你是,什么感觉?” “当娘娘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柏灵垂下眸子,也同样努力地在脑海中寻找着词汇,“我感觉老夫人和屈大人好像也在这间屋子,在一刻不停地盯着我们,审视着我们说的每一句话。” 她显然也在思索着,缓缓地说道,“所以我觉得……非常地压抑,也非常难受。” 屈氏只觉得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不知道柏灵是怎么做到的,但在听到“老夫人和屈大人正一刻不停地审视着我们的每一句话”时,她觉得整个人都被微微地震了一下。 这些年来的相处,她太了解母亲和哥哥了,自己的一言一行会换来怎样的评价,几乎成为了一种不需要思考的本能反应。 也就在这一瞬间,方才还在脑海里嗡嗡作响的自责和愧疚感都消失了。 她一下说不出话来,只好抓起一旁的手帕暂时按在双眼上。 低沉和隐忍的哭声在风的掩盖下,只在这间屋子里能听得见。 “为什么?” 等到这一阵的情绪过去,屈氏终是抬起了头,带着几分困惑地开了口,“……为什么你会这么想?” “因为娘娘说的每件事里,都有很多的辩解,好像是在用来回应一些尖锐的贬低和指责……而这些话,每一句都让我听得非常揪心。”柏灵轻声答道,“娘娘是也有我说的那种感受吗?” 屈氏颦眉,轻轻咬住了唇,然后点了点头。 正文 第一百零八章 打个商量 令柏灵略略有些意外的是,直到贵妃离开了东偏殿的那一刻,她都没有主动提及那场明晚的游园会。 而柏灵原本为应对游园会问题而做的几个预备方案也全都没有用上。 两人确认了下一次咨询的时间后,柏灵起身送贵妃出门,而后一直目送她的背影回到正殿。 郑淑和宝鸳听到了声音都到门口来迎。 远远地,郑淑意味深长地望了柏灵一眼。 四目相对,柏灵笑起来,抬手向着郑淑挥了挥。 看着柏灵一派轻松的模样,郑淑皱紧了眉,她收了目光,很快跟着贵妃一起消失在正殿的门后。 柏灵张开臂伸了个懒腰,然后再次走到承乾宫的院中,对着夜间值守的宫女再次吩咐道,“劳驾,再帮我去烧些热水来吧。” 两个宫人面面相觑。 这位司药怎么又要烧热水了…… “司药大人今晚是要热水做什么?”其中一人轻声问道。 “泡澡啊。”柏灵回答,“昨天那个药浴的药材不用再准备了,我随便洗洗就行。” 两人同时睁大了眼睛,但还是低着头下去准备了。 如果说今后在回忆起宫内生活时,有什么会让柏灵感到留恋,那么除了不漏雨的屋顶之外,一定就是这里随时都能帮忙烧热水的宫女们。 洗澡这件事对柏灵来说是一件颇有仪式感的习惯。 从她留学时起,她基本每天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浴室冲凉。 这一方面是因为晨间的淋浴能让人迅速地清醒过来,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租的单间比较老旧,只要过了午后自来水管的热水就会失灵。 这个习惯一直持续到后来柏灵回国工作,虽然咨询师们不用坐班,但她的作息依然保持着非常规律的节奏。 这或多或少都要归功于这个莫名其妙养成的习惯。 不过在这个没有自来水管道、且宫女们清晨还有一堆事情要忙的承乾宫,还是不要要求那么多了,每晚睡前能有一次泡澡发呆的体验,本身就已经弥足珍贵。 等到柏灵脱下了衣服,再次坐进热腾腾的浴盆中时,东偏殿的门又一下“唰——”地一下打开了。 “柏灵——”宝鸳的声音传进来,“哎?你又在洗澡!” 柏灵松了口气,带着几分怨念地从屏风后探出个头来。 “宝鸳姐姐……你能不能别老在这个时候冲进来?” 宝鸳的不高兴直接写在了脸上,“你是不是就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都和你说了女孩子夜里不要洗澡,要是身子受了寒——” “没关系的,”柏灵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爹说过我还是小孩子,身上火气重,受受寒刚好中和一下。” 宝鸳愣了愣。 过了一会儿,她才将信将疑地咕哝了一句,“是吗?” “是的是的。”柏灵叹了一声,“我爹是大夫,你就信了他吧。” 柏灵坐在水里,拿毛巾蒙住了头,接连两天洗澡的时候都被宝鸳闯进来让她有点儿郁闷。 “宝鸳姐姐今天来是……?” 宝鸳听出柏灵语气里的不欢迎,她笑哼了一声,“我怎么不能来了,这儿本来就是我和淑婆婆的房间,我们是这两天一直在陪着娘娘才没空回来睡觉,你霸占我们的屋子,还有理了?” 说着,宝鸳不由分说地走到柏灵身旁,“来,转过去。” “啊?”柏灵没反应过来。 宝鸳拿起一旁宫女们备好的月白石,“你这几天辛苦了,我来帮你刮刮背。” …… 虽然已经是第二次被宝鸳按在浴盆里刮背,柏灵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但她折腾了半天,实在也拗不过宝鸳。 十一岁和二十一岁的体力果然不在一个台阶上。 不过如果真要论起来,宝鸳的手法和力道,比起专事刮背的老师傅大概也是不怵的。 柏灵哼哼了两声,索性老实地把背弓了起来。 “我说……”宝鸳忽然道,“你每次都和娘娘说的什么啊,怎么娘娘每回从你这出来眼睛都是肿的。” 柏灵闭着眼睛,“你自己去问娘娘嘛,她要是想说自然会告诉你;她要是不想说,我肯定也不能说的。” 宝鸳对着柏灵撇了撇嘴。 嘴还挺严呢。 “那今天,娘娘和你说明儿游园会的事了吗?”宝鸳又问道。 柏灵略微睁开了眼睛,“宝鸳姐姐怎么又问起这个了?” “我不是心里没底吗……”宝鸳轻声道,“刚才娘娘回来,没一会儿就让我和淑婆婆帮忙准备明儿要穿的衣服……你说,娘娘这是打定主意明天要去了,是吧?” 柏灵趴在那里,变得有些睡眼惺忪,“不知道啊。” “哎呀,你就偷偷给我个准信儿嘛。”宝鸳嘟囔着,“我又不会和别人去说咯。” 柏灵一声轻笑,转过头道,“……你老实讲,是不是淑婆婆派你来的。” 宝鸳也忍不住笑了起来,随手便“啪——”地一掌打在柏灵背上,溅起一些水花。 “你别瞎想。淑婆婆今天从和你回来开始就一直在走神儿,你今天和淑婆婆说了什么我都没问呢。” 柏灵转回了脑袋,把下巴搁在木盆上打了个呵欠。 “总归也就是明天的事了,到时候自然会见分晓……宝鸳姐姐现在问我,我也没辙啊。” 见横竖从柏灵这里都打听不出东西来,宝鸳长长地叹了口气,眼里心里全是对明日的担忧。 这一担忧,手里的力道也不自觉地加重,一手下去,刮得柏灵当场就嗷地一声叫了起来。 东偏殿里霎时响起惊呼和笑闹。 等柏灵从浴盆里出来,整个屏风后面几乎已经被她弄得全都是水,宝鸳叫来几个宫女来擦地,柏灵有些过意不去地也要帮忙,结果被宝鸳提着后领拉到了房间的另一角。 “哎呀,哎呀,”柏灵重新整了整自己的领子,“宝鸳姐姐,你有话说话,不要老动手嘛。” 宝鸳只是笑,“明天你也准备准备,傍晚和我一起先去御花园候着,听到没?” 柏灵稍稍怔了一下,“我也要去吗?” 宝鸳点了点头,“毕竟宫里的那些婢子最近新换了一批,不知根不知底的……也不好让她们陪着。” 柏灵垂眸,“但是……” “淑婆婆让我告诉你,明个儿不需要你做什么,你就跟着去看一看,顺便帮我分担点儿要拿的东西就行。”宝鸳问道,“成吗?” 柏灵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行,那说好的,我就去帮你干个苦力吧。” 正文 第一百零九章 好意 这一晚,两人坐在一块儿,柏灵在宝鸳的监督下擦了很久的头发。 “你看看,叫你这么晚洗澡,头发根本就干不了。” 柏灵擦一会儿,宝鸳就拿着梳子过来梳一会儿,这样头发干得更快一些。 柏灵笑笑,也不说话,任由宝鸳拿过自己手里的毛巾,然后主动地把头伸向宝鸳的一侧。 宝鸳就像每一位长姐一样,有着闲不下来的性情和一点点的唠叨,在和人相处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担负起去照顾他人的角色。 虽然有的时候,这一点会让柏灵有些困扰,因为宝鸳会莫名其妙地给自己立一堆规矩,但说到底,这种带着些许温情的冒进并不让人讨厌。 只是有些时候要多花一些心思去想,该怎么去拒绝这样的好意。 “明天咱们主要是先去探一探位置,这样等娘娘过来了好找,”宝鸳轻声说道,“咱们没得坐,会站得久一点,一会儿我给你再拿双软一点的鞋垫,你今晚就把鞋子什么的都备好,衣服明早统一送来。” “好。”柏灵轻声答,“到时候有什么特别需要留心的礼节吗?” “没啥,咱们俩全程都是柱子,等娘娘来了,跟在娘娘身后就行,”宝鸳说道,“你到时候就看我,碰到要说话的地方就我来,要行礼的地方你就跟着我行礼,别的……” 说到这儿,宝鸳手里的动作停了停,“诶,你是紧张了吗?” “嗯。”柏灵点了点头,“还挺紧张的。” 宝鸳咯咯咯地笑起来。 “没事儿,你待在娘娘身边,要拉出去见人是迟早的事儿,习惯了就好。” 这一晚,等柏灵躺在卧榻上的时候,她的头发基本已经不怎么带水了。 柏灵捋着头发侧卧着,宝鸳把它们打理得非常柔顺,最后用发带在脑后随便扎了一把,手感出奇地好。 不过代价是——这一晚柏灵比往常晚睡了两个多小时。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当宫女们拿着昨晚宝鸳口中“明早统一送来”的衣服出现在东偏殿里,柏灵还睡得迷迷糊糊。 在这种状态里,柏灵实在有些懒于应对,直到一个声音从正门传来。 “好了,你们都先出去,我还有些话要单独和柏司药讲。” 柏灵转过头,看见郑淑直直地站在门框里。 她面容严肃,已经穿戴妥帖,额上的头发纹丝不乱,不知道是昨晚没怎么睡,还是今日又起了个大早。 柏灵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错估了各宫妃嫔去参加这场游园会的工作量——整个承乾宫,现在已经像一架咬合得严丝合缝的机器一样,为了入夜后的出行忙碌了起来。 宫女们齐声唤了一声“淑婆婆”,而后纷纷行礼告退。 屋子里就只剩下郑淑和柏灵两个人。 柏灵的睡意在一瞬间被清扫,她起身走到郑淑身旁,也像先前的那些宫女一样问好。 “吵着你了吧。”郑淑轻声道。 “也不算,”柏灵有些违心地说道,为了让这句话听起来再真实一些,她又补充道,“毕竟过一会儿我还是要去御花园祈香的。” “……”郑淑的眸底依旧带着些许疑惑,去御花园一坐坐一天不管从何种角度看都是一项无聊又无趣的苦差事,偏偏柏灵像是魔障了似的,在老夫人主动撤去了这个吩咐之后,主动表示自己愿意为娘娘多做一些祈福。 “淑婆婆今日来是……?”柏灵仰头问道。 “有几句话昨天没有说完,刚好这会儿有时间……” 柏灵明白过来,便很快退回到屋中,手刚放在了茶壶的提手上,郑淑便道,“不用了,今天事情多,我说完了就走。” “婆婆请说。”柏灵恭敬道。 “让你今天跟着娘娘一起去游园会是我的主意。”郑淑轻声说道。 柏灵面不改色地望着她——这一点她昨晚就猜到了。 郑淑看向柏灵,又接着道,“……但你昨天下午的话我也都听进去了。” 柏灵眨了眨眼睛,继续等她下文。 “你确实是来给娘娘治病的,但现在这个情形和你在慈宁宫又不一样——” “等等,”柏灵略略皱眉,“我从来都没有在给太后治病,您不要误会了。” 郑淑眸色不变,仍是用先前的口吻答道,“这不重要,你只要明白在承乾宫里待着和在慈宁宫里待着不一样就好。” 柏灵微微侧头,“……婆婆的意思是?” “你在慈宁宫待了四年,宫里一多半人也不知道这回事,太后娘娘深居简出,她的事从来都是讳莫如深的,你来来回回和太后娘娘一人接触也无所谓。 “承乾宫不一样,多少双眼睛都盯着我们这里,光就前些日子你把娘娘从角楼边救回来这一件事,你的名字就在这宫里被传遍了。”郑淑略停了停,“……说什么的都有。” “京城居大不易,皇城里就更不易了……老窝在宫里头,外面风言风语反而猖狂,你本来也该一道出去让旁人见见你是谁。”郑淑轻声道,“你想接着给娘娘治病,就得先在这宫里站稳脚跟,没这个本事,其他都是虚的。” 虽然郑淑说起话来并不怎么客气,但柏灵到底还是听出了她的话里的好意,她低头谢过,只是眉眼间依旧有许多不解。 见柏灵似是依旧没有想明白,郑淑略略挑眉,“怎么,还有哪里不懂?” “唔,我大致明白淑婆婆的意思,但……”柏灵抬眸,“……他们能传我什么?” …… 储秀宫里,一个婢子匆匆忙忙地跑进宫里,林婕妤端坐在镜前,正眯着眼睛让侍女捏肩。 所有的珠宝首饰都在她面前的梳妆台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等候临幸的妃子。 进门的婢子飞快地跪下来叩首,“娘娘,贵妃今晚的衣服基本都选定了。” 林婕妤悠然地转过头,长长的睫毛底下眼睛半睁着,“这么快……都有些什么?” 婢子递过来一张字条,林婕妤接了,低声念道,“大红金枝线叶纹长褙子,如意云纹衫……” 她快速扫了一眼所有备选服饰的颜色,轻轻地笑了起来。 “姐姐今日这是想挑个喜庆的颜色穿呀。” 正文 第一百一十章 看门狗 婢子们不敢吱声,只是低头看地。 林婕妤放下了手里的字条,“之前不是说她都病得出不了门了吗,这会儿又能穿着花衣裳下地了?” “回娘娘,之前其实也不是下不了地,只是贵妃娘娘白天大部分时候都在睡着,所以……” 林婕妤笑了一声,笑得人后颈发凉。 “你什么意思?那以前,本宫也没见她晚上出来过啊。” “这……奴婢猜……”那宫人的眉头皱紧了许多,过了一会儿才小声答道,“应该是因为,最近贵妃夜里睡得比从前好了,所以……就有力气出门了。” 林婕妤云淡风轻地哦了一声,“怎么最近就睡得好了?” 那婢子的头埋得更低了些,“奴婢也不懂,应该和新来的柏司药有关……但她们说话平日里都是在正殿里说,我们的人在外头,一方面看不真切,另一方面也不好和人打听,所以……” 林婕妤已没有耐性再听下去,笑着摆摆手,“那就继续好好盯着,下去吧。” 婢女磕了头退出去了, “金枝,”林婕妤唤了一声,随手讲字条递给身旁的侍女,“今儿咱们就照着这个选衣服……” 话音未落,林婕妤就望见金枝的手抖了一下。 “怎么,害怕呀?”她轻声问道。 “不是……娘娘,奴婢就是觉得、觉得这么做有点儿……” 那毕竟是贵妃,位份的差异摆在那里,就算今晚只是一个小小的游园会,若是刻意撞了衣服,也是大大的僭越。 事情往小了说是不当心,可要是往大了说…… 林婕妤笑了笑,“款式都避开,不要一样的,但颜色和布料的花色上越接近越好……”说着,她目光直勾勾地望向金枝,低笑道,“这样就不怕了吧,嗯?” 金枝这时才反应过来,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 万幸万幸,自家的主子还没有疯魔到要主动找死的那一步…… 林婕妤舒了口气,随手拨开了桌前的发钗与簪子,衣袖轻飘飘地带起几样头饰跌落在地上,她看也不看一眼。 她枕着自己的臂弯,靠着桌案闭上了眼睛,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最近还有那个柏灵什么消息没?” 金枝小心地望着林婕妤的脸色,“有用的还是之前贾公公送来的那么些,不过最近倒是有几个有趣的传闻……” 林婕妤的眼睛一下就睁开了,“嗯?” “也是宫人们乱传,都是怪力乱神的话,不能信。” “所以是传她什么了?” 金枝的目光有些闪烁,试探着答道,“大家都说……说她是贵妃前几年在见安湖放生的锦鲤。” 林婕妤笑了笑,“为什么?” 见林婕妤看起来并不反感这个说法,金枝也大胆地说了下去。 “奴婢也是听承乾宫的人讲的,据说就她进宫的这小半个月里已经沐浴了三回,且还都是在大半夜的时候。宫人们传闻说这都是道行不够的缘故,所以离了水就活不成,还有人说这种人只要三天不沾水,身上就会长出鱼鳞,也不知道是不是——” “行了。”林婕妤脸上带着几分刻薄的笑意,“你也信?” “当然不信了,”金枝连忙答道,“只是这人的行事确实稀奇,娘娘你想啊,当爹的给人看病自己倒贴钱,当儿子的放着家学不继承跑出去当厨子……这种事儿天底下就他们家独一份,怪不得其他人要传这种话,这一家人都怪得很。” 林婕妤哼了一声。 “……柏灵。” 林婕妤低低地喊了一声这个名字,就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在口中咬碎一般。 说起来也奇怪的,她在第一次从贾遇春那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直觉地感到一阵不快。 什么百灵、喜鹊,还有什么春来衔泥的燕子……她统统不喜欢。 每一种鸟都让她觉得聒噪。 “宫里头都还传了什么闲话?”林婕妤望向金枝,“别管真不真,你把你听过的,全都和我说说。” …… 宫外的太医院,除了那些在宫中当值,或是有晨间复诊的大夫,其他人大都已经在坐在了各自的位置上。 柏世钧伏案写作,然而今日心神无论如何也不能集中,以往个把时辰就能整理好的案例,今日半个时辰过去也没理出头绪。 “爹?”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柏世钧应声抬头,见女儿柏灵站在那里。 柏世钧惊得笔都掉了下来,墨汁溅落在脚背上,他也顾不上擦,“……你、你怎么过来的!” 柏灵有些莫名,“您这儿我都来过多少回了……我很熟的啊。” 柏世钧已经站了起来,拉着女儿进屋,正要关门说话,被柏灵伸手挡住了。 “爹,不要关门,关门了显得我们心里有鬼。”柏灵轻声说。 柏世钧看了看外头,虽然盈盈的春日里太医院的走廊上看不见半个人影,但有时候真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你只知道隔墙有耳,却不知道到底隔的是哪道墙,哪只耳。 柏世钧想问的问题实在有很多,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外头、外头你都看到了吧……”他想了半天,才接着道,“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从昨天开始,整个太医院就像一个被围起来的铁桶。 每一个出口入口都突然多了几个面色阴冷的锦衣卫。 他们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就像个黑色的佛尊一样杵在那里,每天到点轮岗,昼夜交替,看得所有人都人心惶惶。 “上次去慈宁宫的时候,太后给了我一道可以自由出入宫门的令牌。”柏灵拉着父亲的衣袖,笑着解释道,“我白天在承乾宫反正也没有差事的。今早想着来看看你们,就先去了一趟宫里的太医院,发现你们不在,就到这儿来了。” 柏灵一边说,一边很是熟悉地走到父亲的桌案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怎么今天太医院里里外外全是锦衣卫啊,我刚在外头看了好久,还以为我走错地方了。” “你先坐。”柏世钧低声道。 柏灵听话地坐下,柏世钧上前伸手贴了贴女儿的额头,然后又拉来一把椅子,仔细地为柏灵切脉。 “我没事儿的,爹。”柏灵笑着说,“前几天昏过去确实就和你说的一样,是累的,当时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柏世钧只是皱眉,“你这几天又没睡好吧?” “……啊,是。”柏灵嘻笑着把手缩了回来,“因为今晚御花园有游园会嘛,这几天宫里的人都要累一些的,过了这段就好了。” 说着,柏灵前后看了看,“柏奕呢?怎么没看见他人啊?” 柏世钧目光垂落,叹了一声,“他在柴房。”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一章 循证思想 柏灵几乎惊得立刻站了起来,“他被关起来了?” “不是,不是……”柏世钧安抚地拍了拍女儿的手臂,“是他自己要关起门来捣鼓什么东西,我们昨天就一起把西边的柴房清理了一下,好让他一个人捣鼓。” 柏灵虚惊一场,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要是柏奕真的被锦衣卫关了起来,方才父亲也不大可能像往常一样伏案写作。 “你想去你哥那儿看看吗?”柏世钧问道。 柏灵抚了抚心口,轻轻摇头,“那就不急了……既然他在忙,那就先让他忙着吧,我不去打搅了。” 柏灵的目光顺势落在柏世钧的书桌上,那里放着许多铺开且写满了字的纸张,每一张散纸上都有日期与朱笔的批注。 “爹刚才是在修书?”柏灵走近了几分,弯腰去看。 “嗯。”柏世钧抚须,笑叹了一声,“卡在眼前这个地方卡很久了,今天也一样没什么头绪。” 柏灵小心地从桌上抽出了一张纸片细看,从日期上看这应该是父亲五年前留下的一段文稿,记录了他在青阳时给某个孩子五日里用药的增减变化,以及那五日里孩子的病程状况——这是个为数不多的,从时疫口中夺回一条命的孩子。 这里的每一张纸片都是这样的病例。 柏世钧用词简练,但细节非常翔实,这一方面是因为他这些年来一直笔耕不辍,在遣词造句上有着普通大夫少有的笔力。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几乎从来不会把该今日做完的事情留到第二天,所以这里的第一手资料每一篇都是在当天的夜里奋笔疾书完成的。 所有细节不论巨细,但凡是他想到听到见到的,柏世钧便全部写下来,等事后整理的时候再做取舍。 所以手稿里的每一个个案都保留着最鲜明的细节。 从前她和柏奕谁都没有关心过柏世钧在做的事,这可能是所有穿越者本能的傲慢。 在这个相信天圆地方,不知细菌、病毒为何物,没有抗生素,没有任何基于解剖实验的人体认知,甚至大部分民众连最普通的卫生常识也没有的世界,医学很难在凶恶的疾病面前带来任何治愈。 一整个社会的人均寿命到不了三十岁,就是对这里医学水平的最好诠释。 哪里有什么药到病除的神医,哪里有什么古法秘制的偏方,在现代医学面前,所有的顺势治疗都不堪一击。 在人类的技术革命出现之前,万古如长夜。 她和柏奕都是曾经在光明下生活过的人,因为见过光亮,所以再也回不到黑暗中去。 “是卡在了哪里?”柏灵认真地问道,“爹能和我说说吗?” 柏世钧叹了一声,“其实前几天已经和柏奕讨论过了,这些治疗都没有做‘控制变量’的处理,所以现在分辨不出到底是哪个关键变量在起效果。” 柏灵怔了怔。 “控制……变量啊。” 她有点不习惯从父亲的口中听到这样的词汇。 柏世钧点了点头,又接着道,“柏奕说在做药量增减的时候至少要设置一个‘对照组’,才好知道到底是不是草药在起效。但这样做也有很多问题,一个是人家把孩子送你这儿来是治病来的,不是让你来试药来的,这样拿来做对照不道德; “再就是每个孩子的体质本来就不一样,你光控制一个药量的增减也没用……” 柏灵认真地听柏世钧讲了下去,看得出来,这几天柏奕和柏世钧在一块做了非常多的讨论。 柏灵忽地就想起前天柏奕进宫时,说父亲这本书若能传世,他大抵就是古代循证医学的先驱的话来。 如今看来此言不虚,因为柏世钧虽然没有在主观上进行任何的对照实验,然而因其翔实的案例描述和细节比对,其实已经能够体现出朴素的“循证思想”。 即——医学绝不是哲思、巫术或是其他什么玄之又玄的杂学,一切治疗决策都应建立在临床研究依据的实证基础之上。 但这里没有显微镜,没有分离机,没有培养皿…… 柏世钧的疑问,注定要等几百年之后,人类才能给出答案。 望着父亲凝重的神情,柏灵笑了笑,“其实我感觉那个对照实验的问题,也不是完全就解决不了?” “嗯?”柏世钧抬起头来。 柏灵挠了挠头,有些不确定地道,“比如……先在动物身上做实验试试?” 柏世钧立刻摆出了一副“不可行”的表情。 “柏奕和你想到一块儿去了,说是可以拿老鼠和兔子来试。”柏世钧说到这里,又连连摇头,“这怎么能行嘛,人有十二经脉,五脏六腑,兔子和老鼠怎么能拿来和人相提并论,不行的不行的!” 柏灵笑了笑,小白鼠的基因序列和人类的相似度极高,而且对各种疾病都有易感性,繁殖又快价格又低廉,还好养活……简直是天然的实验动物。 不过一时半会儿她也无法和父亲解释清楚这个。 柏灵笑着起身往外走,“爹你先忙着吧,我去找柏奕说会儿话。” 柏世钧摆了摆手,听着柏灵离去的脚步声也笑起来。 这丫头,刚才还说既然柏奕在忙就不去打搅了呢。 他也起身坐回到桌案旁,对着一桌子的案例继续犯愁。 再想想吧…… 柏世钧叹了一声,即便找不出因果,也想个法子,把这些东西理出一条脉络来。 太医院西北角的柴房是整个太医院里最偏僻的地方。 所有太医办公的地方都集中在前院和中院,东北角最为热闹——那里是大部分太医院学徒的聚集地,所有中药的熬制基本都是在那里,由刚刚入门的学徒动手,资历丰厚的老大夫盯梢。 所以一走到后院,柏灵就问到了一股冲天的药味,不过这种气味并不算刺鼻,习惯了也就不难忍耐。 为了防火,柴房离火房远得很,西北角的柴房连着有十几间,一般一半放柴火,另一半空着,以备不时之需。 平日里,除了一些抱柴煎药的下人会到这儿来,西北角的柴房几乎是空无一人的。 不过今日,这里大概只能用“重兵把守”来形容。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二章 锦衣卫 光是柴房的前门有四个带刀锦衣卫在把守,而侧门、甬道出入口,还有正在机动巡视的锦衣卫不计其数。 柏灵放慢了脚步,但还是在慢慢往前走着。 在她靠近之时,柴房前门的四个锦衣卫也都将目光投了过来。 见柏灵这一路竟毫无闪避,径直向着自己的方向而来,几人都不约而同地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刀鞘轻轻撞上飞鱼服的衣摆,在这个锦衣卫遍布的庭院中,发出令人胆寒的轻微响动。 他们每一人的脸上都有着如出一辙的漠然表情,这种冷若冰霜的样子让柏灵莫名想起了韦十四——在和刚刚与他相识的时候,他也终日是这样的一张冷脸。 后来也是从十四那里,柏灵知道原来锦衣卫中有好一些人也同他一样没有名字,或者说名字只是一串数字。 他们大都是失了父母家人、也没有亲眷好友的孩子,因为各种各样的缘故、又历经层层选拔,最后进了北镇抚司。 他们一般只有一些不登大雅之堂的小名——大毛二毛三毛、大柱二柱铁柱…… 入官籍那天,每个人都要把自己名字刊载在册,大部分人都要在这时重新想一个名字。 作为锦衣卫,他们的名字不需要什么祝福或深意暗含其中,只需要把那些带着最后一点乡土温存的小名去掉,换上一个冷冰冰的代号。 知道自己在家排行的一般就用排行,像蒋三;不知道的,就拿入籍那一天的日子作名字,像韦十四。 …… 在彼此相距大约还有六七步的时候,柏灵停了下来。 “我是承乾宫司药柏灵。”她振声说道,脸上不卑不亢,也不带一丝笑意,向着眼前的几人躬身行礼,“今日来太医院看望我的兄长,几位大人可否让一让。” 其中一人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与为首者轻声耳语的几句,而后四人往两边各撤了一步,示意她可以进去。 柏灵欠身,从四人中穿行而过,然而当她继续往前走时,身后也多了两人尾行。 柏灵停了脚步,回头道,“两位大人是什么意思?” 其中一人面无表情道,“无可奉告。” 柏灵深深地望了这两人一眼,便不再理会,提着裙摆拾级而上。 穿过柴房所在庭院的前门,柏灵看见院子里放着一个巨大的箱笼,外头用黑色的布盖着,不知道装着的是什么。 还没有进门,柏灵就听见了重物在地面的拖拽声从左手边的一个房间里传来。 “柏奕?” 她一面说,一面走近,然后推门进屋。 一声倒地的巨响过后,满头大汗的柏奕在尘埃四溢的房中回过来,眼里全是惊讶,“你怎么来了?” 从这一刻开始,身后的两个锦衣卫中,一人掏出卷册与笔,毫不遮掩地当着柏灵与柏奕的面做起了记录。 这种阵仗柏灵已经见得多了——锦衣卫罗织罪名的利器就是文本分析。 你何年何月,在何地与何者说了怎样的话,他们永远能从中解读出让你想也想不到的深意。 柏灵没有回答,她只是抬头,从头到尾仔细打量着这件几乎被归置一新的柴房。 屋子正中央的一个工作台,朝南靠墙放置了一个还未完工的三层木架,柏奕正拖着木架的第四层,要将它抬放过去。 “我刚从爹那儿过来,顺道来看看你。”柏灵眨了眨眼睛,一见柏奕脸上就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她随手拿起一旁放置的粗布手套戴好,走到木架的另一头,“要我搭把手吗?” “好啊!”柏奕想也没想地答道,“你小心,这玩意可沉了。” 两人一人拎着一头,将它缓缓抬起,然后叠放在墙边一摞已经有叠了三层的木架上。 这样还不算稳固,柏奕指挥着柏灵,让她扶着木架的中心点防止它掉落,然后自己用铁丝把最上层木架的几处边角、和下面的木架边框,都固定在靠墙的柱子上。 在缠绕好最后一处固定点的几匝铁线之后,柏奕用虎钳剪断了铁丝最后的线头,然后拿榔头狠狠地把铁丝的线头揶进木框内侧,这才长吁一口气,起身站直捶腰。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和柏灵一起往后退了几步,整体审视了一下自己一早上的劳动成果—— 四层木架共有二十格小的笼子,且每一层的层底都是双层结构,上层镂空,下层是一道可以抽出的薄抽屉。 但整个架子看起来歪歪斜斜,如同从达利的画里走出来的实物。 ……总而言之,非常抽象,非常糟糕。 柏灵看了柏奕一眼,忍住了笑,“你这是找哪家的木匠打的啊?让他退钱吧。” 柏奕尴尬地挠了挠头,“这玩意本来的设计应该是挺巧妙的,都是榫卯拼接的,那个木匠还跟我夸口全程用不着一颗钉子……但我实在是搞不清到底哪块木头接哪里,只能把四个架子先钉个大概,再拿铁丝来捆一圈了,哈哈哈。” 柏奕咳了一声,轻轻上前拍了拍木架,“能用就行。” 说着,柏奕转身,给柏灵倒了杯茶递去。 屋子里只有一个杯子,一人喝完,另一人斟水再饮。 柏灵端着茶杯,看着柏奕把屋子东西方向的窗户全都打开透气,然后又拿来苕帚,要把地面的木屑和灰清扫一遍。 柏灵放了茶杯,去院子里的水桶里舀来一瓢清水,跟在柏奕的身旁,在他落扫帚之前,五指轻点洒水抑灰。 兄妹俩聊着天,权当身后的锦衣卫不存在。 “你怎么收拾起柴房来了?”柏灵问道。 “养兔子。”柏奕简洁明了地答道。 柏灵手中动作一停,“for experiment?(实验用兔?)” 话音才落,身后一直在记录兄妹俩言行的锦衣卫立时便停了笔,两人同时颦了眉向柏灵望去。 “嗯。”柏奕眼中带笑,轻声点头。 “兔子在哪儿?” “外面有个大铁笼子,黑布包着的,你看到没?”柏奕笑着问道,“那都是我这两年在百味楼专门培育的品系。” “……”柏灵愣在了那里。 等柏奕将地扫得差不多时,他随意地将灰屑归置在门边,回头道,“你想看看吗?”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三章 当代孟德尔 兄妹俩各自放了手里的东西,一起来到院中。 被黑布包裹的大铁笼有半人高,看起来大小足能装下四五个成年人。 柏奕拆开牢牢系紧的绳结,轻轻揭开了黑布的一角,露出里面光滑黑亮的大铁笼子来。 “可惜这些铁笼子都是焊死的,拆不开。”柏奕叹了一声,手轻轻摸了摸装兔子的铁笼子,“不然真是可以直接拿来用。” 柏灵低头往里面望去,立时睁大了眼睛——铁笼里竟全是清一色的白兔,每一只看起来毛色都很好,红眼睛长耳朵……真是像极了过去实验室里的常见品种。 “这些兔子你都是哪里搞来的?” “都是专门养出来的。” “你养的吗?” “当然啦。”柏奕拍了拍胸口,“是不是很厉害。” 柏灵一下笑出了声,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但你……你怎么?” 她一下有些卡壳,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很早之前柏灵就发现了,柏奕和自己一样,在来到这个世界的数年之后依然有着同样的不适应。 只不过相较于自己的佛系,柏奕的动作要大得多,也激烈得多。 他拼命地去找自己在这里的位置,读书、做工、做小生意…… 但除了学厨这件事坚持了两年,且看起来他似乎确实乐在其中、能一直做下去之外,别的几乎都没有超过三个月。 不过这并非因为柏奕不能吃苦,只是在某些问题上他始终有自己的坚持。 比如他无法接受这里所谓儒学八股的那一套说辞,厌恶这里对技术与计算的轻视,所以不论换了多少家私塾,他和那里的教书先生永远合不来; 比如他无法接受这里近乎包身工的长工制度,签了契约从此吃住都在主家,一天下来除了两餐饮食和短暂的睡眠,其他时间要么在干活儿要么在待命,全然没有自己的时间; 又譬如…… 这样的事情太多了,在反复的撞击里,他的一些棱角确实被磨平了,但柏灵能够感觉到,他心底的某些地方,也变得比从前更加坚硬。 比如他几乎对自己过去的职业完全地避而不谈,一切的话题之中,他独独把这一份框定隔绝,从不与人言说。 但柏灵看得出柏奕心底的在乎——这如同一种精神上的洁癖,正是因其避而不谈,反而能看出这件事在他心里的地位。 但谁能想到他会一个人在百味楼里养起兔子来呢? 又或者说,这兔子只是冰山一角,在某些柏灵也没有看到的地方,柏奕其实用自己的方式,对过去进行了某些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追思? 柏灵歪着头,看着柏奕的目光愈发复杂了起来。 柏奕脸上带着笑,继续说道,“我刚到百味楼的时候管了一会儿后勤,那时候每天养鸡喂猪,也喂兔子。当时的兔子大部分是灰兔黄兔和花兔,后来有一天我在里面看见了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白兔。 柏奕接着道,“一般我们会用的兔子种类都是新西兰兔和日本大耳兔……你知道吗前者就是最常见的那种小白兔,后者耳朵特别大,特别厚。” “听过。”柏灵轻声答,看着柏奕略略有些兴奋的模样,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当时看到那只小白兔的时候整个人都惊了,因为它看起来和我过去养过的新西兰兔真的很像。” 柏奕望着笼子,眼里有些温和的笑意,“后来我就拿花兔黄兔还有灰兔那只兔子配种,这样往后第三代一般都会出一两只白兔。兔子繁殖得快,一两个月就能生一窝,等白兔基数起来了,再用不同祖辈的白兔继续配种配下去,得到的就都是白兔了。” “是当代孟德尔了。”柏灵由衷地拍了拍手。 这夸赞让柏奕非常受用,甚至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 “当然白兔卖出的价钱是普通兔子的十倍,不然百味楼也不会准许我这么一直玩下去。”柏奕轻轻地补了一句,“这地方的人好像见着白的什么东西就喜欢拿起来当祥瑞。” 说到这里,两人都同时陷入沉默。 因为韦十四的影子不约而同地在这时闯进了他们的脑海。 柏灵低头一笑,忽然拉起了柏奕的衣袖,“你过来,我这几天在宫里学了一些新本事,今天刚好你在,我给你看看手相。” “但我现在这里的事情还没做完,要不你再等我——” “你还有一整天时间干活儿呢,”柏灵轻声道,“我中午之前就要回去了,毕竟晚上宫里还有游园会。” 柏奕一下明白过来,他两三下把遮风的黑布又重新盖在了铁笼子上,“好啊。” “柴房里灰尘大,我们另外找个地方坐坐吧?” “好,”柏奕点头,“那我带你去前面的小花园。” 兄妹俩一道往前走,锦衣卫果然在后四五步的距离跟着。 这是柏灵第一次觉得“视线”这种东西是有实感的,四只冷冰冰的眼睛在后面投过来的目光盯得她有些头皮发麻。 相较于别处只是站岗的锦衣卫,守在柏奕这里的这几人显然不同——他们受命要盯梢着柏奕的一举一动,而这些,在柏世钧那里都是没有的。 万般猜测浮上柏灵的心头,但她依旧不断调整着呼吸,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必须向他确认几件事,但又不能明目张胆地用英语直接对话。 这里不比承乾宫,锦衣卫也不是贾公公,到时直接上来,用硬的手段逼问方才两人都说了什么这种事,锦衣卫做得出来。 柏奕很快带着柏灵来到他口中的小花园——这里果然不大,且称之为花园也实在有些过誉了。 虽然是阳春三月,百花渐开的日子,这里到处都是绿油油的灌木丛,中间立着一个无人的凉亭,上面放着一个棋盘和两盒围棋的编织小篓。 两人并没有在凉亭中的石桌边坐下,而是靠着亭子周围的一圈木栏靠坐在一块儿。 等两人一坐下,柏灵便道,“把手给我吧。” 柏奕照着做了。 柏灵煞有介事地提醒道,“男左女右,另一只手。” “哦……” 柏奕有些不解,但还是接着把左手递了过去。 正文 第一百一十四章 手书传信 触碰到柏奕左手的一瞬,柏灵忽然意识到,这双手的触感比自己印象中的还要粗糙。 他的掌心因为覆着薄薄的茧而微微发硬,手指则因为方才的劳作而多了好几条红痕。 柏灵一时百感交集。 “怎么了?你这个表情……”柏奕眨了眨眼睛,“难道我的手相有凶象?” 柏灵一笑,反手就打了一下柏奕的手心。 她坐在柏奕的右边,身子微微倾斜靠近,正好挡住了身后不远处两个锦衣卫的视线。 “你知道为什么要看你的左手吗?” 柏灵抬起目光,脸上笑意腿去,神情专注而认真。 被这样的眼睛凝视,柏奕心中一亮,他余光里望向不远处的锦衣卫,他们正一左一右依次站在亭柱两边。 他们似乎并没有多少兴趣听柏灵的玄学,虽然记录的那人仍然没有停笔,但两人目光已不再像先前那样紧紧锁在自己身上。 “为什么呢?”柏奕也看向柏灵。 “我听人说,男人左手的手纹代表与生俱来的命运,而右手的手纹是他们后天的命数,女人就刚好相反……” 说着,柏灵的手指轻轻在柏奕的手掌上划过,一笔一划地在柏奕的掌心上勾勒。 “……所以说要看男人的手相就看他们的左手,看女人的就看右手。还有一种说法是不论男女,一个人的惯用手代表他的现在,而另一只手就代表将来……” 柏奕专注地望着柏灵在自己手上的动作,就在她慢条斯理地发表着这一通关于看相的长篇大论时,她也在柏奕的掌心写下了一句话。 ——他们是冲你来的吗? 当柏灵画完了了最后的那个问号,柏奕已经完全理解了她今日忽然要给自己看相的初衷。 “有意思,”柏奕轻声道,“那你把你的手也伸出来,我也看看。” 柏灵笑着把自己的右手递过去。 柏奕握住她的四指,在柏灵的掌心轻轻打了一个勾。 柏灵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睛。 她轻声笑起来,“怎么样,看出什么了没有?” “呃……”柏奕目光发直地盯了一会儿柏灵的手心,发出了沉闷的声音,“没。” 柏灵笑道,“都说了这么多了,哥哥就一点没明白吗?你把你两手的手掌都展开,看里面的手纹,既然一只手代表先前的命数,另一只代表后天的命数,那么两者之间的差异就意味着你在人生中要遭遇的变故,而你,则会通过一些手段和方法去改变原定的天命……” 在说这一段话时,柏灵又在柏奕的掌心写下了一句话。 ——爹知否? “这样吗!”柏奕拉过柏灵的另一只手,“听起来还蛮神奇的,不过……” 柏奕沉眸,在柏灵的手掌上画了一个大叉。 柏灵心中一震,果然又是这样。 不过父亲不知道也好,他知道得越多,反而就越让人担心呢。 “不过什么?”柏灵问道。 “……人真的能逆天改命吗?”柏奕笑起来,“按你的说法,左手是先天命,右手是后天命,总归都是命数,总归都是事先就被安排好的道路,你再怎么挣扎再怎么扑腾,又有什么意义啊?” 柏灵略略挑眉,“有意义啊。” “你讲讲看。” “算命看相,又不是为了让算命先生教你怎么行动,而是在结果出来了的时候,你的反应会让你真正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柏灵理所当然道,“算命先生说得当然是不作数,但是如果一团迷茫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这种仪式感的行为可以帮助判断。” 柏灵飞快地在柏奕的手上写下—— 到底发生了什么? 柏奕扑哧一声笑起来,“所以你到底信不信算命啊?” “信啊。”柏灵轻声答道,“不过不信他的,信我自己。” “怎么说?”柏奕一边发问,一边在柏灵的手心写下了一组词汇—— 阿拓。 水银。 毒理实验。 手术刀。 栽赃行刺。 柏奕顿了顿,最后在柏灵的手心,又补充了两个字:蒋三。 最后两个词写出来的时候,柏灵只觉得浑身都掉进了冰窟之中。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真正明白柏奕是处于何种险境之中,望着眼前兄长云淡风轻的样子,柏灵只觉得心间一口热血上涌。 柏奕写完了这些,轻轻将柏灵的手揉成一个拳头,握紧了。 “什么叫信你自己?”柏奕问道。 “就是说……”柏灵目光垂落,声音略略变得有些干涩起来,“如果算命先生看了手相,说我这个这个、那个那个做不成,但我听完了心里还是想去试试,那就说明我是真的想要了……那就,加把劲去做吧。” “这不是巧了吗,”柏奕轻声道,“我理解的算命也是这样的。” 柏灵再一次抬头去看柏奕的眼睛。 柏奕也望着她。 两人之间一时只有风声,但目光中已有万语千言。 …… 太阳快要升到头顶的时候,柏奕亲自送柏灵出了太医院的东门,而身后也依然跟着那两个锦衣卫。 在被迫听了一上午两兄妹之间毫无意义的大型玄学分析之后,两人的神情看起来都有些疲倦。 一直负责记录言行的那人索性将自己的小册子和笔都收了起来,其不耐烦可见一斑。 东门的门房前,柏灵再次站定,该说的都已经说完,已经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 但她还有些舍不得走。 “晚上参加那个什么游园会,你自己多小心啊,”柏奕轻声道,“你现在是声名鹊起了,多留心留心一点自己的言行举止总没错的。” 柏灵叹了一声,忽然毫无征兆地抱住了柏奕的腰。 来往的过路人不由得都往这对兄妹这里投来目光。 “哎,哎,撒手,又不是小孩子了,不要撒娇了……这里很多人啊。” 柏奕放低了声音,像是大庭广众之下做了什么害羞的事情一样微微涨红了脸,但也只是轻轻拍了几下柏灵的后背,没有把她推开。 然而柏灵就是不撒手。 不过这也没什么——一个十一岁的女童被调进宫,不得不与自己的家人分离,如今见面之后舍不得走,也是人之常情。 柏灵听见柏奕胸腔里的心跳声,她闭着眼睛,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 “我能做些什么?” 柏奕有些无奈地笑了笑,用同样低微的声音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 他抬头看了看外面日头正盛的天,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去找宁嫔吧。” 正文 第一百一十五章 长姐往事 “把这里发生的告诉她,别的什么也不用做。”柏奕轻声地说,“还有我最近应该是进不了宫了……” 话还没有说完,身后的两个锦衣卫已经上前用刀柄轻轻砸了一下柏奕的肩膀,大约是在警告他不要趁机说什么悄悄话。 柏灵松了手,往后略略退了一步,“那你多保重。” “嗯。”柏奕点头,“你也是。” 从太医院到承乾宫,慢慢走的话大概是半个小时的脚程,但今天柏灵心里装着事,脚下步速如飞,竟走得有些微微发汗。 承乾宫里,人们进进出出,贵妃因为晨间不醒的关系,今日的沐浴才刚刚开始。 “什么时辰了。”屈氏问道。 “刚多了午时没多久。”宝鸳答道,“娘娘不用急,晚上的游园会在酉时呢。” “哦。”屈氏目光落下,“那确实……柏灵呢?” “应该今天还是在御花园祈香吧?一早就见她出去了。” “辛苦她了。” 宝鸳忽地笑了出来,“娘娘不用心疼她,奴婢私下里问过,她说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一个人呆着才舒服呢。” “真是孩子气的话。”屈氏笑了起来。 “可不呗,”宝鸳笑道,“我昨儿问她,要不要找人帮她在祈香的地方简单搭个帐子,她也不要,就催着我赶紧把她的小单间布置好,她好从我和淑婆婆的房里搬出来呢。” 郑淑笑着望了宝鸳一眼,“年纪不大,事儿倒挺多。” “去喊她回来吧,这个时候了,也该回来了。”屈氏轻声说道。 宝鸳应声点头,出了殿门,正要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就看见柏灵的影子远远地正向这边过来。 才一招手,她就觉着柏灵今日的神情又有些低迷。 “怎么啦?”等柏灵走近时,宝鸳上前问道,“谁欺负你了?你怎么满头大汗的……” “嗯……我出宫了。” 柏灵抬手擦了擦额上的汗,但头发已经被汗水沁湿,这样擦一擦也无济于事。 “出宫!?”宝鸳整个人惊在那里,“你怎么出去的?” 柏灵笑了笑,只得拿出太后给的令牌又解释了一遍,“宝鸳姐姐来找我吗?” “是,娘娘想着你也该准备准备了。”宝鸳把目光从令牌上收回来,“正好你回来了,跟我来吧。” 柏灵心事重重地跟着宝鸳回了东偏殿的屋子。 下人们已经备好了凉水和毛巾,足足有三个人站在那里等候。这个阵势让柏灵略略有些吃惊,“这是要……?” “给你梳洗呀,来,坐。” 柏灵被宝鸳按在了梳妆台前,几个宫人都默不作声地开始了她们手中的活计。先试普通的清水洗面,而后两人手中拿着两条交叠在一块儿的白色细棉线,贴着柏灵的两颊,轻轻绞了起来。 缠绕着的丝线不知是欠着脸上哪里的毛发,柏灵觉得像是有蚂蚁在脸上细细啃咬。 “可能有点儿疼,你忍着点儿哦。”宝鸳在一旁道。 “这是在做什么……?” “在给你开面啊,傻丫头,就是把你脸上那层细细的绒毛全都绞了去,这样一会儿上起妆来才好看。”宝鸳轻声说道,“昨晚我特意看了看,你长这么大,没人给你开过吧?” “……没有。”柏灵动弹不得,只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是不是发出一声吃痛的“嘶嘶——”声。 等两侧的宫人给柏灵开完了面,柏灵立时用两只手捂住了脸。 脸颊因为疼痛而发红发烫,但随即一旁的宫人便递过来两个精致的锦囊。 “别用手了,疼得话就用这个冰敷一下。”宝鸳轻声道,“别怕,这个红消下去很快,顶多一个时辰就褪了。” 柏灵如遇大赦地接过了,把冰冰凉凉的锦囊放在脸上滚动着。 “好了,现在转过来朝着我。”宝鸳轻声道。 柏灵转过头,看着宝鸳手里拿着一件眉刀似的金器,“这是要……?” “修眉。”宝鸳笑着说道, 修眉的痛苦比起开面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开始用眉刀时还好,只是在粗修了之后,宝鸳又从她的小盒子里拿出了一吧银镊子,一根一根地拔除柏灵眼眶上生得不是地方的杂毛。 柏灵从前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只觉得每一根都钻心似的疼,开始还忍得住不发出声音,过后每拔一根,都忍不住嘤咛一声。 听到最后,宝鸳都有些不忍心下手,“这么疼吗?” “嗯。”柏灵眼中带泪地点了点头。 宝鸳轻轻摸了摸柏灵的眉毛,低声道,“我自己每个月也是要修的,疼是疼,但习惯了就好……你这么怕疼,以后生孩子怎么办?” 柏灵一时间有些跟不上宝鸳的思路,随口嗯了一声。趁着宝鸳此时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赶紧拿着冰锦囊在眉毛上滚了滚。 虽然不能照镜子,但柏灵知道,现在眉毛四周应该也都红了。 早知道要去参加这个游园会这么麻烦,她昨晚就不该答应下来…… 宝鸳叹了一声,“当初娘娘生阿拓,可是叫了一天一夜,可疼啦。” 柏灵听得打了一个寒战。 “这就吓着你啦?”宝鸳努努嘴,“别怕别怕,女人都是要走这一遭的……我也是,跟你多嘴这个干什么。” 说着,宝鸳又继续弯下腰来,给柏灵修眉。 “我妹妹出嫁的时候,也是我给她开的面,修的眉,她也和你似的怕疼……”宝鸳盯着自己手上的动作,说话的语速时不时地慢下来,“出嫁之后,就再没见过了。” “宝鸳姐姐的妹妹也在京城吗?”柏灵低声问道。 “不在,她嫁到淳殷那边去了,是徽州府底下的一个县城。”宝鸳轻声道,“一年也回不来一次,听说去年生了娃娃,我还没见过我这个外甥。” “喔。”柏灵点了点头,“那有时间是可以去见见。” “费那个钱干什么~”宝鸳摇摇头,“这一路的盘缠可不便宜。” “……”柏灵有些意外地看了宝鸳一眼。 作为娘娘身边的掌事宫女,甚至说是贵妃最信任和喜爱的丫鬟,柏灵有些想象不到,宝鸳会在钱的问题上计较。 宝鸳笑起来,“我没和你说过吗?我小弟两年前考了童生,今年考秀才呢。”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六章 衣冠胜雪 宫人们又从外头拿来了今年新做的胭脂水粉,还有几件款式简单的玉饰,轻轻放在了柏灵身前的案台上。 在做完了这些事情之后,宫人们自觉地退出了房间,且带上了门。 修眉的后半段,宝鸳少见地没有说话,而是屏气凝神地对柏灵的眉毛进行着最后的微调。 她时不时近着端详,而后又往后退几步远观。 “差不多行了,你换衣服吧,”宝鸳笑着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换完衣服,我们再来梳头上妆,且还要一个多时辰呢。” 柏灵看了过去,“所以现在宝鸳姐姐还在养家?” 宝鸳笑了笑,轻声叹道,“要是家里没个读书人,你真想不到怎么读个书这么花钱的,束修是一笔,笔墨纸砚是一笔,那些四书五经还有各种各样的经史子集又是一笔,这还不算夜里多花的灯油、冬天的炭火……这些钱零零总总加在一起,要不是阴差阳错跟着了娘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柏灵沉默地听着。 “说起来一直没问过,宝鸳姐姐姓什么?”柏灵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宝鸳的动作明显一滞,目光略略闪烁,笑着道,“好端端问这个干什么?” “唔,就是好奇……”柏灵轻声道,“宝鸳这个名字应该不是真名吧。” “还有什么真名呀,这个名字我都叫了十几年了。”宝鸳努了努嘴,“我就叫宝鸳,这名字是娘娘起的,我喜欢。” 宝鸳既然不愿说,柏灵也就没有再问。 但这样的事她并非没有听过。 在大周,若是入了奴籍,那么从同一辈算起往下三代,均不许参与科考。 这条律法究竟是出于怎样的考量而制定的,柏灵不得而知,但许多人家在荒年时过不下去,为了不愿连累宗亲的仕途,就会变着法地卖孩子。 譬如徒步走到另一处无人相识的乡镇寻个买家,双方都本着默契一手交钱一手交人,从此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回乡之后,便只往上报备家里的女孩子在探亲的路上染恶疾死了,就地埋了。 谁也不知道这家人的女儿究竟做了什么去,但也因为不知道,所以不会再有任何牵连。 不过丫鬟做到郑淑、宝鸳这个份上,一般主家都会帮他们赎了奴籍的出身,给一个自家的远亲头衔,好让她们之后到外头有个能安身立命的身份……而后的故事发展基本上都少不了“当年的弃女衣锦还乡、与父母兄弟重新相认,彼此哭成泪人互问平安,从此平安喜乐余生幸福”的那一套。 但至于个中滋味如何,大概也只有这些女子自己知道了。 宝鸳已经转身去了更里侧的床榻边——柏灵晚上要穿的衣服还整整齐齐地叠放在那里。 “快来,今儿给你准备的衣服是两片的齐胸襦裙,穿起来有讲究的。”宝鸳的声音传过来,把柏灵从回忆中唤醒。 “好。”柏灵点头,从椅子上跳下来,手里装着碎冰的锦囊已经从先前的坚硬质地变得柔软,她才把它们放在了桌上,忽然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将冰囊重新抓在了手中。 冰已经化了,但这个锦囊却没有漏水? 而且它摸起来并不硬,外头完完全全是锦缎材料,里头也摸不出猪皮牛皮那样的质感。 这里怎么会有防水材料....总不至于是塑料袋吧…… 柏灵试着拆开了锦囊上的花绳,却发现这个花绳只是装饰用的,锦囊的囊口已经被缝死了。 这益发勾起了柏灵的好奇。 “柏灵?”宝鸳那边已经在催了。 “……啊稍等我一下。” 柏灵已经抓起了桌上的剪刀,直接把锦囊的口给剪开了——就在这一瞬间,水哗啦啦地全都流了出来。 宝鸳那边听到声音,也折返回来看。 “哎呀你玩这个干嘛!”宝鸳几步走过,拿起一旁的抹布就盖在了地板的水渍上,“这东西用过一次就得扔,脏的。” 柏灵嘴上应声,但两手还是飞快地把锦囊里的东西掏了出来。 先是一团已经被水浸湿了的棉花,抹开了之后下面是一个暗黄色的油纸包,一头已经被自己刚才剪出了一个口子。 不等宝鸳阻挡,柏灵已经把油纸撕开。 “噫——”柏灵发出了厌恶的声音。 “我说了吧,不要拆,这东西脏……”宝鸳在一旁好笑又好气地说。 柏灵的左手上耷拉着被洗得近乎发白的薄膜,她勉强压抑着心头的恶心,用指尖轻轻挫了挫这东西,正经感受了一下它的手感。 有一点像橡胶,又有一点像肠衣……看来刚才就是这个东西包裹着冰块,让它没有渗出水来。 “这是什么啊?”柏灵回过头问道。 “羊肠。”宝鸳幸灾乐祸地看了柏灵一眼,对着大门高喊了一声,“青莲!再打盆水来,给姑娘洗手!” …… 宝鸳先前的说法确实没有错,柏灵脸上因为开面而引起的红晕大约一个时辰就消了下去。 柏灵此时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坐在镜前让宝鸳梳头。 “这衣服好合身啊。”柏灵抬起一只手,在扭动关节的时候,肩膀和手肘都没有丝毫不适,“不会是专门为我新做的吧?” “喜欢吗?”宝鸳笑弯了眼睛。 “嗯,喜欢。”柏灵轻声答道。 宝鸳对柏灵的这个反应并不非常满意——这不是小姑娘穿上漂亮衣服以后应该有的样子。 宝鸳不说话,只是望着着镜子。 她也实在没想到,这身衣服穿在柏灵身上会有这么出尘的效果。 镜中柏灵白衣胜雪,颇有几分冯虚御风,遗世独立的潇洒容姿。 在褪去了司药的寻常宫衣之后,柏灵像是换了个人。 唯一不变的还是那双钟灵毓秀的眼睛,宝鸳忽然意识到,每次被柏灵安静地注视着的时候,她心底里好像总是无端升起某种告慰。 当那双眼睛温柔地望向你,就像是一整个世界都倏然安静下来。 那些纠缠着的纷扰、复杂的送往迎来,抑或是从未与人提及的阴沉旧事……像是一滴墨落进平静的湖心。 又或者说,也许这个年轻的小姑娘原本就是块没有被打磨过的璞玉,不经意间的一阵挫磨,便有这样的光泽。 宝鸳一时有些感叹地按住了柏灵的肩膀。 柏灵略略抬眸,望向镜中的宝鸳。 “不是新衣,是我和淑婆婆昨晚上改的,”宝鸳压低了声音,“拿娘娘从前做了但一直没穿的一套常服改的,这事儿就我们几个人知道,你别和别人说,知道吗?” 正文 第一百一十七章 更衣 时间一晃,就到了下午未时,离酉时游园会的开场只剩最后一个时辰了。 宫人们传讯过来,御花园那一头,已经有去得早的娘娘三五成群地聚着聊天了;宁嫔那边也传来消息,她不一会儿就到,让屈氏不要着急,耐心等着,一会儿两人一块儿往那边去。 屈氏当然不急。 她面无表情地坐在自己的梳妆台前,心里盼着宁嫔晚点儿来,甚至不要来。 宫人们已经为她换好了红色的外装,此时宝鸳正绷着脸,两只手小心翼翼地在贵妃的发髻上摆弄,做着最后的调整。 “什么时候了。”屈氏看着窗户上渐渐暗淡下去的天光,又问了一遍。 “未时呀,娘娘您一盏茶前刚问过。”宝鸳轻声答道,她扶着屈氏的肩看向镜子,“娘娘你瞧……今日给娘娘梳的是望仙九鬟髻,您好久都没这么精神过了。” 屈氏懒懒地望了镜子一眼,她扶着自己的脖子,轻轻转了转。 “太重了……” “可是气势足,又好看呀。”宝鸳说道,“宁嫔娘娘今晚梳的是参鸾髻,刚好和您这个相得益彰……” “你们是不是得先出发了?”郑淑在一旁提醒宝鸳道,“这个时候差不多该去看看了,贾遇春那边要是有什么安排不妥的地方,也好临时调整调整。” “淑婆婆别急,我们一会儿就走,这不是在等柏灵过来吗?”宝鸳笑着道。 几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门口的方向瞥了一眼。 “柏灵准备得怎么样?”屈氏问道。 “准备得很顺利。娘娘真会挑衣服啊,那一身穿在她身上真是绝了,真的!”宝鸳连声称赞道,“整个人气质一下就不一样了,看着就跟……跟……” 宝鸳略略皱眉,在脑海里找着词汇。 屈氏有几分好奇地看向她。 想了半天,宝鸳脑海中终于蹦出一个词,“就跟庙里头,观世音菩萨身边跟着的灵童似的,可仙可仙了!” “那么好看啊。” “是啊,”宝鸳笑着道,“一会儿她来了,娘娘就知道了——”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宫人迈着轻快的碎步进来,说柏灵已经到了,在外求见。 “进来吧,我也看看承乾宫的小灵童是什么样子……” 宝鸳在一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提着一口好奇,盯着那道隔着里间与外屋的帘幕时,却见柏灵穿着司药的宫衣走了进来。 “娘娘、淑婆婆、宝鸳姐姐。”柏灵依次行礼。 “你怎么……”宝鸳瞪大了眼睛。 “走近点儿,我看看。”屈氏低声说道。 柏灵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定在屈氏的身旁。 屈氏望着柏灵,看起来宝鸳很是克制地给她上了妆,只是稍稍点了一点红唇,没有描眉也没有画眼。 可越是这样,就越见少女原本的质地,明眸皓齿,肌肤如玉。 也许因为太过白净,所以细看之下,鼻梁两侧还有一些浅浅的雀斑,这多少让屈氏觉得有些扎眼。 “怎么不扑一些粉,把这些斑给遮了。”屈氏回头看向宝鸳。 宝鸳立时道,“我想遮呢,柏灵自己不要。” 屈氏有些奇怪地看过来。 “唔,我是觉得脸上这些斑挺可爱的……”柏灵犹豫着说道,剩下没说出口的半句是,那个粉扑在脸上白得吓人,几乎遮掉了她原本的肤色,不论旁人看着如何,她自己首先就觉得不舒服。 屈氏听得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拢了拢柏灵鬓角的散发,将它们小心地绕到耳后。 “真好。”屈氏看着柏灵,衷心地说道。 十一岁,人生还没有开始,如同一朵含苞待放的月季,拥有无限可能。 “你怎么把那身衣服换掉了呀。”宝鸳在一旁早已忍不住了,“衣服呢?” “我留在东偏殿里了,好看是好看,不过以后有机会再穿吧。”柏灵轻声答道,“今晚我既然是跟着宝鸳姐姐去做苦力的,那还是要有去做苦力的样子。” “傻瓜,哪有什么苦力真的给你做。”宝鸳打断道,“我和淑婆婆辛苦一晚上,就是想趁今晚让别的那些个妃嫔还有宫人都好好看看,你是个怎么样的妙人儿,到时候某些腌臜的流言就不攻自破了。” 说到这里,宝鸳有些着急起来,“有些事儿我们没和你细说,但都是好好想过的,你不能不上心啊。” 柏灵低头一笑,再抬头时望向郑淑和宝鸳的目光又带上了几分感激。 “我知道宝鸳姐姐和淑婆婆昨晚改衣服辛苦了,但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儿,你们还是应该先来和我商量。”柏灵轻声说道,“那条襦裙是好看,但也未免有些太好看了,穿着这样的衣服出去,我总觉得不是我在穿它,是裙子在穿我……” “怎么就是衣服穿你了?”宝鸳提着一口气问道。 “因为咱们说好的啊,我这次去就是跟着宝鸳姐姐一起去看一看,如果我穿得那么光鲜,那么引人注意,我就是被看的一方了。”柏灵笑着摇了摇头,“只是一个小小的游园会而已,咱们不要把它太当回事儿了。” 宝鸳郑淑面面相觑,正要说什么,屈氏那边已经轻轻地答了一声,“好。” “娘娘……?”宝鸳有几分不可置信地看向屈氏,“您昨晚也帮着一起动手了的……就这么算啦?” 屈氏看向宝鸳,“无所谓啊,‘本来也就只是一个小小的游园会’而已……” …… “哎呦,哎呦。” 从承乾宫往御花园的这一路上,宝鸳一直在叹气。 “你啊你。” 她幽怨地望了柏灵一眼。 柏灵最后果真就穿着那身司药袍子就出来了,红色的大褂和黑色的长靴,长发梳成一个团髻在头顶,看起来像个清秀的公子哥。 柏灵眨巴着眼睛望过来,一脸无辜。 宝鸳有些无可奈何。 反正这也不是柏灵第一次不听话了,她心里有主意的时候好像总是这样,谁的帐也不买。 “我们可是辛苦了一整晚呢!”宝鸳还是有些可惜,“你说不要就不要了,就不觉得辜负了我们,也辜负了娘娘的好意吗?” “嗯。”柏灵点头,“说不愧疚是假的。” 宝鸳正向接着说些什么,柏灵也有些无奈地看过来,“所以宝鸳姐姐,以后千万不要再这么做了,会吃力不讨好的。”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万人如海一身藏 宝鸳愣在那里,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更是升起一股无名火,她两手叉腰,直接堵在了柏灵的路前,振声道,“诶你个小白眼狼——” 话还没有说完,柏灵两只手已经伸了过来,捧住了宝鸳的脸,笑着打断道,“我知道宝鸳姐是真心为我好,我很感激的。” 宝鸳的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忽然给气笑了。 气到一半突然笑了,这一下就再也气不起来了。 宝鸳顺了好几口气,总算平了心口的余怒。 这里面一半是在气柏灵的不领情,另一半则是对自己竟一时忍不住笑感到懊恼。 她一边抚胸口一边摇头,口中还是念念有词道,“哎哟,气死我了。” “一会儿我肯定听话,宝鸳姐姐指哪儿打哪儿,说什么是什么。”柏灵走近几步,轻声对宝鸳保证道。 宝鸳瞪了她一眼,“行,你说的哦。” “嗯。”柏灵认真点头。 今晚是娘娘和宝鸳的主场,她当然不能喧宾夺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与此同时不断亮起的,是御花园靠湖一侧的夜灯。 这场游园会本质上是建熙帝因按捺不住赏玩之心而提前开始的一场小家宴,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建熙帝令人不可捉摸的一部分——他是喜静之人,寝宫四面都专门悬挂了隔音用的厚布帘,独自读书或批阅奏章的时候,四下往往安静得连一点鼻息也听不见。 每年建熙帝都有一次将近一月半的闭关,在这期间,他独坐仙灵苑,除了每日递送奏折并伺候在旁的黄崇德之外,谁也不见。 然而朝堂上该任用谁、罢黜谁,建熙帝心中自有一面明镜。 他的眼线通过锦衣卫和司礼监延展到大周的一京十四府,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都从建熙帝的心头从容流过。 然而这样一个城府极深的帝王又很爱热闹,常常隔三差五在宫里设宴,这就让人很看不透。 不论是黄崇德、丘实抑或是现在的贾遇春,他们无一不是从为建熙帝打理家宴起步,一点一点地被重用起来。建熙帝在布置家宴上很有一套自己的想法,然而他很少明说,就在这虚虚实实的试探和揣度之间,主仆的默契才渐渐殷实起来。 “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找贾公公确认几件事情,一会儿回来找你。”宝鸳轻声道,“不要乱跑哦。” 柏灵点头答应下来,宝鸳便飞快地向着前方去了。 远远地,柏灵也看见贾遇春的身影,他躬着背,正在树林的阴影中领着一批宫人穿行。这种小宴还不至于到忙不过来的程度,所以贾遇春几乎事事都要自己亲自过一遍目,免得出什么纰漏。 宝鸳很快追上了贾遇春,两人说了一阵话,便一起朝着御花园的更深处走去。 柏灵松了一口气,抬手撑了一个懒腰。 如今穿着司药的衣袍,她在这里便没有丝毫拘束感,这大概就是所谓万人如海一身藏,一个身着宫衣的少女在这里基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主意,今晚她原本就是来做旁观者的。 柏灵慢慢环视眼前的一切,在这个四面都是隐隐人声,不时响起女子们柔声轻笑的灯火花会上,到处是明艳动人的年轻脸孔。 她们三两成群地聚在一块儿说话,在回廊与花园之中慢慢行走,彼此相见时温声客套。 一双双眼睛春波微漾,腰肢纤细步履轻盈,一颦一笑间都带着贵女的娇柔。 柏灵心中微微有些膈应——这里头有那么些个女孩子看起来并不比她大上多少,顶多也就十四五岁? 而建熙帝一个快六十的老头子…… 柏灵脑中不可抑制地出现了“一树梨花压海棠”的画面,兀自让她一阵恶寒。她收回了目光,两手抱怀轻轻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扭过头避开眼前的莺莺燕燕,向回廊另一侧的远处看去。 御花园小湖的湖畔立着一块石碑,上面笔力苍劲地书写着“春鸣湖”三个大字。 那儿大概是这次游园会的边界,因为再往外便不再有花灯,也不再有花,是无边的晦暗宫闱。 借着微微晃动的波光,柏灵看见一个身着红衣的女子斜靠在石碑后的柳树上,轻轻低头剥着指甲。 相较于这里其他热络的人群,她周围像是开启了一层冰冷的结界,没有任何人与她搭话,她也不抬头看任何人,就那么神情淡漠地揉捻着自己的指尖,仿佛周遭的世界与她无关似的。 柏灵的目光一落在她身上,便觉得再挪不开了。 这个蛰伏在黑暗中的女人,身上散发着与这里所有人都不同的气息。即便她的身边没有任何人旁观,她的身上依然恣意地张扬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妩媚。 这种感觉……就像在热带雨林里不期而遇地撞见一朵鲜艳的大丽花。 像是感受到柏灵的视线,那女人忽然抬头,直直地向柏灵这边看过来。 柏灵虽然有些意外,但丝毫没有慌张。 那女人缓慢地勾起了唇角,向着柏灵微微笑了笑,甚至还微微欠身行了个礼。 宝鸳就在这时回来了,她远远地喊了一声柏灵,柏灵应声回望。 “都问清楚了,今晚这个游园会没什么特别的,还是猜谜投壶的老一套,一会儿娘娘来了,咱们就带她先入席。”宝鸳语速飞快地把事情交代完,“别的应该没事,你听明白了吗?” “明白。”柏灵点头说道,“对了……和宝鸳姐姐打听个人。” “谁啊。” 柏灵略略转身,用眼神示意宝鸳方向,“那边那个站在柳树底下的女人,宝鸳姐姐认得是谁吗?” 宝鸳“啊?”了一声,抬眸去看。 顺着柏灵用眼神示意的方向,宝鸳的目光仔细搜寻了好几遍——石碑后的柳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吐了新芽的垂柳在水面随风微荡。 “咦。”柏灵也发现那人不见了,她有些惊讶,“刚才还在的,一个穿着红裙子的女人,一下就没有了。” “小孩子别乱看。”宝鸳被柏灵说得心里毛毛的,有些在意地往湖畔垂柳那边瞥了一眼。 再三确认确实没有任何人影之后,宝鸳喉咙动了动,伸手捂住了柏灵的眼睛,把她的身子转到和自己一边,“……可别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正文 第一百一十八章 所谓结党 已经快到酉时了,贵妃和宁嫔并没有出现。 宝鸳已经带着柏灵来到娘娘的席位之后,这里的正前方就是春鸣湖,湖对岸有戏台,但幕布垂落也并未亮灯。 尽管宝鸳已经望穿秋水,但承乾宫那个方向的路口依然只有静寂的夜色,道路上没有一星半点移动的灯火。 柏灵忽然撞了撞宝鸳的胳膊。 “怎么了?”宝鸳目不转睛地看着远处。 “为什么我感觉,这些有些妃子的衣服都有点……奇怪。”柏灵的声音带着些许不确定,“常服不像常服,礼服不像礼服……” 除了方才在湖边见到的那个女人衣服带着宽大的水袖之外,这里的许多女子,都穿着窄袖的上衣,甚至有几个女孩子还戴着非常漂亮的袖绑。 而她们下半身的裙子显然也都经过了裁剪,不像以往柏灵看见的衣裙那样裙袂飘飘,凸显出某种干练和简洁的风格。 然而这些衣裙的用料看起来又极为上乘,薄如蝉翼的丝绸与披肩在灯光下流光溢彩——没有哪种真心要干练简洁的衣服,会用这么不经摧残的布料。 这种矛盾让柏灵感到一丝怪异。 宝鸳却笑起来,“不懂了吧,这是改良的骑射常服。” “骑射……常服?”柏灵眼中疑惑更甚,“还有把骑射服改常服的?” “都是我们娘娘几年前玩剩下的东西了。”宝鸳脸上带着些许不屑和得意,“娘娘从前喜欢骑马,但每次都要换好几道衣服,她觉得麻烦,就自己摸索着改了件袍子,又好看又威风的,皇上喜欢得不得了。” “喔。”柏灵点了点头,“那我懂了。” 宝鸳叹了一声,不时抬头看看天色,脸上的焦急溢于言表,“娘娘不会又变卦了吧?” “姐姐别急,皇上不是也没来吗?”柏灵轻声开口。 然而话音才落,丘实那声贯穿长空的声音就从御花园的西南角传来。 “皇上驾到——!” 整个御花园上空的微声细语一时间全部停了下来。 只见一支被桔红色灯笼包围的队伍正缓缓向着这边走来。前面是面色肃穆的侍卫,后面是表情恭谦的宫人,建熙帝面色淡泊,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笑意走在中间,手扶着一旁丘实的胳膊。 看起来今晚建熙帝心情不错。 柏灵掐指算了算。 今年是建熙四十五年,建熙帝幼年即位,七岁登基,那么如今他应该已经五十二岁了。但再仔细望一望不远处的帝王,柏灵觉得他看上去至多也就四十出头吧…… 皇上经过的地方,便响起连绵不断的轻柔问好,建熙帝的目光潦草地扫过这些女人的脸,其间许多他看起来也只觉得似曾相识,并没有多大印象。 偶尔也有几个面生却好看的,会让他停下来寒暄一两句,女孩子们的脸即便在灯火下也肉眼可见地一片绯红——而后她们的名字就会被建熙帝身后的宫人一个个记录下来。 这意味着什么,自然不必多言。 忽地,建熙帝停下了脚步,目光穿越回廊上的妃子们,落在了回廊尽头的石墩上。 他眼中忽然浮起几分笑意,而后径直向着那个方向走去,这一路上的女子们都有些好奇地顺着建熙帝的目光望去。 尽头的林婕妤手持团扇,已经淡淡地笑了起来。 她甚至没有从回廊的石墩上起身,只是带着几分羞怯地低下了头,直到建熙帝的脚步入了她垂落的视野,她才缓缓抬头,以一种仰视而欢喜的目光迎了过去。 “很少看你穿正红色的衣服。”建熙帝对着林婕妤伸出了手,“其实很合适。” 四下浮起一片议论声。 林婕妤就在这一片议论声里,笑着把手递给了建熙帝。 柏灵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她虽然完全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但是从建熙帝和那个女人的表情,还有周遭那些妃嫔难看的脸色里,她确实读懂了一些正在发生的事情。 “宝鸳姐姐,你看那边。”柏灵再次拉了拉宝鸳的衣袖,“那个我刚才说的女人就在那儿——” 柏灵拉了许久,也不见宝鸳回答,她有些奇怪地转过头,却见宝鸳面色惨白,嘴巴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 而后那张脸慢慢变红,宝鸳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射出来。 “怎么了?”柏灵轻轻握住了宝鸳的手腕。 “她——”宝鸳咬紧了牙关,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她怎么穿着娘娘的衣服!” 柏灵一怔,“谁?” “林婕妤!”宝鸳神情激动地答道,“她就是林婕妤!” 柏灵恍然大悟。 她再次把目光投过去,林婕妤依在建熙帝的身侧,两人正慢慢地朝自己这个方向走来。 细细看去,林婕妤今日的打扮与方才柏灵在房中看见的屈氏确有几分……不,是八九分的相似。 尽管她全身上下没有一件东西和屈氏完全一样,但远远一瞥,她身上大部分衣着的颜色,甚至是头饰的款式都与屈氏相似。 但不同的是,她年轻、张扬,时间还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什么痕迹。 宝鸳已经低低地骂了起来。 柏灵若有所思地望着林婕妤的身影,若非今夜所见,她也许还要很久才能理解为什么这个从教坊司爬上来的女子能得建熙帝如此的垂青。 她不像这宫里其他的妃嫔一样,有三两好友知己,她确实从头至尾就只有自己一个人。 可是她不结任何人的党,就是结这天底下最大的党。她在这宫里无依无凭,那就是攀上了这宫中最高最稳的枝头。 看看这个总是孤家寡人的妃子,再看看那些妃嫔见此一脸敢怒不敢言的神情——这种境遇,难道不是建熙帝年年岁岁都在经历的日常吗。 只怕在建熙帝眼中,连她的残忍和恣意妄为,都是可爱的一部分。 “我们要告诉娘娘让她赶紧回去换一身衣服吗?”柏灵轻声问道。 “凭什么!”宝鸳攥紧了衣袖,几乎要把布料都捏出一个洞来,她平了平呼吸,转念一想,又强行镇定下来,“你说的对……你赶紧回去一趟,要是娘娘还没出门,那就——” 东南角的传报声便在此时响起。 “贵妃娘娘驾到——” “宁嫔娘娘驾到——” 正文 第一百一十九章 当你老了 宝鸳的指甲几乎扣进了肉里,目光不可抑制地死盯向传报声的方向。 还有比这更坏的情况吗? 而今众目睽睽,就算人们嘴上不说,心里也免不了会把娘娘和林婕妤放在一起比对。 如果娘娘能早些过来,至少还有几分先入为主的印象…… 一想到这里,宝鸳只觉得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要是时间往前十年,放在娘娘还十七八岁的时候,林婕妤还敢像今天这样嚣张?莫说这样公然穿着相像的衣服,只怕是连在屈氏身旁站一站,也要让她自惭形秽好一阵。 “娘娘来了。”柏灵轻轻踮起脚,笑着说道。 人群已经再次热络起来。 四处都是低声的耳语和调笑,对这位四次寻死的贵妃,许多新入宫的新人几乎都没有见过。 贵妃屈氏是活在传说里的人,不论是她往昔惊为天人的美貌和舞姿,还是她这半年来闹出的风风雨雨。 “终于肯出来见人了。” 柏灵听见近旁的一个女声轻轻地与身旁女眷咬耳朵。 “我上次去承乾宫探望过,隔着纱帐都能看出人不行了。” 那人接着道。 四下一片“啧啧”声,有人接道,“是吗?” “可不是,女人这一生孩子啊……”那女声哼了一声,“就人老珠黄了,你就是颗夜明珠,也一样变成死鱼眼睛……” 这话显然也落进了宝鸳的耳中——因为她的肩膀已经因为强忍的怒火和不平而微微发抖。 柏灵轻轻挽住了她的手。 宝鸳侧目瞥了柏灵一眼,将她的手轻轻推开,“我没事。” 先引入众人眼帘的是一串灯笼,它们被稳稳地擎在宫人们的手中,如同在空中漂浮而来的水灯。 建熙帝已然起身,向着屈氏的方向缓步而去。他也与所有人一样,都引颈望向灯笼后的人影。 贵妃和宁嫔两人彼此相扶着慢慢出现在众人的视野。 屈氏的步子走得很慢,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眼前不远的地面上,一旁宁嫔则目光灼灼地平视着眼前的一切。 “我、我有点……” “不怕。” 宁嫔衣袖里的手握紧了屈氏的。 力量传来,屈氏深吸了一口气,也缓缓抬眸向前望。 建熙帝已经走近了。 许多人的目光也影影重重地交叠过来。 不远处的宝鸳忽然松开了一直狠掐着指尖的手——屈氏今晚并没有穿那件红色的褙子,而是换了一身金青色的对襟襦裙。 金青色的衣裙在夜色和灯火的双重映照里,呈现出一种质地透亮的宝蓝色。 贵妃的头上一件金饰也无,只剩一根白玉簪子斜插其间,先前高高梳起的发髻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柔和低垂的圆髻燕尾。 不少人都略略皱了眉,就算今晚真的只是宫内的一场家宴,贵妃的这副打扮也未免太随性了一些。 这简直是拿宫廷当作了自家的后院。 “皇上。”宁嫔和贵妃一起行礼。 建熙帝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走近,拉起屈氏的另一只手,轻轻夹在了自己的臂弯中。 从石板路到游园会正席的这段路,这三人走得特别漫长。 即便是在夜色之中,所有人也都看见那个传闻中的美丽女人略有些松弛的皮肤、嘴角的法令纹……还有许许多多她青春不在的细节。 这半年的卧病不起让屈氏身上原本匀称的肌肉线条全部消失了,她瘦了一大圈,最明显的地方是脖子,那里略略耷拉的皱纹直接暴露在外,她竟也没有选件立领的上衣挡一挡。 “朕好久都没看见你了。”建熙帝低低地说道,“你今晚能出来走走,朕很高兴。” 屈氏低头笑了笑。“臣妾老了。” 建熙帝回望着她,只觉得心潮中涌起万般柔情。 他轻轻捏了捏屈氏的手,也笑了笑,“……朕也老了。” 这一声感叹听得一旁专事记录帝君言行的宫人微微一怔,连笔都一时停在那里。 屈氏这时才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眼睛落在建熙帝身上,泛起了微微的笑意,“一晃都十一年了……” 建熙帝叹了一声,把屈氏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不说这些了,咱们去看烟花。” 眼瞅着建熙帝领着贵妃入座,贾遇春那头适时地燃起了烟花,在一声一声直冲云霄的倏倏声响和头顶一道道骤然炸开的璀璨星光下,贾遇春只觉得浑身发凉。 他在角落里一直凝视着今晚的建熙帝。 一波又一波的如花美眷像流水似的从两人身边经过,建熙帝几次开怀大笑,但握着屈贵妃的手就没有松开过。 屈氏坐在那里,时不时与一旁的宁嫔说话,更多时候则是一脸漠然地望着什么——夜空?星斗?还有桌前的酒杯,抑或是某处忽然传来欢呼声的人群…… 她虽然已经渐渐开始衰老,但却依然有着所有漂亮女人与生俱来的残忍天性。因为知道自己胜券在握,所以就在一旁冷眼看着一群又一群的年轻美人上来白费力气。 贾遇春掏出汗巾,擦了擦额头的涔涔冷汗。 “累着了吧。” 一个略有些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惊得贾遇春猛然一个心跳,回头才发现是黄崇德。 “干爹!”贾遇春连忙弯下了腰,“您有事找儿子?” “没事,皇上让我也四处转转,我看你在这边盯着,就来看看。”黄崇德说话的声音很慢,总是带着一副长者的仁慈。 贾遇春的背弯得更低了。 “你忙吧。”黄崇德挥挥手,正要转身,贾遇春忽然发自肺腑地喊了一声“干爹!”,然后对着黄崇德跪下磕了个头。 “这是干什么。”黄崇德淡然道。 贾遇春也不解释,“儿子先前孟浪了,等今晚回去,请干爹责罚!” 黄崇德笑了笑,上前把贾遇春扶起来,仍是什么也不说地转身走了。 …… 柏灵一个人站在一棵无人观赏的昙花盆景前。 今晚最令人恐惧的事被消解于无形,虽然宝鸳还没来得及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已经把开心全然地写在了脸上。 在最初的烟火开幕结束之后,宝鸳破天荒地和柏灵说她可以去园子里逛逛。 事实上各宫里的年轻宫人已经在院子里玩开了。他们半是在玩,半是在捧起灯火下热闹的气氛——建熙帝喜欢听到这样的笑闹,而这已然被贾遇春考虑在了今晚的游园会设计里。 “十四,”柏灵回过头,望向不远处站在阴影里的人,“你能来看看吗,这花还要多久能开?” 正文 第一百二十章 接近 “半个时辰左右吧。”阴影里的声音轻声开口,“其实它已经在开了,只是还不明显。” “那过一会儿我应该可以去喊娘娘来看?” 柏灵若有所思地回头,远远望着坐在春鸣湖边的屈氏和宁嫔。 她心底估摸着时间——今晚必须想办法见一见宁嫔。 “大概。”韦十四惜字如金地答道,他目光微微偏侧,望向不远处的小路,低声道,“可能有人要找你麻烦,你小心。” 柏灵微微惊愕,再回头时,十四已经不在树影后面。 而与此同时,一阵淡淡的脂粉香气随风而来,柏灵听见身侧传来一声轻柔的女声,“这位……就是承乾宫的那位柏司药吧?” 柏灵循声而望,见那位红衣妖娆的林婕妤,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自己的身后。 难怪十四丢下一句话就走了——原来来者是后宫的妃嫔,他自然要避开。 但转念一想,今夜是个喜乐的日子,即便林婕妤真的想找什么麻烦,也不会挑在这个场合。 柏灵脑中倏然闪过这许多念头,面上已经低头轻笑,略略屈膝,“见过娘娘。” “你认得我啊。”林婕妤笑叹了一声,“也难怪,我在这宫里也算恶名昭彰,你认得我也不是什么怪事。” 柏灵笑了笑,没有接话。 方才远看时只觉得湖畔美姬妖且闲,而今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三四步,柏灵愈是感受到眼前美人近乎惊心动魄的明艳。 她笑起来时两侧有浅浅的梨涡,淡红色眼影拉得很长,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很难想象世上有谁会不爱这样的一张脸。 只是那双眼睛是冷的,就连笑起来的时候也带着令柏灵有些不适的寒意。 见柏灵毫不客气地没有接话,近似默认了那句“我在这宫里恶名昭彰”,林婕妤也没有生气。她又缓缓地往前走近了几步,接着叹道,“你认得我,我也认得你。” “看来是真的。”柏灵忽然说。 “什么真的?” “淑婆婆说我如今在后宫名声鹊起,”柏灵轻声答道,“我想大抵是因为贵妃的关系吧……?” 林婕妤似笑非笑地看过来。 她原本准备的开场白看来已经用不上了,柏灵单刀直入地开了口,她自然也不会扭捏什么。 “倒是个机灵的……本宫也喜欢机灵的丫头。” 柏灵又笑了笑,对林婕妤的称赞既不推辞,也不致谢,任由两人之间的氛围冷下来。 林婕妤第三次主动挑起了话题,“我听说屈姐姐近日的睡眠在好转。” 柏灵轻轻哦了一声,只是低头看花,“娘娘是听谁说?” “传言。”林婕妤轻轻扬眉,“不知道从何处来的传言……我也不知道可不可信,所以,才特来和司药大人求证呢。” 那句“司药大人”,林婕妤咬字咬得很慢。 这个场景远看起来会有点滑稽,林婕妤对着眼前小小的柏灵,保持着近乎恭歉的态度,而柏灵竟也理所当然地接受了,没有半点惊慌。 “不好说。”柏灵笑道,“娘娘怎么关心起这个了,最近你也睡不好吗?” 林婕妤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略略勾唇,温声问道,“若我也睡得不好,也能请柏司药来看看么?” “那要先问过贵妃,毕竟我现在在承乾宫当值嘛。”柏灵大方地回答道,“要是贵妃同意了,那林婕妤也可以来和我谈谈价钱。” “价钱?” “请我,可是很贵的。”柏灵目光清明地迎着林婕妤看去,“娘娘三思。” 林婕妤双眉微动,正要说什么,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一声隐隐带着怒意的“柏灵!” 两人同时回望,只见宝鸳正快步走近,一手拉起她的衣袖,把柏灵用力地拽到身后。 “柏灵是我们承乾宫新来的司药,宫里的许多规矩都不是很清楚,要是和林婕妤说话的当中有什么地方冒犯了,糊涂了,您大人有大量,多担待。” 宝鸳的口气很硬,即便与眼前林婕妤在身份上主仆有别,却丝毫没有胆怯和忌讳,话是讨饶的话,可语气里全是憎恶。 林婕妤垂眸轻笑,像是见惯了宝鸳的这副模样似的,在她开口之前就已经将手中的团扇微微举起,挡住了半张脸,也挡住了宝鸳飞溅而来的唾沫星。 她甚至不屑多看宝鸳一眼,目光就已经越过眼前人,对着她们身后不远处轻轻一福,轻声道,“见过皇上,见过屈贵妃,见过……宁嫔娘娘。” 柏灵这时才发现,建熙帝带着屈氏和宁嫔也往这边来了,她随即在宝鸳的身后站定,随众人一道躬身行礼。 “皇上瞧,这儿的夜来香就要开了。”丘实往前几步,站在放着昙花的木头花架旁,“咱们可是赶巧了呢。” 建熙帝果然已经被花朵清淡的香气吸引了目光。 夜来香虽然精贵,但也绝没有到可以登上大雅之堂的地步,因其开花时的浓郁香气和极其短暂的花期,这种花的品格一直被文人墨客批得很低,为人不喜。 但夜来香的花期通常在农历五六月,此时才三月中,宫中竟就有了这将开未开的花苞,这就实属难得了。 贾遇春一路跟随着建熙帝的步伐,这时便上前讲述起这几盆徽州府特供的夜来香的来历,以及花农们偶然发现的护根护叶之法。 四下的宫人们便也纷纷向着这边聚拢,大家虽然不敢往皇上跟前挤,但能贴得近点儿,沾点儿龙气,也是好的。 柏灵原本对这些事并不感兴趣,但贾遇春偏生有把故事讲得引人入胜的本事,叫人忍不住往下听往下想。 正当她觉得听在兴头上时,目光不经意间与宁嫔相遇。 宁嫔的眼色中带着怀疑,在柏灵未曾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四目相对,谁也没有移开目光,宁嫔微微颦眉,忽地微微抬了抬下颌,转过身无声无息地从人群中抽身而退。 当她完全从夜来香前的人群中脱身时,再回头,柏灵已经跟随着她也走了出来。 宁嫔轻轻哼笑了一声,对柏灵低声说了一句,“随我来。”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一章 恭王睡不着 大周皇宫这一晚的烟火,不仅照亮了一整个宫廷,也照亮了半个平京。 从朝天街上宽衣大袖的富贵公子,到贫民窟里的赤脚老妪,所有人都在烟花升起的时刻向着皇宫的方向抬眸。 烟火绽开在蓝丝绒一样的天际,也绽放在每个驻足观望的人眼中。 然而今夜,有一些人注定无心抬头。 离皇宫不远,大约一里脚程的恭亲王府内,灯火彻夜通明。 刚过而立之年的恭王在厅堂中来回踱步,腰间环佩叮当作响,他也浑然不觉。 年轻的恭王妃甄氏正在一旁做着绣活儿,时不时烛火闪烁,她就用针挑一挑烛芯。 “王爷,坐一会儿吧。”甄氏低声说道。 恭王瞥了甄氏一眼,“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做女红!” 甄氏淡然一笑,“不管是什么时候,臣妾也得赶着将这件万寿袍绣好,这样月底见安湖赏花会的时候,王爷才能将它献给父皇啊。” 恭王长吁了一口气,总算是在甄氏的一旁坐了下来。 甄氏又平静道,“就不提孙阁老已经六七十岁的人了,明日一早就要早朝,就算是另外两位大人,这会儿也肯定是休息了。他们接了王爷的急信,即便马上赶过来,满打满算,咱们也得好等一段时间。” “可这都半个时辰了!”恭王望着深邃的夜空,“几位师傅再不来——” “王爷,”一个太监急急忙忙地跑进来,“孙阁老他们来了。” 恭王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快传!” 甄氏一笑,随即起身向着恭王轻轻一福,带着手里的针线与衣料转身去了里间。 …… 时间已经到了将近子时的时候,但恭王府的客厅之中此刻高朋满座——内阁次辅兼户部尚书孙北吉、兵部尚书张守中、还有户部侍郎胡一书…… 大周的内阁统共就只有七人,今夜恭王一封急信就将近半数的阁员召到了府邸之中。 且还是在深更半夜的时候。 三人都不敢耽误,一收到信即刻换了衣服出门。 路上吹了吹夜风,几人的困倦之意全都消减了大半,只是眼睛还有些发红——显然如王妃甄氏所言,他们确实是在睡梦中,被家仆从床上拉起来的。 “孙师傅,张师傅,胡师傅。”恭王也顾不得说什么客套与关心的话,伸手将一纸书信推到三人眼前,“先看看这封信吧。” 几人目光肃穆起来,孙北吉双手接过了恭王递来的信函,张、胡二人也凑近一道细看。 不看不要紧,看完全文,三人的面色都微微一变。 “如果不是北境战事有变,本王万万不会在这个时候打扰几位师傅的清休。”恭王的声音里带着被压低的急切,“战事远远没有结束,就上个月,金人还接连组织了五次猛攻,劫掠我边境村镇无算……” “倒是意料之中的。”兵部尚书张守中面色沉静地开了口,“我上个月就和王爷还有阁老、胡大人提过,北境这两年的军费有增无减,这绝不是战事落幕的征兆。” 胡一书轻咳了一声,“但若是前方吃紧,申老将军怎么会在这种时候回京?” 四人一时陷入沉默。 张守中忽然望向恭王,“申将军回京也有半个多月了吧,他来拜见过王爷吗?” “没有。”恭王有些失神地摇了摇头,“但本王也打听过,他回来之后没有见过任何人,连所有递上门的请帖也都婉拒了……除了应召入宫的那几次,他根本就没有出过将军府一步。” 张守中皱眉,“那也没有派人来和王爷传信?” 恭王再次摇头,“没有……一点音讯也无。” “这倒怪了。”张守中看向其他两人,“这不是申将军一贯的行事风格。” 恭王坐在椅子上,一手扶着把手,一手撑着膝盖,满面愁容地开口道,“……还有一件事。” 三人都望向王爷。 “今晚宫中的游园会,屈贵妃出现了。”他一字一顿地说,“父皇带着她逛了一整晚。” 话题忽然转向了后宫,三人略略沉默了片刻。 胡一书先是摇了摇头,冷声道,“圣上打人的时候说贵妃病入膏肓,赏花的时候她又不落下,也不知——”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孙北吉忽然打断道,“一书。” “阁老说得是,我该慎言。”胡一书目光微微有些凌厉,“可贵妃这么做,吃相是不是太难看了些?孙阁老知不知道前几日朝天街上的事?” 孙北吉的目光带着几分沉沉的暮气,“朝天街怎么了。” “小阁老的马车在朝天街上横冲直撞,直接掀翻了几个百姓的铺面,事后锦衣卫还寻衅滋事,找了几个老实人家的麻烦。”胡一书冷声道,“若不是贵妃诞下了皇子,他宋讷在一年之内,能嚣张成今日这样?” “有些话不是我们该说的。”孙北吉还是淡然说道。 “但今日王爷喊我们过来,显然也不只是要谈谈军务吧。”胡一书看向恭王,“有些话我知道王爷不便说,那么我来说。” 恭王只是略带犹豫地看着他,并没有制止。 胡一书站起身,走到几人中间,在这几人之中他最年轻,与恭王年纪相仿,是以恭王常常觉得,孙阁老高深莫测,张守中鞭辟入里,但都离自己远了一些;而胡一书虽然稍稍焦躁了些,确实最懂自己心意的人。 “天下苦宋氏父子久矣!”胡一书振声说道,“他们把持朝纲十六年,把我大周的国帑全都装进了自己的府邸。这些人沆瀣一气,从上到下钢板一块,从前做起事来或许还有些分寸,毕竟王爷是唯一的皇储之选,他们多少还有些顾忌。 “但如今贵妃诞下了新的皇嗣,皇上又迟迟不立太子,还对贵妃百般呵护——这昭然若揭之心,难道我们看在眼里,还要装不知道吗?” 这一番慷慨陈词说得恭王竟是一时眼热。 张守中听到此处,已有些坐不住了,但余光里看到一旁的孙阁老仍是一脸沉肃地望着胡一书,他还是强忍了自己发言的冲动。 “一书先坐。”孙北吉还是那一副温吞的样子,“话既然已经说到了这里,那我们就好好聊聊王爷对皇储的担心。”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二章 帝王心术 几人的目光都严肃起来,恭王的上半身更是微微向着孙北吉的方向倾斜,目不转睛地等着孙阁老开口。 “宋党嚣张,未必就是坏事。”孙北吉缓缓地说,“他们十六年的根基,原本也不是说撼动就撼动的,你们想想,嘉南四君子、汝阳七烈、锦衣卫的前指挥使曾启、甚至还包括老首辅夏清夏大人……这么多人前赴后继扑上去,宋党倒了吗?” “那又如何,”胡一书握拳道,“他们总归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英烈,将来青史留名,后人会还他们一个公道!” 见胡一书言辞略略跑偏,张守中连忙开口道,“阁老的意思不是说他们的牺牲就白费了,而是说倒宋也要看时机,你总不想让王爷也步他们的后尘。” 孙北吉淡然地点了点头,看向恭王,“王爷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多人倒宋,最后宋氏父子还是好好地站在那里。” 恭王眉头略紧,陷入沉思,不多时他恭敬地拱手,“请阁老赐教。” 孙北吉的脸上露出几分安和,他低声道,“其实皇上所求的,不过两个字而已……” 众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平衡。”孙北吉说道。 恭王若有所思地沉默不语。 张守中已然明白过来,“阁老所言甚是啊!” “张师傅可否说得明白一些?”恭王诚恳地看向张守中,恭敬地说道,“本王还是不明白。” 张守中起身,对着恭王孙北吉躬身行礼,“那我就先说说我的理解,要是有错漏偏误,还请阁老指点。” 孙北吉点了点头。 张守中这才接着道,“王爷,其实孙阁老所说的平衡,可以追溯到我大周开国伊始。太祖时设锦衣卫、御史台,成祖时设内阁、司礼监,其实都是在追求平衡,君与臣的平衡。 “这其中但凡有哪一方势大起来,为君者都要打压;哪一方被压制得太狠,皇上就要扶植。只有当各省各部彼此牵连,彼此制约,皇权才能有最大的自由。”张守中娓娓道来,“此为帝王之术。” “我大周建熙一朝,前二十年政通人和,官场清明,文运昌明,颇有百家争鸣之势,各部分庭抗礼,公平倒是公平了不少,但也驳回了不少内宫的旨意。” 说到这里,张守中望向恭王,“不过那大都是建熙一二十年的事,不知王爷是否还有印象。” “那时本王还小,”恭王摇了摇头,“但我记得从前听张师傅、孙师傅都说过,皇上接连发了七道旨意要重修仙灵苑,当时的内阁首辅夏清夏大人,连着驳回了七次,说这样的旨意内阁没法出票拟。” “是。”张守中点头道,“夏大人心中自有一股人间正气,但君臣龃龉也因之而生。宋伯宗等人的起势也基本就在那几年当中。皇上想要的内阁是一个能代他与百官周旋的机构,夏大人空有满腔的热血,却站错了位置。” 孙北吉听到这里,已忍不住叹了一声。 “说到底,如今这么多人倒宋,倒到最后全把自己倒了进去,归根结底还是没有看清这其间的平衡,”张守中接着道,“他们看起来是要清君侧、除奸佞,可宋伯宗父子做的荒唐事里一多半都是为皇上去做的,这些人以为自己是在倒宋,但其实射出去的箭全都插在了皇上的身上! “这样倒宋,能倒得了才奇怪。”张守中掷地有声地说道。 胡一书听到这里,也终于明白了过来。 恭王点了点头,“所以,孙师傅的意思是,如今宋家没了忌惮,反而容易打破这道平衡?” “王爷聪慧!正是的。”张守中看向孙北吉,“阁老,我说得可对?” 孙北吉抚掌而笑,“守中的见解与思路,都益发精进老道了。” “可是……”恭王还是有些顾虑。 “小皇子那头,老臣以为,王爷完全不用理会。”孙北吉温声道,“自古长幼有序,更何况王爷宅心仁厚,世子天资聪颖,是民心之所向……我们只需要静等,静等而已。” 孙北吉不愧是在朝中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臣,在三位师傅的劝导下,恭王此时的心情已经比先前平复了不少。 “那申将军那边……”恭王看向孙北吉,“阁老以为,如今怎么办才好?” “当务之急,还是要弄清楚北境到底发生了什么,”孙北吉低声道,“北境双将,如今申集川回来了,便只剩下常胜。他说到底也还是屈家的长子,和屈府千丝万缕,让这样的人独掌兵权,也是很可怕的。” “孙阁老所言极是。”张守中和胡一书接连说道。 “本王倒是一直想亲自去申将军府上探望一下,”恭王颦眉道,“但就怕传出去了,又会生出什么风言风语……” “臣妾倒是觉得王爷大可不必掖着藏着,就大大方方上门探望。” 一个女人家的声音从里间传来。 甄氏放下了针线,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框之中。 “王妃。”三位大臣全都站起了身。 甄氏笑了笑,“几位大人快请坐,不必多礼了。” 恭王拉了拉自己身旁椅子上的坐垫,示意甄氏也来坐下,“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甄氏向着恭王微微俯身,并没有上前落座,她仍是站在那里,笑着道,“王爷您如今是皇上的长子,父皇这些年也一直有意锻炼着王爷,更是派了孙师傅、张师傅、胡师傅这样的大才来教习王爷和世子的学业,可见父皇对儿孙的重视。您关心、体恤从前线归来的将领,本就是份内之事,您顾忌太多,反而落了下乘。” 王妃一席话,骤然点亮了几人的目光。 “王爷要是实在担心,那明日可以带着世子一道去,”甄氏笑道,“申将军曾经是琮儿的骑射师傅,师傅回来,王爷带着他去探望,再合情合理不过了。” 张守中轻声道,“王妃考虑周详,我等惭愧了。” 恭王又看了看孙张胡三人,见他们似乎都没有什么疑议,便安下心来,“那好,那明日我就带着琮儿上门,你现在就去和琮儿说一下吧。” 甄氏笑了笑,“王爷,这都什么时候了,世子早就睡了。” 恭王这才意识到这会儿夜深人静,他点了点头,“那明早说,明早说也一样……哎,这孩子最近这段时间心事也重,带他出去走走也好。”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三章 无法脱身 宫里的晚宴还没有真正结束,屈贵妃已经早退回宫。 尽管只是坐着,但面对那样多的人,那样吵闹的声音,她大约只撑了一个多时辰,就觉得一切变得难以忍受起来。建熙帝放着一整个御花园的美人不管,牵着屈氏的手,带着他一起慢悠悠地走回了承乾宫。 宁嫔很是配合地说自己还想玩一会儿投壶,没有随着一道回来。 柏灵和宝鸳都远远跟在后面,两人手里都捧着今夜建熙帝新给的赏赐,在她们的身后,还有一条大约七八人的队伍,每个人手中都抬着一个梨花木的托盘——她们拿着的才是赏赐的大头。 建熙帝给的这些东西,只怕承乾宫已经要堆不下了。 看着皇上和贵妃之间不时的耳语和发笑,宝鸳心头就像抹了蜜糖似的甜。 “娘娘的苦日子总算是要熬出头了。”宝鸳轻声感叹。 柏灵敏锐地皱紧了眉头,这话她总觉得耳熟,像是在哪里听到过。 真的就熬到头了吗? 柏灵望着远处建熙帝与屈氏的朦胧背影,心中一片凉意。 “你中间不见了的那会儿,是和宁嫔娘娘一起出去了吗?”宝鸳有几分在意地靠了过来,“我看你们后来一起回来的。” “嗯,是。”柏灵答道,“宁嫔娘娘有点介意我在游园会的时候和林婕妤站在一块儿,问我都和她说了什么。” 宝鸳长长地嗯了一声,“我也正要问呢,你怎么会和林婕妤在一块儿的,她都说什么了?” “她说她最近也睡不好,问我能不能给她也瞧一瞧。”柏灵笑着道。 “呸!”宝鸳一手挽住了柏灵的肩,“你没答应吧?” “皇上答应过我的,除了承乾宫的宫内事务,其他的事我可以一概不理,”柏灵笑着说道,“我现在又不缺钱,为什么要给自己找事儿干。” 宝鸳仍旧不放心,“那万一她去求了皇上,硬要你去给她瞧病呢?” “那也要看她付不付得起我的价钱。”柏灵有些困倦地抬起一只手,勉强撑了个懒腰,“今晚真是累散我了。” 宝鸳认真地皱紧了眉头,“她要是想找你去瞧病,那真是门也没有的!宁嫔娘娘还说了什么?” “宁嫔娘娘说了和你一样的话呀。”柏灵一笑,“‘那真是门也没有的’。” 宝鸳笑出了声,与柏灵打趣了几句之后,随即发现自己与柏灵的脚步慢了,提步往前追了几步。 望着前路,柏灵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意慢慢褪了下去。 今日和宁嫔的谈话,远远比她想象中的艰难。 宁嫔不知为何,拿着几个小石子和掉落的竹叶,和柏灵讲起了后宫和前朝之间的波诡云谲。 柏灵听到了很多个新名字——比如当朝内阁首辅兼吏部尚书宋伯宗,又比如他的儿子、工部尚书宋讷,比如恭亲王和世子,比如内阁阁员孙北吉、张守中、胡一书…… 还有远在边境的,贵妃的长兄常胜。 这些名字老实讲柏灵没有记住太多,宁嫔给出的信息密度太高了,在她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但柏灵听懂了两件事。 第一,屈家的荣辱与首辅宋家是绑定的,而那个在首辅位置上坐了十六年的老人家,在民间和所谓官场清流之中的名声并不好。 第二,阿拓是所有人最后的筹码。 “那娘娘您的家人呢?”柏灵问道,“在这场博弈里,娘娘的家人站在哪边?” “我的家人已经不剩什么了。”薛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略略侧身,柏灵只看见她线条硬朗的侧脸,她声音冰冷,“常家满门忠烈,我薛家也一样。” “抱歉。”柏灵没有想到是这个答案。 薛阳哼笑了一声,“没事。” “但我还是不明白……娘娘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柏灵抬眸说道,“前朝的事,不是我这样的小民可以置喙的。” 薛阳甚至没有看她,只是仍然带着先前的冷淡笑意,“你们早就不是什么小民了……你哥哥昨天就被锦衣卫盯上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黑暗中,柏灵的手骤然握紧了。 “本宫看得出,你和你哥哥各自都有些本事。”宁嫔轻声道,“趁早收了能脱身的心思,你们……脱不了身了。” …… 脱身这件事,其实柏灵没有奢望过,就连柏奕老喜欢说的那些展望未来的话,每一句在柏灵听来都像在立flag。 但她从前也没想到自己会掺合到这么大的事情里头去。 可能人身在历史中的时候总是很难觉察,但所有的故事在事后复盘的事后永远如出一辙。 权相盛极一时,而朝代由盛转衰的故事历朝历代都层出不穷。 这些人之中,一生到死都平安度过的,有——像盛唐的李林甫,北宋的秦桧; 至于下场不好的,更是比比皆是——像北宋的蔡京,南宋的贾似道,明中期的严嵩,满清的和珅…… 尤以后两者,与当下的时局极为相似。 人们常说以史为鉴,但其实人能从历史里学会的最大教训,就是人类永远都不会从历史里得到教训。因为人能改得掉的错误是缺点,改不掉的是弱点。 而人永远充满弱点。 这些党争的上升、斡旋、溃败……哪一次不是带来山崩地裂一般的肃清和洗牌。天道无情,无数风云人物一夕之间从高处陨落,或是平步青云,都是司空见惯的事。 柏灵又一次辗转反侧起来。 宝鸳今夜没有睡在正殿,和柏灵一起在东偏殿休息。这几日来她确实辛苦了,所以睡着之后一直有轻微的鼾声。柏灵原本就有些烦乱,听着这声音更是睡不着,索性披着衣服下床,动作轻缓地点燃了桌前的灯。 “……柏灵啊。”宝鸳忽然发出一声嘟哝。 柏灵动作一顿,回头看看向床上的宝鸳,只见她抬脚踢了一下被子,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 柏灵松了口气,心知宝鸳方才多半是在说梦话。 她轻手轻脚地从桌上取了点凉水,晕开了墨砚,然后抽来一张纸,安静地坐在桌前,握笔快书了起来。 正文 第一百二十四章 意外来客 她把印象中仅存的几个还记得的名字用拼音代替,做了一个简单的脉络图。 柏灵对着图思索良久,依然找不到应该把那位锦衣卫的十三太保——蒋三,放在哪里。 他无端诬陷柏奕行刺,这种重罪显然是要把柏奕往死里摁。但柏灵扪心自问,此前除了被山民围家的那一夜让这位蒋三爷跌了面子之外,自家和这位三爷之间并没有任何交集。 不是私仇,那只能说明对方背后有人了。 柏灵目光复杂地望向恭王一派,总不至于只是进了趟宫,就已经被人当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拔之而后快了吧…… 但今晚和宁嫔聊完之后,她莫名对柏奕的处境安下了心来。宁嫔了解和关注到这件事,显然比她还要早。这件事情可大可小,更何况蒋三威吓在前却迟迟不动手,显然有几分请君入瓮的意思。 虽然现在事情并不明朗,但他们兄妹此时也不算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敌不动我不动就是了。 在纸上墨迹干了之后,柏灵将它小心收起,夹进了枕下的本子里。 她又倒了些凉水,轻轻拍脸,让自己更清醒了一些,然后重新回到了书桌旁。 再次拿笔,柏灵不像先前那般下笔有神,在最上端写下“奇迹询问”四个字之后,她的笔就停了下来。 当咨询陷入瓶颈,来访者完全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的时候,“奇迹询问”是咨询师们常常使用一种破冰技巧。 它通过假定“假如现在发生一个奇迹,所有困扰你的问题一夜之间都被解决”的方式,引导人们去想“现在我希望自己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也许一开始来访者的想象会很拘谨,但咨询师会通过一连串的相关询问,进一步帮来访描绘那个符合他期望的美好愿景。 而今天柏灵打算认真地向自己提出这个奇迹询问。 她轻轻用笔顶了顶自己的额头。 最希望的当然是——离开平京,和父亲、哥哥一起去过平安日子。 那……怎么定义这里的“平安”? 就现在来说,能够远离这些要命的党争漩涡,就是平安了吧? 不……似乎不够。 远离这些纷争,本身只能算是现有的一部分问题被解决,它远远算不上奇迹之后的愿景。 柏灵皱紧了眉,财富?爱情?还是声望、名利……?这些词汇飞快地流过柏灵的脑海,这些似乎都是“但凡得了当然是很好”的东西,但这种感觉不对。 柏灵永远不会忘记在大学苦读和做申请的时候,那种一步一步朝前走,眼看梦想越来越近,就连累到失眠都觉得幸福又满足的时光,哪怕是回忆的时候都让人心潮澎湃。 人只要有过一次这样的体验和经历,就会对其他人呼喊着“你应当如何如何”的声音自动免疫。 拿着笔,柏灵几乎长叹了一声,然后靠在了椅背上。她的脑海中浮现经典的哲学三问——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然而无济于事,在这世上被命运推着跌跌撞撞往前走的,又何止贵妃一个。再精妙的哲思,也只能是事过境迁以后的复盘,而身为当局者,永远有一堆自己看不清、想不明的问题。 每当这个时候,柏灵就很想去拉柏奕聊天,毕竟他看起来永远兴致勃勃,像是随时准备从当下奔赴向下一个目的地,像是永远不会疲倦的、疯长的海藻。 这种旺盛的生命力让柏灵羡慕,但也只是羡慕而已了。 她是停在港口的船,在明确目的地以前,并不敢轻易出海。 …… 次日清晨,柏奕早早醒来。因为家里屋子实在有限,他每回在家都和父亲柏世钧挤一张床。 看柏世钧还在梦里,他索性一个人起身,去院子里打了水,洗脸洗地,烧柴煮饭。 前几日的厨余桶就要满了,柏奕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着挨家挨户收泔水的老哥就要来,提起厨余桶就往外走。 才推开门,一个熟悉的人影就撞进了眼帘。 柏奕和那人显然都被吓了一大跳,他一个没拿稳,手里的厨余桶就跌在了地上,碎蛋壳烂菜叶滚了一地,桶里的污水冒着酸臭的气味,直接溅起在那人的衣摆上。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柏奕连忙道歉,但定睛一看,他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屈大人?” 屈修往后跳了老远,可还是迟了,原本松花绿的长衫被沾上了一泡淡橙色的不明液体,他登时就急了。 “没事,没事。”屈修违心地说,脸上挤出了几分刻意的微笑,“柏小大夫起这么早啊。” “不早啊。”柏奕奇怪地看着他,“一会儿吃了饭,我和我爹就得进宫当值了。屈大人是来找我们的吗?” “我……我就是,路过,路过。”屈修尴尬地摆了摆手,这个开局让他有点懵,先前准备好的说辞这会儿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那您后面跟了这么多人是……?” 柏奕伸手指了指屈修身后抱着大包小包的家仆。 “就……正好路过,想来看看你们,顺便在街上买了点儿东西。”屈修艰难地解释着。 柏奕哦了一声,“这会儿外头商铺就开门啦?” 这话让屈修实在有些下不来台,他轻咳了一声,索性当作没听见,望着柏奕身后的院落,笑道,“柏大夫呢,起了吗?” “我爹还在睡呢。”柏奕望着屈修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笑道,“屈大人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东西也都带走。” “诶?这——” 柏奕不理会屈修的辩解,俯身徒手把那些落在地上的脏东西捡起来扔回桶里。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一起帮忙!”屈修对身后的仆从厉声说道。 那几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放下手里的东西,就要来帮柏奕一起清理垃圾。柏奕伸手挡住了他们几人,抬头望向屈修道,“屈大人,你们走吧,我这是为你们好,街头巷角的锦衣卫你们没看见吗?这时候来找我们,小心惹上麻烦。” 眼见柏奕收拾了东西,就要关起门来,屈修一个箭步上前,也顾不得柏奕两手的污浊,一下就抓住了他的左手。 “柏小大夫!我今日来,是特意登门来赔礼道歉的,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您大人有大量,让我们进去说话吧! 正文 第一百二十五章 道明来意 屈修如此诚恳的样子柏奕还是第一次见,他的视线似有若无地飘向不远处的锦衣卫,想了一会儿,还是放屈修进来了。 柏奕刚要去打水洗手,屈修带来的几个仆从又上前枪过了他的瓢,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给他和一旁的屈修两人舀水。 “屈大人来的时候应该吃过早饭了吧。”柏奕瞥了屈修一眼,“我们家一直没什么余粮的。” “嗨,什么话!”屈修洗了手,从腰间掏出一粒碎银子,丢给一旁的仆从,“快去街上买点吃的来,有什么买什么,给柏小爷和柏老爷添点儿菜。” 那仆从接了银子,一骑绝尘地跑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提了几斤卤好的牛肉鸭舌,还有几袋炸油果。 这一番殷勤,把柏奕和刚起床的柏世钧都震得有些莫名奇妙。 念在他买了小菜的份上,柏奕勉强给他盛了碗粥。三人坐在老屋的客厅里相对无言地吃饭。 屈修咳了一声,找准机会站起身,对着柏世钧深深地鞠了一躬。 柏世钧夹牛肉的筷子停在那里,口里饭也忘了嚼,半天喊出一句,“你干嘛啊?” “柏大夫,柏小大夫,别的客套话我就不说了,我今天是亲自上门道谢的!”屈修作势擦了擦眼睛,“我从前真是不识好歹,有什么开罪到二位的地方,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啊。” 柏世钧和柏奕彼此看了一眼。 “哪敢啊,”柏奕放了筷子,丝毫不为所动,“您毕竟是贵妃唯一的亲哥哥,我们有什么事能和你计较……不是,屈大人你到底是怎么了,给个痛快话?” 屈修略带尴尬地笑了笑,还是客客气气地说道,“昨晚……昨晚宫中的事,二位还不知道吧?” 柏奕目光微动,“游园会?” “是。”屈修感叹地笑了笑,“说出来也是丢人,自从诞下皇嗣,我妹妹成日成日都在承乾宫里躺着,但我听说昨儿个晚上她竟没有爽约,和皇上一起野游御花园春鸣湖……圣心大悦啊!” 柏奕听了,安下心来,冷淡地答了一声,“哦。” 屈修对着柏世钧又是一番拱手,“这都是多亏了柏大夫啊!” 柏世钧完全没听明白,但也没觉得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只是轻轻“唔”了一声,照样低头吃饭。 “屈大人是想说这都是多亏了柏灵?”柏奕试探地问道。 “是!是!”屈修连连点头,“可不是亏了柏灵柏司药吗,真真是救了我妹妹一命啊!从前都是我有眼无珠不识泰山了!我屈家能得三位相助,实在是大幸!大幸!” 屈修拍了拍手,身后的几个仆从提着东西走近了,“一点薄礼,不成敬意,请二位不要推辞,权当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为了感谢柏灵姑娘的妙手仁心了。” 柏奕看了一眼,低声道,“既然是送给柏灵的东西,我们肯定是不能代收的。” “对的。”柏世钧点头,“不能收的。” “此言差矣!”屈修皱眉摇头,“柏司药那边当然是要谢的,但今日这礼也是为柏大夫备下的。要不是柏大夫教女有方,又怎么能养得出柏灵这么好的女儿呢?你们当得,当得。” 柏奕默默瞥了一眼一旁的柏世钧,老父亲老脸一红,继续低头吃饭。 “屈大人这么说,我们就更受不起了。”柏奕依旧坚持。 “当然,您这次扛来的东西这么多,要是硬堆在我们院子里,我们一下也没办法推辞……”柏奕声音平静,“不过屈大人今天要是真的打定主意要把这些东西硬塞过来,那我们也把一些话说再前头,等你前脚走了,后脚我们把东西全都交给外面的锦衣卫,到时候是什么后果我们反正不管的。” 屈修的表情僵硬在那里。 他精通送礼时扭扭捏捏的那一套,就如同酒桌上的劝酒,一来二去,推推辞辞,经过一番磨人的你来我往,杯酒下肚,交情也就有了。 可柏奕这明显不是在假意推辞,就好像你打算虚晃一枪地和对方在擂台上交个手,可抬头一看,对方提着刀就过来了…… 那这怎么玩得下去?没法玩啊! 屈修的手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头发,他眼珠转了转,又生出一记,面露几分难色。 “那……两位的意思是……除非柏司药亲自点头,否则这东西你们是万万不收的了?” “嗯。”柏奕和柏世钧同时点头,“是。” “哎呀,其实……”他以手抚掌,“其实我倒是真心想把这些东西,亲手交到柏司药手里,就是……” 柏奕三两口吃完了手里的饭菜,索性放了碗筷来专心听屈修的下文。 “就是我和柏司药之间……有点误会。”屈修为难地笑了笑,“就是不久前,我最后一次去承乾宫那会儿,当时实在是急了,就和柏司药说了几句……重话。” 这件事屈修现在想起来还觉得有点儿郁闷。 他好端端地进宫和贵妃说正经事,结果屈氏竟然趁机支开了下人跑去跳宫墙! 幸好这件事后来没有酿成大错,不然自己这一辈子就算毁在屈月影手里了。 屈修动了动眉毛,一脸的愧疚溢于言表,“我这几天是茶不思,饭不想,就想着什么时候能再见柏司药一面,好和她当面道个歉啊,这些礼物今天你们不收,也没关系……就是能不能想个法子,让我和柏司药见一见,我也好当面请个罪。” 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这是我的意思,也是家母的意思。柏司药救了我妹妹,那就等同是救了我们一家。” 柏奕略略皱了眉,“屈大人这话言重了吧,柏灵才进宫半个月啊,贵妃的病哪有那么好治,现在就说这个是不是太早了。” “不早,不早!”屈修大手一挥,“游园会就是最好的明证,柏小大夫你是不知道,昨晚我们在家听到这消息,真真是喜出望外!” “那屈大人自己捎信去承乾宫不就好了,”柏奕望着他,“为什么非要我和我爹来给你传话?” 屈修羞赧一笑,声音也低了下去,“这不是担心柏司药心里有坎儿,过不去吗……希望柏大夫和柏小大夫能替我,在柏司药跟前,劝一劝。我们是诚心诚意,想邀柏司药到家中一叙。” …… 屈修比意想中还要难缠。 所谓伸手不打笑面人,柏奕忽然觉得,还是以前那个趾高气昂、整天把“我是贵妃的亲哥哥你知道吗!”挂在嘴边的屈修好相处一些。 “这个屈修啊,”临出门时,柏世钧叹了一声,“看起来就心术不正。” “嗯,现在知道上门来巴结了,”柏奕最后查了一遍自己今日要带的东西,低声道,“万一今后哪一天柏灵遇了什么灾殃,会去踩上一万只脚的,也是他。”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六章 阻拦 等父子两人收拾好了东西,像往常一样来到太医院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这儿的大门外围了十几个穿着飞鱼服的锦衣卫。 他们几乎组成了一道人墙,将东西朝向的太医院前门几乎分隔成了南北两个部分。 此时正是许多大夫与学徒进门的时候,柏世钧拉着柏奕,也随着稀稀拉拉的人群一道,从一旁低头绕路走,就在将要踏进大门坎的时候,两人同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柏氏父子怔住了,这才转了身往锦衣卫后面的人墙看去。 “……柏灵?” 父子两人分开人群向前,果然看清了人墙围绕的中心站着的人,那除了柏灵还能是谁? “你怎么来了!”柏奕问道。 “我来找秦院使!”柏灵眼中透出些许光亮,“但他们一直拦着我,你们能帮我去——” 柏灵话还没有说完,肩膀上即刻挨下一拳,“不准喧哗!” “干什么!怎么还动手啊!”柏奕立时朝着方才揍了柏灵一拳的锦衣卫喝道,“这里是太医院,又不是你们北镇抚司!” 那人没有多话,看了柏奕和柏世钧一眼,冷声道,“把这两人也一起押着!等三爷来发落。” 柏灵愣了愣,“你们凭什么抓人——” 三四个锦衣卫上前,不由分说地卸下了柏奕肩上的医箱,将柏世钧和柏奕也带到了一旁。 两人原本还想和柏灵搭话,问一问发生了什么,结果锦衣卫隔在中间,连对视都拦着。柏家父子纵有一肚子的话想问,也只能彼此干瞪眼。 柏灵倒抽了一口凉气,这帮锦衣卫今天是疯了,见人就逮。 锦衣卫里,为首的那人派了两人前去通传,一人顺着街巷往外去,另一人小跑进了太医院,说是要去做一番请示,柏灵猜想大概是分头去通报王济悬和蒋三。 日头渐渐升了起来。 锦衣卫有意无意地将三人驱赶至日光下曝晒。虽然上午的日头不算猛烈,但锦衣卫一直不给水喝,在站了将近半个时辰之后,已经年过半百的柏世钧脸色还是渐渐变得有些苍白。 他们几次想坐下,都被锦衣卫以“有损太医院风貌”为由赶着站起来。 柏奕解下了自己的外衫,披在父亲的头和肩上,让他半靠在自己的身上,好省些力气。 柏灵看在眼中,急在心里。 再这样下去,只能再让十四出面—— “赵百户!久等,久等啦!” 王济悬的声音远远传来,他终于在另一个锦衣卫的引路下,悠哉悠哉地来到了太医院的前门外。 完成任务的锦衣卫快速归了队,为首的那人上前对王济悬轻轻拱手,“王大人。” 王济悬微笑着报以回礼,“不好意思啊,手上有点事情要忙,来得晚了一些,贵方这是要……?” “昨日承乾宫司药柏灵私自出宫,偷会学徒柏奕,三爷就觉得可疑,今日看她又来了,我们就先把人扣了下来。”赵百户振声说道,“还请王大人理解,不要阻挠。” “什么偷会!”柏奕嚷嚷起来,“我妹妹手里有太后钦赐的令牌,大大方方的出的宫,大大方方地来看我——” “住口!”锦衣卫上前对着柏奕便是一阵推搡,“没有问话不要插嘴。” 那边王济悬忍着好笑,装作没有看见这一幕,对着赵百户故作恍然地点了点头,“我说呢,刚才那位小兄弟来和我说在门口抓了几个人,我还纳闷……” “因为三爷交代了,若是有什么动作,须得知会王大人一声。”赵百户说道。 王济悬笑起来,“蒋三爷客气了,都是尽心尽力为皇上办事嘛……贵方要做什么,但凡事出有因我都全力支持,你们看着办就行了。” “王太医,我父亲年纪大了,让他去一边坐一会儿总可以吧?”柏灵的声音已经有些发冷。 王济悬看了一眼一旁被晒蔫儿了的柏世钧,这才对一旁赵百户道,“百户大人看……?” 赵百户挥了挥手,几人带着柏世钧和柏奕走到大门的阴影中。 “拿淡盐水来!”柏奕低声呵道。 几个锦衣卫看向赵百户,他轻轻挥手,几人便小跑着去准备了。 王济悬缓步走下台阶,脸色肃穆起来,“柏司药,最近太医院戒严,你这个时候进进出出的,未免也太引人怀疑了。” “有什么可怀疑的。”柏灵的声音少见地带着几分火气,“昨天我与我哥哥的对话每一句都记录在册,有哪里不对我们对簿公堂就是了,王太医来得正好,烦请通知秦院使一声,我今天是来找他的。” 王济悬忍不住哼了一声,“放肆,念你是柏世钧之女,平日里进出太医院的事我不追究也就罢了,老院使也是你想见就见的?” “你搞错了,”柏灵纠正道,“我不是来求见的,我是来赴约的。” “赴约?”王济悬挑眉,“赴什么约?” 一旁柏奕与柏世钧也随即竖起了耳朵。 “无可奉告。”柏灵望了王济悬一眼,冷冷笑道,“你就算是官至御医,老院使的事情也不是想打听就能打听的吧?。” 王济悬脸色更难看了,他嘴角抽了抽,微微俯身,压低的声音也带了几分狠戾。 “我知道昨晚宫里热闹,可你也不要以为哄着贵妃去了一趟游园会就是多么大的功劳了,这里是太医院,你们说了……不算。” 柏灵轻轻笑了一声,那带着些许不屑的鼻息让王济悬瞬间皱紧了眉。 “我说了不算,但你说了也不算。”柏灵说道,“王太医,我劝你还是讲点儿规矩。” 王济悬怔了一下,“什么……” 柏灵看了一眼一旁被扣的父兄,目光又转向王济悬。 王济悬被这双眼睛盯得有点儿发毛。 “你讲规矩,别人才会跟你讲规矩。”柏灵笑得凛冽,“老玩这种小动作,一次两次就罢了,也就是你运气好,遇上我爹这样的老实人,吃个哑巴亏就过去了;哪天万一遇上个狠角色,直接把棋盘给你掀翻了,您可怎么办啊。” 正文 第一百二十七章 掀翻棋盘的试探 一旁锦衣卫听闻,忙不迭地掏出了小本子,在上面开始记录下来。 王济悬望着柏灵,心中怒意陡升,可是脸上不仅没有半点怨怼,反而哑然失笑。 像这样嚣张的叫板,王济悬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了——这种狠话,也只有那些初出茅庐的少年郎能说得出口。 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真正的狠角色——比如他自己,做起事来都是无声无息的。 “什么规则棋盘的,我听不懂。”王济悬的话说得慢条斯理,“柏司药,慎言呐。” “那您就等着,看着。”柏灵略略欠身,“我会教您的,教会为止。” 这近乎威吓的话让一旁记录的锦衣卫也不由得多看了柏灵一眼——这小妮子有点过于敢说了吧。 王济悬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咳了一声便背过身去。 便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的疾驰声。 随着那声音临近,周遭响起一片时起彼伏的“三爷!”,王济悬甩了袖子,快步向着蒋三迎去。 “怎么这么多人都围在这里!”蒋三快步下马向前走来。 “三爷。”王济悬上前打招呼,“您来得正是时候,都等您一声处置呢。” 两人交换神色,各自心中有数。 赵百户上前在蒋三耳边耳语了几句,蒋三听得眼睛微微眯起,再看柏灵时眼睛里浮起些许怀疑。 蒋三走进,马鞭指着柏灵的笔尖,“你和秦院使有约?” “嗯。”柏灵点头。 “证据呢?” 柏灵笑了一声,“要什么证据,你们进去通传一声,秦老爷子自然会出门来迎。” “老院使菩萨心肠,听说你来求见,就算没有什么约见他也会谎称有约见。”王济悬眯眼讽刺道,“上次给贵妃的药方,你不就已经故弄玄虚过一次了吗?这一次还想故技重施?” “还真被王太医说中了呢。我今日就是带着药方来的,秦院使半月前问我,能不能把这药方讲给他听,所以我今日特地前来讲方。” “药方呢?拿出来。”王济悬大手一伸,“我们先送给老院使过目。” 柏灵笑了笑,指着自己的脑袋,“不好意思,药方在这儿呢,你有本事就从这儿取。” “胡闹!”蒋三一记马鞭抽在地上,发出骇人的声响,“柏司药,我劝你一句,不要在这儿来太医院找麻烦,小心到时候吃罪不起!” “什么到时候?哪个到时候!”柏灵的声音陡然升高,“你耽误我和秦院使的会面在先,无端羁押我父兄在后,请问一句蒋三爷,你们口口声声这几日太医院戒严,戒严就是死盯着我哥哥等着栽赃嫁祸吗?” “放肆!” “大周律刑名卷第一百三十七条,凡涉内宫案卷,不论事前访察几何,医事从急!你身为锦衣卫副指挥使兼十三太保,连律法都不放在眼里,还敢在这里跟我大谈谁在放肆!?” 接着,她怒目一转,望向一旁一直在做笔录的那锦衣卫,“记啊,这句怎么不记了?” 一旁锦衣卫连忙低下头,拿笔的手略略有些紧张——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当众给蒋三爷难看。 柏灵怒斥的声音迎着蒋三高举的马鞭而去,将他的手硬生生地呵在了半空,抽下去也不是,不抽下去也不是。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必再留什么情面了。”蒋三的眼睛气得有些发红,“赵百户!” 赵百户上前一步,“属下在。” “收网!收网!现在就收网!把这个柏奕——” 十几个锦衣卫瞬间挪动脚步,目光全都聚集在阴影中柏奕与柏世钧的身上。 “都住手!”柏灵忽然抬手,高举着手中的令牌,“我有太后钦赐令牌在此,见此令牌,‘当如哀家亲临’!” …… 事情闹大了。 从最初不痛不痒地刁难,到最后竟直接牵扯出了在这皇城中最讳莫如深的老太后。 谁也没料到这件事会突然变成这样。 蒋三没有、王济悬没有,甚至连柏奕都没有想到。 这是如何重量级的底牌啊,柏奕甚至在心里略略有些可惜——怎么就用在这群蝇狗小人的身上了。 王济悬望着身旁的锦衣卫如同潮水般渐次跪倒,眼前景象荒谬得如同是在做梦。 “王太医为什么不跪?”柏灵的声音木然而寒冷。 王济悬咬紧了牙关,缓缓屈膝。 “赵百户,”柏灵忽然望向人群,“你过来。” 赵百户迟疑地起身,柏灵目不斜视地道,“御医王济悬对太后不敬,小惩大戒,罚其在太医院门前反思一个时辰,其间不得乘荫,不得饮食,你来监督,若有半点违背,你与其同罪。” “……得令。”赵百户勉强拱手。 柏灵转身向父兄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退回来,站在王济悬的跟前,居高临下地道,“王太医,现在懂了吗?” 王济悬略略抬头,一整个眼珠往上翻,脸色发青地盯着柏灵,一言不发。 柏灵笑了笑,“不过你不用怕,我这个人不记仇。” 说罢,柏灵平静地走到父亲身旁,和柏奕两人一左一右地扶着柏世钧站起来,缓缓往太医院里走。 事情闹到这一步,柏世钧就是再迟钝,也看出这些人是冲着自家来的了。 他有些颓唐地扶了扶自己头上的帽子,一手抓着柏灵,一手抓着柏奕。这么久以来,他几乎每一天都在想,当初在贵妃的病情中插言究竟是对,还是错。 “这儿往右。”柏世钧忽然拉住了兄妹俩,“秦院使今天不在仁心楼,在书库那边……” “好。”柏灵点了点头,“爹您带路。” 随着自己的离去,柏灵听见身后渐渐喧闹起来的议论声,心情却前所未有地平静。 终于还是踏出这一步了。 柏奕犹豫地望向柏灵,“你今天怎么想的?就是想把事情闹大吗?” “是啊。”柏灵看向他,“闹大了才没有暗箱操作的空间。” “话是这么说,”柏奕皱眉,“但你怎么就直接把令牌拿出来了?就为了对付这么几个人,不值得。” “……难说呢,值不值得,过两天自然就见分晓。”柏灵轻声道,“……对了,我昨晚见到宁嫔娘娘了。” 正文 第一百二十八章 屈老夫人不高兴 柏奕眉眼微睁,“哦。事情都和她说了?” “嗯。”柏灵点了点头,“其实不用我说,这里的事,她一直都知道。” 柏奕略略有些意外,但随即又觉得这也在情理之中。 “那她还说什么没有?” “她说……让我们趁早收了能脱身的心思,”柏灵歪着头,一字不差地转述着,“我们,脱不了身了。” 柏奕先是怔了一怔,而后轻轻哼笑起来。 …… 另一头,屈修迈着轻快的步子穿庭过院,老远看见屈老夫人身边的几个粗使婆子站在家祠外面,他便喜不自胜地大喊了一声“娘!” 祠堂中正在祈福念经的屈老夫人听见这声响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在下仆的搀扶下,屈老夫人缓缓起身回头,见屈修满面春风地走进来。 “举止不要这么轻浮。”屈老夫人皱眉说了一句,“这是什么地方!” 屈修望了一眼母亲身前林立的牌位,立时收了脸上的笑,露出一脸的恭敬来。 一旁的侍女端来一盆清水,屈老夫人动作悠然地在里面净了净手,声音沉稳中带着力量,“有话我们出来说。” 自从上一次被建熙帝敲打,辞退了一半的仆从之后,整个屈家都显得有些萧瑟。 厨房的帮衬、庭院打理、还有武丁、门房……这些个佣人都削去了近三分之二,依然还悉数留在府中的,基本都是在主子们身旁伺候的下人们。 院子里的人气肉眼可见地衰弱下去,新落的叶子没有人扫,荒凉中反而凸显出某种禅意。 屈老夫人和屈修一前一后地漫步在自家的院子里,老夫人的脚步这时才渐渐缓了下来,她回过头,“现在心静下来了么?” “静下许多了,母亲。”屈修低声说道。 “那现在可以说了。”屈老夫人转过身,目光笔直地射向屈修的脸。 屈修这时反而有几分不好意思,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先反省道,“这事儿都怪儿子心急,听见月影参加游园会太高兴了,那些个细枝末节也忘了问,所以昨晚才……才那么一问三不知。” “下次沉住气。”屈老夫人挥手,对这件事已经不再追究什么,她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谨慎和好奇,“昨天晚上临时换衣服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屈修略略俯身,“郑淑传来的消息是这么说的,月影原本要穿的衣服是前两天就定好了的,但是临出门前,她忽然抱怨头饰太重,压得难受,所以就自己把盘发给拆了,金饰也都丢在一边,最后就挽了个头插一根玉簪。这样一来原先的衣服自然就不搭了,宁嫔就帮她新选了一件素一点儿的……” “胡闹。”屈老夫人听得嘴角微沉,“我看是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宁嫔也跟着她一起起哄,什么场合穿什么,是她自己说了算的吗!她心里还有没有点最起码的自重!” “哎娘,你先听我把话说完,这件事真是阴差阳错,最后因祸得福了。” 屈老夫人厌弃地瞪了屈修一眼,等他下文。 屈修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隐隐的兴奋,“昨晚跟着月影一块儿去御花园的那些人都看见了,储秀宫的那位打扮得和月影如出一辙!这要不是故意来挑衅的,就才奇了怪了。好在月影临出门前不知是什么福至心灵,突然换了装束,否则这穿着一撞,真是丢咱们的人。” 屈老夫人冷哼一声,斜眼看向屈修,“还不是你?不听我的话,非要进宫去和她说皇嗣的事情,要不是这件事惹得龙颜大怒,承乾宫里的宫人怎么会被大换血,她储秀宫的要来安插私人,哪会有这么容易!” 屈修脸上的笑容又微微僵了一下,但也只能点点头,赔笑说一声母亲教训得是。 “郑淑接下来打算怎么把宫里的线人抓出来,你问了吗?” 屈修听出母亲声音中的不满和冰冷,这才终于意识到,自己方才所谓的因祸得福……大概没有半点打动她。 “儿子问了。”屈修眼神略有些闪避,声音也比先前要消沉了一些,“但……郑淑的传话里只说她自有安排,让我们等着就是了。” 屈老夫人总算略略舒了口气。 所有的事听下来,也就只有郑淑的这一句话,让她觉得放心。 “游园会的小打小闹,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月底见安湖的赏花会,不要再出这种事情。”说罢,屈老夫人拄着手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屈修连忙跟上,又把早晨去柏世钧家地遭遇悉数和母亲说了一遍。 “正常。”屈老夫人淡淡道,“一两次不行,你就多去几次,摆出诚心,他们就没法拒绝。我一定要再见一见这个柏灵——” 话音未落,两人就同时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屈老夫人适时地收了声,目光凛凛地望着来人,“怎么了?刚才不是说了不要跟来吗?” “不是,老夫人,”来人神情有些慌张,“老爷请夫人过去一趟,说是、说是……” “是怎么了?” “说是太医院今日出大事了,”那人的声音略略有些颤抖,抬手擦了一把汗,又道,“老爷说事情紧要,而且看起来也和咱们家脱不了干系,所以……” 屈老夫人挥了挥手,示意那人不必再说下去了。 “这一天天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在新叶中闪烁的日光,“都在给我找事儿。” …… 太医院的书库是一处机要重地。 全国各地的医术,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原籍或复本。 秦康老爷子时不时会挑着无云的晴日过来晒书。他每次晒的书不多,一次最多大概也就二三十本书,但经年累月地下来,他心里顾念着那几柜子书都保存得很好,既无缺损也无受潮。 自从退下来之后,秦康几乎不怎么参与实际的诊断和救治,他的绝大部分精力和柏世钧一样,全都投在了对已有案卷的汇编上,只是他不像柏世钧那样遍历四野,所以只能从典籍着手,综合各家之所长,集太医院之力,合编一本当世的《建熙医典》。 除了这件事之外,秦康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晒书,他几乎从不把这件事交给其他人干,要晒哪些书,怎么放置……秦康全部亲力亲为。 做这些的时候,秦康常常觉得自己好像正悠哉悠哉地在田埂上行走,望着手边一册册的书卷,他自己就像是等着地里的庄稼慢慢成熟的老农。 “秦院使!” 一个清亮的声音传入耳中,秦康回过头。 柏灵正远远地朝他挥手,在她身后,柏奕扶着柏世钧。柏灵脚下步子飞快,小跑着向自己这边过来。 “喔,柏家的孩子啊。”秦康眨了眨眼睛,“你们怎么来了。” 正文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我要讲方 在太医院的这几十年间,秦康见过的好苗子其实不算少,柏世钧算里头年纪比较大的了。 五年前偶然在青阳遇到柏世钧,对秦康来说算是一次意外之喜,他认真读过柏世钧的行医笔记,初见时就为之惊艳。 尽管一时间他也说不出柏世钧的方法论有多么出众,但某种强烈的直觉,让他觉得太医院不能错过这么一个偶尔行事有些出格的大夫,于是秦康当即开出了柏世钧无法拒绝的理由——一整个太医院的药材丹方,任君查看。 事实上柏世钧也确实没有让他失望,这四年下来,他的《伤寒新论》就要完稿,秦康作为这部巨作最初、也是从始至终唯一一位参与其中的同行,最知晓其中艰辛。 是以这几年来,他对柏世钧总有明里暗里的偏袒,作为一个已经没有什么实权的老太医,他能做的也只有靠着自己的声望,尽力维持着这位有些憨直的“年轻太医”在太医院里的生存。 只不过贵妃的事突如其来,牵连者众多,连已经退居二线的秦康自己也做不到置身事外。 柏世钧一介医士,在当时的情况下仗义执言,这分临危授命的壮举,即便柏世钧不多作解释,秦康心里也掂得清其中的分量。 可越是如此,他便越是觉得心里有几分莫名的低迷和惆怅。 望着柏世钧一家人的靠近,秦康脸上带起几分笑意。 “怎么今天把一家人都带过来了。” “我女儿是专程来看您的,结果在外面耽误了一会儿,就正好遇上了我们俩。”柏世钧解释道。 “秦院使忙吗,现在。”柏灵轻声地问了一句。 秦康看了一眼柏灵,其实从几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他就觉得这小姑娘人如其名,眼里自有一股灵动之气。只是以平民之身卷进这样凶险的漩涡里来,也实在是让他有些过意不去。 秦康眼中带起些许怜爱,伸手稍稍示意,“忙啊,看……这么多书呢。” 柏世钧望着秦院使身前半腰高的书架,上面正堆着一摞还没来得及铺摆开的旧书。 “您又在晒书啊。”柏世钧走上前,垂眸望向日光下的书册,“今天晒的是……?” “刚好是几部旧版的《伤寒论》。”秦康随手拿起两册,轻轻地拿到长书架的最边角,方方正正地摆好。 他轻轻捋掉书封上的蒙尘,目光也柔和下来,“主要是拿了前朝郑立晟和杨列昌两版的。哦,还有何拒秋的这版,你之前不是——” 秦康看向柏世钧,说话的声音也在目光交汇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略略皱眉,望着柏世钧道,“世钧,你今日脸色怎么这么差……?” 柏世钧勉强笑了笑,“没事的,就是刚在外头站了一会儿,晒得人有点难受了,没有大碍。” 秦康这才收回了目光,他转身继续摆书,语气里带着一点似有若无的不快,“今天外面是又出什么事了?我刚在这儿都听见外头在闹哄哄的。” “还能是什么事。”柏灵轻声道,“锦衣卫在外面欺负人。” 柏世钧破天荒地没有辩解,只是脸上露出了几分无奈的神色。 一旁柏奕已经撸起了袖子,上前对秦康道,“我来帮您吧,您说说这些东西都怎么摆就成。” 看着眼前年轻人挺拔的身姿,秦康也没有拒绝,他和柏世钧一道去旁边的两把太师椅上坐下,然后指挥着柏奕把什么什么书放在哪个哪个位置上。柏灵也在一旁帮柏奕捡书,核对书册的数目和次序,重复和缺漏的要单独标记出。 一边干活儿,柏灵一边道,“秦院使,你还记得先前,我给贵妃开的那个药方吗?” 秦康的眼色一瞬亮了亮,“怎么?你要来讲方?” “是。”柏灵停下手里的动作,“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秦康望着柏灵,“怎么突然改主意了……是发生什么了?” “没有改主意呀,”柏灵笑了笑,“上次您问我的时候我就说了的,这方子我本来就不打算私藏。那时不讲,是因为讲了也没有人信,但我想,昨夜贵妃毕竟是在游园会露面了,这虽然只是一小步,多少算一个可以将‘药方’公之于众的时机。您觉得呢?” 秦康这才略略睁大了眼睛。 “贵妃昨晚,参加游园会了啊。” 这实在是……实在是有点不可思议。 自从贵妃诞下皇子之后,众人几乎就没有再见过她踏出承乾宫一步。就连去年立冬祭祖的时候贵妃也照样缺席,当时就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皇帝也差不多是那时起,突然给太医院施加下巨大的压力。 “是的,不过没有呆很久,”柏灵轻声道,“您知道的,贵妃娘娘很容易疲倦,所以差不多坐了一个多时辰,就回去了。” 秦康仍处于方才的震惊里说不出话来,他在心底默默算了算,柏灵进宫大概也只有半个多月而已吧。 柏奕虽然背对着秦康,没有看到他的表情,但还是兀自笑了起来。 “老爷子消息就不大灵通啊。今早上贵妃的哥哥专门提了一堆东西上门,说要表达感谢,还要专门邀柏灵去他们府上一叙……一看就是昨晚就得了消息的。” 柏灵也微微有几分意外,“这么夸张。” “都不是吃素的主啊。”柏奕理所当然地道,而后忽然压低了声音,“你早上要是在就好了,屈修摇尾巴的样子还挺好玩的。” 秦康有些坐不住了,他颤巍巍地起身,一旁柏世钧连忙去扶他的手臂。 “你今日带着方子来了吗?”秦康温声问 “带着呢。”柏灵直接从衣袖里取出一张四叠的信纸,恭敬地双手递过,“这件事昨天夜里我和贵妃也说过了,她也觉得把这个方子公布出去挺好的,只是光凭这方子没用,还得我亲自指导才行。我今天来,就是来和秦院使商议这件事的。” 说到这里,柏灵顿了顿,略有些犹豫地道,“如果我想在太医院讲方,秦院使觉得,会有人愿意来听吗?” 正文 第一百三十章 搅动风云 秦康喊来几个学徒,悉心嘱咐了一遍晒书的注意事项之后,便破天荒地在晒书的途中弃书而去。 他领着柏家的三人,慢慢地往仁心楼走去,到地之后,命人沏了好茶,与柏灵两人对坐。 秦康将柏灵带来的“药方”铺在桌面,拿两个镇纸压着边角,又一次从头到尾把这张写满了正念指导语的方子看了一遍。 “其实我还挺意外的。”柏灵望着秦康道,“秦院使当日,为什么会相信我这确实是切实可用的操作呢?” “也不确定的。”秦康缓缓开口,目光略有些飘渺,像是回忆起遥远往事,“说出来也许可笑,年轻的时候,我在寺庙里修行过一段时间……” “难怪。”柏灵明白了过来。 正念这个概念原本就是从禅修的冥想中来的。 治疗师们在不断的调整之后,以正念为基础发展出了一套包含不同疗法的完整治疗体系,其中有许多训练方法在命名上仍然保持着旧日宗教的气息,但内核里已经掺入了存在主义、人本主义的影子。 而像 cbt、act 等诸多其他疗法中,对正念技术的运用也处处可见…… 因为这种对自身不带评判的觉察,能够让人从生活的惯性里醒来,意识到自身更多的可能性,实在是一种非常出色的精神训练方法。 秦康接着说了下去。 “我第一次看你的这个指导时,就觉得它和禅修有些相似,但它里面又没有那么多玄而又玄的东西,每一步做什么、想什么,都按部就班地给了说明,基本抹去了最初参悟的门槛,这是很难得的……”秦康低声道,“这方面的尝试,其实我之前也考虑过。” “……是吗?” 秦康点了点头,“不瞒你,先前和你父亲讨论的时候,我们怀疑过贵妃只是心病,但拖得久了,身子就被拖垮了。那时候也有考虑过一段时间的修行会不会有助益,但当时贵妃已经虚弱到没办法接受任何新尝试的地步了。” 柏灵点了点头。 难怪当时父亲主张停药的时候,秦院使会力排众议地支持。 看来他们也从心底里不相信贵妃要补肝补气的说法。 “当然,禅修和冥想都讲求对念头的觉察和息止,当然这些都能让人在心情上变得平静,”秦康声音低沉,“但是……” 他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一时间找不到适合的描述,“嗯……怎么说呢,我对神佛之说虽然没有什么偏见或者轻视,但多少还是觉得,嗯……” “……他们夹带的私货太多?”柏灵试探地开口。 “对,对对。”秦康点了点头,“是这个意思。靠皈依来治病……这多多少少有点趁人之危的意思,就算是佛门也不会希望信徒抱着这样的功利之心前来吧。” 柏灵垂眸笑了笑。 “那么说说看,你想怎么讲。”秦院使认真问道,“也许我也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具体的细节和流程,如果秦院使愿意来把控,那其实是最好不过的了,不过我有个想法……”柏灵又低头从袖口取出一张四叠的信纸,“不该是什么人都能来听,具体谁能来谁不能来,我准备了一份问卷,来进行筛选。” …… 等到柏灵和秦康大致捋了一遍大致的准备事宜,已经将要中午了。柏灵拍拍衣袖起身,目送柏世钧和秦康两个不算年轻的长者离去,自己则和柏奕一道往太医院的大门走去。 这一路上,目光所及的锦衣卫没有再像昨日那样明目张胆地跟上来。 但目光之中自有阴冷寒光。 兄妹两人此刻也没有什么话可说,一直一声不吭地往前走。 快到太医院的东门口了,柏奕侧目,见柏灵仍是像往常一样神情温和,不由得好笑地叹了一声,然后双手交叠在后脑勺,颇有几分闲散地仰首望天。 柏灵觉察到目光,“干嘛突然看我?” “突然有点看不明白,就想看看你。” “别看我了,我也不明白。”柏灵笑起来,“就是不明白,才要投石问路呢。” 柏奕笑了笑,低声道,“你猜蒋三现在在哪里,在干什么?” 柏灵也顺着柏奕的目光抬头看去,今天天气很好,日光明亮刺眼。 “既然我亮了底牌,”柏灵轻声道,“那他应该也去找他的底牌了吧?如果他有的话。” …… “闹成今天这个样子!你就说怎么收场!!”蒋三怒不可遏地对着王济悬怒吼,“我之前不是都跟你说过太后连韦十四这样的暗卫都拨给她了吗?你当时还拍着胸脯和我说证据确凿的话就没人敢保柏家的人了……那今天这太后的令牌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医院的某处独院里,蒋三和王济悬两人坐在无人的空屋内。 蒋三的声音如雷贯耳,震得王济悬耳朵疼。 “三爷息怒,我也不知道啊。”王济悬讨饶地弓着背,也顾不得嘴唇干裂,“我不是都说了吗,这是意外啊,这个情况我也得去和胡大人——” “要不是你搬出恭亲王,说要为王爷做个试探,我是绝对不会答应你的!”蒋三怒喝道,“我不管什么胡大人赵大人,这件事要是最后闹上去了,就别怪我什么都往外抖——” 王济悬原本心底就一肚子火儿,白天在外面站了满打满算的一个时辰,这会儿又累又气,听到蒋三最后一句话,也陡然恼了,将手里的杯子哗啦一下砸在了地上。 “你去!你现在就去!” 蒋三微怔了怔,看着地上的水杯,皱起了眉头,声音反而低了半截,“干什么?跟我撒泼啊?” “我的蒋大人啊!”王济悬恨不得给他当场跪下,“你要去就赶紧去,去跟皇上说,这件事全是恭亲王的错,是恭亲王看着自己皇储的位置不保,怕柏灵把贵妃给治好了,所以就派你去找柏家人的麻烦!”王济悬指着门,“这会儿宫里肯定是下朝了,你不去就是孙子!” “什么乱七八糟的!”蒋三狠狠甩了下衣袖,“那我从头到尾也没见过恭亲王,谁知道是不是你和那个姓胡的瞎扯蛋。” “就算是我们扯蛋,我们也把自己给扯了啊?”王济悬委屈得眼泪都要出来了,“今早柏灵为难你了吗,没有吧?你那边的事情全是公事公办,就算是将来皇上追查下来,你也一样干干净净的怕什么?你没看她早上是怎么针对我的吗?现在我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我比你还不如呢,你在这儿跟我发什么火啊?” 蒋三沉了沉嘴角,想了想也确实是如他所言。 “那现在你说怎么办。” 王济悬扶着额头,在一旁的椅子上缓缓坐下,目光仍是盯着蒋三,“你那边,该怎么办,还是怎么办,我得赶紧去一趟户部……” 说着,王济悬捂住了眼睛,“乱了,乱了,全乱了套了。”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一章 再遇世子 出了太医院,柏灵一个人慢慢地往宫门的方向走。 她能明显地感觉到身后跟着两个尾巴,柏灵回过头,还是昨天跟着她和柏奕做笔录的那两个人,阴魂不散地跟在后面。 柏灵停,他们就停,柏灵走,他们也走——这种甩不脱的恶意让柏灵感到厌烦,她忽然停步转过身,目光炯炯地望向这两人的眼睛。 那两个锦衣卫果然也站定在那里,同时错开柏灵质询的目光,假装看风景。 然而,等他们再把目光转回来的时候——不远处的石板路上已经空无一人。 柏灵跑了! 他们飞快跑上前,站在柏灵方才站着的地方向四下望去。 “该死,中计了!” “我往这边追,你往那边追!就这么一会儿肯定跑不远!” “好,我再去喊个人去几个宫门口盯着。” “行……妈的,就这么一会儿功夫!” 一旁的暗巷里,树影后的柏灵听见这两人的叫骂和脚步声一同远去,略带轻蔑地笑了笑——她可是和韦十四相处了四年的人啊,反侦察能力怎么说也还是有一点。望着那两人消失的街口,柏灵决定在外面多溜达一会儿,免得一进宫门,就被这两人知道了行踪。 他们爱跟着,就让他们在这平京城里多转悠几圈好了。 又等了好一会儿,直到整条街都恢复了以往的宁静,柏灵才重新走了出来,她从容掸了掸自己衣袖上沾染的灰,向着离宫门相反的方向走去。 此时已经过了午间的饭店,许多店家已经开始收拾起桌上的残羹冷炙,柏灵今天身上没带什么银子,摸来摸去也只找到了几个铜板,只能去街角一个深巷的小铺子里买上两个馒头,店家看她可爱,还送了一个早上没卖出去的花卷。 柏灵拿着馒头花卷,坐在店家门前的露天桌椅上,慢悠悠地揪着吃。今天似乎是店家的进货日,店门外放着一辆大木板车,上面的面粉和五谷用麻布袋装着堆成了小山。 店老板一次扛一袋,动作很慢,但在柏灵看来却别有一番悠闲安乐的从容。 然而这种安乐景象并没有持续很久—— “绑!” 一个人从后面撞过来,他显然是想直接跳过柏灵所在的那张桌子,好避开巷口正往里推的另一辆板车。 然而他身手到底弱了几分,脚尖绊在桌沿上,整个人瞬间栽倒,先摔在桌前的椅子上,然后又滚落在地。 这一幕来得太快,柏灵甚至一下没反应过来。 上一秒柏灵还吃着花卷唱着歌,下一秒除了手里的还在,剩下的两个馒头全都给打翻在了地上。 “你——”她望向地上那人,四目相对,两人都怔了怔。 “是你?”两人异口同声道。 这个在地上疼得龇牙,一时说不出话的少年,柏灵是认识的。 ——这就是那个在御花园见过的,恭亲王府的世子爷啊。 世子这一跤摔得很惨,但他依然挣扎着想爬起来,目光也越过柏灵望向更远的地方——柏灵顺着他的视线转头,看见这条巷子的另一端有官兵正在靠近。 原来这位世子爷,今天也和她一样,身后有甩不脱的尾巴。 “现在再跑肯定跑不掉啦。”柏灵指了指车底,因为两侧已经堆了不少麻袋,所以车底几乎是视线的死角,“先在这儿躲躲吧。” 少年没有什么思考的时间,一咬牙便飞快地闪身滚进了板车底下。 官兵们一路追了过去,等到巷口发现世子爷已经没有了踪影,又折回来了一些,四处抓人询问有没有看见一个身着乌金长袍的少年。 在这期间,柏灵继续默默低头吃花卷,官兵来问便是一脸无辜的“不知道”“不清楚”“啥情况啊”。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这条街上再再次清静起来。少年观察了许久,确认无虞之后,才灰头土脸地从车底钻出来。他松了口气,拉了板凳也坐去了柏灵的那张桌子。 “店家!”他高声喊道,“还有东西可以吃吗!” “都卖光啦,没啦!”店面里传来老板的声音,“客官要是饿了,往南走两步还有个小饭庄,您去那儿看看吧。” 少年看了一眼地上被自己打翻的馒头,望向柏灵,“饿吗?” “嗯?” “饿了我就请你吃顿饭。”少年低声说道,“当是赔你的馒头,也谢谢你的掩护了。” 柏灵想了想,脑海中最先浮现的是昨夜自己画的那张势力图。 “好啊。”柏灵笑了笑,“那就谢谢你了,侍卫大人。” 世子带着柏灵过了街,径直踏入了那个面点老板所说的小饭庄里——饭庄里的人已经不多了,大部分的板凳都已经架在了木桌上,小二在打扫地面,见又有客人来,开口道,“诶两位客官,本店午场已经歇了,您二位要吃饭的话,只能等晚上——” 少年没有说话,从衣袖中取出一个鸡蛋大小的银锭,向着小二的方向抛了过去。 “来盘酒醋肉、荔枝白腰子、姜丝梅和木瓜方花儿。”少年又看了看店家挂在门柜前的招牌,“还有螃蟹清羹吗?” 小二两手握着银子,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把手中的白毛巾狠狠往自己肩上一打,“有!” “也来两盅。” “得叻!您二位请坐。”说着,小二把位置最靠中间的那桌的椅子重新放了下来。 少年对那位置看也不看,直接问道,“你这儿有雅间吗?” “有!”小二答得声如洪钟,“您楼上请!” 少年健步如飞,顺着小二指引的楼梯就往上走。 柏灵紧紧跟在后面,看着飞快点完了菜的世子,她心中多少还是有些诧异。 作为迄今为止唯一的皇孙,这样一个养尊处优的人,却表现出对市井规则的极其熟悉,这说明了什么呢。 少年坐下之后,又将竹帘放了下来,他轻轻地叹了一声,伸手扶了扶头顶略有些歪的束发。 “你是偷了宫里的东西被抓了,还是惹了什么厉害的人物,”柏灵不动声色地给自己倒茶,“堂堂御前侍卫,被人追得满大街跑,我还是第一次见。”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二章 少年的警示 “呸,别瞎猜。”世子抬眸看了柏灵一眼,闷声不响地低头喝茶,过了一会儿才道,“是我家长辈要带我去见他一个老朋友,我不依。” 他想了一想,“至于怎么就惊动了官兵,我就不知道了。” “是什么长辈?”柏灵好奇道。 世子略略挑眉,“……你管这么多干嘛,问东问西的,又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我刚才可是帮你藏身了,不问清楚,万一你是个钦犯怎么办?。”柏灵两臂交叠,随意地架在桌上,“再说了,你一个御前侍卫,又不是什么皇亲国戚,我问问怎么了?” 世子一口水呛住,挠了挠头,“没什么好说的啊,我爹想带我去见我小时候的骑射师傅。” 柏灵心中微动,“你师傅?” “嗯,他刚回来。” 店家就在这时端上来两盘毛豆,算是餐前小食。世子要来一盆热水洗了洗手,直接徒手开吃,看起来是饿坏了。 “慢点儿。”柏灵再一次说道,这似乎是她对这少年说过最多次的一句话。 少年的话匣子一拉开,也合不上了,他顺了几口气,“我这位老师傅人很厉害,就是太严了,我有点怕他,所以半路上就找机会跑出来了……” 就这么一会儿,世子已经剥了小半碗的毛豆, “我爹这会儿估计是气够呛……”他轻声说道,不过眉宇间并没有什么担忧害怕之色,“估计等我夜里回去又少不了一顿罚跪。” 说着,他端起装着毛豆粒的完,一口吞下,唔噜唔噜一阵大嚼。 柏灵看得喉咙一紧,倒了杯水推过去。 “……你真的吃慢点儿,没人和你抢。” 少年擦了擦嘴,并没有理会柏灵的关心,他指了指柏灵面前放着毛豆的那个碗,“你不吃?” 柏灵点头,“嗯,我想留着肚子吃后面的蟹羹。” “好。”少年直接伸出双手,将柏灵跟前的那个碗也端过来,然后开始剥皮。 柏灵两手撑着脸,一言不发地看着少年埋头大吃。 少年时不时余光扫过来,目光对上时,柏灵就笑一笑。 少年的嘴里塞满了东西,鼓鼓囊囊地向柏灵挥了挥手,“别见怪,我平时在家都没东西吃。能像今天这样身边没人地跑出来,算是可遇不可求了。” “为什么?”柏灵眨了眨眼睛,“你看着也不像是穷人家的啊。” “诶,你不懂,不是穷人家胜似穷人家,”世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我爹茹素,菜里连盐都舍不得多放,在家待得我口都淡了。” 柏灵双眉微动,似是有些意外,“那你爹还挺虔诚的。” 世子长吁了一口气,两碗毛豆下去,他觉得胃口刚刚打开,人也舒爽了不少,他抬头看了柏灵一眼,“还不是跟我爷爷学的,我爹是个孝子,我爷爷干什么他就跟着干什么。” “我可不想和他们似的,”世子嘴角略勾了勾,“不吃肉哪来的力气,不让我吃我就偷偷吃呗,反正总有机会溜出来的。” 柏灵哈哈笑起来,“你叛逆期啊。” “?”世子目光古怪地看了眼前的少女一眼,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但老实讲,这样的谈话确实感觉还不错。要是放在从前,他第一句话没说完,旁人就要接一句“王爷都是为了世子好呀”云云的话,他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柏灵确实是个非常好的听众,事实上这是所有咨询师的看家本事。 她比任何人都懂得沉默的用途,在少年说话的时候,她很少打断,但在听到逻辑跳跃的地方,她又会适时地发问。所以即便全程大部分时间都是世子在说话,他也没有觉察到这一点。 在不知不觉中,少年讲了许多自己的事情。 幼年时是如何被父亲送去那位老师那里,而后又是如何历尽千辛万苦习得一身本领,然而到头来想上前线冲锋这种事是怎么也轮不上他的。 他只能待在后方,而他的骑射功夫,到头来也不过是成了父亲用来取悦他人和守住名望的工具罢了。 “又是骑射啊。”柏灵轻轻叹了一句。 所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 从后宫的妃嫔,到前朝的世子……几乎每个人都学了几分骑射的功夫,建熙帝对这件事到底是有多大的喜好,抑或说执念? 世子敏锐地皱眉,“什么‘又’?你最近还有听到什么人在学骑射吗?” “哦,我就是想起来后宫的几位娘娘,也是很喜欢骑马射箭的。”柏灵笑着答道。 提起这些妃嫔,世子哼笑了一声,“你不说我都忘了,你昨晚可是放了个大炮仗,连我都听说贵妃重出承乾宫的事情了。” “不是挺好的吗。” “对贵妃来说当然好了。”世子沉眸,脸上还是带着一点笑意,“毕竟屈家又能靠这颗棋子来迷惑圣心了。” 柏灵歪着头笑了笑,没有接话。 等柏灵酒足饭饱,差不多要离席的时候,少年才从某种意犹未尽的感觉中意识到,和眼前这个女孩子聊天还挺开心的。 是的,心情非常放松……少年不由得有些分神,大概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身份的缘故吧,所以放得开。 虽然不知道这种氛围能持续多久,不过他希望这个女孩子最好永远都别知道自己是谁。 “我差不多得回去了,”柏灵说道,“你还要继续待在这儿吗?” “啊,我等一会儿。”世子挥了挥手,“我看他们这儿还有个杏仁酪,这会儿吃不下了,等我歇一会儿把东西吃了再走。” 柏灵又笑起来,“好吧,那我今天先回去了。” 说着,她转过身,还没迈出一步,世子就在身后道,“你等等,再过来一下。” 柏灵有些奇怪地收了步子,“怎么?” “你月底还要去见安湖吗?”少年问道。 “看贵妃的安排吧。”柏灵低声答道,“如果她去的话,我当然也会跟去了。” 世子双手抱怀,冷哼了一声,“她连宫里的游园会都不错过,还会让自己错过见安湖的赏花会?说出来也得有人信啊。” 柏灵耸肩,表示你不信我也没办法。 少年轻咳一声,“反正你记着,你要是那天晚上也跟着去了,就一直跟在贵妃旁边好了,不要让自己落单,知道吗?”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三章 镜中 柏灵久久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少年被柏灵意味不明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伸手摸了摸后颈,“怎么,不信?” 柏灵笑起来,她摇了摇头,低头想了想,“我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呢,公子怎么称呼?” “我吗。”少年略一沉吟,又很快答道,“我叫程琮。禾呈程,王宗琮。” 柏灵这才欠身,轻声道,“谢谢程大人提醒,到时我会注意的。” 世子望着柏灵离去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失神。 不知道为什么,最后柏灵看过来的那道目光,让他微微觉得有一些异样——那双眼睛好像透过了自己的眼直接望进了心底,带来一种秘密被洞察的轻微不安。 …… 这一日又很快过去。 临近午夜,柏灵又派下人们去烧了热水,等候期间她独自坐在东偏殿的床榻上磨指甲,心里将今天发生的一幕幕暗暗过了一遍。 外面的窗户忽然响了几响。 柏灵回过神,放下锉刀,踩着鞋往东窗那边走过去。 柏灵将窗户支起,果然看见十四像一只蝙蝠似的倒挂在屋檐上,见窗打开,他纵身落下,稳稳地站在了窗前。 “你来了。”柏灵轻声道。 “嗯,三件事。”韦十四从胸口取出两本书册,“上次你说的那种话本,我找到了两本。但这两本都有近百万字的体量,我今天各取了第一册 来,你看看要先看哪一本。” 柏灵双手接过,“谢谢。” “再就是,这几日林婕妤那边我也查了查,”韦十四语速飞快,“但基本没有什么特别的信息。” “就没有一点破绽吗?” “要说的话也是有的。”韦十四低声道,“最大的破绽就是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破绽。她应该是刻意地抹除了一些信息,譬如所和她有过密切接触的人,不是远走他乡就是无迹可寻,所以查不出任何东西来。” “……这倒是,有趣呢。”柏灵垂眸想了一会儿,“第三件呢?” 韦十四眉头微皱,沉默了片刻。 “柏奕被抓了,现在人已经下了鸩狱。” 他望着柏灵的神色,略略有担心她听到这个消息时的反应。 柏灵脸色显然是微微僵硬了一会儿,但她随即低下头,前额的头发垂落下来,遮挡住她的眼睛,“什么时候抓的,十四知道吗?” “大概一个时辰前,北镇抚司官署亲自下的密令。” “那我爹呢?他在哪里?” “他被软禁在太医院了。”韦十四轻声道,“那边有老院使暂且关照,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柏灵抓着窗沿的十指骤然用力,“……比我想象得还要快,他们果然跳脚了。” “蒋三那边什么来历我还没来得及查,不过就我以往的了解,他可能——” “十四不用再说了。”柏灵轻声道,她抬起头,望着韦十四,“蒋三的事已经不重要了,不管这些人是谁,他们多半都是冲我来的。” “……嗯。”韦十四轻声应和,他确实也这么想。 冲着柏灵,抑或是冲着柏灵身后的贵妃,乃至屈家,乃至宋阁老和一整个宋党。 “你还需要我做什么吗。”韦十四问道。 柏灵摇了摇头,“这几天实在是辛苦你了。” “职责所在罢了。” “那也是很辛苦的。”柏灵苦笑道,她叹了一声,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戒骄戒躁。咱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其实就只有一件……” 韦十四目光认真转向柏灵。 柏灵沉了口气,“……等。” 等他们把火烧进宫里来,等他们把矛头指向更多的人,等他们依次现身,才能知道下一步究竟要做什么。 “对了,”柏灵像想起什么似的,“这个消息宁嫔娘娘那边知道了吗?” “不确定,但应该是知道的。毕竟张福海几天前见过鸩狱的人。”韦十四略略颦眉,“你想去找宁嫔?” “不,不想。”柏灵轻声道,“尤其是这几天,我和她最好一面也不要见……不过有一个人,我可能过两天需要去拜访一下。” “谁?” “黄崇德,黄公公。”柏灵低声说道。 韦十四沉默地想了想,虽然暂时还不明白柏灵要做什么,但他嘴角还是浮起了些微的笑意。 柏灵这个人,认真追究起来也是很奇怪的。 她有些时候——不,可能是大部分时候,显得有些无所事事,甚至带着一些似有若无的颓丧。 周围好像没有什么能引起她的兴趣,她也从来不难为自己去做那些辛苦但应当做的事。 但在某些时候,她跳跃的思路和闪电一般的行动力,又让人惊诧不已。 两人便在这时同时听见屋门外轻微的脚步声和随即响起的叩门声。 韦十四再次迅速融入夜色里,柏灵也合起了窗,低声唤了一声,“进来吧。” …… 这一晚,柏灵睡得很沉。 每一次有心事的夜晚,她似乎都会在梦中回到那个小小的礼堂,但今晚没有。 今晚梦中的礼堂是另一个。 那是很久以前,她的老师为了让她克服对当众演讲的恐惧,而特意申请的大学礼堂。 那个礼堂的搭建时间几乎和大学的建校时间差不多,因为占地太小,线路老化严重、且一直没有翻修,所以平时几乎没有什么大型活动会申请在那里进行。 极偶尔地,会有一些文学社的年轻人,在夜晚带着蜡烛,到这里开读诗会——他们一般不会去社联进行专门的场地申请,非常地随遇而安。 所以当柏灵跟着老师,还有自己的三两好友推开那个礼堂大门的时候,她透过厚重木门悠长的吱呀声,听见后面传来如同唱诗班一样的齐声低诵—— “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了下来” 柏灵看见有十几个自己的同龄人,手里捧着各种各样的蜡烛,围坐在一块儿,低头念诗。 “比如看她游泳到河的另一岸 比如登上一株松木梯子” 柏灵有些胆怯地回头,去看自己的老师,老师的笑容非常慈祥,用温和坚定的目光鼓励她继续往前走。 往前走,重新站到讲台上去。 学生们低低的吟诵声再次传来—— “危险的事固然美丽 不如看她骑马归来” 梦里的柏灵往前走着,走着,每走一步,周围的景色就变化一些,周遭的人就多了一些。 好像时间正随着她的前进而逆转,正在疾速退回到那个让她梦魇的时刻。 只有那些学生们如同雪山清泉一样冷清而明澈的声音一直在礼堂的上空回响。 “望着窗外,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 梅花便落满了南山。” …… “柏灵!天都大亮啦,快起来,都巳时了!” 宝鸳的声音骤然传来,像是一支长篙搅动寒潭,所有的幻影在一瞬间扭曲、消退。 柏灵有些艰难地眯着眼睛,屋里亮堂的日光耀得她睁不开眼。 “平时不是都卯时起的吗,怎么今天睡得这么死……”宝鸳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上前,掀开柏灵的被子帮她起床。 “快穿衣服,储秀宫那边派人来了,”宝鸳的口气明显带着一些不快,“找你的。” 正文 第一百三十四章 弱者的哀求 柏灵揉了揉眼睛,感觉身体还有些飘忽,像是没有完全从梦中醒来似的,宝鸳已经派人端来了热水让柏灵敷面。 柏灵轻轻叹了口气,“宝鸳姐姐,这大早上的,不要进来就拿我撒气啊。” 宝鸳眼睛一瞪,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撒什么气,我哪儿撒气了。” “你以前喊我起床可不是这样喊的。”柏灵把毛巾丢回脸盆里,一面笑一面在一旁穿起了衣服,“林婕妤派人来找我,又不是我的错,再说我也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你进来什么也不问,对着我就发一通脾气,万一我一下没想通这一层,咱们就生分了。” “……”宝鸳轻轻嗤了一声,沉着嘴角上前,伸手帮忙给柏灵束腰带。 手下用的力道一时没有拿捏好,勒得柏灵倒抽一口凉气,她连忙又把腰带拆松了些。 “是储秀宫的谁来了?”柏灵问道。 “一个不认识的宫女,说是叫碧桃还是什么,拿着几盒脂粉过来说要送你。”宝鸳冷冷地道。 “你看,”柏灵回望了一眼,“人家就送了一盒脂粉来,我就被宝鸳姐姐折腾了一顿,明儿他们要是再送一箱黄金来,我不得被拖出去打一顿?” 宝鸳气得笑了,轻轻在柏灵的肩上打了一下,“不要嬉皮笑脸的,严肃点儿。” 柏灵笑了笑,看宝鸳忍着笑意板着脸的表情,知道她的火气大约是消了。 柏灵叹了一声,宝鸳就是这样了。一点就炸,一哄就好。 “娘娘是怎么说的呢?”柏灵问道,“我可以去见她吗?” “娘娘说可以,做你想做的就行。”宝鸳这句话还没说完,已经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抓住了柏灵的双肩,“但我可把话说在前头,储秀宫你不准去,什么林婕妤,你理也不要理。” “好好好,不去,不理。” “你发誓!” “发誓发誓。” 柏灵举手拿自己赌咒了几句,宝鸳哼了一声,不再追究了。 穿戴整齐之后,柏灵跟着宝鸳一道出了东偏殿。她原以为会看见一个不好招惹的婢子,未曾想宝鸳伸手一指——只见承乾宫的宫门口站着一个大概十三四岁的年轻姑娘,手里抱着锦盒,瑟瑟发抖地站在风里。 “是那个人吗?”柏灵有些诧异,“那个小姑娘?” 宝鸳扫了一眼柏灵,“喊人家小姑娘,人家可比你还大呢。可没用了,我才说了她两句就哭鼻子。” 柏灵跟着宝鸳走近了几步,果然看见那个小宫女的眼睛是红的,她身型单薄,面色略有些苍白憔悴,但依然透着少女的气息。 “是……柏司药吗?” 这个叫碧桃的小丫头怯生生地抬头,一双惊慌的眼睛望着柏灵。 “嗯。是我。”柏灵点头。 小宫女的眼里浮起些许惊喜,又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喜的是终于见到了柏灵的面,惊的是这个已经被传得满城风雨的司药竟是个十一岁的女童。 “柏司药救命!” 碧桃立刻跪了下来,两手却将锦盒高高举起,送到柏灵的面前。 柏灵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锦盒,“什么意思,我不懂。” “请柏司药收了我们娘娘的薄礼,去储秀宫见一见我们娘娘吧!”碧桃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您大人大量,您——” “干什么啊又来这一套!”宝鸳眉毛竖了起来,毫不客气地打断了碧桃的哭诉,“有话就好好说!起来!再跪我就把你连人带东西轰出去!” 宝鸳一阵厉吼,把小宫女的哭声瞬间吓了回去,她连忙站起身,再次恭恭敬敬地把锦盒伸到柏灵的面前。 柏灵轻轻揉了揉耳朵,看着锦盒问道,“这里头装着什么?” “回司药,是胭脂和香粉。”碧桃说道,“都是兰苑今年的新贡,娘娘说这东西她那儿是独一份,所以——” 听到“独一份”三个字,宝鸳又气上心头,刚要发作,柏灵在一旁声音清冷地开了口,“你家娘娘怎么了?” 碧桃连忙道,“娘娘这几日也睡不好,夜里常醒,怕不是也和贵妃一样抑……抑郁了,所以——” “呸。”宝鸳抢白道,“她做那么多亏心事,夜里睡不好活该!” 碧桃的眼睛又红了一圈,她看看宝鸳,又看看柏灵,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柏灵笑着拉了拉宝鸳的衣袖,示意她不必再激动了,而后她又转头望向碧桃,“就这几日睡不着也不至于要死要活吧,你刚刚说救命是要救谁的命?” 碧桃双手一颤,又跪了下来,“求司药大人,救救……救救奴婢的命!” 柏灵轻轻“嗯?”了一声,“就是说如果我不去,林婕妤会难为你?” 碧桃用力点头。 “她会对你做什么?” “奴婢……不知道。”碧桃已经完全哭了出来,“娘娘没有说,她只告诉我,要是没有请到柏司药,她就会……重重地赏我。” 周遭的人一时安静了下来。 林婕妤的手段,在这后宫里,也算是尽人皆知的狠辣了。 也不是从未有人看不下去,然而即便有人想要检举揭发,这个女人所行的恶却是每一桩都有理有据,只是于情不和。 再加上建熙帝更是明目张胆地偏袒偏爱,这几年来,几乎没有人真的损伤过她一根毫毛。 明面上,人们顺从她,避开她,假装这个人不存在; 暗地里,人们憎恶她,诅咒她,但又无可抑制地畏惧她。 宝鸳也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储秀宫一个宫女被打发到浣衣司的事——那个宫女家里就她和一个弟弟,结果林婕妤直接断了这家人单传的血脉。这种阴毒手段真是闻所未闻,当时就听得宝鸳寒毛倒竖。 此时再看眼前的宫女,宝鸳也好,其他许多人也好,原本冰寒的目光都略略浮起了些微同情。 “柏司药,求求你。”碧桃跪着往前挪身,顺势抱住了柏灵的大腿,“只要去储秀宫见见我们娘娘就好,您要是不放心,也可以带着这位宝鸳姐姐,或是其他人一块儿,都行的,只要柏司药愿意去……” 碧桃抱着柏灵,像一个溺水者拉着最后一根稻草。 人们的目光也纷纷向柏灵身上聚集。 正文 第一百三十五章 石崇劝酒 “你先……松手。” 柏灵俯下身,掰开了碧桃的手。 这小宫女的手竟有如此大的力气,抓着柏灵衣摆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若非一旁宝鸳又呵斥了一声,这宫女只怕是连柏灵的衣摆都要撕扯了下来。 柏灵往后退了一步,站在那里,目光深邃地看着碧桃,表情亦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这件事问过皇上了吗?”柏灵问道,“他有没有旨意?” “皇上……?”碧桃眨了眨眼睛,有些无辜地抬眸望着柏灵,“……应该,应该是没有?我没有听我家娘娘说起过。” 柏灵点了点头,“那好,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我不去。” 碧桃牙关颤抖,眼里的眼泪全都涌了上来,又接着扑向前,“柏司药!求——” “松手。”柏灵低声道,“不然我喊人了。” 这话说得连宝鸳也是一怔,这原本是她盼望的结果——柏灵最好能下定决心,不要被林婕妤那边花言巧语给骗了去。 可是当她发现来人看起来似乎真是个可怜人的时候,她心里的那分慈悲心又忍不住刺痛起来。 宝鸳望着柏灵,忽然觉得,如果柏灵此时也心软下来,想要改口,或许自己也没有真的那么坚定。 也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后宫妃嫔之间偶尔借人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娘娘既说“全看柏灵想怎么做,那便由着她”,可见也是不计较这个的,更何况这丫头也说了,林婕妤并不要求柏灵单独前往,可以由人陪同——那样的话,于情于理倒都没有什么问题,有旁人在,想必林婕妤也耍不出什么花招来。 柏灵似是对身旁宝鸳的变化全然不察,她微微一笑,接着道,“昨儿我和宝鸳姐姐聊天的时候就说起过,在我进承乾宫之前皇上就给过我旨意,除了承乾宫的宫内事宜,其他事我一概不管。林婕妤要是不知道有这道旨,那就请你回去转告她。” “这、这……” 柏灵这边话没有说完,碧桃已经咚咚咚地磕起了响头。 她的每一叩都非常用力,少女的额头撞在地面的石砖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经不住几次磕碰就头破血流。 “柏司药……您心善,求求你,求求你……” 碧桃太年轻,进宫的时间又短,看过听过的东西都太少,此时已经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只好一遍一遍地哀求。 尽管就在片刻之前,在这里围观的人几乎都对她有过冷嘲热讽,但此情此景也实在看得人心酸。 郑淑眯着眼睛站在不远处,默默地望着这一幕。 要不是因为她此刻是屈氏的眼睛,得了娘娘“不要轻举妄动,把外面发生的事情看清楚再说给我听”的旨意,此刻她早就冲上前去抓起这个碧桃扇耳光了。 郑淑捏了一把汗,一面气恼宝鸳怎么心肠这样软,就这么任由这个小丫头在承乾宫胡闹,一面又为柏灵此刻的冷酷而暗暗纳罕——要是有哪个人,遇到这种情形都能不为所动,那真是只能用铁石心肠来形容了。 郑淑摸着自己的心口,自己已经是一把饱经风霜的老骨头,心冷似铁没什么稀奇。 但就柏灵这个年纪,她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定力,除非她的心生下来就是石头做的……但平日里相处起来又不觉得。 “你是储秀宫的宫女。” 柏灵的脸已经完全冷了下来,这副表情是所有人都极少见过的冷漠。 “你的主子要怎么罚你是她的事,与我无关。你这个头不该冲我磕,应该冲她磕。” “但、但我……” “把她请出去吧。”柏灵已经转过身向着东偏殿回转而去了。 宝鸳满是怜悯地望了在地上仿佛痴傻了一般的碧桃,略略压低了声音,对着一旁的太监道,“没听到司药的吩咐吗,让她走……” 被拖出去的碧桃没有喊,也没有叫,她像是一瞬间被人打散了魂魄,整张脸像纸一样的白,滚烫的热泪无声地滴落。 众人这才好似从梦中醒来,各自都有些惊魂甫定地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些人大都是不久前换来的新人,对柏灵的印象还仅仅停留在这姑娘总是晚上要洗澡的程度上,今日这干脆利落的决断,则令所有人心中都生出了几分异样的感觉——未曾想这条锦鲤,还会咬人呢。 …… 郑淑站在东偏殿的门外,想着还是要进屋问一问刚才的事,她步子轻快地走进了房间,见柏灵正在收拾刚才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床铺,宝鸳则背对着自己,朝着柏灵说话。 “就真的不管吗?”宝鸳在屋子里轻声地问。 郑淑看了宝鸳和柏灵一眼,两人似乎都没有发现自己进了屋,她想了想,索性就站定在那里,一声不吭地听着二人的谈话。 “我可是当着宝鸳姐姐你的面赌咒过了啊。”柏灵睁大了眼睛,“难道你想看我应誓?” “呸呸呸!”宝鸳连忙打了一下自己的嘴巴,“我没有这样说,就是觉得、嗯……” 这样对那丫头有些残忍是一出,等宫人们的碎嘴吆喝起来,添油加醋地传起坏话来,又是另一出了。 柏灵背过身去,“宝鸳姐姐听过石崇劝酒的故事吗?” “谁劝酒?”宝鸳一头雾水。 “石崇劝酒,是《世说新语》里的一个故事,”柏灵叹了一声,轻声道,“是说,大商人石崇在家里养了一堆美妾,每当客人来家中喝酒的时候,就让这些美妾去劝酒。倘若哪个客人的酒没有喝完,石崇就把劝酒的那个美女当场斩首杀掉。” “……还有这种事,”宝鸳摇起头来,“这也太残忍了。” “嗯。”柏灵俯身地叠着被子,又接着道,“客人们自然是不愿意看到美人因为自己不肯喝酒就丧命,所以每一次都有多少喝多少。直到有一天,当朝的丞相和将军一道去他的宅子里喝酒,丞相听说了这件事,虽然不胜酒力也还是勉强喝得大醉,而将军呢,从头到尾拒绝喝酒,任由石崇连斩了三人也面不改色。” 宝鸳听得喉咙发紧。 柏灵将薄被叠好,用力拍了拍,头也不回地道,“看你们今天措手不及的反应,我猜这应该是林婕妤第一次用这种手段来试探。拿一个苦命的宫女做饵,利用我的怜悯之心和众人对我‘残忍’之举的指责,来胁迫我就范…… “那我就更不能答应。”柏灵转过身,面向宝鸳,声音坚定而干脆,“倘若石崇第一次宴客就遇上了那个面不改色的将军,且人人都能那位面不改色的将军一样不妥协,那石崇就会放弃用这种方式来劝酒。 “再者,今天我要是因为同情碧桃去了储秀宫,谁能保证明日林婕妤不会再故技重施?是不是只要她推一个人到我面前,说我若不对她言听计从这个人就要因我而死,我就该束手就擒呢?” 柏灵抛出了问题,然后直直望向宝鸳。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六章 火起太医院 宝鸳一下答不上来。 她想了一会儿,“那你就不好奇,林婕妤喊你过去干什么?” “管她想干什么,反正这个时候把我拉过去肯定没什么好事。”柏灵答道,“还是不要让事情更复杂了。” “那如果明日,林婕妤真的又派人来了,你也得像今日一样咯?” “是。”柏灵点头,“不论她们来多少次,我都会像今日一样。这罪孽是她的,算不到我头上。” 宝鸳轻声叹了口气,心中暗自惊叹,她有时候觉得柏灵天真烂漫,有时候又觉得她城府深得令人胆寒。宝鸳摇着头叹了几声“作孽”,一转身就发现郑淑已经站在了屋子里。 “淑婆婆!”宝鸳吓了一跳,“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柏灵望向郑淑——在她进屋的时候柏灵就已经从侧面视野的余光里发觉了,只是索性就当没听见,把方才的那些话讲完。 郑淑一如寻常地笑了笑,靠近道,“我刚听外面喧哗,就替娘娘出来看看。” “娘娘醒了吗?” “醒了,但还没起呢。”郑淑低声道,“还是老样子嘛,早上总是起不来的。” 柏灵又问了几句贵妃夜里的睡眠和进食情况,郑淑一一答了,虽然失眠依旧,少食依旧,但比起从前总归是在慢慢改观,譬如下床走走的次数比从前多了,说的话也比从前多了一些。 说起来也奇怪,尽管屈氏的大部分时间仍是像从前一样恹恹不喜,但这一点点的好转竟是让郑淑觉得从此有了盼头,她也因此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紧绷。 “等一会儿娘娘起了,我再陪着一起做一会儿正念。”郑淑笑着答道,“既然你们这儿没事,那我也就回去了。” 柏灵和宝鸳都低下头,送郑淑出门。柏灵看了看外面的天,已经过了巳时,再过一会儿也就要吃午饭了,索性上午的御花园就不去了。 一阵困倦又袭来,柏灵躺靠在床上,忽然看见床头柏奕送的机器猫,心中一时又有些酸楚,一旁宝鸳絮絮叨叨地说了许多话,柏灵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她只想再睡过去,直到有人喊他起来,告诉她事情起了变化。 …… 而此时,在太医院的柴房前,又是另一番光景。 秦康和柏世钧两个头发斑白的老人家,面对着十几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竟是一步也没有退。 “老院使,您就别难为我们了,您二位回去吧,真的,我们今儿不可能放任何人进去。” 说话的人看起来是个年轻人,着装与其他把守在此的人无异。 “你们的长官呢。”秦康冷着一张脸,“喊你们长官来和我说话。” 年轻的锦衣卫面露难色。 这里毕竟是太医院,秦康是历经三朝的老院使,他说要进去查看,锦衣卫在没有关于柏奕谋反的确凿实据之前,还确实不能撕破了脸。 长官就是因为现在这个情况难处理,所以索性躲在了暗处,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让一群喽啰围着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显然是最好的安排。 年轻的锦衣卫嬉笑道,“哎呀,我之前不是和您说了吗,我们长官被更大的长官叫去问话了,我们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那就把你们更大的长官叫来!” 秦康气到跺脚,声音也骤然大了起来。多少年了也从未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偏偏他此刻已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者,否则他真想抄起一旁的柴火棍,和这群不讲道理的兵油子拼了。 “在这太医院,我还从来不知道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去的!” 见秦康动了怒火,那几个锦衣卫反而觉得更好笑了。 “您别冲我们发火儿呀,我们也就是奉命办事,您看您也一大把年纪了,一会儿要是气出什么好歹来,我们几条贱命可是赔不起。” 一旁柏世钧也有些慌忙,他是真的怕秦康气出什么毛病,连忙上前打圆场,“那几位还请明说了吧,究竟要怎么才能放我们进去?” 锦衣卫看向柏世钧,连对秦康的那一点客气也没有了,脸上满是嘲讽之意,“柏世钧,你儿子现在有重案在身,百户大人能让你出屋子在这里闲逛就已经是给你面子了,你再这样给脸不要脸,现在就把你押解回去信不信?” “无耻!!荒唐!!”秦康振声喊起来,“太医院乃天下医者之表率,岂能容尔等蝇营狗苟之辈如此放肆,我大周王法何在,医官尊严何在!” 几个锦衣卫都是一阵嗤笑,故意露出一副吓破胆的表情,但脚下却是一步也未动。 秦康实在是急怒攻心,方才那一声怒吼震得他自己都是一阵眩晕,几站不稳,一旁柏世钧连忙扶住了秦康的背。 “秦院使!秦院使!” 这边的喧闹引起了东边煎药房的注意,先是几个游手好闲喜看热闹的小学徒偷偷跑出门围观,正巧看见方才一幕。 几个年轻学徒都是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看见十几个人围着两个老人——其中一个还是太医院的泰斗,登时就气得什么都忘了。 几人小跑回去,刚进了东边煎药房的门就嚎了一嗓子—— “都别干活儿了!出大事了!!” 大院里的少年们,还有几位指导盯梢的老太医都是一怔,众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望向门口的几人。 “干什么干什么!”一个老太医走上前,面带不快,对着为首的少年就是一记毛栗,“刚要喊你们干活儿人都不见一个,又跑出去疯!回去煎药!” 为首的少年捂着头,仍是大喊道,“老师傅我没骗你,真的出大事了,咱们老院使被锦衣卫打昏过去了!” “什么?”院子里的几个老太医听得都是一愣,“你说清楚,老院使怎么了?” 几个少年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老院使想进柴房,几个锦衣卫不让,还把人给围了起来,人都被挡着我们看不真切,但老院使喊了几声就站不稳差点摔倒了。” “对!我们都是亲眼见到的!” “妈的几个走狗骑到咱太医院头上来了!老院使菩萨一样的人,怎么斗得过这些泼皮无赖!” 几个老太医听得面色铁青,一时间什么也顾不上了,放了手里的东西就飞快地往西柴房那头走。 老师傅们一走,刚被敲了毛栗的少年对着院子里四十多个正在干活儿的学徒,振臂一挥,“还愣着干嘛!都跟着啊!” 正文 第一百三十七章 保卫兔子 几个老太医已然快步走到与煎药房相离不远的西柴房,果真见到在柏世钧搀扶下,几乎有些站不稳的秦康。 几人立时冲上前,疾呼道,“你们在干什么!” 锦衣卫回过头,见又是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往这边来,啐了一口,刚想骂一句,就隐隐听到一阵混乱而迅疾的脚步声靠近。 不一会儿,他们就看见,在这几个老太医的后面,一群年轻的太医院学徒或跑或跳地往这边奔来。 “秦院使!” “秦院使怎么样?” 学徒们的问话时起彼伏,柏世钧怔怔地望向那边,只见几个老太医一同上前,躬身行礼后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秦康气得头晕,指了指锦衣卫,声音比起先前虚浮了许多,但仍旧清楚地说道,“得让……世钧进去。” 学徒们来得越来越多,先前看起来只是十几个,而后竟是四十来人全都涌进了这个柴房门前的小院,把这里堵了个严严实实。 锦衣卫列阵成一条直线,阻挡着学徒们,如同堤坝阻挡海潮,双方在冲击与被冲击之间交替。 望着眼前的人潮,锦衣卫中为首那人的脸冷了下来,对身后人道,“快去请赵百户,说这里学徒要闹事了,请他快回来!” 身后的锦衣卫刚得令要走,正往这边来的人群中忽然有人高喊了一声,“他们有人要跑去通风报信了!” “拦住他!” “他们打老院使!揍他!” 愤怒的学徒向着锦衣卫的列阵冲去,几次把锦衣卫的防线冲出豁口,但锦衣卫们又再度抵御,如此反复,竟是把锦衣卫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事情突然就变得复杂起来。 锦衣卫那边的为首者几次把手放在了刀柄上,但终究还是下不定决心抽刀。 就凭这几十个年轻娃娃,两边真要对阵起来,他们就算是以一打十,以一打二十,也是不怵的。 只是事情不该、也不能闹到那一步, 眼前这些人都是热血上头的年轻人,能不能用拔刀压制得住另说,万一自己这一下进一步激化了矛盾,双方见了血光,之后难保会在朝中掀起什么风浪——这个罪名,他们担不起,也不愿担。 “都静一静!”为首那人道,“诸位小兄弟,我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个屁!连我们老院使都敢欺负,还有什么误会!” “滚出太医院!” “对!锦衣卫滚出太医院!” 数十人的声浪齐声高呼,竟是响得震天,惊得几百米外的六部朝员都纷纷从办公的桌椅上起身,彼此奔走询问是怎么了,为何离皇宫不远的机要之地,忽然传来人群的疾呼?总不至于有百姓闹事,闹到了内阁这里来…… 那边秦康听着这高呼,也倏然想到了这一层,他勉强回转过身,伸手示意众人先静一静。 学徒们见老院使下了令,都纷纷安静了下来。 一旁老太医已然上前,关切道,“秦院使今日怎么就和柏大夫两个人过来了,随从呢?王太医呢?” 秦康挥了挥手,摇头道,“世钧今早来和我说,他进不去柴房的门,我也没想太多,就跟着他一起来看了看。” 老太医连忙转身,对学徒们道,“快,你们哪个人,现在赶紧去找王太医,让他过来一趟。” 这里的王太医,自然也是太医院目前的首席御医王济悬,学徒们无需多问,有两人飞快地跑了出去,往着仁心楼的方向去了。 秦康的心定了定,又转过头对锦衣卫道,“你们让是不让?” “对!让不让!” “你们让不让!” 人群里再次传来接连不断的质问声。锦衣卫望着已经跑远了的两个学徒,心中思忖了片刻,若是找了王济悬来,其实倒也和他们去找赵百户差不了许多。 消息既已传了出去,日后这锅也就扣不到自己头上来,如今这些学徒蛋子们群情激昂,他们急流勇退也是情理之中。 锦衣卫中的为首者眯了眯眼,冷笑一声道,“我等也是奉命镇守在此,盖因逆党柏奕日前在此多有逗留,这里日后是要做呈堂证供的。两位此刻要进去,究竟是所为何事啊?” “吾儿不是什么逆党,”柏世钧开口说道,这一番对峙下来,也让他浑身被汗水湿透,他捏紧了双手,振声道,“此事与内宫颇有牵涉,本也不便在此开口。你们要细问,我……我也只有一句无可奉告。” “好!好一个无可奉告!”锦衣卫拍手叫好,“在场诸君都听见了,柏世钧今日要硬闯这柴房,今后若有什么差池,可是冤有头债有主了——” “要硬闯的人是他,也是老夫!”秦康又夺过了话头,他勉力站到柏世钧的身后,“你们不用在这里耸人听闻,有什么后招损招,尽管放马来,就是了!” 这一番话落进众人耳中,令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平日里都是和颜悦色,慈眉善目的老院使,刚直起来的时候竟有如此风骨,众学徒听得心旌激荡。 于是在一众学徒的保驾护航下,柏世钧总算是跟在秦康的身后,进了柴房。 他不敢耽误,提着衣摆快步走进柏奕叮嘱了他一定要去照料的那间屋子——推门而入,柏世钧第一眼就看见靠墙的木架,以及每一笼里放着的白兔。 洗手、烧水、放凉、换食、换水、清理兔笼……柏世钧一刻不停地把事情做完。 秦康在外面和学徒们聊了一会儿,等进来的时候,发现柏世钧正在站在屋子中央的工作台上,拿着钵子研磨着什么东西。 秦康眯起了眼睛,“柏奕在这儿养兔子啊。” “是。”柏世钧答道,他看了一眼跟在秦康后面的锦衣卫,也不敢多说什么。 “怪不得非要今日进来,这是怕这些兔子饿着了。”秦康俯身,对着一笼的兔子低语。 “……是。”柏世钧目光有些闪烁,有些话他没法现在和秦康说,但见秦康没有嫌他荒唐,竟为了几十只兔子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他心里多少有些感激,“秦院使,今日多谢你了,您快回去歇歇吧。” “不急。”秦康摇了摇头,“我让那些孩子们,帮我在旁边的柴房里置了一床铺盖,这几日我就和你一起,吃住在这里。” 柏世钧手里的研磨锤掉了下来,“您……您……” “只能如此了。” 秦康望向他,瞧瞧这锦衣卫今日的嚣张气焰,倘若他不拿出点坚守的气魄,只怕自己前脚刚走,这柴房里的一切就都会被这群人给毁了。 “虽然不知道柏奕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秦康叹了一声,“不过我信这孩子一定有他自己的想法……你别太担心,会平安的。” 正文 第一百三十八章 意难平 没过多久,王济悬赶来了。 在来这里之前,他已经派人去找赵百户,把方才学徒们和他说的那些事,都一五一十地全传了过去。 听说秦院使带着太医院四十多个学徒和锦衣卫起了冲突,他一刻也不敢耽误地跑了过来,就怕脚程慢了这里闹出什么挽不回的乱子。 结果才踏进西柴房大门一看,见春日复苏新绿的大槐树下,秦院使正拿着本书,晃晃悠悠地靠在老人椅上悠然翻阅。还有三五个学徒正进出着往一间空屋子里运茶壶、笔墨、纱帐之类的东西,近旁一群锦衣卫冷着脸带刀巡视着,不发一语。 显然已经没什么事了。 “老院使……”王济悬轻叹了一声,走上前,“您今日这……这是闹得哪一出啊。” 秦康听到声音,这才抬头,见来人是王济悬,他笑了笑,“都好了啊,都安排好了,本来想万一有什么事,你在这儿还能说上些话,不过现在看来不用了,你快去忙吧,不耽误你了。” 王济悬有苦说不出,只得面带尴尬地笑了笑,“我那儿也没什么大事,该做的都安排着呢,您和我回去吧,把您放在这儿,我实在是不放心啊。” “有什么不放心的,”秦康瞥了一旁的锦衣卫一眼,声音忽然转冷,“若是我在这里殒了命,你便据实去向圣上回话,皇上自有圣断的。” 几个锦衣卫的脸色又黑了些,轻轻哼了一声,错开目光看向别处。 柏世钧这时正端着一盆脏水出来,泼进了院子边沿的一圈灌木丛里。王济悬见秦康这里劝说不动,便沉着脸上前对着柏世钧一番训斥,质问他为何只顾自己,不考虑秦院使古稀之年的身体状况,竟把事情闹到了今天这步。 柏世钧自知说不过他,便什么也不说,只是闭着嘴盯着王济悬的嘴巴,看着那两片薄唇动来动去的,柏世钧不由自主地发起了呆。 等王济悬不说话了,柏世钧又回过神来,低低地问了句,“王大人说完了吗?” “我要你回话!”王济悬厉声呵斥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柏世钧挠了挠耳朵,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盆,“王大人不必再问了,我没什么好说的。我这边事情还没做完,就不和您聊天了……” 说完这句话,柏世钧果然抱着水盆就往一旁的某间柴房里走,王济悬没料到是这个结果,望着柏世钧跑掉的背影气得脸色发白。 “回去吧!别问他了,这时候他不方便说。”秦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现在这儿暂时还不用担心,有事我会找人去喊你的。” “老院使!”王济悬着急地转回身,“真要是有了事,您再来找我,万一来不及了呢?” 秦康哼笑了一声,“来不及那便来不及,我倒要看看锦衣卫有没有让我来不及的本事。” 王济悬只得心急火燎地离开了柴房。 但他也没有走远,而是停在了离柴房不远的小花园里,不多时,锦衣卫中果然有人跟了出来,那人对王济悬颇为恭敬,举手作了个揖,喊了一声,“王大人。” 王济悬也作揖回礼,客气道,“这位大人怎么称呼?” “卑职乃锦衣卫小旗官韩冲,一直跟在赵百户大人身边做事。” 韩冲介绍完自己,就把今日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听到并没有发生什么真的打人、斗殴,王济悬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看来是那些学徒添油加醋了,必须也找人警告一下他们不要乱传消息才是。 那人又接着道,“赵大人身上还有其他差事,命我等在此蹲守,若有急事便去报他并与王大人商量。” 王济悬笑了笑,虽然眼前的此君看起来比自己儿子还要小几岁,但面对锦衣卫,王济悬丝毫不敢懈怠,仍是以同侪之礼相待。 “不知赵百户今日,是什么差事啊?” “这个王大人就不要问了。”韩冲立时收起了话里的三分客气,冷声答道。 王济悬心中暗恼,心说你们赵百户的头子蒋三爷待我都谦让三分,你一个小小的旗官,就敢跟我这么说话? 什么今日差事,我看是嫌太医院这边的山芋烫手,所以就找个由头躲起来了。 但王济悬毕竟是王济悬,不论心中如何腹诽,他脸上仍旧是浮起了颇为理解的笑意,点头道,“明白,明白。我来也只和你们叮咛一件事——秦院使是我太医院的首揆,更是极受皇上看重的元老,绝不能有丝毫差池,否则莫说是我,百户大人,三爷……都难逃罪责,明白吗?” “这个知道。”韩冲利落地答道,“我们不会为难秦院使,至于另一个柏世钧……” “他?”王济悬眯了眯眼,“你们想怎样就怎样,不用特意问我。” 韩冲双眉微颦,望向王济悬,显然是从话中听出了几分弦外之音。王济悬被这双眼睛看得有些心慌,连忙摆手道,“好了,叮咛就这些,别的韩大人也自己看着办吧。” 两人挥别而过。 王济悬离了这里,却也没有回他的仁心楼,匆匆便离了太医院。 …… 入夜,当值了一整日的朝臣纷纷归家,有人乘车马,有人徒步而行。 户部侍郎胡一书最后一个离了户部,才掩了门,就看见对面的回廊里,孙阁老和张守中两人一面说话,一面一道下楼,两人神情时而严肃认真,时而又摇头低笑,胡一书本想上前打个招呼,但心中兀自升起一股不平气,就干站在那里,看着两人身影远去。 从远近关系上论,孙北吉是胡一书的老师,胡一书也是孙北吉最出色的门生之一,所谓师承,是官场上最硬的关系了; 从官职上论,孙北吉是内阁次辅,更是户部尚书,也即胡一书的顶头上司,两人同属一部,自该更亲近些。 无论如何,他胡一书都该是孙北吉的左膀右臂才是。 然而老师却似乎更偏爱那位张守中张大人。 前天夜里他们一道被恭王邀到府中一叙的时候,胡一书就有这种感觉了——孙阁老才说一句,甚至是半句,张守中就能领悟其中的含义,反而是自己要靠张守中的点拨才能明白老师的意思来。 张守中只比胡一书大四岁,可论起来却足足高了他三届——胡一书是建熙二十三年的进士,那年他刚过二十六岁,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 可后来,胡一书发现,这个张守中竟然是建熙十四年的进士,而且还是当年的榜眼。 建熙十四年的进士,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张守中今年才将将四十二岁,他金榜题名的时候,才十一岁! 多少人对功名汲汲以求,一生都未能如愿……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也难怪老师日常总与张守中一道出入。 孙北吉是何等智慧的谋国老臣,大概和张守中这种少年天才在一起,才更觉得自在吧。 胡一书叹了一声,只觉得心中一时苦涩起来,也懒得换官袍,就在夜色里一个人走回了家。 才一进门,门房便凑上来道,“大人,有客。” “不见。”胡一书有些颓丧地摆摆手,“我今日累了,谁来也不见。” “是太医院的王太医,”门房又接着道,“下午就来等着了,说是有要事要与大人商议。” 正文 第一百三十九章 所谓密令 “知道了。”胡一书没有再多说什么,他面色如常地问清了王济悬的所在,便放下身上的东西,大步流星地朝那边走去。 小厮跟上来,又道,“爷,夫人让您忙完了正事以后,去找她一趟,说是为月底见安湖的赏花会,有些事儿想同您商量。。” “知道了。”胡一书漠然答道。 “还有老夫人那边,今儿老夫人说——”小厮原还有一肚子的事要与胡一书交代,然而话未说完就已经被胡一书狠狠瞪了一眼,只得把剩下的事全咽进肚子里。 胡一书脸色不快,甩开袖子走了,小厮亦只能提着灯笼,灰溜溜地跟了上去。 胡宅并不算大,但其中仿姑苏一带的园子却极多,所以走起路来曲曲折折。放在平日悠闲的光景里这算良辰美景,在今夜便只让胡一书心中的愤懑愈加难平。 胡家往上数,历代都是读书人,最好风雅。 这一居老宅代代往下传,每一代人都往期间添上几分自己的喜好,是以到胡一书这时,这宅子里的诸多陈设看起来已极其臃肿。 他好几次想把后院的老屋全都拆了,空出一片地来,好让他挖一个池塘种荷花。 可每每提及此事,老母亲便拍着桌子说那老屋是先祖为宗族中人特意搭建的客舍,若是想拆了屋子,就先把她那把老骨头拆了去,再把列祖列宗的祠堂也拆了去,否则一切免谈。 胡一书没法子,只得把自己这些想法先收起来,日后再作打算。 不多时,他走到了自己的外书房,屋子里点着蜡烛,让整个窗都亮晃晃的。 胡一书刚一进门,就看见王济悬正坐在西北角的客座上轻轻点头——显然是已经困得起了打盹儿。 “王太医。”胡一书迎上前,“久等了,久等了。” 王济悬一个寒战醒了过来,见眼前朦胧烛光里站着胡一书那张熟悉的老脸,立刻从太师椅上站起来。 胡一书笑着上前,嘴角和眼角两侧的皱纹夸张地打起了褶。 王济悬此时可笑不出来,他的眉头拧得像绳结,满是悲戚地喊了一声,“胡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 “您坐,坐。”胡一书淡然笑道,“这几日实在太忙了,每天都披星戴月的,昨天和太医匆匆一晤,本就有许多话没说,没曾想王太医今日就来了,实在不好意思。” “胡大人哪里话……”王济悬只得耐着性子和他客套起来,小厮们这时端进来两盏茶,出去的时候从外头把门带了起来。 胡一书端茶抿了一口,不动声色道,“太医今日来,还是为昨日的事吗?” “是。”王济悬连忙点头,两手握着同一侧的木椅把手,“昨日在翰林院外和胡大人匆匆一面,许多事没问明白,今日事情有了变化,所以我就……” 胡一书放了茶盏看过来,问是怎么了,王济悬便将今日太医院发生的事悉数告之,说完之后,王济悬更是叹了一声,“胡大人,我是真的怕事情再闹下去,会不好收场……” “为什么?”胡一书问道。 王济悬脸上的沟壑凝满了愁怨,他幽幽地看向胡一书,“柏奕行刺这件事,本来就是捕风捉影没有实据的事情,万一之后圣上过问起来,实在是不好回答。” 说到这里,王济悬擦了擦额上的汗,“再说,万一最后真的捅到了太后那里,她老人家又一心护着柏家,我怕我到最后会——” “王太医。”胡一书已经成竹在胸地笑了起来,他拍了拍王济悬的肩膀,打断道,“这件事会不会惊动圣上另说,但一定捅不到太后那儿去,就是真有人往太后那儿捅了,也没事。” 王济悬眼光一闪,登时被胡一书这话说得有点懵。 “胡大人……莫非是得了,得了慈宁宫的消息?” “那说笑了,太后深居简出,我一个户部侍郎到哪里去得她的消息。” 王济悬糊涂了,“那是……?” “还是先说说王爷那边的事吧,”胡一书轻声道,“昨天毕竟是在外头,人多眼杂,不好多说什么。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王太医,要试探柏家这件事,我是得了王爷的密令的。这件事除了王爷,就咱们三个人知道,王爷对此事的看重,可见一斑。” 王济悬的口半张着,聚精会神地听着胡一书接下来的话。 “其实这整件事特别简单,”胡一书站起身,在屋子里慢慢地踱步,“你说柏奕的事没有实据、捕风捉影,我是不同意的——蒋三都已经把柏奕私自打的银制刀具连同作案人员一并缴获,这怎么能叫没有实据?这叫证据确凿,此其一。 “再则,即便事情确有诸多疑点,但锦衣卫是什么人?北镇抚司是什么地方?他们原本就有规避司法、直接抓人的权力。柏家一家三口,都潜伏在圣上左右,如今他们当中有人疑似要行刺,蒋三直接扣人,进行审问,这是理所当然之事,此其二。” 胡一书这两条说法一出,王济悬的那颗心已经放下了大半。 他这时才有闲情去端桌上的那杯茶水,啜饮一口之后,仍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胡一书。 “第三,那个医女柏灵,如今看来在贵妃身边是风生水起,虽然不知道她用的什么法子让贵妃好转,但此女若不能为我们所用,则断不可留。不过她身居后宫,我们暂时不好接近,所以才更要把柏家父子握在手里,才好真正拿捏住她。” 王济悬这才恍然大悟。 “我昨晚已经派人去和蒋三说过了,”胡一书道,“拿了人之后不必着急定罪,先好好审一审,让这个柏奕吃些苦头,然后再把风声放进宫里,就看贵妃愿不愿意为这个柏奕出面了。” 胡一书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王济悬已经明白了。 原来所谓的试探是这个。 王济悬捻着胡子,心中直叹这办法妙极。 若是贵妃不管,那她和柏灵之间必然生分; 若是贵妃管了……那王爷那边想必也还有后招。 “王爷到底是心思细腻之人啊……”王济悬十分感叹地摇了摇头,忽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略有几分为难地开了口,“不过我还是担心,太后那边——” “说了不必担心,那就不必担心。” 胡一书一笑,不再解释。 太后究竟是深居简出不愿见人,还是被软禁在宫中,还未可知呢。 正文 第一百四十章 司礼监外 承乾宫里,柏灵独坐树影中。 她今天没有去御花园,只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那里,不看书也不说话。 储秀宫的人今早又来了一波,只不过,这次竟由贾遇春直接带来了皇上的口谕,让柏灵闲暇之余去给林婕妤看看失眠之症。 宝鸳等人都暗自为柏灵捏一把汗,岂料她直接说近日要准备在太医院布席讲课,再没有其他闲暇时间匀给林婕妤。 且既然林婕妤的症状也不严重,还请她再多等些时日,等柏灵这边把技艺在太医院传开了,自会有人能为她看病。 这话当即说得贾遇春有点下不来台,他微眯着眼睛,低声质问道,“柏司药的意思,莫非是想说,只有像贵妃这般的人物你才能治得,林婕妤这样的,你就不愿亲临了?” 柏灵笑了笑,没有承认,竟也没有否认。 贾遇春自讨了没趣,见多劝无益,便离了承乾宫,去向皇上回话。 这番辞别之后,柏灵便呆呆地坐在院子里,沉默地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宝鸳端着一盅金桔梨汤过来,在柏灵一旁坐下,笑着道,“想什么呢?” 柏灵从思绪中回神过来,对着宝鸳飞快地笑了一下,接过了她端来的甜汤和瓷勺。 “想事情。”柏灵简短地答道,“一会儿我要出趟门。” “去哪儿?” “去司礼监。” 柏灵大口大口地把盅子里的东西吃完,然后双手将空碗推还给宝鸳,自己随意地拿袖子擦了擦嘴角,“林婕妤这事儿欺人太甚了,她能去找皇上给她撑腰,难道我不能去找皇上给我撑腰吗?我今天非找黄公公给我评个理不可。” …… 不多时,乾清宫里,正独自看书的建熙帝忽地被一阵脚步声搅了清净,建熙帝余光一扫,见是一个小太监快步走进了殿宇。 他的步子实在迈得很轻,但乾清宫实在太安静。 这奏报的人直接走到黄崇德耳边,两人耳语了几句,那人便退下了。 人走之后,黄崇德还是像先前一样沉默,只是眼中的慈笑看起来多了几分忍俊不禁。 建熙帝的目光不由得瞥向一旁黄崇德,有几分好奇道,“怎么,又有事儿了?” 黄崇德这才真的笑开了,略略捂嘴道,“还是柏灵姑娘那边的事。” “哦。”建熙帝放下了手里的书,“怎么了?” “今早皇上不是又派贾遇春去承乾宫请人了吗,两人之间似是起了些口角,柏灵觉得林婕妤这是在搬出皇上来压人,她也想找皇上当个靠山呢。”黄崇德笑着道,“现在人已经在司礼监等着了,说是今日要见不到奴婢,就不回去了。” 建熙帝也笑起来,随即又叹了口气,“女人家都是麻烦,婉柔是大麻烦,柏灵是小麻烦。朕怎么就帮着林婕妤压她了,朕要真是帮着林婕妤,那口谕里就不会有‘如有闲暇’这种字眼。” 黄崇德也笑,“毕竟是个十一岁的孩子,气性还是大了些。” “十一岁怎么了?”建熙帝笑哼了一声,他长眉微挑,“建熙十四年张守中殿上对策的那会儿,他也就十一岁,各人有各人的秉性,多大年纪也是一样的。” 建熙帝想了片刻,终还是笑着道,“你不用在这儿继续服侍了,去见见她吧,毕竟是个小姑娘,安慰几句,置气归置气,别耽误了贵妃那边的事情,告诉她月底赏花会,朕还等着和月影一起游湖。” “是。”黄崇德点头应和,面对着建熙帝缓步向后退出,就这样出了乾清宫。 而此刻的司礼监门前,几个太监仍在苦口婆心地劝说柏灵,要是非等不可,那就进屋去坐着等,别站在外头晒日头又吹风的。 奈何柏灵权当没有听见,任凭他们如何劝说,仍是岿然不动。 周遭来来往往路过的太监宫女,无一不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这个在司礼监门前赖着不走的小姑娘。 司礼监的几个太监心急火燎的,他们敢说,不出半日,这奇景就会在宫人们中传开。 若是之后传出了什么奇怪的揣测,那对他们这些下仆来说,又是一场无妄之灾。 偏生今日这个柏灵又是正在风口浪尖,他们不好动粗的人物,几个小太监一咬牙,彼此拉着手在柏灵面前阻成一道人墙,逼着她往院门里退。 “柏司药,您进去等吧,咱们都给你跪下了——” 柏灵皱了眉头,果然往旁边跑了几步,刚想说什么,目光便忽然被不远处转角的一个熟悉人影吸引,柏灵眼色微亮,“黄公公来了!” 果然,不远处,黄崇德一个人迈着稳健的步子往这边走,身边竟是连一个给撑伞的人都没有。 几个太监连忙上前去给黄崇德打伞遮阳,他目不斜视地走到司礼监的门前,望着这院门外的一群人,“都站在外头干什么?” 几个太监纷纷叩头,生怕被黄崇德怪罪下来,连忙解释道,“是奴婢们办不好差事,想请柏司药进屋坐坐,没请动。” “是。”柏灵在一旁接话道,“我不愿进屋等,只想在外头看着,这样什么时候黄公公来了,我便能第一个知道。” 黄崇德垂眸笑了,“那我们进去说话吧。” “好。” 一老一少沿着司礼监的中轴线往里走, 路上黄崇德忽然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大树,笑道,“那位白子护卫此刻也在这里吗?” 柏灵有些意外地望了黄崇德一眼。 “不在。”柏灵低声答道,“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黄崇德没有再多问什么,一路带着柏灵来到道路尽头秉笔太监们的议事厅。在进了这间肃穆而堂皇的大屋之后,黄崇德后屏退了左右。 他刚要说话,转头却见柏灵已经俯身跪了下来。 柏灵的额头垫在地上交叠的手背上,黄崇德一时看不清她的表情。 “姑娘起来说话吧。”黄崇德轻声道,“我猜你今日不是为林婕妤,而是为柏奕来见我的,是吗。” 柏灵抬起头,眼眶略略有些红,“公公都知道了?” 黄崇德点了点头,在正中间的座位上,缓缓坐了下来。黄崇德脸上仍是带着佛像般似有若无的微笑,他看了柏灵一眼,故意道,“你又何必来求我,若柏奕身正影直,便不会有事。” 柏灵平了平自己的呼吸,摇起了头,“不,公公,我觉得这件事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黄崇德一笑,“说说看。”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一章 赌对了 于此同时,在鸩狱近乎暗无天日的地下大牢中,蒋三怒火中烧地拍了一掌桌子,桌上的瓷杯瓷碗都为之震起。 “还有完没完了!昨天在太医院,他妈太医院的人找麻烦,今天在咱们鸩狱……他妈咱自家人找麻烦!” 蒋三面前,两个小旗官面面相觑,“……那三爷,这个柏奕,我们还审不审了?” “废话!”蒋三一声咆哮,额上青筋暴起,“昨晚抓进来的时候就该马上审了!这都已经拖了一天一夜了,再拿不到柏奕的供状,我们拿什么交差!拿你们的脑袋吗,还是我的!?” 小旗官们战战兢兢地看了蒋三一眼。 “话……话也不能这么说,三爷。”其中一人道,“昨儿也是按您的吩咐,我们连夜就提审了,但十四爷突然跑过来插一脚,我们也……也实在是没辙啊。” 蒋三强行压了火气,“韦十四他人呢?” “就在柏奕的牢房里头,”小旗官答道,“是昨天深夜来的,二话没说就让我们打开牢房,自己住进去了。我们本来夜里就要提审的,结果十四爷管我们要宫里的提审手令,这深更半夜的……我们上哪儿找这东西去。” “对对,”另一人接着道,“他现在和柏奕同吃同住,我们上午送过去的饭菜,他都是和柏奕换着吃的……” “为什么不早说!!”蒋三近乎抓狂,走上前奋力抓住其中一人的领子,“是不是我要是今天不来牢里看一眼,你们他妈就一直拖下去啊!” “不是的,三爷,是十四爷说让我们等等——” “去他妈的十四爷!!”蒋三再也忍不住了,一拳把眼前人打翻在地,觉得不解气,又狠狠补上了两脚。 “韦十四和柏奕的牢房在哪里,”蒋三怒喝道,“老子今天亲自来审!” …… 黄崇德那头,柏灵已经坐在了客座上,手边是袅袅蒸腾的新茶,但她看也没有看一眼。 柏灵衣袖下的手指绞在一起。 “我本来不想这么快来找公公的,因为我怕事情真的像我猜的那样牵涉太深。要是头一日我哥哥入狱,第二天我就来找公公,说出去定然会惹人怀疑……”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干涩,“但好在林婕妤这两日在闹,我才白得了这时机。 “是,我一开始确实也在猜测是不是哪里有误会,又或者我们家是在什么地方得罪了人,所以被锦衣卫胡乱栽赃了一把,但后来又觉得不是这样。” 黄崇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听着。 柏灵的语调带着几分克制的平静,但又因为心中的慌乱而语速飞快。 “最大的疑点是,为什么这些锦衣卫在怀疑柏奕有嫌疑之后,没有立刻把他抓起来。 “虽然之前我没怎么和他们打过交道,但北镇抚司里养的这群爪牙是什么行事风格,我也是知道的。非要等柏奕定制的银制刀具被打出来了,才开始抓人审问,这不像锦衣卫一贯的作派。” 黄崇德望着柏灵,“你觉得他们原是该怎么做?” 柏灵皱起眉头,“真要是担心我哥哥有行刺嫌疑,那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抓人,直接把一切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不是更好的办法吗?但他们没有这么做,反而放着我哥哥继续在太医院里待了两日。 “我原先想不明白,昨晚却忽然有了个猜测——因为刀具是最关键、也最简洁明了的证物,所以他们和我哥哥一样,都在等着刀具制成。”柏灵目光微冷,“虽然我现在还不确定这一次对面的人究竟是谁,但我觉得他们是做好了要当堂对峙的准备的。” 说到这里,柏灵微微颦眉,眼中再次透露出了直白的担忧,她抬头望向黄崇德,“这就是我最担心的地方……如果他们真的已经设好了这个局,那就不单是冲着柏奕或是我爹去的,不管最后有没有人能还我哥哥清白,柏奕的半条命都会折在鸩狱里——因为这些人根本不会给他自证清白的机会,真要是等到当堂对峙的那天,柏奕还能不能说得出话只怕都是个疑问……” 柏灵的声音因为过分用力而戛然而止。 想起鸩狱里的那些刑具,她的指甲紧紧抠在了肉里,几乎要留下血印。 黄崇德目光低垂,面上波澜不兴,心中已发出了暗暗的惊叹。 柏灵小小年纪,竟已经能将事情想到这一层,这一点实在让人难以置信。 也难怪她在得到这消息后,没有惊动贵妃,而是先跑到了自己这里来。 想来,柏灵大概也堪破了恭亲王要陷她与贵妃两难的意图吧……这真是,太难得了。 未等黄崇德再次开口,柏灵已经又站起身,再次俯跪在黄崇德的跟前。 “若非走投无路,我不会冒险来求公公。”柏灵红着眼眶,颤声说道,“我记得我第一次去承乾宫的那天,公公不仅特意来送我,且教我凡事不忘初心。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我虽不知道公公那时为何要特意关照,但柏灵也只能再赌一次,求公公助我度此难关。” 柏灵说着,再次叩首,“柏灵……拜求——!” 黄崇德叹了口气,也起身扶着柏灵站起来,“好孩子,别跪了,地上凉。” 这一声“好孩子”,让柏灵霎时间眼中一热。 赌对了。 赌对了。 “你接下来是怎么想的?”黄崇德轻声问道。 柏灵松了口气,还没说话,先低头用衣袖按了按眼眶,她抽了抽鼻子,接着道,“当务之急,是抢时间,只要抢在他们刑讯逼供之前把柏奕救出来,再对峙时,柏奕自己就有办法脱身。” “你想让我告诉皇上?” 柏灵用力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黄崇德笑了,“你到底是想告诉,还是不想告诉?” “说肯定是要和皇上说的,但我不会让公公替我担风险,更不会让公公牵涉其中。”柏灵轻声道,“我哥哥之所以要打那批刀具,是要用来证明太医院目前的用药含毒,只要能给他这个机会,蒋三那边的栽赃嫁祸就不攻自破了。” 黄崇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解铃还须系铃人。”柏灵轻声道,“我只需要公公替我在皇上面前提一个人。”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二章 真正的奏报 鸩狱中,十数人快速行进的脚步在狭窄潮湿的过道中激起回响。 蒋三走在前列,火把与两侧的油灯映得他双目如火。 引路的小旗官终于停下了,蒋三侧目望去,果然看见柏奕与韦十四共处一室。柏奕正趴在干燥的新草堆上小睡,听见这响动,正揉着眼睛起身。 韦十四席地而坐,腰间的绣春刀被他抱在臂间,一端点地,一端靠肩。 “十四爷。”蒋三一开口就透出了带着杀意的怒火,“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韦十四微微睁开眼,却并没有起身,他甚至没有抬眼去看蒋三,只是低低答道,“办差。” 蒋三冷笑两声,“办谁的差!” 韦十四垂眸,“无可奉告。” “来人!”蒋三回望一眼,抬手挥动,“打开牢门!把疑犯柏奕带出来!” 狱卒慌张上前,低着头拿钥匙去开锁,颤抖的手扶着铁锁,在铁牢们上发出哆哆嗦嗦的撞击声——随着卡塔一声轻响,锁被取下,狱卒像往常一样身往后退,单手拉门,却发现这门竟是纹丝不动。 他愣了愣,又将双手都放在了铁门的门栏上,加大了力度往后拉,这一次大门发出沉重的移动声,但只挪动了一点点,便再拉不开分毫。 “……三爷你看!门上多了两条铁链!!” 小旗官将火把靠近门的上沿与下沿,只见两条手臂粗的铁链弯弯曲曲地盘绕在铁门与铁栅栏之间,竟将这道铁门封得死死的。 “韦十四!!”蒋三一拳砸在了牢门上,“你要干什么!” “三爷若要提审,拿圣上的手谕来,我即刻开门。”韦十四波澜不兴地开口道,“医官行刺这么大的事情,总不至于皇上现在还不知道吧。” “妈的!真是反了水了!”蒋三回过头,对近旁的下属吼道,“拿斧子来!老子把这老门劈了!” 一旁狱卒忙应了声,跌跌撞撞地跑远又跑回,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大斧。 蒋三接过大斧,原本在他身边的人立时后撤,在他周围顿时散开一个两臂长的空间。 他抡起斧子,韦十四则和柏奕一道捂住了耳朵。 “哐当当——”几声巨响过后,铁门上竟时连个大的豁口也没有留下。 蒋三怔了怔,再次抡圆了臂膀,把浑身的力气都加诸其上——这一次大斧竟直接卷了刃。 “三爷不必再白费心力了。”韦十四在蒋三停下的空档时忽然开口,“我说过了,医官行刺是重罪,关押此等重犯的地方,和别处牢房的材质怎么会一样呢?” 说着,韦十四举起手中的刀,重重地在地上敲了一下。 只听得两者撞击,发出金属相撞的铮铮鸣响——蒋三这才想起来,这里是鸩狱的最底层,为了防止嫌犯挖墙越狱,连地面都是衔在一块的厚重钢板,牢门和铁栅栏更是专门淬炼的精钢,这样即便有人来劫狱,一时半会儿也挣不脱此处的囹圄。 “来人!来人!!”蒋三把手中的斧子往旁边用力一掷,“派弓弩手过来!” 蒋三两手抓着铁栅栏,恨不得自己立刻跳进去把韦十四撕碎。 “韦十四,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要么现在出来,要么待会儿就变成筛子出来!” 蒋三的威吓声在地牢中久久回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说话,望着牢狱之中的两人。 在这略带了些恐怖意味的短暂寂静中,韦十四缓缓站起了身。 只听得一声缓慢的抽刀声,火把的清冷光芒照向新出鞘的刀刃,在韦十四的脸颊上反射出一道规则的几何光影。 他依旧持刀稳稳地挡在了柏奕身前。 “那你大可以试试。”韦十四轻声说道。 …… 另一头,黄崇德已经回了乾清宫。 今日忽然热了起来,宫人们递来已经用水微微打湿了毛巾帕子,为黄崇德擦汗,他随意拭了拭,定了定神,便快步往殿里走。 建熙帝此时已不再看书了,他闭着眼睛斜靠在龙榻上,宽衣大袖铺落身侧,沉默之中自有威严。 “主子。”黄崇德轻声道。 建熙帝眼皮动了动,瞥了黄崇德一眼,又闭上了。 “我已经见过柏司药了。”黄崇德继续说。 “她怎么样,想开了吗?”建熙帝悠悠地问道。 “这……”黄崇德似是有些犹豫,“事情倒不像我们想的那样,她并非是为林婕妤来的,只是拿这做了个幌。” 建熙帝睁开了眼睛,兀然望向黄崇德,“怎么?” “前天夜里倒是已经有消息传过来了,不过想着主子日理万机,也便没有说。”黄崇德轻声道,“锦衣卫那边把柏世钧之子柏奕,以意图行刺之由抓起来了,说是人赃并获,现在人还在鸩狱的大牢里。柏世钧人被软禁在太医院,昨天还小小地闹了一场,不过有秦康护着,暂时没什么大碍。” 建熙帝冷笑了一声,“这又是要搞什么?” “奴婢也不知道,只是命他们盯梢着,有什么消息就传过来。”黄崇德轻声道,“一直跟在柏灵身边的那个白子护卫昨夜也去了大牢,与柏奕同吃同住,想来应该是柏司药的安排。” “朕就知道某些人不会安生……这次又是谁,连朕的锦衣卫都能动得了。”建熙帝眼里的困意一扫而空,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都坐直了起来,两眼因为深思而略略眯起,“……恭王?” 黄崇德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恭王宅心仁厚,做不来这种事情,再者有孙阁老、张大人在,他们也不会让王爷动这种心思。奴婢也还在查,许是有人打着恭王的旗号做一些不三不四的事,也不好说。” 建熙帝的火气微微压下去几分,黄崇德又将方才他与柏灵的谈话简练地复述了一遍,只是抹去了柏奕要打造银刀的初衷,给建熙帝留了一个悬念。 建熙帝默然听着,眼中也渐渐浮起几缕诧异——这个年纪能想到这一层,是不容易。然而转念又一想,建熙帝还是摇了摇头。 可惜是个女儿家,即便心思玲珑,终究也用不到正途上去。 “她让你在朕面前提谁?”建熙帝问道。 “她说想让陛下去宁嫔娘娘那儿看一看,”黄崇德轻声道,“奴婢想,大概是想让您见一见小皇子吧。”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袁振与猫 建熙帝垂眸笑了一声,又细细思量了片刻。 “好。”他微微抬眉,脸上看不出悲喜,“那朕就去一趟宁嫔那里……摆驾咸福宫吧。” 黄崇德微微躬下身子,快步上前扶皇帝站起来。 “真是多事之春。”建熙帝低低地感怀了一声。 黄崇德没有说话,只是陪上了一声叹息。 此时的承乾宫里,柏灵已经回来了。 即便是像宝鸳这种迟钝的,也看得出柏灵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她一个人坐在东偏殿里,对着外面就是石墙的窗口发呆,宝鸳来看了几回,见柏灵竟是动也不动的,也不知是在想什么。 “嘿。” 柏灵忽然觉得自己的额头被人打了一下,抬起头,见宝鸳端着一个小脸盆那么大的碗站在自己面前。 “还在发呆呢。”宝鸳轻声道,“林婕妤那边的事就算棘手,也不用这么担心啊,她真要是敢乱来,娘娘会护着你的。” 柏灵摇了摇头,笑着叹了一声。 林婕妤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发难,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隐情呢? 宝鸳把大碗伸到柏灵面前,轻轻“喏”了一声,示意柏灵接过。柏灵照做了,见碗里都是些略带点腥味的肉碎,还拌了少许米饭在里头。 “……给我吃的吗?”柏灵问道。 “你馋疯啦?”宝鸳又轻轻敲了一下柏灵的脑袋,“看你现在也没心思干别的,不如拿着这些东西,替我去喂喂猫吧,刚好这两天娘娘有兴致要把绣活儿重新捡起来,我也顾不上忙这些了。” 柏灵默然嗅了嗅,“猫会吃吗?” “这些猫我都喂熟了的,反正你端着碎鱼肉去它们肯定认你,”宝鸳笑着道,“不过平日里我一般都夜里去,不知道白天它们在不在那片地方。” 柏灵接了碗,有些惆怅地看着这里头的湿猫粮。她知道宝鸳这是怕自己闷着不好受,便找借口让自己出去散散心。她没有推辞,端着碗一个人往外走,宝鸳又追上去给她递了水囊,说几次今天天气热,让她仔细别晒着,而后又叮嘱了几句。 这一次来,柏灵才知道,上次路过的那条寂静无人、又显出几分颓丧之景的地方叫沁园,原是前朝先太子的故居。 先太子是先帝的长子,早早地被立为了储君,只是他自幼身体孱弱,长到二十几岁时,病情已是沉疴不起,连基本的衣食起居都难以自理,几次众人都以为太子就要去了,可到最后他又顽强地挺了过来。 能挺过来固然是好事,但大周不能有这样的太子,纵使先帝千般可惜,最后也只能将皇位传于当时年仅七岁的建熙帝。 这位先太子,也就是建熙帝的兄长,最后顽强地活到了建熙三十五年,到将近六十岁的时候才真正撒手人寰。 这个年纪放在大周,已算高寿了,只是一生被困在沁园,最远也出不去这园子大门的生活,大概也并不怎么让人庆幸吧。 柏灵坐在沁园外荒凉无人的树荫里,她把碗放在自己的脚边,看着五只猫围在一起埋头大吃。 这里的猫果然如宝鸳所说,自己才拿着碗靠近,它们便围了上来。 这里有两只三花,一只大橘,一只狸花和一只黑猫,其中的两只三花看起来很小,可能只有三四个月。 柏灵怕被猫抓,便忍住了上前爱抚的心思,她两手抱怀,俯身温柔地望着这些小小的生灵。 十四此时还在鸩狱没有回来,但倘若十四回来,看到她在这里喂这些专门折花败草,逼得他只能另开花圃的猫儿,不知道他会作何表情。 想起十四,想起鸩狱,柏灵又叹了一声,不由得抬眸望了一眼一侧路的尽头——也就这一眼,她看见一个人影正缓缓向这边走来。 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这个人她看起来有几分眼熟。 柏灵敏锐地抱起碗,闪身躲进一旁沁园的石门凹墙中,她在渐渐长起的爬山虎叶中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望着来人的方向。 随着这人的靠近,又有几只老猫从墙头跳了下来,它们亲昵地在这人的脚边绕来绕去,似是与他非常熟悉。 这人穿着司礼监特有的大红袍,手里也像自己一样提着东西,不过他的准备显然要用心得多。因为这人光是吃的就带了一食盒,他熟练地走到柏灵斜对面的某处角落里,取出四五个早就摆在那儿的碗。 柏灵只能看见他的背影,但还是能看出,他正拿着自己的帕子,把每一只碗都仔细地擦拭了一遍,接着又拿水荡了荡碗,这才把食盒里的东西分别盛了出来。 “都别急啊都别急,都有的,啊。” 他嘴里念念有词地安抚着,声音很是柔和。只见他摸了一把凑到最前头来的大橘,又马上伸手拎着橘猫的后颈把它挪开了几步。 几只小猫因此才得以凑上前,继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这人说话的声音让柏灵觉得更耳熟了,她皱眉苦思,自己一定是在哪里见过这个人的。 “小畜生,又肥了不少啊你。” 那人捏了捏两只三花的肚子,语调里满是轻快。 “还有你,小王八蛋,来,让咱家好好抱抱……” 从他充满了宠溺的自言自语里,柏灵大概听明白了。 这两只三花一只叫小畜生,一只叫小王八蛋,橘猫叫戆头,黑猫叫短命鬼……还有新来的两只老猫,一只叫老畜牲,一只叫老王八蛋。 从名称上看可能两只三花就是那老猫的崽……柏灵轻轻笑起来,鼻息便比之前略重了一些。 那人敏锐地觉察到身后的声音,立刻阴冷地回转了头,“谁!?谁在那儿!” 听到这声音,柏灵瞬间忆起了来者的身份——这不是袁振,还能是谁? 柏灵想了想,抱着碗从凹墙中走了出来,轻轻捋下头发上粘着的叶子,向着袁振轻轻鞠了一躬,“见过公公。” 袁振愣在那里,脸上的肌肉一时全僵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时候,会有人出现在沁园这个地方。 一想起自己方才以为四下无人时的自言自语,袁振只觉得脸上霎时间滚烫起来,那双阎罗似的眼睛里,也露出了恼羞成怒的羞赧,“你……你什么时候在那里的!” 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疑心 袁振的声线骤然恢复了往昔的阴鸷,脚边的几只猫则在霎时间停下了进食,迟疑地往一旁退了几步。 袁振随即有些后悔不迭地对它们伸出了手,想把它们拉回来,但碍于柏灵的视线,那只因本能伸出的手,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柏灵低垂了目光,淡然笑了笑,伸出手让袁振看自己碗里的鱼肉。 “我也是来喂猫的。”她答非所问地开了口。 袁振死死地盯着柏灵,两人都不再说话,只有风吹过两人头顶的枝叶,发出飒飒声响。 袁振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仍旧带着骇人的威胁意味,但刻意压低了音量,“那你鬼鬼祟祟躲在旁边干什么!” 柏灵抬眸看了袁振一眼,只见袁公公的脸已经涨成了绛红色。 她俯身将手里的大碗放在地上,而后往后退了几步,轻轻欠身,低声道,“我远远看见有人过来,就先抱着碗躲起来了……” 说着,柏灵抬起头,轻声道,“我说前几日看这里的猫像是有人在照顾着,只是没想到是公公您。” “你……你住口!”袁振四下看了看,周遭寂静空旷,再没有第三人经过。 柏灵再次欠身,“惊扰了公公的闲暇,我很抱歉。” 她声音听起来安和,可袁振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意从心口烧到了面颊,好似他方才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被柏灵一眼撞破。 “我再问你一次……你刚才看到什么了!” 袁振上前就要去抓柏灵的肩膀。 柏灵敏捷地又退了几步,微微抬手,在空气中微微地按了按,像是要将袁振无形的火气按下似的。 她望着袁振,轻声道,“我猜公公是想说,让我不要把今日看到的事情说出去?” 袁振一怔,嘴角更沉了几分,可这边话还没讲完,几只小猫已经试探着,再次跑向了柏灵放下的那个碗旁边,又闷头吃了起来。 小猫们头顶着头,尽管碗足够大,它们还是笨拙地争抢着。 袁振神情复杂地看着吃起外食来毫不客气的小畜生和小王八蛋,心里狠狠地喊了两声它们的名字。 “不过我可能要提醒公公一下,”柏灵仍是垂眸说道,“我看您那边的鱼好像都是成品的菜肴……” 袁振挑眉,咬牙切齿道,“那又怎样?” “就是想劝一句,猫不能吃太咸的东西,因为猫没有汗腺,多余的盐分只能走肾脏排出,所以喂它们吃人吃的饭菜,会加重它们肾脏代谢的负荷……”柏灵指了指自己碗里的东西,“拿这种用煮熟的鱼碎肉拌成的糊糊当猫粮就好,关键是不要放盐。” 袁振匆匆扫了一眼柏灵带来的碗,冷冷地回了一句“……不用你管!” 柏灵歪着头看了袁振一会儿,也不再说什么,转身就要走。 “等等!”袁振又一次喝住了他,“咱家警告你,如果你把今天看到的事情告诉了别的什么人——” 柏灵回过头,笑着道,“公公只当今日从没有在这儿见过我就好,我也会当从未见到过公公。” 说着,柏灵便提着衣摆,轻快地跑远了。 等柏灵走远后,袁振终是松了一口气,他有些头重脚轻地走到一旁的木桩上坐下,用衣袖擦了擦自己脖子上的汗,又捏着自己胸口的衣服抖了几抖,许久之后这股莫名的慌乱才平息。 几只吃饱喝足的老猫这会儿又躺到袁振的脚边,翻倒在地上,对着袁振露出了肚皮。 “滚!”袁振轻轻扫了一脚,把猫掀翻了个个儿,“都是群小没良心的白眼狼……” 又过了一会儿,他起身走到柏灵留下的那个大碗旁,几只猫已经把里面的鱼肉吃得差不多了。袁振伸手,拿拇指和食指捻了一点儿肉碎尝了尝。 “还真是没放盐啊……” …… “皇上,这边。”丘实在建熙帝的面前引着路。 建熙帝跟在丘实的身后,身边除了黄崇德,便只有三五个太监侍卫。 他沉默地走在前往咸福宫的路上,这一路的风景已经让他感到有些陌生。 细细数来,他大概有将近两年没有去过咸福宫了吧。 宁嫔倒也沉得住气,竟是一次也没有到自己跟前来邀过宠。 “好了。”建熙帝忽然道,“朕认得路,你先去咸福宫一趟,告诉宁嫔朕要来。” 丘实连忙道,“皇上,您从乾清宫起驾的时候,消息就已经——” “主子爷喊你去,你就去。”黄崇德在一旁打断道,随即递去一个眼色。 丘实眨了眨眼睛,这才领了命,蹦蹦跳跳地往咸福宫的方向跑了过去。 “你们也不用跟着了。”建熙帝又回过头,对身后的几人道,“这段路朕要一个人走走。” 在一众太监侍卫的应和声中,黄崇德扶着建熙帝慢慢往前走去。 日光照在两侧高耸的宫墙之间,在地上投下两人粗短的影子。建熙帝没有打伞,黄崇德也就没提,主仆在沉默中往前走了一小段路。 “太医院那边怎么样了。”建熙帝忽然问道。 “已经平静下来了,”黄崇德低声答道,“不过这些大夫毕竟也都算半个读书人,气性大,奴婢觉得,他们这次被锦衣卫压了一头,不把场面找回来,往后大概是不会安生的。” 建熙帝点了点头,“你一会儿也派宫里的人去看看。要安抚,但也不能放任,尺度你拿捏着。” “是。”黄崇德道。“奴婢昨儿已经吩咐下去了,主子放心。那个柏世钧也暂且就这么软禁着,这个人心眼实,现在这样就挺好,他经不起锦衣卫折腾。” 建熙帝笑起来,“你想得周到啊……” 黄崇德谦卑地躬下了身。 “你也不用跟着朕去咸福宫了,”建熙帝低声说道,“你现在亲自去慈宁宫看看太后,看看她在做什么,认不认得你是谁。” “……是。”黄崇德低声说道。 虽然建熙帝没有点明,但黄崇德已经明白了过来——柏灵在太医院外亮出的那道令牌,显然已经传到了建熙帝的耳中。 黄崇德目光微沉,这其实没什么好奇怪的,纵然他算得上是建熙帝宫里宫外的大管家,但皇上除了他以外,仍旧有无数条监视着天下万事的眼线。 这世上大概只有他不想知道的事,而没有他不能知道的事。 “有些东西不该出现在外头,既然出现了,就得收回来。”建熙帝轻声道。 “是。”黄崇德应声答道。 正文 第一百四十五章 宁嫔的助攻 当建熙帝独自出现在咸福宫的宫门口时,宁嫔与咸福宫的一众宫人已经站在院子里等候。 也许是因为接驾的人太过安静,所以内屋里隐约的婴儿啼哭也一阵一阵地传来。不过建熙帝充耳不闻,只是上前与宁嫔寒暄。 宁嫔带着众人行过了礼,脸上的表情带着疏冷。今日屈氏不在,宁嫔竟也就没了那些接连不断的俏皮话。 两人之间一问换一答,客套得让人觉得生分。 建熙帝咳嗽了几声,觉得没有意思,也不再强说什么。 他移开目光,忽地留意到前院西侧有几架稻草扎成的箭靶,他上前看了看,眼中带着几分欣赏,“你现在还会练习弓箭吗。” “皇上说笑了,臣妾还谈什么练习,也就无聊的时候拿来打发时间罢了。”宁嫔望了靶子一眼,轻声道,“有了阿拓之后,也很少再有这样的时候了。” “拿弓来,朕也试试。”建熙帝笑道。宫人们迟疑地望向宁嫔,宁嫔想了想,低声道,“就拿那把龙舌弓吧。” 宫人们得了准令,不多时便将一把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反曲弓拿了上来。 建熙帝微微眯起眼睛接过,握在手中的一瞬,才觉得这弓的手感有几分特别。 另一旁的宫人跪在地上,双手高举着箭桶,里面放着十支新制的羽箭。 建熙帝从中取出一支,姿态娴熟地搭在弓上,他微合了一只眼睛,瞄准片刻后,只听得“倏”地一声响动,羽箭已落在靶子正中的红心。 丘实刚要喊着夸两句,一旁宁嫔已经拍手称赞,由衷地喊了一声,“好——!” “这弓是什么材料,”建熙帝这时才细细抚摸这弓的材质,一边揉捻,一边念念有词,“看着像角弓,拉起来又没角弓反弹得那么厉害……且拿着也比普通的角弓要重些。” 宁嫔这时才吝啬地露出了几分笑意。 “皇上想的是对的,弓确实是角弓,只是经过了些许改良——因为角弓弹力过猛,容易自伤,所以臣妾不仅在这把弓的反面贴了角片,也在正面敷了几层牛筋丝,再用鱼鳔粘合……” 宁嫔每说一句,便伸手轻点弓弩上对应的位置,显是对此弓的精妙之处如数家珍。 丘实也在一旁默然听着,看到宁嫔娘娘身为一个女子竟有此般指点江山的气魄,他心中不免升起许多钦佩,但宁嫔的话越往后说的话便越艰涩,丘实也不敢说自己能听懂七八成,便只好乖乖在一旁噤声看着,不敢贸然夸赞。 免得夸出了什么错处,反而惹得人讨厌。 “……这样一来,它既保持了普通角弓的弹力,也不会因为箭矢射出后的反弹而损伤,会比寻常角弓更加耐用。”宁嫔说道。 “不错。”建熙帝笑道,“这弓朕先讨了,明日拿给申将军看看。” “皇上想要拿去便是。”宁嫔望着这弓,目光含笑,“也好过一直落在我这儿吃灰。” 建熙帝顺手将弓丢给了丘实,丘实慌忙接过抱在怀中,建熙帝已经和宁嫔一块儿大步踏进了屋。 方才在外院的时候还不觉得,一进屋,阿拓的哭声便如魔音入耳,就连建熙帝都忍不住皱起了眉,“这是怎么了,是饿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昨天夜里没睡好。”宁嫔叹了一声,这才略带着几分憔悴开口,“今早又吐了些积食,找了太医来看,说是没有大碍,但也不见好。” 建熙帝靠近几分,动作略有些僵硬地轻抚阿拓的脸。他上一次见孩子大概还在一个多月前,偶然遇上抱着阿拓散步的宁嫔,于是当即便又赏了些食玩,原是想之后来看看,结果转身便把这事给忘了。 这孩子鼻眼有几分像贵妃,嘴巴像自己。刚出生那会儿不觉得,这会儿五官稍稍长开,便已经显出几分惹人怜爱的姿态。 然而阿拓完全不理会父亲的抚摸,仍旧撕心裂肺地啼哭着。 “再找几个御医来看。”建熙帝回过身,对丘实说道。 “不用再找了。”宁嫔面色微冷,声音更是斩钉截铁,“这帮老废物臣妾是不指望了,皇上要真是心疼阿拓,就帮臣妾请一个人来吧。” 建熙帝目光沉郁地扫了一眼宁嫔。 原来柏灵想他来承乾宫,是在这里等着。 “谁。”建熙帝明知故地开口询问。 “柏世钧的那个儿子,柏奕。” 果然。 建熙帝心中心弦拨动,面上却依旧覆着寒霜,“这个柏奕才进太医院多久,他懂什么治病。” 宁嫔颦眉走到阿拓的木床边,心疼地摸了摸阿拓的额头,“臣妾不懂什么治不治病,臣妾只知道他有照顾孩子的本事。原先阿拓痛哭不止的时候,他哄一哄便好了,这事儿我宫里的几个婆子都是亲眼见到的,皇上不信可以问。” 建熙帝颦眉,他看了看宁嫔,沉吟了片刻,“既然宁嫔这么说,那朕也就姑且信之,传柏奕过来,朕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手段。” “……皇上。”丘实这时才敢插话,“这……一时半会儿,柏奕怕是过不来了。” 建熙帝看向丘实,眉间的褶皱更深了。 “那个柏奕这会儿在鸩狱里呢,前个儿被蒋三爷抓起来了,”丘实缓缓解释道,“说是……私自打造刀具,有暗中行刺的嫌疑。” “什么私自!?”宁嫔竖眉呵了一声,“那刀具是本宫授意他去打的,真要理论,他们该来找我理论!” 此话一出,整个咸福宫鸦雀无声,连丘实都呆在那里。 “皇上,”宁嫔提着裙摆起身,跪在建熙帝的身前,“臣妾参奏太医院王济悬、章有生两人庸医误国!他们给小皇子开的药内含剧毒,久服将致夭折!如今柏奕正在搜集证据,他们心中有鬼,便先下手为强,伙同锦衣卫沆瀣一气,意图杀人灭口!” 建熙帝目光深邃地扫了一眼屋中的一切,“丘实。” “奴婢在。” “你现在马上去一趟鸩狱。”建熙帝的声音不带一丝波澜,“一个时辰之内,朕要柏奕毫发无伤地到乾清宫回话。”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六章 正面对峙 从鸩狱出来一瞬,柏奕只觉得眼睛一阵发青。 身后传来一阵喧闹,那是蒋三在和丘实在理论,蒋三嚷嚷着也要进宫向建熙帝面陈情。丘实不堪其扰,解释几次让他在此待命,皇上之后自会有旨意传来,但蒋三仍旧激动地辩解着什么,丘实索性便命几个侍卫将他叉远一些。 站在日光下,柏奕不由自主地伸手档住了双眼,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在地面光线。 一旁韦十四已经重新给自己系好了帽子,低头皱着眉拍打自己肩上的落灰。 两人都已是浑身臭气,手臂、脸颊和肩膀上都有几处箭矢的擦伤,但伤口都不算深,仅就这一会儿功夫,血口已经凝结。 想起方才在地牢里的一幕幕,柏奕实在有几分后怕。他径直走到韦十四身前,郑重其事地开口道,“今日救命之恩,柏奕没齿难忘。” “客气了。”韦十四简短应声,他伸手压低了帽檐的角度,“剩下的路还要你自己走。” 柏奕还想说什么,丘实已经凑了上来,他笑着摘下几根仍旧粘在柏奕头发上的几根稻草,“若是没别的什么事,现在就随我进宫吧,皇上这会儿应该已经在乾清宫等你了……” “知道了,公公稍等一下……” 然而当柏奕再回头,先前韦十四站立的地方,已经空无一人。 柏奕有些茫然地四下看了看。 鸩狱的入口前,守卫手持兵刃面无表情,高耸的石墙将头顶的天空切割成一道笔直的天线,几个宫人在不远处守着轿子等候……竟就在这片刻之间,韦十四已经不见了。 “柏小大夫?”丘实在身后喊了一声。 柏奕从对暗卫实力的惊叹中回过神来,他点了点头,便跟着丘实一道往不远处的轿辇走去。 “对了,公公,他们应该还抓了一个常年混迹朝天街的小孩子,年纪在十一二岁上下——” “那个叫阿离的孩子已经放了,咱家亲眼看着的,什么事儿也没有。”丘实轻声道,说着,他回过身从随从的手中拿过一个大约一掌宽,半臂长的硬皮盒,“这也是先前扣下的东西,你看看有什么缺漏没?” 柏奕望着那皮盒,一时竟连呼吸也忘了。 他双手接过,皮盒的质感很重,开口处用两片活动的铁片封着,稍一用力便是一声脆响,交叠的铁片彼此错开,皮盒像一本书册一样分成了左右两侧,展开在柏奕面前。 银色的金属光芒在太阳下熠熠生辉——这里左侧是 3、4、7 号可拆卸的手术刀刀柄,而右侧,则是从 9 号到 36 号的可替换刀片。 柏奕的五指沉默地拂过冰冷的柳叶刀,只觉得内心如同铁水沸腾。他从中抽下那支 3 号的长柄,它的质感比预想得还要重一些,或许匠人在打造时还往里面加了其他材料……但这些都无关紧要。 “完整了。”柏奕轻声呢喃。 “什么完整了?” 柏奕合起了皮具,眼中燃起火焰,“我的手……完整了。” …… 当柏奕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他已经换了一身衣服。 在丘实的安排下,他以最快的速度冲洗沐浴,洗去了在鸩狱中沾染的污浊臭气。 重新束发更衣之后,柏奕又恢复了以往的风姿。 乾清宫里,建熙帝高坐御座,黄崇德也再次回到了皇上的身侧。 堂下,太医院的王济悬、章有生,还有柏世钧、秦康均已在列。 与太医们相对的一侧,竖着一道丝制屏风,后面隐有人影,两边站着咸福宫的张福海和承乾宫的郑淑。 柏奕心中明白,从这两位仆从来看,屏风后坐着的极有可能是贵妃和宁嫔。 那么……除了蒋三,这里的人就算都齐了。 他的目光继续飞快地掠过众人,最后在张福海和郑淑的身后找到了已经等候多时的柏灵。 视线交汇时,柏奕看到她目光中满带着问询和关切,忍不住笑了笑。他把手握成拳头,轻轻在自己心口撞了几下,眼里的笑意像是在直白地说着“安心”。 柏灵无声叹息,眼里升起些许无可奈何的微笑,她微微颦眉,看着柏奕左手紧紧攥着的那个皮盒,只觉得心跳陡然加剧。 柏奕走到大殿的中央,俯身而跪,高喊吾皇万岁。 建熙帝没有让他立刻起来,而是慢慢地环视了一圈在座众人。他玩味地打量着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在这无声的压迫里,好几人不由自主地抬手拭汗。 “平身。”建熙帝低声道,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右侧的御座扶手上,脸上带着并不信任的冷笑,“柏奕,知道朕为什么传你来吗?” “臣知道。”柏奕抬起头,“皇上召见臣,是为了保小皇子性命无虞。” 建熙帝又看向王济悬,“王太医,你说呢?” 王济悬早已是双目含泪,此刻建熙帝一问,他便痛哭着跪下,高声道,“皇上圣明天纵!此子大言不惭,挑唆妃嫔,致使宁嫔娘娘对臣有如此大的误会,今日皇上既给了臣与柏奕亲自对峙的机会,臣定会还自己一个清白!” 建熙帝嘴角的线条略动了动,又稍稍坐直。 他望着柏奕,低声道,“你还是来得晚了,前头的风波没有赶上。你可知你给王太医还有太医院扣了一定多大的帽子?所谓小儿至宝丸和出牙粉会致孩童早夭的说法,若你今日拿不出证据,即便朕想饶你,太医院的其他人,也绝不会饶你。” 柏奕笑了笑,“臣也不会向王太医他们讨饶。” “既然如此,”黄崇德声音平静地开口了,“那便像以往一样,你二人开始互辩医理吧——” “臣没有什么医理要与王太医去辩。”柏奕振声说道。 “我看你是心虚了!!”王济悬厉声说道,“刚才不是还说得那么斩钉截铁吗?连最基本的医理都说不出来,你口口声声要拿出来的证据在哪里!!” 柏奕没有理会王济悬的呵斥。 他往前一步,面色从容,拱手说道,“恳请皇上立即派人去太医院,将我养在西柴房的兔子们,连兔带笼一道运来。”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七章 秦康的医道 “荒唐!”王济悬一声怒斥,打断了柏奕的话,他走到大殿中间,声中带泪地在建熙帝面前跪下说道,“皇上,臣请奏,立即将柏奕拖出宫门杖责八十,逐出太医院永不录用!今日他这样一个无知狂悖之徒,竟敢在御前这样大放厥词、混淆圣听,臣作为太医院首席,实在难辞其咎,也实在痛心疾首!” “皇上,臣附议!” 太医院的章有生也站了出来,王济悬一席肺腑之言说得在场的几位太医都心旌激荡。 “这柏奕进太医院只不过半月,原就是个厨子出身,前日他将在百味楼养的一拨兔子搬进太医院时臣就已经觉得不对,今日他竟然还要将这庖厨习性带进我太医院中来,若不是圣上仁慈,责令他随父学医,只怕凭他自己,在太医院是一日也呆不下去!” 建熙帝面无表情地听着底下一个接一个的撕咬,并不说什么,只是默默给旁边的黄崇德递去了一个眼神。 黄崇德领悟了,便悄然从一侧下台,从侧门出去安排侍卫去太医院搬兔子。 大殿中的声讨还在继续,建熙帝衣袖下的五指如同听戏似的轻轻敲打着节奏,等众人差不多说完了,他也没有半分恼怒或不耐烦,甚至是带着几分悠然地望向秦康。 “老院使。”建熙帝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的意思,看向了一旁的秦康。 “老臣在。”秦康扶着座椅站起身,他今天精神看起来实在不是很好,眼眶比平时陷得更深了几分。 “听说你这几日,放着高床软枕的秦府不回,把半个卧房都搬去了太医院的西柴房,”建熙帝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现在王济悬他们主张把这个柏奕赶出去,说是玷污了你们太医院的门庭。你怎么看,也来说说吧。” 秦康垂眸,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的神色,他看了一旁的后生们一眼,低声道,“老臣早就从掌院的位子上退了下来,济悬他们也将太医院里的实务打理得很好,人事的去留,老臣本不该多嘴……” 这一句“本不该”,听得王济悬心头立即凉了半截,他眼里还有未落的热泪,此时更是不甘地望向秦康,喉咙中低低地咬出了一声,“师傅……” 秦康嘴角微沉,伸手轻轻摇了摇,示意王济悬先听自己把话说完。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先说说宁嫔娘娘方才所说,要参奏太医院御医王济悬、章有生二人的事吧。” 众人都安静下来。 秦康望向另一侧的屏风,“老臣看过王济悬与章有生为小皇子开出的方子,不论是选用的药材或是剂量,都无半点错处,宁嫔娘娘若是不信,也可将方子挂出去,让天下的医者都来看看,是不是如老臣所言。” 王济悬呆在那里。 方才凉了半截的心,此刻又热乎起来。 屏风后的宁嫔一声冷笑,“是与不是,我一个妇道人家自然辩驳不过你们这群太医院的老人了,只是待会儿若是柏奕拿出了药方有毒的证据,老院使不要抵赖才好。” 秦康也无半点示弱,他眯起眼睛,声音带着几分凛然, “我大周开国三百多年,达官显贵更如过江之鲫,但凡活在世上,就免不了生病,也免不了一死;倘若一人病了、死了,便要给他看病的医官来陪葬谢罪,只怕天下再没有人敢入我太医院之门,也就没有人敢去为这些显贵看病。 “我等行医之人,说难听些,是在与阎罗争命!然而各人有各人的运数,有时即便医者使劲浑身解数,也依然回天乏术,这说起来虽然有些残忍,可死生原就是人间常事,人有时争不过命,也是天数使然。 “太祖在建国之初,就将‘医事之纠纷不入刑责’这一条列入了大周律,若我太医院内真有庸医害人性命,查明真相之后自会革职查办,甚至严重者,其三代之内皆不得再以行医谋生。娘娘若执意想置人以绝境,甚至索人性命,那老臣便要问一句了,天理何存?” 王济悬那边更是感动得流眼泪,心中直叹老师还是自家的亲。 屏风后的宁嫔冷嗤了一声,不再接茬。 柏奕也望着秦康。 虽然老爷子的这些话都是在为王济悬一干人等说情,但柏奕心中依然升起了一股对秦康的敬意,恨不得当场对方才秦康所说的话发出击节赞叹——医生就是和死神争夺时间的人啊。 他在从医之路上走得越深,反而越能体会到医学的无力和身而为人的脆弱。有太多疾病人类至今对其无可奈何,所以 edward trudeau 那句“有时治愈,经常关怀,总是安慰”才会得到那么多的共鸣。 柏奕不自觉地挺直了背,望着秦康的神情也更为恭敬起来。 秦康捻了捻胡子,话锋一转,又看向了柏世钧。 “再说说柏家父子这边的事。老臣这两日在西柴房守着,一方面是护着世钧免受锦衣卫的欺负……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老臣这几日看到、听到的事情也着实有趣,所以实在舍不得回去。” 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秦康对这反应置若罔闻,兀自感叹道,“所谓……医者,易也。” 这句话,柏奕也是很耳熟的。 他记得在自己进太医院的第一天,柏世钧就曾对他说过同样的话——因为病人的病势变化多端,所以身为医者,从一开始便要知道自己所面对的乃是无时无刻不在变化的局势,行医用药不可有半分懈怠。 秦康接下来果然也当众把这句话解释了一遍,可他随即说道,“其实所谓医术,也是如此。旧学非有所变,不足以自存,亦不足以济时变也。所以老臣斗胆,请圣上容许柏家父子讲一讲他们的论断,老臣以为其行事虽然颇为诡谲,但也未必就毫无道理。” 说着,秦康也略略转身,对着身后太医院的一干人等说道,“尔等亦该如此。” 众人一时皆冷肃了神情,恭敬地向着老院使微微躬身,齐齐低答了一声,“是。” 建熙帝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一切。 他身子微微后仰,靠在御座上,嘴角略略上提,“柏奕,你以为秦院使方才所言如何?” 柏奕两手交握,他怀着极为诚挚的心情,向着秦康的方向作了一揖,“晚生受教了。” 正文 第一百四十八章 控制变量与家兔实验 不多时,黄崇德带着人回来了。看见他迈着快步从殿外进来,许多才意识到他已经离开了大殿。 他走到柏奕身边,低声询问了几句,众人只见柏奕连连点头,又和黄崇德说了三两句嘱托。待黄崇德也点头允诺之后,他便挥手令四侍卫将一架歪歪斜斜的木架抬了进来。 兔子最易受惊假死,所以今日这木架外也一样盖着一块黑布。 四侍卫小心将木架放落之后,各自解开一角,将黑布揭开——四下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一眼望去,那笼中竟全是毛色纤尘不染的白兔,数量足有四五十只。 “这是要……献祥瑞?” 太医们喃喃低语,一时竟不知柏奕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柏奕看向了父亲,柏世钧擦了擦额上的汗,捏着拳头走出来,在大殿中跪了下来,“请皇上移步到兔笼前细看。” 建熙帝微微皱起眉,目光自始至终也没有移开那装满了白兔的笼子。他抬起手,一旁的丘实便上前扶住了他的小臂,扶着皇上慢慢走下御座前的台阶。 就当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柏世钧与建熙帝的身上时,几个侍卫已经打开了笼子,按照柏奕的吩咐从不同的隔间里共取出了八只白兔。随后又跟着柏奕一起,向着一旁连着主殿的偏殿走去,无声地退出了众人的视野。 柏灵随即向贵妃请求暂时退下,去看看柏奕那边在干什么。 贵妃点了点头,视线也同样一刻不离柏世钧和兔笼。 “皇上请看。” 柏世钧邀建熙帝上前,见这四层的兔笼上,每一个隔间都贴着纸签。建熙帝凝神细望,见上面分别写着“正常对照”、“低剂量”、“中剂量”……等字样。 太医院的众人也围了上来。 柏世钧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为了评估宫中小儿至宝丸的毒性,了解毒理的变化和进一步的干预手段,柏奕提出,可以用家兔实验的方式,来验证——” 王济悬几乎立时跳了起来,“荒唐!!荒唐!!人用的药怎么可以用在兔子身上!!这分明——” 话还没有说完,建熙帝已经厌恶地回望了他一眼,王济悬的声音在一瞬间偃旗息鼓。 “说下去。”建熙帝略略弯腰,俯身去看笼中的兔子们。 “我们设置了一组对照组,和四组实验组。”柏世钧走上前,伸手指出带着不同标签的隔间,向皇上示意,“正常对照组的兔子,除了喂水喂食外不作处理;低剂量组、中剂量组、高剂量组则除了正常的饮食外,都会在额外喂食一部分研磨后的小儿至宝丸药粉。 “这四组实验组又可分有两批。一批喂食的是在民间采买的小儿至宝丸,因为水银昂贵,所以这些丸剂里一般都不含水银,另一批喂食的是宫内新制的药——皇上是知道的,咱们宫内的制药局向来不会在原料上有所克扣。 “所以将宫内实验组、宫外实验组和正常对照组进行比对之后,我们就能看出一些端倪。” 柏世钧伸手取下挂在木架边沿的一册记录本,翻开了首页,轻声道,“宫内药剂组的白兔,在服用小儿至宝丸七到十四个时辰后,开始出现腹泻、进食减少,反应迟钝等表现,染毒二十个时辰后,则开始变得易激惹、好斗,分泌物增多。且这些症状,剂量越高者,越为严重。” 说着,柏世钧又走上前,示意众人去看各笼上标签的小字。 “同时,这里也记录了这几天时间里各笼兔子的体重变化。相比于刚进太医院那会儿,宫内药剂组的白兔,体重普遍下降了六两到八两,但正常对照组和宫外药剂对照组则没有观察到这一点……” 建熙帝取过柏世钧手中的记录本,一字一句细细斟酌思量。 未及,他看向柏世钧,“宫内药剂的高剂量组里,为什么只有一只兔子?” 柏世钧面色沉闷地上前,伸手将建熙帝手中的记录本往后翻了一页,低声道,“回皇上,高剂量组里的兔子,在昨天夜里和今早,各死了一只……” “皇上!” 屏风的宁嫔已经听不下去,竟是提着裙摆径直走了出来,她眼中惊怒交加,“请皇上调看上个月小皇子的起居注!” 这声音近乎一道惊雷。 “皇上,臣有话要说,”王济悬已听得满头是汗,此时也跪倒在地上,“请皇上——” “你住口!你住口!”宁嫔眼里冒出了火光,“自从上个月阿拓因为夜间哭闹开始服用小儿至宝丸,就开始渐渐吃不下东西,动辄腹泻窜黄!旁人稍有哄逗他便嚎哭不止,幸得本宫听了柏奕的进言,停了所有给小皇子安神的药剂,否则只怕我的阿拓……我的阿拓不日就要像这笼中的兔子一样夭折了!!” 宁嫔话音未落,只听得屏风后面传来郑淑的一声惊呼,“娘娘!娘娘!” ——屈氏竟当场晕了过去。 宁嫔眼圈微红,愣在那里,这才想起关于阿拓的这些事,自己还一直瞒着屈氏没有说。 整个大殿乱作一团,众人手忙脚乱地扶抬起屈氏,将她送去通风的地方安抚休息,几个御医当场领命,随贵妃回承乾宫,安抚医治。 …… 正当外的对峙如火如荼的时候,一侧偏殿里,柏灵站在门边,一言不发地看着柏奕。他正神情专注地站在一张大约到他腰间的木桌前,丝毫没有觉察到柏灵的视线。 八只白兔被捆着手脚,依次摆在他的面前。 柏奕一只手轻轻抚摸手中白兔的额头,让它平静下来,另一只手则拿着一把锋利的柳叶刀。他动作极快,毫不拖泥带水,白兔在一瞬的挣扎之后,四脚便僵直地蹬在了半空。 死后的兔子被仰卧固定在木板上,柏奕剪去了家兔胸部和腹部的绒毛,刀口从第三到第四肋之间探入,依次取出了兔子的心、肺、肝、肾和小肠。 “把这些放在一号盘里。”柏奕低声道,“标记‘正常对照组’。” 一旁的侍卫们拿着盘子和笔,像是听天书似的望着他,“……什么?” 柏灵走上前,上前接过了侍卫手中的纸笔,“我来吧。” 正文 第一百四十九章 来自解剖的证据 柏灵上前,将宣纸手裁成巴掌大小的纸片,而后在每一张纸片上写下了柏奕提到的那些词汇。 柏奕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便不再分神,专心致志地低头解剖,去料理余下的七只白兔。 侍卫们静静凝视着这一幕。 不知道为什么,柏奕的宰杀行为看起来竟让人心底凭空升起些许敬畏。 因为每一刀都避开了主要血管,柏奕身上那一身新换的白衣至今没有沾染任何血污。 每杀一只兔子之前,他都要轻轻抚摸那兔子的额头,垂眸沉默片刻。 他十指颀长,动作简练而有力,指节分明的右手持刀极稳,仿佛那把细长的柳叶刀就是他手指的延伸。 侍卫们各自暗暗纳罕,在宫里办差,刀工精湛的厨子也见过不少,但有这样莫名气场的,似乎也就只有眼前少年一个。 解剖到第八只兔子时,黄崇德缓步走了进来。 空气中浓烈的血腥味道让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侍卫们见到他,都恭敬地行了礼,发出一阵衣服与佩刀之间的摩擦碰撞之声。 黄崇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柏小大夫,柏司药,圣上在外还有话要问,你们还需要多久?” 柏奕没有回答。 柏灵看了看他手中的动作,转头对黄崇德答道,“还要一盏茶的时间。” 说着,柏灵又望了望周遭的侍卫,轻声道,“这里不需要这么多人,公公可否让这些侍卫暂且退下?” 黄崇德挥手,一众侍卫便从偏殿的一侧鱼贯而出。 “谢公公。” “那么,尽快。”黄崇德留下叮嘱之后,便又消失在通向正殿的那道小门里。 柏奕此时已经取出了最后一只兔子的小肠。 “其实半盏茶都不用,我动作很快的。”他抬眸望向柏灵,“你看,已经做完了。” “都站这么久了,”柏灵抬手去擦柏奕额头上的汗水,“你也趁这会儿,稍微休息一下吧。” ……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柏灵一个人回到了乾清宫的大殿。 便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外头屏风已经被撤了下去,宁嫔和屈氏都已经不见了踪影。而王济悬、章有生等人无一不凝眸垂泪,脸上还有几道未干的泪痕。 御座上建熙帝的表情并不好看。 柏灵虽然没有亲眼看到方才在这里发生的剧烈冲突,但心中已然明白,柏奕那套控制变量的实验操作,大约已在这里掀起了轩然大波。 “怎么就你一个人,”黄崇德问道,“柏奕呢?” 柏灵向着建熙帝和黄崇德的方向行了礼,又对众人道,“有些东西不便呈上这乾清宫来,还请皇上和诸位太医,移驾偏殿。” 御座上,建熙帝已然站起了身,提着衣摆,甚至没有让黄崇德搀扶,就快步走下了御阶。 在建熙帝之后,众人无声地跟了上来,王济悬更是脚步飞快,不敢有半点迟疑。 偏殿里虽然已经开窗通风了一段时间,但屋子里弥散的血腥味依旧不散,几位太医不由得捂住了鼻子。 柏奕站在盛满了白兔内脏的桌边,背挺得笔直。 众人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四个银盘中。 每个银盘大约一臂长,半臂宽,盘子上都垫着一块厚白纱,上面放着带血的脏器和纸签。 一旁宫人们已经搬来了大椅,但建熙帝略略昂起了头,就是没有坐。 “好了,现在人都在。”建熙帝的声音很慢,听起来有些冷,他目光转向王济悬,“有什么话,说吧。” “是,”王济悬上前一步,但声音已再不像先前那般激昂,“臣以为,方才柏世钧的话其实并不——” “王太医。”柏奕忽然道,“如果你是想反驳方才我爹的言论,那能否让我先开口,对我爹的观察进行补完。” “不要放肆。”建熙帝悠悠地看了柏奕一眼,“你是小辈。” 柏奕略皱了眉,但也只好拱手礼让。 王济悬匆匆瞥了柏奕和他桌上的东西一眼,这才意识到原来柏家父子还有后招。 从医数十载,他从未有一日像今日这样慌张,然而圣意如此,他只能咬牙坚持道,“皇上,小儿至宝丸有安神通便的功效,服用后有腹泻,那完全是……服药之后正常的症状。” 柏奕目光清冷地盯着王济悬,“高剂量组的两只实验兔死了,也是服药之后正常的症状吗?” 王济悬轻哼一声,并不看他,只是自顾答道,“人有不同的体质,兔子自然也有。方才柏世钧在外一直在提‘控制变化之量’‘控制变化之量’,试问,天下有完全相同的两只兔子吗? “再者说,以兔子来试人所用之药,完全是有悖天理伦常的做法。兔子是畜生,人难道也是畜生吗?” 太医院的众人想了想,再次点头。 ”所以王太医你说完了吗?“ 柏奕已经按捺不住,重新把他刚刚放下去的衣袖撸了起来。 柏灵有些意外地从他话语中听出几分难掩的火气,不由得伸手轻轻戳了一下柏奕的后腰,提醒他注意分寸。 柏奕也意识到自己动作中的敌意太过明显,他闭了嘴,深吸了两口气,沉默望向王济悬,等待他的答案。 “说完了。”王济悬淡淡地道。 “好,王太医,我就只问你一句,”柏奕声音刻意压低,“既然你说兔子对小儿至宝丸的反应是因为个体差异导致的,那么中毒症状随剂量增加而逐渐严重这一点,你要怎么解释?” “那都是……都是因为,兔子原本就经不住人的药。”王济悬轻声道,“拿兔子试药,一开始就错了,行不通的。” 柏奕冷嗤了一声,“是吗?兔子到底能不能拿来试药……”他伸手指向身侧长桌,“请诸君亲自来看。” 众人这才向长桌靠近——这盛着内脏的银盘也像外头的兔笼一样,用纸签标记着“正常对照”、“低剂量”、“中剂量”和“高剂量”四组。 每个银盘分有上下两部分,上半部分是“宫外药剂组”,下半部分是“宫内药剂组”。 这里没有显微镜,能用来作证据就只剩下那些肉眼可见的形态学改变。 但只看这些,也足够了——相对于正常对照组那边健康的组织样本,高剂量组里,那些肉眼可见的肺气肿病灶、严重水肿的肝脏、小肠部分的肠壁增厚、出血和弥漫性绒毛脱落……可以说触目惊心。 且每一处都与先前的外显症状对应。 柏奕目光紧紧锁在王济悬的身上,“按王太医的说法,因为兔子是畜生,所以即便是兔子经不住的药,人还是可以吃。可畜生吃了砒霜会死,人吃了砒霜不也一样会死吗?都是剧烈的毒药,是人吃还是兔子吃,到底有什么区别!” 正文 第一百五十章 欲求长生者 “柏奕!”柏世钧看着建熙帝深不可测的表情,不得不站出来再次提醒道,“不要这样和王太医说话!” 王济悬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回话,他的喉咙动了几次。 这种被当场打脸的感觉并不好……偏生他暂时竟不能从柏奕的实验中,找到可以正面突破的破绽。 王济悬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 但这一次,他也有一把不到最后不用的杀器还没有祭出。 王济悬又望了站在长桌前的建熙帝一眼。 皇帝闻着兔子血肉的腥味,望着银盘中渐变的病灶,脸色显然也不好看。黄崇德也觉察到建熙帝情绪的变化,一直默不作声地在一旁观察。 那么……就是现在了。 “柏太医真是教子有方。”王济悬忽然低低地开了口,“放着正经的医书不看,祖宗传下的医术不学,反像个屠夫似的去养兔子、杀兔子,真真玷污我医者之名。” “你不要扯这些有的没的。”柏奕冷声道,“我只问王太医,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要说的,还有很多。”王济悬笑容阴沉,“你说宫内药剂和宫外药剂差异最大的地方在于,宫外不会添加水银……” 他指向银盘中肿胀溃烂的脏器,声音带着些许讥诮,“……你是不是想说,这些兔子会病、会死,都是水银的问题?” 王济悬的话声音并不大,却让许多人在一瞬间听得心间微颤,众人在这时才陆陆续续地意识到——柏奕在无意之间,竟是碰到了建熙帝的逆鳞。 “济悬!”秦康已经听不下去了,“今日既是在谈医事,就不要把话题扯得那么远……” 王济悬却没有再看秦康,只是振声道,“师傅,这如何是扯远什么话题,身为臣子,若撞上有人谤君,难道也不管么?” 一旁黄崇德斟酌着开口道,“皇上……” “都住口。”建熙帝铁青着一张脸,打断了黄崇德的话,“让柏奕自己说。” 柏灵敏锐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对了。 也就在这变化的转瞬,她看见王济悬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笑,而一旁的柏世钧倒吸了一口凉气,立刻跪倒,“皇上,柏奕绝不是——” “朕说了,让柏奕自己说。”建熙帝的话里已经带了隐隐的怒火。 望着这急转直下的情势,柏奕一时竟有些茫然起来。 他望着眼前骤然发怒的皇帝,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是不是水银的问题,不已经是明摆着的事情了吗…… 还需要他多说什么? 一整个偏殿都寂静无声,在帝王之怒面前,柏奕将已经到嘴边的“当然是水银”咽了下去。 某种求生的直觉告诉他,这个时候不能乱说话。 一旁王济悬已经带着义正严辞的姿态跪了下来,“皇上,臣参奏太医院学徒柏奕,目无君父,妄议圣躬!” ——这又是什么罪名? 柏奕带着惊疑望向王济悬,却仍旧不知该以什么回应。 可此时建熙帝的眼睛已经微微眯起,细长的双目里透出了直白的厌恶和杀意。 王济悬仍旧保持着先前的姿态跪在那里,建熙帝的反应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的眸子里再次闪过不易觉察的微笑,酝酿了片刻,决定为皇上的这把心火再添些油,好让它烧得更盛一些。 “皇上,”王济悬沉声道,“臣职掌太医院多年,未曾想,竟对新入学徒疏于管教,致使他们受前朝言论蛊惑,借医治之名,行诽谤之事,臣……臣真是愧对圣恩!” 柏灵忽然笑了起来。 少女的轻笑在这剑拔弩张的大殿里显得无比刺耳,众人的目光一时都从柏奕身上离开,转向柏灵。 “狂悖小儿,你笑什么。”王济悬看向柏灵。 “到底是谁在目无君父,谁在妄议圣躬?”柏灵浅笑着开了口,“我们心里都清楚,只怕是王太医自己不太明白。” 王济悬嗤了一声,“你不要以为,现在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就能混淆视听。” 柏灵脸上的笑容转冷,“王太医,你真的打心底里,视皇上为君父,是真龙天子吗?” “你——”王济悬怔了怔,“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 “这些兔子的病和死到底是不是水银造成的,证据已经摆到眼前,结论自然再清楚不过。” 柏灵语速轻快,她目光带笑,完全没有给王济悬插嘴的机会。 “但今日,我父兄和你的对峙全是围绕小皇子进行的,小皇子才将将出生六个月,受不得水银这等天下奇珍有什么稀奇,你竟然为了自保,把皇上拉出来当你的挡箭牌……” 说着,柏灵望向建熙帝,温声道,“水银也好,硫磺也罢,不论这些东西对普通人会造成多大损害,皇上是真龙天子,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直到这一刻,柏奕才真正听明白了方才到底是在吵什么——他竟是忘了,在历朝历代苦求长生的帝王眼中,水银从来是一件圣物。 它在单质态时是世界上唯一能够在常温下流动的金属,与硫化合后,更是呈现出血液一般的鲜红色彩,所谓服金者寿如金,人们都愿意相信这种奇特的特性能够将人带向永生境界。 柏奕如堕冰窟一般,后颈沁出了冷汗。 一旁的柏灵又垂眸笑了笑。 “某些人口口声声喊着君父,可遇到事情,竟连这一层最基本的道理都想不通,我们明明在说小皇子受不得掺了水银的药,你便要把这件事和朝臣反对陛下求长生、炼丹药的事联系起来,攀咬我们…… “你猜皇上会不会上你的当?”柏灵歪着头,轻声说道。 “这怎么是我在故意攀咬,你们分明——” “够了,”建熙帝脸上的表情缓和了几分,但对于眼前的争执,他已经有些兴致缺缺。建熙帝漠然地看着柏奕,声音依旧冰冷如霜,“柏奕。” “微臣……在。”柏奕的视线落在地面,低声答道。 “你是这么想的吗?”建熙帝问道。 柏奕艰难地抬起了头。 父亲和妹妹就在身侧,和他们的安危相比,这个问题的答案根本无关紧要。 他没有看任何人,兀自低声道,“是……皇上是真龙天子,即便服用水银,也……” 不会有事。 这四个字,柏奕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建熙帝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也什么?” 柏奕重新调整了表情,眼中仍是像先前一般,无神中带着些许浑噩。 “总之,不论我的家兔实验最终结果如何,都不能用来解释皇上的玄修,那等玄奥境界,不是我等凡夫俗子……能够参悟得了的。”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一章 另一面 建熙帝对柏奕的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这个回答不仅在态度上不够主动,神情上不够欢喜,更是看不出半点对玄修与长生的虔诚,好像是受了什么逼迫才违心说出口的话。 只凭这一点,建熙帝对柏奕的脸色就冷了三分。 但今日事情闹到现在这个地步,亦不是建熙帝希望看见的。 他目光寡淡地又看了一眼长桌,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转过身向乾清宫的正殿折返。 众人皆躬身目送皇帝,待他迈步跨出了偏殿的小门,大家才缓缓拔腿往外走。 在一片混杂的脚步声中,只有柏奕一动不动,跪在那里静静出神。柏世钧上前想扶儿子起来,奈何柏奕全然不理会,只是挥手摆脱。 柏奕的双眸像是熄灭了火焰的蜡烛,带着几分柏灵不能理解的绝望。 柏灵知道柏奕绝不是那种不懂变通的原教旨理想主义者,事实上在他们家,没有谁比柏奕更懂得审时度势——毕竟当柏灵时隔多年还在为自身的身份感到混乱的时候,柏奕已经在这新身份里过得风生水起。 可今日不过是在建熙帝面前小小地虚以委蛇一番,竟就让柏奕不适到如此地步……这未免也太奇怪了。 “爹,”柏灵向着柏世钧轻轻挥手,小声说道,“你快先跟他们一起出去吧,就说我们还要收拾一下这儿的东西……” 柏世钧担忧地望了一眼面容沉郁的柏奕,“那你们也快一些。” 柏灵点头,柏世钧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柏灵在柏奕面前蹲下,视线与他齐平,“你是怎么了?” 柏奕转过头去,避开了柏灵的目光。 柏灵皱起眉头,两手扶住柏奕的脸颊,将他的头硬生生地掰了回来,“看着我!” 视线交汇的一瞬,柏奕看见,柏灵的目光里混杂着忧虑、惊惧,还有几分少见的凛冽。 “……”他很快又垂下眸子,再次避开了目光,“没什么。” 偌大的偏殿已经只剩他们两人。 柏灵听见众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息止,知道他们已经重回乾清宫的正殿,她强忍着自己踱步与催促的冲动,在柏奕的对面跪坐下来。 “你答我一个问题。”柏灵低声说道。 柏奕沉默地抬头,平视着柏灵。 “我们当初是为了什么进的宫?”柏灵问道。 “为了……”柏奕略略皱眉,眼神因为回忆而微微虚化,“为了保爹的平安。” “那现在呢?” “保贵妃。”柏奕停顿了一会儿,又接着道,“还有小皇子——” “还有我们自己!”柏灵冷不防地打断了柏奕的话,她扶着柏奕的两颊,靠近盯着柏奕的眼睛,“我们头顶没有什么君父,也不是谁家的臣子,但我们对自己负责!” …… 柏奕走在柏灵的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往乾清宫的正殿而去。 尽管柏灵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她自己,但柏奕仍旧感受到了来自柏灵的焦虑和害怕,只不过她有时候比一般人更懂得如何隐藏。 柏奕加快了脚下的步子,最终还是和柏灵并肩踏过了乾清宫的门槛。 乾清宫里,除了秦康与柏世钧,太医院的一众大夫都悲悲切切地跪在地上,显然是刚刚被训斥了一顿。 因着秦康先前的那一番慷慨陈词和大周律中对医者特殊的优待,这些太医大部分都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惩罚。 最惨的当属王济悬,建熙帝下令暂时卸了他太医院掌院与首席御医的职位,勒令其回太医院好好打磨医术。 而掌院的位置则再次落回了秦康的头上。 老爷子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闭着眼睛,今日这场闹剧看得他实在有些伤神。 “柏世钧,柏奕。”建熙帝的声音又恢复了最初的悠悠然,“你二人上前。” 父子二人应声走到大殿中央,跪下听旨。 “你们父子俩辛苦了。”建熙帝轻叹了一声,“那些真真假假的阴谋阳谋暂且不提,朕说过朕喜欢激流勇进之人,此番为了护小皇子周全,你二人竟能做到拼死一搏,实在难得。擢柏世钧升任太医院御医一职,从此便去领正四品的官俸吧。” 柏世钧俯身叩首,谢主隆恩。 “至于柏奕,”建熙帝嘴角沉了沉,眼中却依旧浮起笑意,“你这才进太医院没几天,给你晋升不合适,朕给你每个月添俸一石粮食,也从朕的内帑里出,如何?” 柏奕稍稍颦眉,虽也俯身而跪,但却迟迟没有说出谢恩的话来。 “怎么?”建熙帝双手抱怀,“还不满意?” 柏奕只犹豫了片刻,“……皇上,臣斗胆,再提一个想法。” 建熙帝冷哼了一声,“说。” 柏奕抬起头,“其实儿童对很多药物的反应都比年长者要强烈,很多药物大人受得了,孩子不一定受得了。 “臣以为,不如趁此机会,重新过一遍宫中针对十四岁以下孩童的药方。也一样用家兔实验的办法,来比对不同的药剂对家兔的影响。 “但凡有致死致残风险的药方,我们一并将其打上标记,不到万不得已时,不得启用。这样不仅是小皇子,其他孩子们的用药风险也能一并降低。” 柏灵在一旁静静听着,心情一时百味陈杂,既有一些无可奈何,又有一些由衷的钦佩。 她默然看着柏奕,心中思绪万千。也不知道柏奕自己有没有意识到,当他再次站在医者的位置上,他就变得和柏世钧越来越像,凡事总是先想该或不该,再来思虑自己能或不能。 柏灵忽然笑了笑,也许直到今日,她才真正看见了柏奕的另一面。 这一面的柏奕和那个质问柏世钧为什么要生孩子、那个在朝天街提醒她不要多管绝户人闲事的柏奕全然不一样。 这一面的柏奕是个彻头彻尾的萨特门徒。他们的行动纲领,就是把世界的重量扛在自己肩上。 建熙帝没有什么犹豫,直接答道,“准奏。那么这件事就由你领衔执行吧,秦院使也盯一盯。” “是。”柏奕与秦康同时应声答道。 “出牙粉和小儿至宝丸这两味药,以后都不要再用了。”建熙帝对着太医院众人的方向冷声道,“还有,今天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这两种药都是民间的常用药,不要传出去引起什么恐慌。” 众人都微微躬下了身子,表示遵循。 一直在旁听得提心吊胆并暗暗怀恨的王济悬,在听到这句话后,心里终于好受了一些。 说到底,就算今日建熙帝在殿上把柏家父子捧到天上去又如何,这一声“到此为止”的禁令,便说明圣上依然在顾忌这个实验中对水银的质疑。 在求取长生的路上,建熙帝容不得半点阻碍。 只要有这一层关系在,往后几番风雨,他便未必没有再翻身的机会。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二章 尘埃落定 就在一日之间,这件事似乎便毫无征兆地尘埃落定了。 这股从太医院而起的风波不多时就要波及到一整个朝野,只是此刻站在风暴中心的众人还很难看清这之后的惊涛骇浪。 建熙帝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目送一群人在山呼万岁后退离。 王济悬等人扶着秦康走踏出了殿门,柏家兄妹便扶着他们的父亲紧随其后。他们的背影或快或慢地在宫道上远去,等所有人都渐渐消失在建熙帝的视野,黄崇德挥手示意宫人将门合上。 就在宫内光线暗淡的一瞬,建熙帝立时就有几分疲倦地往后靠在龙椅上,乾清宫里的宫人都适时地低下了头。 “皇上。”黄崇德从衣袖中取出一块令牌,在建熙帝身边耳语道,“柏司药的令牌已经收回来了。” 建熙帝睁开一只眼睛,才伸出手,黄崇德就将那块打磨得如同镜面的汉白玉令牌递在了自己手中。 令牌沉甸甸的,透着玉石的寒冷,建熙帝半垂着眼,目光从令牌上移开。 这令牌他是有印象的,在他幼年登基不久后,他曾在先太子——不,现在应该叫仁肃王居住的沁园里,见到过一次。 他记得,那时人人都以为仁肃王命不久矣,太后尤其心痛,亲自命人打了这块“如哀家亲临”的令牌,给了仁肃王最大的优待,让他能够享受这世间最后的自由,只不过仁肃王那时已是连床榻都下不去了,更不要说拿着令牌出宫游玩。 建熙帝看了黄崇德一眼,“牌子什么时候收的,刚才吗?” “不是。”黄崇德轻声道,“方才皇上不是命奴婢去了一趟慈宁宫吗,奴婢问了这件事,太后她老人家就直接把令牌给我了。” 建熙帝以为自己听错了,“太后给你的?” “是的,”黄崇德答道,“太后说,前日中午柏灵专门来了一趟慈宁宫,把这令牌还给了她。”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又道,“奴婢算了算,那差不多就是柏灵在太医院外亮牌的时候。等于说那天,柏司药在回宫之后,就主动把这块令牌还给了太后。” 建熙帝垂眸看着手里的令牌,“……当天就还了。” “是。”黄崇德重复道,“当天就还了。” 只听的一声脆响,建熙帝将手中的令牌随意地抛掷在桌上,“她既然知道这令牌烫手,那朕也就不用特意去敲打了。” 黄崇德在一旁恭敬地答了一声。 “柏奕验药那头,你也找人看着。”建熙帝闭着眼睛说道,“他要验哪一个方子,哪一味药材,全都先报给仙灵苑张神仙过目,不要真的让他一个愣头青闷头把活儿都给干了。” “知道了。”黄崇德道,“若是张神仙觉得不妥,奴婢……” “真要是到了那时候,你不用亲自出面,”建熙帝打断了黄崇德话,他想了片刻,“随便找些麻烦,让他吃点苦头,就算他戆直拎不清,不是还有个柏灵吗,她会懂的。” 建熙帝的声音越往后越轻,他扶着额头,眉头也越皱越紧,脸上露出几分痛苦的表情。 “……醒神汤,再给朕拿一碗醒神汤来。” 黄崇德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此时也只能先把话题打住,退下去准备药汤。 …… 而另一头,柏灵已在不知不觉间,随父兄走过了一半的太和殿广场。 脚下是宽阔坚实的石道,四下除了风,便只有远处巡逻侍卫传来的脚步声。 直到此时,她才觉得脑海中那根绷紧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就到这里了。”柏灵忽然停了下来,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宫门,便望向柏奕,“再往前就出宫了,你们先回吧,我也得回承乾宫看看了。” 三人这一路上都各怀心事,几乎没怎么讲话。一直在发呆出神的柏奕直到此刻终于微微回过神来,这才发现柏灵似乎一直望着自己,那目光里混杂着担心和疑惑。 四目相对,柏灵先低下头,她抓住父亲和哥哥的手,轻声道,“之后我可能不能再像这几天一样,那么频繁地来看你们,但我会想办法给你们带消息,我在宫里一切都好,你们也要保重。” 柏奕心里有许多话,然而此时他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颦眉沉默了片刻,他的手交叠上来,也紧紧按在柏灵的手背上,“……保重。” 此时已临近黄昏,西沉的日头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橘红的暮色中,柏灵站在原地,目送父亲和哥哥的背影慢慢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她才回转过身,独自一人向着承乾宫的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柏灵遇到了不少宫人,有些与她擦肩而过,有些望见她时也会止住脚步,站去道路两侧,低头唤一声“柏司药”。 柏灵没有回答,但表情淡然地向这些人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柏灵记得,当郑淑走在宫中被打招呼的时候,她就是这么做的。 这种动作学起来并不难,只是当柏灵自己也这么做的时候,内心的感觉却很陌生。好像在这高墙之内,耳濡目染之间,她也越来越懂得如何以一个司药的面目去面对旁人。 不久之后,她回到了承乾宫。柏灵进屋看了看,发现屈氏不在,宝鸳和郑淑也不在,她没有多问,只一个人往东偏殿走去。 将要推门而入时,一个宫女忽然在身后喊了她一声,“奴婢见过柏司药。” 柏灵转过头,见是一个手里拿着苕帚的陌生脸孔,她穿着粗使宫人的粗布衣袍,恭恭敬敬地在院子里对自己行礼。 “怎么了?”柏灵问道。 “贵妃娘娘还有其他人都去咸福宫探望小皇子了,”那宫女轻声道,“奴婢看柏司药一进门就到处找人,就想着还是主动来和您说说。” “是吗,去看小皇子了啊。”柏灵低声重复道,她笑了笑,“谁的主意?” “是娘娘自己要去的,下午的时候娘娘好像在外头晕过去了,是宁嫔娘娘带着回来的。”那宫女轻声答道,“娘娘在屋里歇了半个时辰,就动身和宁嫔娘娘一道去咸福宫了。” “知道了。”柏灵正想转身,却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看向那宫人,“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青莲。”那宫人低下头,微微地笑起来。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三章 有意的接近 “青莲。”柏灵想了想,似乎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新来的宫女吗?” 那人眼睛微亮,连忙答道,“嗯呢,我是——” “贵妃的行踪以后不要轻易和人提起,没人问你就更不要主动说。”柏灵望了她一眼,笑了笑,“这次就算了。” 名为青莲的宫女表情僵在那里,忽然有些慌张起来,“啊,奴婢、奴婢只是……” “如果没有其他事,你可以先退下了。” 柏灵没有和她多说什么,随即便合上了门。 屋子里的帘子都拉着,门一关便暗了下来。她打开了屋内所有的窗,又想了一会儿方才那个宫女的名字。 或许也没什么稀奇,自己会对这个名字感到熟悉,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毕竟平日里淑婆婆和宝鸳在院子里差遣人时也时常直接喊宫女们的名字,也许是哪一刻听到过也说不定。 柏灵在屋子里点了灯,拿起先前十四送来的话本翻看起来,没看几页,才想起来今天自己似乎从醒来之后就水米未进,然而自己竟一直没有觉得饿,这真是奇了。 她有些感叹地靠在椅子上。 看来这几天的压力实在是有点太大了,再这样下去,即便自己按时三餐,胃也一定会先出毛病。 柏灵重新站起身走出东偏殿,门才推开,院子里的宫人们便都望了过来。 看了一圈,柏灵发觉自己似乎只记得青莲一个人的名字,便笑了笑,还是对那个年轻的宫女挥了挥手,示意她靠近。 她这次头压得低了些,神情也拘谨了许多。 “柏司药……有什么吩咐吗?” “我饿了。”柏灵轻声说道,“宫里有什么点心,拿一些来给我吧。” “啊,那奴婢去御膳房,让他们给司药备一份好的。” “不用。”柏灵摆摆手,“有什么现成的小点心给我送来就行,这会儿快到晚上了,我还是和大家一起吃晚饭。” “……啊,好。”青莲连连点头,她把苕帚靠在墙角,手在衣服上胡乱地擦了几下,便去向其他下人询问点心的事。 看起来她似乎一直是在院子里干粗活儿,对这些伺候主子的事了解得并不多。 但她还是很快把点心端了过来,五块贝壳胭脂那么大的桃花酥垒在一块儿,放在青蓝色的透明琉璃平盏里。 每一块桃花酥上都点着一片花瓣似的红印,不仅好看,看起来似乎还带了些寒气——似乎是冰特意降了温的。 “今儿天热,柏司药又在外面跑了一天,吃些冰镇的点心,正好消一消暑。” 青莲一面讨好地笑着,一面去看柏灵的脸色,但见柏灵只是凝望着她放在桌上的琉璃青盘,既不笑也不去碰那点心,她只觉得心又是一沉。 “奴婢……奴婢是不是哪里又做错了……” 柏灵看了她一眼,轻声问道,“你从哪儿听到的,我在外跑了一天。” 青莲愣了愣,想了半天,也实在不明白自己这话哪里错了,“……柏司药今天,确实一整天都不在宫里啊。” “那我也可能是去御花园祈香了呢?” 青莲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一下又不知该如何回答,就连先前伸出去护着盘子的手也忘了缩回来。 良久,她喉咙终于动了动,“……奴婢、奴婢没想那么多。” 柏灵脸上的笑意褪了,她此刻的表情,竟是让人瞧着有些心惊胆战起来。 “没想那么多,就别说那么多话。”柏灵收回了目光,“你出去吧。” 青莲这时才打了个哆嗦,紧紧抱住自己怀中的木制托盘,“……是。” 门很快从外面被带起,屋子里又恢复了宁静,柏灵咬了一口桃花酥——确实像那个宫女所说,这个点心的口感很特别。外面浅白色的酥皮尝起来微甜,当中的馅儿似乎是花泥揉了糯米,香香软软却不粘牙。 刚才是不是对她有点儿太不客气了呢……这个念头忽然在柏灵的脑海升起来,但想起方才她主动叫住自己并告知贵妃所在的事情,柏灵又眯了眯眼睛。 这个青莲……是在巴结我吗? …… “光是要用那个琉璃平盏,林婆就要了我四十文钱!乖乖,我就是借它装一会儿点心啊!” 入夜之后的西偏殿,只有两个宫女在整理众人的铺盖,两人一边干活儿,一边聊天。 今天是个大晴天,淑婆婆一早就命她们将自己睡的辈子都拿出来晒了晒。夜里各人有各人的当值,收被子的活儿就落在此刻刚刚换了岗、正要休息的两人身上。 其中一人正是青莲。 “你知足吧,前后就花了一钱银子,柏司药已经记得你叫什么名字了。”一旁的宫女笑道,“你几时见她喊过除了淑婆婆和宝鸳以外的人?” 青莲一怔,“真的吗?” “我有什么好骗你的。”那人坐到青莲的身边,“这位柏司药年纪虽小,现在可是个炙手可热的人物,你知道她今天去了哪儿吗?” “可不敢问呢!”青莲低声道,“你是没看见,我下午就多说了一句,柏司药那张脸忽然就拉下来了……” “你就说想不想知道吧。”那宫人笑得益发厉害了。 青莲喉咙动了动,忍不住望了外头一眼,屈氏仍没有回来,宫人们不敢这时偷懒,都打着呵欠在外当值。 她俯下身,轻声问道,“胭脂姐知道?” “当然知道了,”那人笑道,“今天外头可是发生了一件天大的事情呢,不然娘娘怎么会晕倒,又怎么一醒来就要去咸福宫看孩子呢。” 青莲睁大了眼睛,“……这也和柏司药有关?” 那人勾了勾手指,示意青莲靠近来听,而后便把今日柏氏父子验药、贵妃当庭昏倒的事,捡着要紧的说了一遍,而后又道,“我没骗你吧,咱们与其去讨好那个郑淑和宝鸳,不如多花些心思在这个柏灵身上。她和咱们一样都是新来的,根基浅,这会儿肯定更需要帮扶。” “是吗?”青莲有些困惑地挠了挠脑袋,“我怎么觉得……她好像根本就不喜欢旁人近她的身呢?” 正文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三顾承乾宫 “刚来的不都这样吗,做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为的是少给自己惹麻烦,”胭脂劝道,“你这个时候多留心着,主动给自己找些活儿干,日后柏司药要用人的时候,可不就能想着你了吗?” 她停下让青莲想了一会儿,又接着道,“你瞧今日,她后面饿了出来的时候,不就直接喊了你的名字?” 青莲这才恍然大悟状,“是呢是呢!多谢胭脂姐指点!” “你可真是个小呆瓜。”胭脂笑起来。 “可胭脂姐……既然柏司药是个能攀的枝儿,为什么胭脂姐你自己不去找她,要让给我呢?” 名作胭脂的那宫人脸上略略闪过些许不自然,很快就笑道,“我可不打算在承乾宫长待,等我凑够了钱,就去找敬事房的徐公公帮我打点打点,换个离皇上近点儿的地方去伺候……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主子了呢?” 青莲呆在那里,听到胭脂的最后一句话,不由得红了脸。 “成……成主子……” “好了,你还小……”胭脂笑起来,手忽地伸到青莲胸口抓了一把,“等再大一些,你自然就懂了!” “哎!!” 两人在屋内嬉闹起来,只是没一会儿就听见外面也传来一阵喧哗声,两人不由得都住了手。 掀起通往院中的门帘,青莲看见一个面容姣好的姑娘站在门口,她穿着和宝鸳差不多的衣服,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招惹的笑意。 几个承乾宫里较为年长的婆子挡在了门前,眼里带着些许恨意,啐了一口道,“说了我们娘娘不在,掌事的宫女和婆婆都不在,你就是有天大的事,也明早再来!” “笑话,我找的既不是贵妃娘娘,也不是你们这儿的掌事宫女和婆婆,干嘛话都不让我说就要赶人走?你们承乾宫的还懂不懂什么是规矩?” 这一句话就呛得几人都说不出下文。 那姑娘接着道,“贵妃娘娘不在,难道柏司药也不在?这么晚了,总不至于柏司药还没回来吧?” 一直站在青莲身后的胭脂忽地问了一句,“你找柏司药有什么事?” 来人一笑,冷声道,“我们娘娘有东西要送给柏司药。” 婆子们更是冷笑,“你们娘娘都送了两回了,你见我们柏司药收过么?热脸贴人家冷屁股,你们还要不要脸哪!” 那女子伶牙俐齿反咬道,“都是听主子吩咐给办事,到你们这儿就成没脸啦?敢情贵妃娘娘是把你们这几个老刁奴给养得不识抬举了!” “你——”婆子们见吵不过,索性便联手堵在那里,就是不让她这金枝再往里走一步,“柏司药不在!你就是有天大的礼,也得等娘娘回来再送!” 一旁青莲听得糊涂,暗里拉了拉胭脂的袖子,“胭脂姐,这个来送礼的宫女是谁呀,怎么从前都没见过……” “是储秀宫的掌事宫女金枝。”胭脂在青莲耳畔低声道,“你快去东偏殿里和柏司药说一声,就说外头因为她闹起来了,这会儿娘娘她们都不在,让她赶紧出来瞧瞧。” 青莲愣了一下,连忙点头道,“哦哦,好!” …… 柏灵在屋子里翻着话本,对外头的争吵声权当是没有听见。 十四送来的这两本书都非常有意思,其中一本,也就是柏灵快要读完第一册 的这本,讲的是大宅门中,某个庶子身怀利刃、起于卑微的故事。书的开篇第 五 章就写好了主要人物的结局判词,看起来颇有几分《红楼梦》的意味,眼下的故事似乎全是家长里短,但从判词里看,后续大概要转向金戈铁马、弃笔从戎的剧情。 另一本,则是一个以垂垂老矣的戏子的目光,回顾自己在名利场中沉浮半生的伪回忆录——之所以说是伪,是因为作者在序言里说,这本书是根据家中老人口述的经历加上些许杜撰编制而成。因梨园行是下九流的行当,所以文中隐去了所有的信息,只留下爪哇国子虚朝乌有乡这样的描述。 虽然从题材论,第二本更新奇一些,也更对柏灵的口味,但前者书中对朱门大院入木三分的刻画着实珍贵。她犹豫了好久,才决定挑了第一本先看。 正读到庶子竭力争取到与兄长一道进私塾读书机会时,东偏殿的敲门声急促地响了起来 “进来。”柏灵目光还没离开书册,就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急促靠近,她抬头,见是下午的青莲又跑了进来,“怎么又是你?” 青莲认真地看着柏灵,“司药大人,不好了,外面吵起来了!” “我知道啊。”柏灵抬眼看她,低声道,“吵得那么大声,我肯定听见了。” “……您听到了?”青莲眨了眨眼,“……是储秀宫的人来了,点名要找司药说话。” “嗯。” 见柏灵这一脸冷淡的样子,青莲多少感觉到自己似乎又没找准节奏,声音也越来越低,“我怕柏司药在屋子里听不清外面的言语,最后误了事,所以……” 柏灵合上了书,“所以不是外面的婆婆们让你进来喊我,是你自己主动过来告诉我的?” “嗯!” “那外面有谁看到你进屋了吗?”柏灵又问道。 青莲点了点头,然而片刻之后,又用力地摇头说道,“除了胭脂姐知道我过来了,其他人应该都没注意到的,因为我是趁大家不留神的时候——” 这边话音未落,外面的调侃声已经传了进来。无非是质问既然人在承乾宫,为什么缩在屋里不见人,方才明明看见有下人偷偷跑进东偏殿,分明就是去通风报信的云云。 青莲的话止在半路,再也说不下去了。 柏灵叹了口气,伸手在青莲面前比划了一下,“以后我没有喊你的时候....你就离我远一点,不要自作聪明。” 柏灵随手沾水稍稍整理了一下头发,而后便出了东偏殿的门。 说也奇怪,原本尽讥诮讽刺之能事的金枝,在看到柏灵的一瞬竟是立刻住了口,且换了一张浅笑的脸,对着不断走近的柏灵恭敬地唤了一声,“柏司药。” “别喊我,我不认得你。”柏灵望着她道,“我也不认得你家主子,这么三番四次地登门骚扰,是欺负贵妃在病中,不能动手收拾你们吗?” “我——” “还愣在这儿干嘛,”柏灵看了一眼身旁的婆子,“去咸福宫找人啊,去和宁嫔娘娘说林婕妤今晚又来闹事了,咱们的人怕是顶不住。她们要再不回来,一会儿承乾宫都要被人掀翻了。” 正文 第一百五十五章 金丝囚笼 几个婆子愣在那里,但都没有动。 郑淑临走时有过吩咐,不论这边发生了什么,都得先压着。且不说今日贵妃心情大恸,已经伤心得晕厥了一次,就是在往常,郑淑也绝不允许下人们把什么恼人的事情往贵妃眼前送,以免娘娘牵挂起来,心情更加郁结。 众人都进退维谷,一时僵持在那里。婆子们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柏灵,见她脸色还是和和气气的,没有半点恼怒的样子,更是迟疑着拿不准主意。 于是这半晌,竟是没人说话,也没人敢轻举妄动。 金枝仍旧面色如常,但站在金枝身后的几个储秀宫宫女脸色就明显有些发紧了——屈贵妃一向是个息事宁人的主,所以趁着贵妃不在的时候在这儿闹一闹,她们是没什么顾忌的。 且不说这些承乾宫的宫人们没胆拿这些个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给贵妃找不自在,就算这些人真的跑去和贵妃说了,屈氏菩萨一样的人,肯定也是从宽处理,压根儿就不会有什么后果。 但要是传到咸福宫宁嫔的耳朵里,那可就真的不一样了…… 金枝仍是笑着,上前道,“柏司药这是说的哪里话?哪有人闹事?不过是某些个没眼力见儿的下人不会办事,才把好端端的一场见面给搅了局——” 柏灵往后退了一步,像是生怕被金枝碰着了自己的衣服,“那就请金枝姐姐自己回林婕妤那儿去领罚,我们承乾宫不给储秀宫调教下人。” 一旁几个年轻的宫人都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婆子们皱紧眉头,抬起手就作势要打,但也只是瞪着眼睛把这些不懂事的年轻宫人撵了下去,然后扬眉吐气地站在柏灵后头,一副看笑话的样子望着眼前的金枝。 金枝的脸这才略略有些烧起来,但好在夜色浓重,谅旁人也看不出什么来。 她沉住一口气,仍是皮笑肉不笑地晃了晃自己手上一个盖着猩红色绒布的包袱,仿佛没听到刚才柏灵的揶揄似的,双目盈盈地往前凑了一步。 “哎?柏司药哪来这么大火气,老话还说伸手不打笑面人呢,我们今日可是给你送礼来了,柏司药就没点容人的肚量?” 柏灵也笑了一声,像是完全听不懂金枝话里递来的台阶,只是冷声道,“什么伸不伸手的,这种小打小闹的把戏多没意思。你们要闹,那我们就往上头闹,往大了闹,把天捅破了,才好叫你和你主子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说得金枝心中微微一颤,只觉得眼前的柏灵口冷心冷,话里话外全都是刺。她轻哼了一声,“这话说的……我们怎么会不知道。柏司药可厉害着呢,今日一言不合就去司礼监堵门的事,只怕是已经在这宫里传遍了——” 一旁青莲皱了眉,又拉了拉身边胭脂的袖子,“什么堵门呀?” 胭脂屏息凝神地望着眼前柏灵与金枝的对峙,哪有闲情来给青莲讲这个,不甚耐烦地将衣袖从青莲手中抽出,皱眉“嘘”了一声。 青莲只得闭了嘴,继续听,继续看。 “……总之,今晚我来,就是来替我们娘娘给你传个话,我——” 金枝还没有说完,柏灵再一次打断了她,“你要传的话里包括刚才那些阴阳怪气的讥讽吗?” “……?” “刚才你在门外的叫骂,我每一句都记得清清楚楚。”柏灵轻声道,“如果是林婕妤让你来骂的,那勉强算个主子训话,贵妃要是不在乎,我们也不在乎;如果不是……明天我就会写折子递给内侍局,追究你今晚夜闯承乾宫且出言不逊的罪过。” 金枝的脸这时才微微泛白,她咬住了唇,脸上半点笑意也没有了。 “到底是不是你主子命你传的话。”柏灵忽地抬高了些许音量,“说吧。” 片刻的沉默之后,金枝捏紧了拳头,“每一句都是我说的,不关我们娘娘的事。你要告就告,难道我还会被你一个小丫头给吓——” “就你刚才这句,我也要告。”柏灵的目光看向金枝和她身后的宫女们,“我是皇上钦点的承乾宫司药,可不是什么小丫头。这都拎不清,你还是别在宫里干了,丢人。” 这下是真的撕破脸了…… 婆子们一面觉得心里爽快,一面又隐隐担忧起来。 基本上金枝每说一句话,柏灵就顶回去了一句,而且招招呛得人肺管都要冒烟——天知道这下她要和林婕妤结下多大的梁子。 那一头金枝气得发抖,却又不能发作,脸上紧绷着的表情近乎扭曲,她忍着怒火,勾起嘴角,也不再多说什么,双手将怀里的包袱递到柏灵面前,一字一顿地开口道,“这是我们娘娘的谢礼,请柏司药,笑纳。” “谢我什么?”柏灵问道。 “谢司药允诺将来医治之礼。”金枝拧着一张脸说道。 说着,她已经单手拉开了系在包袱一头的线,只听得“倏——”一声,猩红色的绒布抖落开,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那是一个花纹繁复,看起来极其精致的金色鸟笼,笼丝圆润纤细,齐整妥帖地与鱼脊背似的横圈垂直,中间的凤凰台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块被打磨得无比细致的半月形金板,在两侧灯笼的昏暗光线下,映照出温润的光泽。 周围几个婆子看了一会儿,彼此窃窃私语起来,脸色也变得不好看。 “就是一个普通的空鸟笼子呀。”一旁青莲低低地说道,她再次拉了拉一旁胭脂的袖子,“以前我爷爷玩八哥、画眉什么的,就用的这种雕花笼……怎么大家看起来好像都不大高兴的样子……” 胭脂的目光还是紧盯着不远处的柏灵与金枝,轻哼了一声,调笑着靠向一旁的青莲,低声道,“这种笼子行话里叫‘小五圈’,你瞧见那笼顶上的天井没有?” “嗯……”青莲努力盯着金枝手里的鸟笼看了一会儿,“这,完全看不清啊。” “你这眼睛还是挖了得了,反正长着也不看事的。”胭脂翻了个白眼,又小声道,“那个天井只有铜板大小,笼子里又没有放栖木,只在笼底放了一个半月拱的凤凰台……这种笼子,你知道是用来养什么鸟的吗?” 青莲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这种笼子就是百灵笼啊,因为百灵是地栖鸟。”胭脂幽幽地笑了一声,眼里浮起几分看好戏的戏谑,“那个凤凰台就是让百灵鸟站着起舞唱歌,供人玩赏的地方,对面送这东西来,摆明了是要羞辱人呢。”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六章 连夜被贬 柏灵面色如常,忽然喊了一声,“青莲。” 不远处地青莲愣了一下,然后慌忙站起来答了一声,“是?” “收了礼,送金枝离开。”柏灵轻声道。 青莲连忙跑上前,双手接过青莲手中的金丝鸟笼,但她不知该如何请走眼前的这位大神,只好尴尬地站在那里,伸手向宫门方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柏司药还没告诉我这份礼物,你喜不喜欢呢。”金枝低声笑道,“这叫我怎么和我们娘娘回话?” “那就请金枝姐姐代我向林婕妤问安,”柏灵微微昂头,直视金枝的眼睛,语气放缓说道,“这份厚礼,我很喜欢。” 金枝忽地掩嘴大笑起来,像是听了一个无比好笑的笑话,她摆着手,“喜欢就好啊,那我今日就不算白跑一趟。” 说罢,她利落地转身,终于是踏出了承乾宫的大门,只是笑声依然在甬道上回荡。 承乾宫的宫人们立即关上了门,几个婆子朝着金枝离去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接着就招呼几个年轻宫人打水过来洗地,用清水把刚才金枝等人站过的地方足足冲了三回。 青莲抱着鸟笼子站在原地——柏灵一直在一旁和几个婆子说话,似乎是在商量今晚的事情到底要怎么和贵妃说。她虽然听不清具体的谈话,但从几人的表情和隐隐的音调变化上,她能感受到这位柏司药似乎是成功地把婆子们挨个儿劝服了。 什么时候自己也能这么能说会道就好了……青莲出神地望着柏灵的侧影。 柏灵觉察到视线,转过头来,“你怎么还在这儿?” 青莲一瞬间回过神来,“啊……鸟笼,因为这个鸟笼,刚才司药说要我拿着——” “你先去找把秤,称一称这个笼子多重。”柏灵轻声吩咐道,“称完先收起来,等明早你再跑一趟内务府广储司,找那边的老师傅验一验这金子的成色,再来回话。” “是!”青莲用力地抱紧了笼子,头也不回地往储物间跑去拿秤了。 这已经是今天柏司药第三次主动喊她的名字,而且还安排给她一个要去外头和人接洽的活儿,不管怎么说都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就是不知道这么个东西,柏司药又是要称量,又是要验成色的……是想干嘛呢? 这一晚,直到柏灵入睡的时候,屈贵妃仍旧没有回来。 但宝鸳匆匆赶回了东偏殿传话,对柏灵说贵妃提出要把后天的咨询时间提到明天晚上。柏灵答应之后,她又趁着夜色一路跑回了咸福宫。 今夜贵妃似乎是打算在咸福宫过夜了。 某种程度上说这算一件好事,在经历了持续一天的大小波澜之后,柏灵已经疲倦到极点,几乎是沾枕头就着。尽管身体和精神上都有一种隐隐的透支感,但这一晚的睡眠却比之前任何一天都要沉稳。 她心中怀中某种船只开拔的踌躇和隐忧,并在这一晚的梦中梦见了风平浪静的大海。 …… 也便在同一晚,一封急递送进了恭亲王府。 信函送来时,恭王正挑灯夜读,世子在一旁抄写前朝的《名臣传》。 尽管恭王读书读得聚精会神,但世子那边已经是呵欠连天,尽管如此,他也实在不敢在父亲面前明着表现出困倦,只好强忍着睡衣,不断地擦拭眼中涌出的湿润眼泪。 外面的门已经在半个时辰里接连被敲响了两次,两次都被恭王回绝不见,当敲门声第三次响起的时候,恭王脸上已经有些恼了,他唤来一旁值夜的宫人,厉声问道,“外头的人是谁?不是说了本王今晚夜读,不见人吗?” 那宫人低着头跑出去问了问,而后回禀道,“回王爷,是胡大人派人送了信来,请王爷即刻查看。” 恭王皱紧了眉头,“他人呢?也在外头吗?” “没见着胡大人来,来的只有信件。” “那能是什么急事!也值得半夜吵本王读书!”恭王不满地摔下了手中的书册,“信呢,拿来给本王看看!” 宫人的头俯得更低了,他面向着恭王退了出去,再进来时手里多了一封信。 不远处的世子此时被父亲陡然而起的怒火激得困意全消,手中的笔也停了下来,用余光全心全意地观察着父亲的表情。 信笺在恭王手中抖落开,借着烛火,他一目十行地看了起来,然而片刻之后,恭王刷地白了脸。 “送信的人呢,快让他进来!” 这声音里再无了半点火气,在被信中的坏消息当头棒喝之后,恭王的语气里就只剩下了震惊和恐惧。他惊魂甫定地坐在位置上,两手都攥成了拳头,那薄薄的信纸霎时间就被他握得皱巴巴。 来人很快进了书房——那是常年跟在胡一书身边的小厮,此刻他眼睛肿胀,满眼血丝,一看就是才痛哭过。 “一书呢!?”恭王上前直接把小厮扶了起来,“这封诀别信是怎么回事?他人呢?” 小厮抹了抹眼泪,哽咽着道,“我家先生这会儿应该已经出京郊了。” “什么情况!”恭王不可置信地高呼了一声。 小厮磕了个头,接着道,“事情实在来得太急了,夜里府里忽然来了一伙儿锦衣卫,带着陛下的手谕说要我们家先生连夜北上,接手抗金粮道一职,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家就被抄了!” “抄家?”恭王瞪大了眼睛,“锦衣卫抄家了?” “没抢也没砸,就是把府里上上下下的东西都登记了一遍,然后还把所有的下人都给逐出了府,”小厮哭得涕泗横流,“但我们老夫人和夫人,还有小少爷这会儿都在府里被扣着。谁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先生临走前急匆匆写下这封信托我给王爷送过来,求王爷救一救老夫人夫人还有小少爷!” 恭王往后退了几步,整个人重重地坐在了身后的坐榻上。 “怎么会这样……”恭王慌忙地回忆着近日来的种种,“胡师傅是户部侍郎,父皇不可能这么对他....” 小厮已不知还能再说什么,只是不住地磕头,“王爷!求求您去我们胡府看一眼吧,求求您救命啊!” 正文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夫与妻 书房发生的事情很快惊动了恭王妃,她披了外衣,头发简单地在脑后挽成了一个髻,健步如飞地赶了来。 一路上,前来通报的宫人语速飞快地讲起书房发生的种种。 听到一半,王妃脚步迟疑了一会儿,“那小厮现在还在王爷的书房?” “不在了,奴婢走的时候王爷就送他出去了,还给了五十两银子抚恤,让他往后好好照顾自己。” 甄氏这才又提着衣摆,恢复了先前的步速,当她踏入书房的院落时,就听见了丈夫训斥儿子的声音。 她在外听着,心中微微有些惊讶——已经这个时候了,世子竟还在书房中,没有去休息。 屋中一片狼藉。 地上满是被掀翻打碎的砚台和墨迹,世子俯身跪在屋子中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恭王瘫靠在坐塌上,闭着眼睛,一手扶着额头。 甄氏不动声色地上前,两手轻轻按在了儿子的肩膀上,心疼地望了他一眼。 少年撇过头去,面色铁青,并没有看母亲。 “回去休息吧。”甄氏的手在世子的后背温柔地拍抚了两下。 恭王依旧仰卧在那里,没有阻拦。 世子这才站起身,拿衣袖擦了擦眼睛,一声不响地踏步走出了房门。没走几步,那脚步声就飞快地跑远了。 “完了……全完了。”恭王这时才发出低低的哀叹。 甄氏看见恭王脚边的信,料想那就是方才家奴提到的诀别信了,她上前俯身拾起,也飞速地扫了一眼全文,而后便将信纸置于烛火之上,火焰很快舔舐上来,甄氏随手将它丢在了一旁的铁盆中。 “王爷,保重身体。”甄氏缓缓地说道,她走到恭王的身侧,坐下给恭王捶腿,“事情臣妾都听说了,胡师傅突遭此劫,也实在是冥冥之中各有命数……” 恭王推开甄氏的手,他望向甄氏,声音压得极低,“不,不是命数,这是父皇在惩罚他,也是在惩罚我。” 甄氏露出了困惑的表情,但也没有多问,只是两手稍稍调整了一下恭王的位置,让他把头靠在自己的大腿上。 甄氏的十指没入恭王的头发,一番揉按过后,恭王也觉得人舒服了些。 他两眼通红,鼻腔里带着些许哭腔,和甄氏说起了自己与胡一书谋划着试探承乾宫司药柏灵的事情。 甄氏这才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手里的动作却没有停。 “那王爷现在打算怎么办呢?” 恭王沉默了片刻,紧紧抱住了甄氏的腰,“我……我明早就进宫去向父皇请罪!就说是一时糊涂,听了谗言——” 甄氏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抚摸着丈夫的背,一向总是笑着的眉眼此时也忍不住微微皱了起来,但很快,她的表情又恢复了平和,柔声道,“臣妾倒是觉得,王爷不必惊慌。” 恭王的哽咽忽地停住了,他茫然地抬起头,“王妃何意?” “臣妾觉得,既然胡师傅临走之前,将他的一家老小托付给了王爷,王爷今晚就该去胡府,把胡家的妇孺老小都接来。”甄氏轻声地说。 恭王几乎立刻狠狠地摇起了头,“这个时候我去把他一家老小接来,父皇那边……不,不,不能为了他们激怒父皇。” “……”甄氏强忍着叹息,低头笑道,“王爷可有认真看方才胡师傅的那封信?” 恭王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悲戚不幸之中,“……信怎么了?” “胡大人在信中将话说得那样决绝,定然是抱着要为王爷扛下所有罪责的决心。但他今晚泥足深陷,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也知道这信也许未必就能送到王爷手中,所以他在信里闪烁其词,臣妾想,就是为了避免信件落于外人之手,反而节外生枝了。” 恭王怔怔地望着妻子,“……是吗?” “是。”甄氏点了点头,“就算有人要拿这件事来参奏王爷,也得拿得出证据才行。臣妾相信胡大人办事的缜密,必不会留下什么大的破绽。王爷不如咬死了这件事你不知情,全然是胡大人为了王爷,一腔热血之下,做了些他不该做的事情。” 恭王的眼睛这时才微微亮了起来。 甄氏轻轻拉了拉恭王褶皱的衣肩,又接着道,“再则,胡大人毕竟是世子的老师,即便皇上真的一怒之下要对他一家下杀手,王爷也须得拼死相争,保下胡师傅的家人才行。只有这样,您才算不辜负自己仁德的名声……天下人,都看着王爷呢。” 恭王深吸了几口气,“王妃说得有理……有理,本王明白了……” 甄氏扶着恭王坐起来,“臣妾来时,已经命人在外备好了马车,王府里收拾几间空屋出来也就几盏茶功夫的事。” 甄氏笑道,“那臣妾就在家里等王爷回来。” “…好!” 此时已过了夜里子时,在侍候完恭王更衣之后,甄氏一路相送到王府门口,然后站在门中目送王爷的马车远去。 深夜的虫鸣萦绕在甄氏的耳畔,随着恭王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她脸上的笑意也淡淡地隐去了。 论起来,恭王其人的样貌、才学,放在大周历代的王储之中也绝非平庸之辈——说他人情练达、世事洞明也不为过。 然而这些都是有前提的,恭王的通透和聪颖只在顺风顺水的情况下才能得以展现。一旦遇上意料之外的危难,他就忽然变得暴躁不安、刚愎自用,连平日里最基本的判断也下不了,整个人竟像是失了智一般变了个人。 若不能好生安抚下来,不知会闯出多大的祸事。 甄氏终于叹了一声,对一旁的侍女道,“给胡家老少准备的客房都布置得如何了?” “回王妃,方才小红她们来回禀过了,挑了西边的福安苑,这会儿已经都准备好了。” “福安苑……名字倒合适,我去看看。”甄氏转身便要走,忽地又像想起什么,略有些疲惫地对一旁的丫鬟说道,“去帮我煮些茶来。” …… 平京统共四城二坊十二区,其中东北一侧遍布了老派达官显贵的居所,西北一侧多新贵,宅院也新一些。 恭王府毗邻紫禁城,离皇宫很近,离胡家的老宅也不远。 当挂着恭亲王府灯笼的马车缓缓驶入胡府所在的街道时,镇守值夜的锦衣卫们已经取出了无常本飞快地记录了此刻的时间。 “快去宫中回禀,如圣上所料,恭亲王来接人了。” 正文 第一百五十八章 君心不可测 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正门前。 车帘挑起,恭王踩着家奴的背下了车,已有两个锦衣卫走下了胡府的台阶,挡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前方。 “参见王爷!”锦衣卫们跪下行礼。 恭王没有看他们,而是抬头望了一眼胡家的匾额。 一向古朴典雅的胡家府邸,在这个被锦衣卫围了家的深夜,竟显示出几分阴森萧瑟来。 “辛苦了,都平身吧。”恭王低声说道,虽然已经拭去了脸上的泪痕,但他的眼睛还是肿胀着,显得比以往更加憔悴。 他看了看眼前的锦衣卫,“你们还在这儿守着,是父皇的命令吗?” “回王爷,皇上说怕胡大人深夜上任,来不及料理家中事务,就派我们先来看看。” 恭王心里一阵惊寒,嘴角略略抽动,表情与声线仍努力保持着平静,“那你们料理得如何了。” “我们已经清点完府中的陈设,”说着,锦衣卫双手举起一道卷轴,“都在这里,王爷可以过目。胡大人说既是要北上抗金,他家中诸事也要一切从俭,所以临行前遣散了大部分家仆。不过皇上想着这毕竟是胡家的祖宅,还是应该为胡大人留着,但现在家中既然没有了仆从,我们就来先替胡大人看着门户。” 恭王接了卷轴,作势看了一眼,心思却全然不在上面。 锦衣卫的这些解释与先前胡一书小厮的说法,可谓是南辕北辙。他们竟将自己摘得如此干净,把胡一书连夜贬谪北上的事粉饰得如此太平。 反正胡一书此刻已经不在京城,事情原委究竟是怎样,也全凭这些锦衣卫的一句话。 恭王心中一阵后怕,这时才惊觉甄氏的判断是如何有远见——他先前竟未预料到这是父皇对自己的一场试探,看看他究竟是否会在此时出现,救胡家于危难。 倘若他今晚因为心虚没有来,真是不知到了明日会是怎样的境况…… “胡老夫人他们呢。”恭王低声问道。 “老夫人她们此刻应该都歇下了,”锦衣卫恭敬答道,他抬头有些疑惑地望向恭王,“不知王爷这么晚来,是要做什么?” 恭王喉中微动,沉吟了片刻才道,“我来接胡老夫人去王府暂住些时日。” “这……”锦衣卫面面相觑,似是有些不解和为难,“好端端的,王爷突然说要来接人……” 恭王略略皱眉,打断道,“本王知道胡大人下令辞退府中下人是好心,但老夫人年纪大了,也经不住突然清贫的日子。他既已北上报效朝廷,本王便不能让他家眷无凭无依。” 说着,恭王的声音冷了几分,“皇上让你们在此看守,也不是在看管犯人吧。” “王爷这是哪里话,当然不是了!”锦衣卫们连忙否认道,“只是我们明早还要入宫向圣上面禀此事,有王爷这句话,我们就好回话了。” “王爷仁厚!” 锦衣卫说着便让出了路,在一片盛赞中,恭王只觉得哪里不大对劲,但又实在说不出具体的缘由来。 在一人的领路下,恭王与同行的几个侍卫、家奴一路来到胡府的内宅。 今夜胡府里没有一盏灯笼是亮的,目之所及的所有亭台楼阁,都在暗夜中带着模糊不清的深蓝轮廓。 绕过一处水榭,引路的锦衣卫遥指前方的庭院,“就在那里了。” 恭王停下了脚步,身旁的太监则快步上前,脚步轻快地进了院子。 不多时,那小小的庭院里,竟走出了胡老夫人、胡夫人、两个姨娘、还有四五个孩子——恭王一眼认出,为首的那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是胡一书的长子胡律。 这么多的人啊,竟都挤在一个小小的院子里,所有人脸上都带着惊恐和茫然,火把的红光映着他们苍白的脸。 内宅的女人们虽然平日里并不参与朝政,但在数次内宫的家宴上与恭王都有一面之缘。有几人认出了不远处的王爷,眼中瞬间燃起希望,但唇齿颤抖间,又无人敢先开口喊出声。 恭王这时上前,先扶住了胡老夫人的手,低低地喊了她一声。 胡老夫人两眼昏花,这时才看清了来人,片刻的发怔之后,眼泪便流了下来,她丢了手杖就要给恭王下跪,恭王两手托住了她,低声道,“一书委托本王来看看……” 什么也不必再说了。 胡老夫人一手捂着自己的心口,另一只手攥着恭王衣袖,久久没有松开。 在几个太监的搀扶下,胡家的八九口人终于在这天的后半夜出了府,上了恭王带来的三辆马车。 临行前,恭王又亲自向锦衣卫询问了几句对胡府的看守处置,无非是一些做好防火防盗的老生常谈,那锦衣卫连连点头,虽是应承了下来,但看起来却有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恭王皱起了眉头,“怎么,这也为难?” “倒不是为难,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恭王口吻中有几分不快,“你说就是了。” “王爷可能有所不知,我们上头换了一批人,接下来的几日许多事情都在交接中,所以这几天里很多地方都人手不足,有些差事办起来可能就会顾及不周全……” 那锦衣卫说到这里,向恭王拱手,“但王爷放心,胡大人这边的事情无论如何也不会耽误,毕竟皇上专门提点过这里要留心,所以卑职等人定当全力以赴……” 恭王只觉得心中一阵波澜。 “换人?”他停下了脚步,“换了什么人?” 那锦衣卫露出一个意外的表情,目光悄然转向恭王,仔细留神着他的眉眼,“原来的指挥使大人、我锦衣卫十三太保之一的蒋三,傍晚被处死在鸩狱了,王爷不知道吗?” 恭王冷哼了一声,迎着对方试探的目光,以一种极为严厉且憎恶的眼神回望,一字一顿地答道,“……你们北镇抚司的事,本王如何知道?” 那锦衣卫被恭王的目光震慑了一下,连忙俯身跪下,“王爷恕罪!是卑职冒失了。” “……滚。”恭王咬牙答道。 那锦衣卫言辞之中虽有惧意,但动作上却依旧从容,他像平常那样向恭王行了个拱手礼,而后便转身重新回到了胡府门前,面色平静地目送恭王一行人远去。 深夜里一声鞭响,三辆已经调转了车头的马车,向着来路缓缓驶归,妇孺们几不可察的哽咽化作最后的悲戚回望,随着马车的转角,这最后的视线到底也是断了。 正文 第一百五十九章 母与子 恭王府里,王妃甄氏已经再三检查过了客舍的布置,下人此时来报说王爷已经从胡府返程——那么这会儿应该已经行至路半了。 甄氏对镜又看了看自己的仪容,略作调整之后,吩咐下人同自己一道去正门等候。 走到半路,甄氏抬头看了看堆满云翳的夜空,不知怎的心神竟一时静不下来。 “往这边走吧。”她忽然停下脚步,抬手指向世子居所的方向。 “王妃想去看看世子吗?”一旁的下人问道,“都这个时候了,世子该是睡了。” “那也去看看。”甄氏低声道。 下人们低声应和,走在前头打灯笼的下人顺着甄氏手指的方向转向。 一行人很快便沉默地来到世子居住的庭院,透过低矮的竹篱,甄氏隐约看见里面还有闪动的烛火——世子果然还没有睡。 大概真的有母子连心这种事吧? 甄氏叹了一声,派人去叫门,结果发现院门竟是半掩着的,院子里也没有半个守夜的人。 甄氏心中涌起不祥,正要闯进去看看,身后忽然飞奔过来一人——正是自幼照顾世子衣食起居的大伴卢豆。 “你半夜不在世子身边侍候,在这里干什么?”甄氏微恼,指着这空荡荡的院落,“人都到哪里去了!你们就是这样照顾世子的吗!” “回王妃,不是奴婢们玩忽职守,”那太监低着头回话,“世子爷今晚从王爷那里回来之后,就要所有人去王府里抓蛐蛐儿,说是回来的路上听见了有蛐蛐儿叫……” “荒唐,”甄氏打断道,“这会儿连立夏都没到,哪里来的什么蛐蛐儿?” “奴婢也这么说,可……可世子爷非要不可,而且不让院子里留任何人伺候,我们不依,世子就拿手脚去撞桌角,我们实在是害怕世子爷伤着了自己呀……” 说着,卢豆抬起头悲悲切切地望着王妃,“所以奴婢就让其他人都去院子里捉蛐蛐儿,自己在这儿守着听动静,万一有什么事儿,奴婢也好照应着……” 甄氏目光里少见地涌起火光,朝着卢大伴的脸就甩去了一巴掌,“混账!” 卢豆愣了片刻,也没半点解释,连忙左右开弓开始自抽耳光,一边打一边哭道,“王妃仔细了手,别为奴婢们伤了指甲……” 甄氏已没了心情再问什么,她怀着忧虑,转身向世子的屋子走去,大伴不敢耽误,忙起身跟在了王妃的身后。 进门绕过屏风,甄氏果然看见世子一个人躺在床上。 “琮儿。”她唤了一声。 少年面向墙面侧卧着,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甄氏靠近坐在世子的床榻边,“睡了吗?” 世子没有回答,只是把身子又往里挪了挪。 甄氏忽地意识到了什么,伸手去探世子的枕头——脸颊与枕面贴近的地方已是濡湿一片。 ……这孩子,竟又是一个人偷偷地哭了。 甄氏颦眉,伸手握住儿子的肩膀,想让他转过来看看自己,世子却如同痉挛似的立刻抽开了肩膀,一个闪身就坐直了。 甄氏觉察到不对,“……是刚才在书房的时候伤着了?” “……没有。”少年冷冷地看了母亲一眼,又垂下眸子,“我就是不喜欢有人碰我。” 一旁卢豆委屈地开了口,“回王妃,不仅是今晚王爷打的,前些日子世子练箭练得太狠了,所以……” “住口!”坐在床榻上的少年脸登时涨红了几分,他揪起手边的枕头朝着卢豆就狠狠砸过去,“我和母妃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了?” 羽绒软枕嘭地一声落在卢豆身上,他抿了抿嘴,顺势接住了。 “去拿些生姜和酒来,还要一把刀和一个碗。”甄氏轻声吩咐道。 卢豆应声退下,不多时就抱着托盘进来,把王妃吩咐要的这些东西都摆在了桌上。 甄氏起身,取刀将两块手掌大小的姜块都切出一道截面,接着把两块姜都丢进了碗中,又往里倒了小半碗酒。 接着,她从书桌上抽出一张宣纸,在烛火里引燃,而后迅速捏着宣纸的一端,将火苗在酒碗里虚晃了一道,整个碗里立刻燃起了青蓝色火焰。 “琮儿,坐过来,让娘看看你背上的伤。” “我——”世子仍想拒绝。 “陈翊琮。” 甄氏忽然喊了世子的大名,世子本能地觉得有些脊背发凉,他低着头,强忍着心中的委屈和怒气,下床坐到了甄氏身旁。 一旁卢豆适时地端着烛台靠近给王妃照明,世子脱了衣服,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和手臂来。 甄氏看得倒抽一口凉气,“不是说只是练箭吗?练箭会伤成这样!?” 世子不答。 一旁卢豆翻眼看了看身边的两位主子,又忍不住道,“王妃不知道,王爷常去骑射场看世子的,有时候世子不当心脱了靶,王爷就……” 话没说完,世子已经一掌拍在了桌子上,卢豆只得噤了声。 甄氏心疼地望着儿子的背,虽然这些伤并不重,只是将将留下了些淤青,皮肉都还是好的,但这斑斑驳驳的痕迹看得她实在揪心。 “手臂上的血口呢?”甄氏轻声问道,“是今晚弄的?” “是砚台。”世子低声道,“我今晚走神了,所以没躲开,不过不疼。” “怎么会不疼呢,”卢豆又插嘴道,“那砚台边角那么尖,世子爷的衣裳可是都被划出了一道口子的呀,不信我把衣服找来给王妃看看——” 世子回过头瞪着卢豆,“你给我出去。” 甄氏有些无奈,轻轻对卢豆挥了挥手,示意他先下去。 卢豆这才恭恭敬敬地退了,“奴婢就在门外,主子们有吩咐就喊我。” 随着卢豆从外头把门合上,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听得酒精燃起的火焰烧得姜毕毕剥剥,甄氏搬来一个凳子坐在世子身旁。 她熟练地从火焰中徒手捏起了姜块,趁热将它按在世子背后淤青的地方,反复用力揉擦。 “疼吧?忍一忍……”甄氏轻声道,“你背后好几块地方还是青黄色的,一会儿把淤血都散出来,就不疼了。” 世子一言不发,只是闭着眼睛,死死咬住了自己垂落的长发。 每揉擦一会儿,甄氏便将擦旧的姜面切了,把姜块重新丢进火里去烧,再捡另一块烧热的姜出来接着擦。 没过一会儿,世子就疼得满头大汗,而背上的青黄色伤处,也渐渐转成了大片的紫红色——虽然看起来更加地狰狞了,但疼痛却比先前舒缓了很多。 “娘这些日子太忙了……”甄氏低低地说道,“所以没把琮儿照顾好,是娘的错……” 世子眉心松了松,微微睁开眼睛。 “其实你父王邀过我几次,让我一起去猎场看看,但娘手里绣活儿太重,全都是赶着给你皇爷爷的献礼,实在是不敢耽搁,也不能交给旁的什么人去做……” 世子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甄氏没有听清,但听语调似乎是体谅的话。 “至于你父王……”甄氏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别记恨他,他也是第一次当父亲,所以当得乱七八糟的。” 正文 第一百六十章 留白 酒慢慢烧完了,桌上便剩下一个滚烫的瓷碗和一堆老姜。 甄氏用自己的帕子把世子背上最后的一点酒与姜汁擦净,想去揉揉他的脑袋,但伸出手,却只是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些年来与这对父子的相处,让甄氏明白了许多事。 譬如说与恭王相处时,其实不必作出什么贤良淑德的样子,更不用低眉顺眼做出一副小女儿姿态去讨他的欢心,只要当他是个小孩子,遇事多哄,偶尔在他撒娇时叮咛一两句就够了,那些大道理他自己会去想明白。 而对待世子则正好相反,不仅要收起那副对孩子的宠爱,还要把他当作一个长大成人的男子汉,不仅要平视地与他对话,有时甚至要懂得适当地退让和表达理解。只有这样,说出来的话这孩子才听得进去。 想到这里,甄氏忽然在心里笑了。 可能这就是一种矛盾,小孩子只想快点儿长成大人,而成了大人的,又艳羡起小儿不管不顾的天真任性。人永远处在这种矛盾之中。 可惜这个道理,她没法儿和恭王说,否则恭王就失去了在她这里做小孩子的权利。 “早点睡吧。”甄氏轻声道,“你父亲那边我会去和他说的,他……也有他的难处。” “孩儿知道。”世子抬起头,语气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戾气,他上前接过甄氏手里的托盘,低声道,“母亲也早点睡,我送您回去吧。” “不用,你父王这会儿应该是从你胡师傅家里回来了,我得去跟着接一下人。” “胡师傅?”世子微微愣了一下,“他这么晚还来做客吗?” “不是。你胡师傅北上抗金去了,所以你父亲把他的家人暂时接回府里来安顿……” “这样……”世子的眼里少见地闪起些光亮,他低声喃喃道,“那我以后就可以常常和胡律一起玩了。” 甄氏眼里掠过些许怜悯,但她只是笑着看了看世子,“那也是明天的事,快去睡吧。” …… 宫中的打更人走完了拂晓里最后的一班岗,建熙帝已经在养心殿里做起了运动。 这是他与仙灵苑那位张神仙学来的一套五禽术,分别模仿虎、鹿、熊、猿、鹤五种飞禽走兽的姿态,每日晨晚各做一遍,可以强身健体,若是天长地久一直坚持下去,则可得长生。 所以建熙帝从来雷打不动地坚持着,没有一日有过间断。 黄崇德从中途出去了一趟,而后又回来,静默地站在一旁等候。 待建熙帝昨晚了最后一个动作,慢慢地恢复了气息,退回到床榻边静坐时,黄崇德已经递来了一条打湿了的帕子,建熙帝今日没有接,黄崇德便自然地伸手帮他擦拭。 “你也该好好反省反省自己了。”建熙帝忽然说。 一旁的宫人忽地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不知道皇上突然又哪里不高兴了,众人的头都压得低了些。 黄崇德手里的动作不慌不忙,仍旧稳健,他眉眼笑了笑,低声答了一句,“……是。” 建熙帝哼了一声,“你知道朕说的是什么吗,你就是?” 黄崇德低声笑道,“奴婢老得太快,不像主子千金之体……不能一辈子服侍在主子身边。” 建熙帝叹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像是从某种阴郁和不舍里回过神来。 “给朕梳梳头吧。” “是。” 两人移步桌前,一旁的宫人已经无声地搬好了椅子,又调整了桌上铜镜的角度。 “你看看你带出来的那些徒子徒孙。竟没一个能比得上你。”建熙帝垂眸,眼中带了些不满,想了片刻又啧了一声,“差远了……” 黄崇德不说话,只是手里的动作更轻了些。 建熙帝望着镜中,“你刚才出去干什么了?” “回主子,是昨夜在胡一书家当值的锦衣卫过来了。看样子应该是忙了一晚上,还没歇,就先过来回话了。”黄崇德低声道,“在外面候着呢。” 建熙帝沉默地望着镜中的自己,他默不作声地等着黄崇德梳好头,而后便穿着自己厚重的黑色道袍,重新坐回了养心殿里挂着轻纱帐的御座。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带着某种不可接近的威严,“宣他进来。” 很快,一阵有力的脚步声渐渐靠近,身着飞鱼服的小旗官面无表情地走进了殿宇之中,他俯身叩拜,而后便呈上了胡宅完整的布置图与器物书目。 建熙帝在纱帐后面翻阅着这些卷轴,一面听着眼前的小旗官详述昨夜恭王来胡府接人的情形。 听到后来,他不由得放下了手里的东西,抬眸看向眼前的年轻人。 虽然只是一个小旗官,但此人逻辑与详略都把握得极好,他全程脸色凝固。 不像一个人,而像一把刀, 很快,他便说完了昨夜之事,建熙帝这时才低声问道,“你叫什么? “卑职韩冲。”他两手合握,举过头顶,“在赵明恩赵百户手下做事。” 韩冲……建熙帝微微眯了眼睛,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熟悉。 一旁黄崇德躬身上前,“皇上,因为昨夜被蒋三一案牵涉的锦衣卫太多,所以奴婢斗胆,启用了一些先前在太医院参与过相关事宜的人,官阶虽是低了些,但总还是办过一些事情,知道分寸。” 建熙帝这才想起来,就在底下呈上来的,关于太医院学徒与锦衣卫起冲突的那次奏报里,锦衣卫当时的收官似乎就叫“韩冲”。 建熙帝看向王崇德,“那个赵百户呢?” “昨晚已与蒋三一道伏法了。”黄崇德道,“他和蒋三曾经多次前往胡一书的府邸中,具体的情形已经写在今日的奏报里了,一会儿皇上可以看看。” 建熙帝冷笑了一声,这才转头去看底下的韩冲,“昔日上官被朕斩杀了,你心里怨恨么?” 韩冲的脸色仍旧木然不变,“卑职不知有什么昔日的上官。陛下有任务交给卑职,卑职就去做,如此而已。” “那你就去接了赵百户的职位吧,”建熙帝道,“他糊涂,你不要和他一样糊涂。” 韩冲叩首谢恩,但脸上也没有多少喜色,仍像先前一样平静。 黄崇德在一旁温声道,“十三太保的位置终于空出了一个,许多人都等着陛下重新甄选新人呢。” “不选了。”建熙帝的声音带着几分虚渺的冷漠,“蒋三的这个位置从今往后就空着,永远都空着,不必再添新人了。”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一夜暴富 这一番奏对像是全然坏了建熙帝一早的好心情,他挥手让所有人都下去,偌大的养心殿又只剩他和黄崇德两人。 望着不远处被风吹起的长幔,建熙帝忽然开口,“你昨天说,若是恭王去了胡家,就能说明他心中磊落,和这件事没有牵涉……你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黄崇德面不改色,“奴婢还是这样觉得……奴婢也只能这样觉得。” 建熙帝意味深长地看了黄崇德一眼, 片刻之后,他微微挑眉,喃喃道,“也罢,这件事也该到头了。” …… 承乾宫里,柏灵望着青莲递来的单据发出了惊叹,“这么多啊,没算错吗?” “没错的,奴婢记得真真的,就是四斤二两。” 柏灵心里算了算,一斤等于十六两,四斤就是六十四两……那么林婕妤送来的这一个鸟笼子,便是六十八两黄金。 柏灵轻轻抱过鸟笼,等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已经笑了起来。 林婕妤出手也太阔绰了啊,所谓一夜暴富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师傅们也说了,这个数字只是个预估。笼子里除了黄金,还有些镀金的铁丝——因为如果都是黄金的话,这个鸟笼就太软了,很容易变形。他们凭借经验估了个数字,已经把铁丝的重量减去了。”青莲一板一眼地道,“如果司药想知道这鸟笼确切的含金数,他们改日可以再测,只是在不破坏这鸟笼的前提下手段会复杂一些,他们最近的工期又比较紧,可能接不了这种活儿……” 青莲看着眼前笑意盈盈的柏灵,感觉她好像并没有在听自己讲话。 青莲有些不确定地问了一句,“柏司药?” “你再跑一趟广储司,”柏灵抬头直接说道,“告诉他们,可以把这个鸟笼直接熔了再称,不用费那么多事。” “啊?”青莲怔了怔,“熔了?可这是林婕妤送来、送来……” 柏灵玩赏着金笼子,“有什么就说什么,别话到一半突然停了。” 但青莲的后半句话还是卡在那里,半天才结结巴巴地挤出一句,“……这是林婕妤羞辱您的证据呀,这要是熔了……您还怎么去找人来给您主持公道呢?” 柏灵“嗯?”了一声,有些莫名地看着她,“林婕妤羞辱我……谁告诉你的?” “大家……都是这么说啊……”青莲隐隐觉得自己似乎不该再说下去了,但柏灵既然问了,她也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她们说林婕妤送来的是养百灵鸟的笼子,就是在羞辱司药你不过是贵妃养在身边专供观赏取乐的一只鸟雀……” “哦。”柏灵不为所动,“还有吗?” 青莲又偷偷看了柏灵一眼,见她看起来似乎真的没有什么波澜,也没有要发火的迹象,这才有些战战兢兢地说道,“唔……她们还说,柏司药你终究还是怕了,不然为什么不像前两次一样把东西都丢出去;还有人说你大概是为了顾全大局,不敢在娘娘不在的时候把事情闹得太僵……对了,还有——” “好吧,”柏灵沉了沉嘴角,“你不用再讲了,反正你记着,不管外面传的是哪一种说法,你都不用管。现在,你只要拿着鸟笼再去一趟广储司,让他们尽快把鸟笼熔了,这东西我等着急用。” 青莲又呆在那里,“急用?” 柏灵起身,在青莲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她先前还觉得这姑娘有点儿装,后来发现她性子大概就是如此——迟钝里带着些许转不过弯的朴实,属于那种如果没有拿到女主剧本,那么在宫斗剧里通常活不过两集的经典炮灰。 和她的相处充满了为难,毕竟她某些欠思量的举动会带来显而易见的麻烦。 但柏灵想了一夜,依旧决定向这个主动接近自己的侍女抛出橄榄枝。 如果一个姑娘看起来天真又执拗,可她又总是做一些过于“聪明”或“巧合”的事情——譬如把握着宫中无人的时机以贵妃的行迹为由过来搭话;譬如在储秀宫来闹事时,恰到好处地跑进东偏殿把自己喊出去——那这多半不是真正的“巧合” 或者这个人的天真和执拗是假的,又或者另有隐情,但不论是哪一种,如果不把她真的放来身边,大概都看不真切。 “这是黄金啊,傻姑娘。”柏灵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神情,催促着道,“别问这么多了,你快去吧。还有,从出了这东偏殿的门到一会儿你回来,除了和那边的老师傅们交代活计,中间一路上谁和你搭话你都要闭牢嘴巴,不要和任何人说话,记住了吗?” 青莲带着疑惑点了点头,又拿着青花布重新把金鸟笼包了起来,转身就往外走,出门时刚好与宝鸳撞了个满怀,激起宝鸳一阵惊叫。 青莲才想说对不起,又想起方才柏灵“不准说话”的命令来,只好拼了命地鞠躬后退,然后飞也似地跑出了承乾宫。 “你给我站住!” 听到宝鸳的声音,柏灵站起身将她迎进屋,又替远去的青莲解释了几句。宝鸳原本也没有真的动怒,三言两语便缓和了下来。 柏灵这时才发觉她眼睛布满血丝,还有一些肿胀。 “我来东偏殿睡一会儿,等傍晚了你喊我起来,”宝鸳揉着眼睛说道,“我昨晚熬了一宿,这会儿真是困死了……” 柏灵奇怪地看了看她,“在咸福宫也是你值夜吗?” “当然不用我值夜了,”宝鸳打了个呵欠,半垂着眼皮走到窗前,左右两只脚互相踩着把鞋脱了,整个人都扑到了床上,“……但娘娘一整晚都不睡,我怎么能去旁边休息呢?况且昨天淑婆婆是真的熬不住了,所以只能是我熬了。” 柏灵若有所思,“所以娘娘昨晚也熬了一宿啊。” “是啊,而且宁嫔娘娘也一样,两个人就坐在小皇子的摇篮前讲了一整晚的话。”宝鸳已经闭上了眼睛,声音也渐渐变弱,“我真的好久没看到娘娘和谁说那么多的话了……” 柏灵走到床边,俯身给宝鸳捻好被子,就像从前她为自己捻被角一样。 “好好休息吧。”柏灵轻轻地说,“我傍晚喊你。” …… 然而,当宝鸳再一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这绝不是傍晚。 “柏灵?”她按了按自己的眼睛,“你在吗?” 屋子里黑黢黢的,没有人回答。 外头的侍女听见声音很快走了进来,东偏殿里的灯亮了起来,宫女们缓步上前,“奴婢们侍候宝鸳姐姐更衣……” “娘娘醒了吗?”宝鸳翻身下床,简单漱了漱口,又拿热毛巾稍稍按了按脸,“现在那边在照看娘娘的人是谁?” 宫人们低声答道,“哦,娘娘专门给您留了话,说她出去一趟,让您不要担心。” “出去?”宝鸳像是听见了什么奇闻似的,“娘娘去了哪儿?” “说是去御花园散散心……” 宝鸳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只觉得热血嗡地一下涌上了脑子,“她是自己去的吗?都有什么人跟着?娘娘出去你们怎么不喊我!?” “宝鸳姐姐别急!”那宫人连忙安抚道,“确实是去散心的,娘娘还带了三五个人一起出的门,对了还有柏司药,柏司药也跟着一并去了的。”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二章 贵妃的决心 夜风已凉。 屈氏与柏灵坐在春鸣湖畔的一处无人长廊上。 两人的脚边放着一张刚刚及膝的矮桌,上面放着新沏的茶水。 一路跟随她们的宫婢站在长廊两端的入口守着,遇到要穿行而过的宫人,便提醒他们绕路——贵妃娘娘正在长廊上散心,不得打扰。 柏灵握着水杯,低头看着水面,屈氏正在一点一点地抛洒鱼食,五彩斑斓的锦鲤从水下聚集,在两人眼前化作一道没有规律但又非常好看的彩色水景。 “也许以后每晚都应该这么出来走走。”屈氏低声说,“免得一直在屋里待着,腿脚都是软的,想站也站不久……你觉得呢?” “很好啊。”柏灵有些意外之喜,“不过娘娘怎么忽然想到要出门了,发生什么了吗?” 屈氏望向柏灵,“这正是我今晚想和你说的……我想做一件事,但我还没有下定决心。” 柏灵静静地望向屈氏,示意自己在认真听着。 说到这里,屈氏忽然停了停,“上次咨询的时候,你说过一个感受,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 柏灵声音很轻,“娘娘是指哪一个?” “你上次说,在和我谈话的时候,好像觉得我母亲、我哥哥就在身边审视着我们的谈话。”屈氏轻声道,“我一直在反复想这句话,然后有了一些……很特别的发现。” “嗯?”柏灵微微屏息,“是怎样的发现呢……?”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想法也是在这几天的正念练习里忽然觉察到的。”屈氏笑了笑,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无比荒唐,她看向柏灵,“承乾宫里从来都没有秘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柏灵轻声回答,“娘娘的衣食起居,一举一动,都落在很多人眼里。” 屈氏轻叹一声,往后靠在长廊的柱上。 “……我母亲实在是一个很难取悦的人。”她忽然说道,声音又低了几分,即便是在这无人的长廊,她也一样本能地压低了声线, 柏灵不动声色地应声,她放下手中的杯子,身体亦不自觉地微微向着屈氏的方向倾斜了一点点,专心致志地聆听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这是屈氏第一次在谈话中主动提及屈老夫人。 “你已经见过我二哥屈修很多次了。”屈氏平静地看向柏灵,“他是个很讨厌的人吧?” 柏灵想了想,谨慎地开口道,“……他带来的压迫感确实很重。” 屈氏笑起来,“很多人都不喜欢他,不要说旁的什么人了,就连淑婆婆有几次都对他颇有微词,私下里骂过几句。我有时候更是恨极了他,但每一次只要我静下心来想想,又觉得他是天底下最可怜的人。” “嗯。” “在遇到皇上之前,我母亲很少过问我的事。我像男孩子一样爬树、玩水、到泥地里打滚……她也都是不管的,”屈氏轻声道,“那个时候虽然偶尔会有委屈,不明白为什么母亲的目光从来都不肯停在我身上,但当时好玩的事情太多了——我应该跟你讲过的?” “嗯,娘娘讲过。”柏灵点头道,“你大哥那时常常带你在军营、猎场里巡视。” “对,所以那时候的烦恼,往往还没等我细想,就被其他事情冲淡了……小孩子啊,都是这样的。”屈氏嘴角浮起笑意,“但我二哥不一样。我母亲当时所有的心力几乎都在我二哥的仕途上。我二哥自己也明白,所谓文治武功,他永远不可能在后者上超过大哥,所以他每天都在屋子里读书写字,如果不是有几次我看不下去了,把他拖出书房,他大概真的就在那时杜绝了一切玩乐。” “这种滋味,没经历过的人不会懂,”屈氏的目光又略转哀愁,“我也是很久以后才明白的。天底下除了大哥之外,没有人能让我母亲真正笑出来。” 柏灵交叠的手忽然握紧了。 望着贵妃平静的表情,她陡然间也被某种相似的哀愁击中。 “……这真的很让人难过。”柏灵轻声地说。 “是啊。”屈氏温声道,“所以入宫以后的那一年里,我不知道有多高兴。本来屈修他那边一直中不了举人,母亲每天在家长吁短叹,所有人脸上都灰蒙蒙的。可我进宫以后事情就不一样了,归宁的时候她捧着我的脸几次落了泪,说她从来想不到原来自己命中的女儿是这样的一个贵人。” 柏灵泛起几分带着心疼的笑意,“这也算是赢得了屈老夫人的目光?” 屈氏点头,“虽然不是我以前想象的那样,但自那之后,母亲确实比先前要更关心我,甚至一见面,望着我,她就忍不住要笑起来。那段时间就像在做梦一样,转眼之间,什么都好了。皇上待我温存,哥哥的仕途也顺利起来……虽然后来一直怀不上龙嗣,惹得他们又一阵紧张,但那也都是后话了。” 屈氏看向柏灵,补充道,“我进宫十一年了,阿拓是我第一个孩子。” 柏灵皱紧了眉,她轻叹了一声,“这些事情……我单是听下来,就已经觉得很心疼了,娘娘。” 屈氏有几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看向别处,低声道,“不过……都过去了。” “娘娘先前说的,‘在正念中觉察到’的那个想法,是指什么呢?” 屈氏怔了怔,这才想起自己最开初的话题还没有讲完,然而思路却已经自然而然地顺流直下,延展到其他地方去了。 但在说了这么多之后,她忽然就明白,先前的那个想法要如何描述。 屈氏低下头,“其实也很简单,在承乾宫里的一举一动,说到底都被其他人看着,所以平日里做事说话前先我都会想一想,这件事传到母亲和哥哥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怎么看……久了自然就成了习惯。” “所以你才会有被审视的感觉吧。”屈氏轻声道,“即便他们已经不在宫中了,却仍然在我心里,成了我自己的牢笼。” “娘娘今天说的‘没有下定决心的事’,也和这牢笼有关吗。” “是。”屈氏郑重地点了点头,她的声音又停了下来,“我想也许是下个月,也可能会再晚一些……” 屈氏的声音很慢,像是连自己也对将要说出的话没有什么把握。 “我想把阿拓……重新接回到我身边。”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三章 助人自助 屈氏呢喃似的声音,在柏灵心中激起了涟漪。 柏灵望着屈氏,其实今早宝鸳说起屈氏和宁嫔在咸福宫谈了一整夜之后,柏灵就多少猜到今晚的屈氏会提起小皇子。 但她没想到竟会是如此重要的决定。 “没了那些个整日盯梢的人在身边,这几天我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我不能只顾我和我的孩子,为了自己就把宁嫔推到那个风口浪尖,她也是别人的女儿,别人的姊妹,不该卷到这些无妄之灾里来。” 屈氏望着水面争食的鱼群,把最后的一点鱼食全部抛洒了下去。 夜色里,柏灵看见她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我一直害怕阿拓跟着我也会沦为一颗深宫的棋子,但如果……我不把自己当作棋子,谁又能绕开我,来碰我的阿拓?” …… 回程路上,柏灵忽然想起了自己的第一个来访,那是一个因为遭受了失业和妻子出轨离婚的双重打击而郁郁寡欢的中年男人。 尽管这确实听起来很惨,但他家境殷实,其名下的存款和不动产带来的收入足以让他余生小康;而另一方面,他相貌英俊,保养得当,身边也从来没有缺少过主动示爱的追求者。 那并不是一个信任心理咨询的人,柏灵记得,当正式咨询开始前,自己询问对方为什么想来做咨询的时候,他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说自己只是偶尔看到一些低价咨询的广告,觉得闲着也是闲着,就过来看看。 而后,大约是在第二次咨询的开始,柏灵就“一针见血”地指出,对方只是暂时不能适应家庭和事业的角色双重破裂,脑海中存在许多不合理思维,像这种情况只要采用认知行为疗法矫正一段时间,就会有显著改善。 然而这场咨询仅仅持续了四周,这个来访就脱落了——在第四次咨询结束以后,这个男人就再也没有踏入过柏灵的咨询室一步。 这种莫名的挫败让柏灵大受打击。。 “你从一开始就没有做到和来访者共情。”在每周一次的例行督导会上,导师如是说,“如果来访在你这里得不到理解,他当然就要去寻求别处的可能。” 那时柏灵坐在软沙发上,两手撑着膝盖,把脸埋在了掌心,用力地摇了摇头,“但问题是我能帮他解决掉那些让他觉得痛苦的事啊,如果每一个来访都像这样莫名其妙地就不来了,那就算我做得再好,他也——” “心理咨询在做的,永远是‘助人自助’,柏灵。” 柏灵到现在都记得导师说这句话时,面容是如何地严肃。 她不敢再说什么,只是用满含疑惑的目光回望。 “你永远不可能比当事人自己更了解他的生活,你也不可能比他更懂得怎么解决他自己的问题。那些上来就对来访指手画脚、扮演人生导师的咨询师,最后要么被自己的自恋毁掉,要么就是把来访者一起拖到他们自己的深渊里。这样的例子你应该听过很多了,不用我多说什么……不要傲慢。” “抱歉。”柏灵低下头,但也无心去想这些话的含义,她觉得有些鼻酸,有些颓丧地捂住眼睛,“……总之我把这次咨询搞砸了。” “如果以第一次咨询来说,其实还好。”导师耸肩,微笑着道,“我第一次做咨询的时候,全程喊错了对方的名字……所以他第二次就不来了。” 柏灵怔了一会儿,抬头问道,“……你刚刚是在和我共情吗?” “嗯。”导师点头,沉着嘴角说道,“一定程度的自我暴露,有时候会帮助来访者增进对自身行为的领悟,鼓励他们去采取一些行动改变现状。” 柏灵又哭又笑地看向导师,她调整了一会儿自己的呼吸,低声说道,“谢谢你举的这个例子……好吧,它确实让我感觉好多了。” …… 助人自助。 等到柏灵积累了大约 2000 小时的咨询时长之后,对这四个字她又有了新的理解。 有时候人们最初带到咨询室来的问题,并不是他们真正的问题—— 比如因为严重的恐惧症而被送来咨询的小女孩,在咨询几个月之后依然不见效果。然而在某次交谈中,柏灵意外发现,这个小姑娘的犯病时间其实就是她父母婚姻生活的晴雨表。 每当这对父母因为一些矛盾爆发出剧烈的争吵,小姑娘就会很快出现呼吸困难、呕吐的症状,严重时甚至会直接晕厥。一整个家庭的问题,就这样通过孩子的症状表现出来,又通过孩子的症状重新粘合在一起。 又比如因为男友的暴力倾向而不得不来寻求帮助的少女,在朋友与咨询师的共同支持之下,终于妥善地处理了分手事宜,然而没过几个月,她新找的男朋友依然是一个有着明显暴力倾向的烂人。 当咨询的内容从恋爱转向家庭史,柏灵才意识到问题的症结:她害怕暴力,却又迷恋在暴力结束之后,看着对方抱着自己、痛哭流泪下跪认错时的那种快意——她的原生家庭史太过惨烈,父母的婚姻模式深深地印刻在她的脑海中,以至于亲密关系中,除了充当一个“拯救者”,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其他选择。 所有的个案差不多都有一个这样的过程。 一开始的问题只是冰山上的一角,每一个症状背后的映射往往深刻而曲折。 然而在这个过程里,咨询师往往不是那个真正的挖掘者,即便有时来访者未能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也依然是咨询过程里最重要的引路人。 他们的讲述,他们的灵感,他们的笑和泪……真正指引着整个咨询的走向。 也差不多是在那个时候,柏灵才真正意识到,其实每一个来访者在踏进咨询室的时候,就已经带上了打开他们心锁的钥匙,而自己只是那个协助整理线索,帮助探索发现的副手。 当他们快步疾走,自己便跟随左右,当他们止步不前,自己也驻足停留……在这种陪伴和对峙之中,一些改变会悄然发生。 而如何应对这些改变,才是最考验自己身为咨询师功力的地方。 正文 第一百六十四章 自圆其说 次日一早,贵妃依旧醒得很迟,她像往常一样在床榻上躺了一会儿。 头还是痛,手脚还有一点点微微的发麻,她默默望着头顶的纱帐,像往常一样开始了呼吸练习。 不一会儿,宝鸳过来掀开了纱帐,轻声道,“娘娘,早膳已经备好了。” “嗯,纸和笔呢?” “您昨晚吩咐要准备的东西,我都备好了。”宝鸳眼睛里有几分狡黠的笑意,“一会儿等你吃了东西,奴婢再以您要开始做正念训练,不能有旁人打扰的借口,把其他宫婢和起居官都请出去,娘娘觉得如何呢?” 贵妃点了点头,她把手伸到眼前。 想着昨晚与柏灵的谈话,贵妃的五指在眼前抓握,松开,再抓握,再松开,如此反复,仿佛在确认自己对这幅身体的控制。 她垂眸道,“以后时间可以定下来……就不用你每天都盯着了。” “好啊。”宝鸳笑着道,“那就看娘娘什么时候能把自己的时间给定下来了,我肯定没问题的呀。” 贵妃笑了笑。 在用过早膳之后,宝鸳按贵妃的吩咐,先拆掉了里屋和外屋之间厚厚的两层幕帘,而后又将窗户支起,这才命下人们纷纷退出承乾宫。 贵妃坐在桌前,望着宝鸳为自己铺纸研墨。 “娘娘这是要写什么呢?” “柏灵说,既然我已经有力气出门了,可以每天写一两句观察日记。”贵妃轻声道。 “日记?” “说是……每天都记一件伤心的事,先记半个月试试。” 宝鸳研墨的动作停了下来,脸上的表情微微有些僵硬。 贵妃没有觉察到宝鸳脸上表情的变化,她拿着镇纸,轻轻抚平纸张,低声道,“……柏灵说记录不用很长,只要先写发生了什么,再写这让我感觉到了什么,就可以了。” 宝鸳努了努嘴,小声道,“呸,亏柏灵想的出来,怎么就不让娘娘想点儿开心的事呢?” 贵妃笑着看了宝鸳一眼,从一旁的笔架上拿起一枝细狼毫,思索了片刻,便伏案写了起来。 屈氏的字隽永而工整,宝鸳瞥了一眼,又小声道,“娘娘怎么把字写得那么小呀,到时候把眼睛看花了怎么办,咱们又不缺纸……” 屈氏没有抬头,仍旧靠在桌案上缓慢地写写停停。 “……因为是秘密。”屈氏的衣袖挡在已经写好的部分,“秘密,就是要让别人都看不清才好……” …… 太医院里,在身着红衣的司礼监公公的引路下,柏灵再次踏进了太医院的大门。 不过这一次,她不再是以个人的身份前来,而是受秦康的邀请,来太医院进行关于传课事宜的商讨。 一进门,柏灵就看见十几个学徒拥着秦康在院子里等候,她没想到秦康竟会亲自出来迎接,连忙提着衣摆小跑着上前,扶住秦康老爷子的右手。 “秦院使在屋里等就好了,怎么好劳您远迎……” 秦康振声笑起来,“不妨,不妨,反正今日也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刚才算着时间,想你应该是快到了,就过来看看。” 两人慢慢地往里走,司礼监的人退在一旁,但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秦康和柏灵。 对这样的目光,柏灵如今已已然渐渐适应了。 比起那些在暗处悄然盯梢的眼线,这些明白跟随的盯梢者要可爱得多。 他们的存在是双向的,一方面提示着你,上位者正在看着你,你要谨言慎行,另一方面也警醒着别人,在你的背后有皇上或是司礼监的指令,不要妄想做什么螳臂当车的无谓阻抗。 进屋后,秦康命人拿来了十几卷文书,从中取出了大约三十来张待填写的长表,文书已经在一旁备好了笔墨,长表中待补充的问题由柏灵口述,再由文书记录,最后两人共同确认,再盖上彼此的印信,收录封存起来。 虽然秦康先前说准备时间大概要一个多月的时候,柏灵就已经意识到这可能是个大工程,但她还是没有想到,就连最初的申报都复杂到如此地步——且这还是在秦康已经替她免去了许多繁琐枝节的情况下。 “其实主要的问题还是,柏司药没有在太医院挂职,所以很多事情就都需要先交个底。”秦康笑了笑,“不像柏奕,前天在大殿上做过了演示,今天下午就可以在太医院做一次小规模的分享……规矩虽然繁琐,但为了方便日后回溯,也只能勉强你,先忍耐一二了。” “秦院使客气了,不勉强的。事前能把大致的框架和责任都分摊清楚,那之后推进起来就轻快很多,我明白的。”柏灵笑着道,她有几分好奇道,“方才您说柏奕今天下午有分享?” “对。”秦康捻须而笑,“本来想让他找个时间进明知堂讲习的,但他毕竟还是学徒,身份上实在过不去。我们商量了一下,就简单在西柴房搭了一个讲台,反正兔子也养在那边,取东西也方便。” “是吗。”柏灵撑着下巴,“具体什么时候?” “就在午后,他说大家可以吃饭的时候来看看。”秦康答道,“因为平时每个人身上都有活儿,也只有这个时候大部分人能有时间了。” 说到这里,秦康又忍不住笑起来,“基本上前天没有去大殿的大夫都写来了回执,只怕今天中午西柴房是要挤不下了。” 柏灵也笑起来,她转过身,对随自己来的那位公公道,“请问公公,一会儿这里的录入做完之后,我能多待一会儿,把午后柏奕的分享听完再回宫吗?” “请司药不要为难奴婢。”那太监恭敬地欠身,“黄公公还在等着您今日在太医院的回禀,奴婢不敢耽误的。” “也是,”柏灵叹了一声,“那公公您看这样行不行,一会儿我们这里结束了之后,您随我一道去一趟西柴房,我好容易出来一趟,还是想和家人见一面。” 见那太监似有犹疑之色,柏灵笑道,“而且我也有和传课有关的事情要和柏奕商量,这完全是此行计划之中的事,不算节外生枝。公公也可以原原本本地把这件事上报,无需做任何隐瞒。” “既是此行计划之中,那柏司药便不用和奴婢说。”那太监低下头,轻声道,“您自己到时能自圆其说就好。” 正文 第一百六十五章 避险药单 当完成了这一次的各项手续之后,秦康告诉她,这只是第二批需要校审的材料。 像这样的文件,往后还要再做四批,分别交由不同的下设机构来审阅,全部通过之后才能开始排期。 柏灵算了算,这样下来,真正的开课时间怎么也得等四月中旬,甚至更晚。 “晚一些有晚一些的好处。” 离开仁心楼的时候,秦康这样与她说。 柏灵这才多少意识到,也许排期上秦康有他自己的考量。宫内的园游会也许只够得上让他插手推动这件事,而真正要让人相信自己的手段有效,或许要等见安湖的夜游之后才见分晓。 柏灵谢过了秦康,轻车熟路地往西柴房走去。进院子的时候,父子两人还在搭一会儿要用的工作台。两人都不知道柏灵今天会来,所以相见时都有些惊喜。 柏灵进屋倒了水,端出来和父兄两人在院子里的大槐树下坐着休息。 柏灵看了看父亲和哥哥的脸,便猜到两人这段时间大概很忙,因为他们俩都一直没剪胡子。 柏世钧原本就蓄了须,所以几日不打理看起来也还好些。只是柏奕看起来变化就大了——前日为了觐见草草刮掉的胡青这两日又窜出了一点胡渣出来,让他身上原来的少年感忽然就褪去了不少,好像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青年。 一旁的太监见这几人一直都在闲话家常,便有些意兴阑珊起来,他时不时抬头看天,终是在一盏茶的功夫之后向柏灵发出了第一声回程的催促。 “好吧,那就最后看一眼兔子。”柏灵站起身往兔笼的方向走去,回眸望了一眼柏奕。 柏奕放下了手里的茶,也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余光里看见司礼监的那位公公仍站在原地,因为不耐烦而低头玩指甲。 “拿着。”柏灵扶着柏奕的手臂,往他的手心放去一张对折了四次的纸片,“这是黄公公偷偷给我的药单,皇上近年来用过的‘仙药’都在里面,你在验药的时候不要碰。” 柏奕无声地将纸片收进了自己的衣襟之中,某种消沉和不甘心在他眼中一闪而过,柏灵再一次敏锐地觉察到了,但现在无论如何都不是一个展开询问的好时机。 所以她轻轻撞了柏奕一下,示意他不要走神,来看自己的眼睛。 柏奕略略皱眉,“黄公公他为什么——” “不知道,但他已经这样帮我好几次了。反正不着急,以后总是会知道的吧。”柏灵轻声答道,她望着柏奕,目光里是恳切和叮咛,“你一定要记得,里面的药一样也不要碰。” “放心。”柏奕轻轻按住了柏灵的手,“我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我不会做傻事。” 柏灵笑了笑,低头去看兔子。 “对了,这次见安湖赏花会的时间,应该是在三月二十九到四月一之间,”柏灵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宫里应该是在二十九那天晚上去湖边赏玩,到时候你会去吗?” “去的,我已经收到帖子了。”柏奕答道,“不过爹说他还是更想在家里歇着,所以我可能就自己去随便逛逛吧,看看灯然后就回家。” 柏灵笑了笑,“也好……那你今年的二十九还要去东林山吗?” “当然是去的。”柏奕答道,“赏花会不是在晚上吗,我白天去东林山,不耽误。” “好。”柏灵点头,她直起了腰,再次看向柏奕的眼睛,“那你那天等等我,我会和宫里请一天假,到时和你一起去。” 柏奕愣了一下,“……不用了吧,我一个人去就行了,我动作很快的。” “用的。”柏灵微微侧头,并不理会柏奕的慌乱,“总之就这么说定了。” 柏奕极轻地叹了一声,他多少明白,这段时间能和柏灵相处的时间太少了,许多事需要说明白,但却一直挪不开空档。 “让你担心了。”柏奕低声道,“那你来定时间吧,我到时候在东城门等你。” “好……”柏灵还想再说什么,身后的太监已经再一次催促起来,她垂眸看了一眼柏奕的手,“那祝你一会儿分享顺利,我回去了。” …… 这一日的西柴房果然人山人海,除了大部分东边煎药房因为好奇而结伴过来的学徒之外,几乎所有前日没有去乾清宫的御医和医士都来了。尽管也有个别王济悬的拥趸意图捣乱,但他们的提问更像是送来的助攻,柏奕一一解答,引来众人数次的赞叹。 这一次分享比在乾清宫的那次还长了半个时辰,因为秦康建议,既然今日大家都来得这样齐,不如就趁此机会当众介绍一下之后太医院验药的计划。 于是,在这一日的午后,柏奕手下便多了七个新学徒,一方面协助他进行兔子的照顾,另一方面则跟从着学习一些基础解剖。 前段时间的锦衣卫围城大家都还有些心有余悸,可谁能想到,似是一夜之间,柏家父子突然起势。柏世钧升任御医,柏奕则直接开始带新人——这根本不是一个学徒该干的事情。 散场时,人群里有人艳羡,有人自叹,也有一些人目光阴冷,但总归太医院里真是许久都没有出现过这样一个耀眼的后辈了。 柏奕指挥着学徒们收拾桌子,自己去一旁洗了手——这就是没有手套的不便了。 “柏……师傅。”一个学徒用竹篓装着白兔的尸体,“按你的吩咐都收拾过了,这些兔子肉要怎么处理呢?” “先放墙角,我一会儿拿到外面去集中掩埋。”柏奕低声道,“你们给我准备一袋石灰,我带着走。” “嗯……对照组的兔子也要埋了吗?”年轻的学徒挠了挠头,他喉咙动了动,指着另一筐竹篓道,“这些毕竟都是没有吃过药的普通兔子哪,您看要不——” “不要把这些兔子和肉兔混为一谈。”柏奕低声打断了眼前少年的话,“放着吧,怎么处理实验动物以后再说,你们先去和我爹学一学怎么照顾家兔。” 年轻学徒有些恋恋不舍地看了竹篓里的兔子一眼,只得答道,“……好。” 柏奕一个人坐在了屋檐下面,耳畔是柏世钧和学徒们交代家兔饲养注意事项的声音,他飞快展开了柏灵先前给他递来的字条——上面是用拼音写出来的药材名称,粗略一看大概有二十来种。 “哈哈。” 柏奕笑着将字条对折,重新放回了怀中。 那么今晚就可以和父亲一起,确认下第一批被验的药材清单了。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六章 浮出水面 转眼间又是傍晚,屈氏正和郑淑在承乾宫外无人的甬道上缓缓行走。 反反复复的失眠带来了无法遏止的头疼,偏偏屈氏中午还强迫自己多吃了一些东西,结果很快就因为反胃全都吐了出来。 食道里灼烧的感觉很不好,一整个下午她几乎什么也做不了,在反胃恶心和头疼的双重折磨里慢慢忍耐,直到傍晚时,这感觉才稍稍减轻——便就在这片刻的喘息中,屈氏勉强起身,让郑淑扶着自己出去走走。 身体的状态这样差,她甚至不敢走到御花园那么远的地方,所以只在承乾宫外走几个来回,吹一吹外面的风,看一看今日夕阳的光景。 而承乾宫里,柏灵和宝鸳两人坐在东偏殿,叫退了所有下人,低声地交谈着。 柏灵将这几日里青莲的几次刻意接近一一与宝鸳说了,宝鸳这才有些恍然。 “这丫头虽然嘴有些笨,但从来不做什么投机的事情,交代她办的事情也是极用心的……”宝鸳微微皱起了眉头,脸上带着几分怀疑,“你怀疑她是林婕妤的人?” “嗯。”柏灵点头。 宝鸳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我感觉不像啊,就是个闷头往上爬的小丫头。” “所以我有个想法,要和宝鸳姐姐商量。” “嗯,你说。” 柏灵站起身,坐到宝鸳的一侧,低声道,“上次说要回家探亲的那两个婆子,到现在也没有回来,我想请宝鸳姐姐再拨两个宫女给我。” “这个好说。”宝鸳望着柏灵,“但你这是要干什么?既然我们怀疑她是林婕妤的人,那就直接把她撵出去就好了,不用搞这么多弯弯绕的。万一她真是那边的人,我们这样留在身边,日后哪个地方没防住出了事怎么办?” “撵出去容易,但也许打草惊蛇之后,只会让其他人藏得更深。” 宝鸳微微怔了一下。 柏灵的意思是……承乾宫里林婕妤的眼线不止一个吗? “当然这些我都是猜的。”柏灵轻声道,“是或不是,总是还要再等等才能看得清答案。” …… 入夜,青莲被单独传唤到东偏殿内,烛火摇曳,下人们又在屏风后一桶一桶地往木盆里加热水——看起来柏灵今天又要洗澡了。 “青莲来了?” 说着话,柏灵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袖口已经沾湿了,大概是刚才试水温的关系。 “奴婢见过柏司药。”青莲连忙屈膝行礼。 “不用那么紧张,这会儿把你喊过来,就是和你说,往后不用在院子里干粗活儿了,”柏灵轻声道,“我这边缺人手,你从明日起,就到东偏殿来跟我干活儿吧。” 青莲的脸忽地红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良久才磕磕绊绊地俯身而跪,连声谢恩。 柏灵扶她起来,低声道,“你别高兴得太早,跟着我干活儿不会比在外面做清扫轻松。” 柏灵在桌边坐下来,端起茶啜饮了一口,“你来得晚,许多事都不知道,从前也有两个婆子被我点了跟着做事,但后来这两人因为扛不住,都告假到现在都没回来……” “我不会的。”青莲几乎立刻答道 “……”柏灵看了青莲一会儿,良久才道,“……不要把话说得这么满,我还没说是要做什么呢。” 青莲使劲摇头,“司药放心,我能吃苦,不管司药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做,不会我也可以学。” “嗯……” 柏灵撑着下巴,忽然被青莲的反应打得有些措手不及,这种高兴不像是假的,如果连这样的诚挚流露也能作假,那她的段位未免也太高了一些? 柏灵的手放在膝盖上,五指轻轻地敲击。 “那第一件事,你现在就考虑一下吧。”柏灵说道,“人手只有你一个是不够的,至少要两人。” “诶……”青莲眨了眨眼睛,“是要奴婢推荐一个人选吗?” “对。”柏灵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觉得身边哪些人比较合适?” 青莲认真想了许久,依次说出了三人的名字,柏灵分别问了缘由,大约都是“做事认真”“心很细”之类的夸赞。 柏灵将这些名字都默默记在了心里,这么多人的话……想做局也不容易呢。 青莲望着柏灵微微有些漠然的脸色,心中不免有些慌张起来。每一个名字,柏灵听完了都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似乎有些漫不经心的样子……是自己推荐的这些人都入不了柏司药的眼吗? 东偏殿里的其他宫人渐渐都退了出去,最后一人临走时,轻声提示了一句柏灵,水已经备好,司药如果要沐浴还请抓紧,一会儿水该凉了。 柏灵应声起身,转身去衣柜里拿换洗的衣物。 “好了,你也下去吧。”柏灵头也不回地道。 青莲皱紧了眉,却跪在那里没有动。 “怎么,还有别的事?” “嗯……”青莲点了点头,有些为难地抓了抓脑袋,“其实还有一个人,奴婢觉得是比刚才的那几个都要合适的,但……” 见青莲不再说下去,柏灵不动声色地接了一句,“……有顾虑?” 青莲咬唇,又一次点了点头。 “谁啊。”柏灵悄然将手里的衣物放在了一旁。 “是奴婢先前在甲字库做工的时候认识的姐姐,叫胭脂。”青莲小声地说,“她之前说过不想给自己多揽活儿,所以奴婢就没有说,但胭脂姐非常有主意,遇到事情也通透,我在宫里好多事都不懂,拿不准的时候总要问过她才知道……” “你之前……”柏灵刚想开口问她,先前几次接近自己是不是也是这个胭脂的主意。但一想到这丫头语气中对胭脂满是敬仰与信赖,若是自己问得太细,只怕等她转头回去,就要被套话了。 “之前什么?”青莲已经抬头问道。 “……你之前在甲字库待过啊。” 青莲怔了一下,没想到柏灵听到的重点竟然是这个,她茫茫然地点头,“奴婢在甲字库待了一年半,也是在扫院子。” “我听说甲字库里,存着天下最好的布匹和颜料,你在那边待了一年半,不会一直都只是在扫院子吧?” 青莲又红了脸,低头轻声道,“库房里头……只有上头的人才能进得去,奴婢、奴婢……” “好吧,不说这个了。”柏灵挥了挥手,“你推荐的这四个人,你今天回去都问问她们的意思,有意来试试看的,明早卯时到院子里等我。” “好嘞!”青莲连忙磕头,而后又有些拿不准,“……胭脂姐那边,我也要去问吗?” 柏灵笑了笑,“当然。” 正文 第一百六十七章 好一个还击 次日一早,当柏灵背着纸笔和话本推开东偏殿的门时,除了日常出来点卯的那些侍女,她看见院子边缘那里还站了人——包括青莲在内,一共有五位。 两个和郑淑差不多大的婆子,一个和青莲差不多大的姑娘,还有一个看起来和宝鸳差不多年纪的少女。即便不以年龄来做排除法,柏灵大概也会在看到这少女的第一眼,想起“胭脂”这个名字。 不知道算不算邻人疑斧,柏灵只觉得一眼望去,就在这个人身上嗅到了些许林婕妤的味道。 “见过柏司药。”几人同时恭敬道。 “怎么都来了?”柏灵浅笑,轻声问道,“总不至于是都想来跟我干活儿吧?” “哪里哪里,我们倒是想……”一个婆子看着柏灵,把尴尬和为难写在脸上,“……就是怕自己,没那个福分。” “两位婆婆怎么称呼呢?” “我姓蒋,她姓赵,我们跟着娘娘已经好几年啦,主要负责打理地窖和院子里的草木,偶尔咱们宫里自己的小厨房开开火儿,也归我们管。”她流利地答道,见柏灵方才说话客气,这会儿听她说话也听得认真,没有半点要恼火摔脸的意思,她便壮着胆子,接着道,“司药,昨晚青莲把事情都和我们说了……” “嗯。”柏灵点了点头,“怪我昨晚没有问清,我若是知道两位婆婆已经是这个年纪,一定不会考虑让你们过来。” “哎!”两人彼此相看一眼,都由衷地叹了一声,原本还准备了一肚子的推辞,此刻看起来似乎全然用不上了——毕竟屈老夫人送来的那两个婆子的前车之鉴摆在那里,她们就是再想不开,也不会主动往柏灵的刀口上撞。 “两位去忙吧。”柏灵笑着摆摆手。 五人只剩下三人。 “你们俩叫什么名字?” “我叫初兰。”、“胭脂。”两人同时答道。 初兰低着头绞着袖子,身后的胭脂则面带笑意地直接望柏灵这边看来。 “那你们的答复是?” “愿意。”两人同时答道。胭脂声音大些,初兰声音小些——后者是如此地胆小,竟连柏灵的眼睛都不敢看。 柏灵的目光越过初兰,看向胭脂,“我记得昨晚青莲说过,你不愿意给自己多揽活儿……为什么现在又愿意了呢?” 胭脂轻叹了一声,她比柏灵高出一肩,此刻正努力以表情上的恭谦来弥补自己居高临下的视线。 “司药快别打趣奴婢了,那只是我的一句玩笑话……昨晚我已经和青莲解释过了。” “是的,柏司药。”青莲微红着脸,“我……我不大会说话。” 柏灵沉默了片刻,像是在认真地考虑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那暂时就你们仨一块儿好了,我晚上回来会和宝鸳姐姐说这件事。如果中途我觉得谁不合适,那就到时候再作剔除。” 三人看起来都有些惊讶——没想到柏灵竟是这样就答应了,他们原都以为会有什么接连的问询或是技艺的展示…… “一会儿等宝鸳起了,你去找她要一份佛经。”柏灵轻声对青莲道,“你今明两天唯一的任务就是把它们背下来。” “佛经……”青莲喃喃地重复了这两个字,而后又用力咬住了唇,低低地答了一声,“好。” 柏灵又看向胭脂和初兰,“至于你们,一会儿太阳升起来了以后,替我出去跑一趟。” “是。”两人同时点头欠身,“司药想让我们干什么?” “三件事。”柏灵依次伸出手指,“第一,去内务府广储司的银库,找齐师傅取四十两黄金,一会儿我会把盖了我印信的单据给你们。” “广储司银库齐师傅、四十两黄金……” 两人在心中默默念着。 “第二,也是内务府广储司,我昨日派人去银作和皮作订了两套现成的首饰和皮具,你们从齐师傅那边取了钱就直接帮我把首饰和皮具取了。” 胭脂和初兰都点了点头,很快在心中记下。 “第三,拿了东西之后,除了其中一盒用红绸包住的首饰,其他全都送来承乾宫东偏殿。放在桌上就行。” “那盒包着红绸的首饰是要……?” 柏灵的目光扫了胭脂与初兰一眼,低声道,“你们送去储秀宫,告诉林婕妤,这是我对她上次馈赠的回礼。多亏她的赏赐,否则我多少年也攒不下一套见安湖赏花会的行头。” 胭脂先是一怔,而后便很快反应了过来—— 好一个还击! “要是做不了,现在退出就是了。”柏灵温柔地笑了笑,“实在不行,我也可以自己去。” “我们去。”胭脂浅笑着低头欠身,“柏司药应该还有许多自己的事情要处理吧,这种跑腿儿的小活儿,交给我们就是了。” “谢了。”柏灵说着便解开了自己背上的包袱,从中拿出一张盖着密密麻麻红戳的纸笺,递到了胭脂手中,“我今天还要去御花园,继续为娘娘祈香呢。” …… 出了承乾宫的门,柏灵再一次向着御花园启程,每日的晨曦光景,几乎是宫人们最忙的时候。休息了一夜的主子们就要醒来,她们有太多的事情要准备。 柏灵穿行在这些人之间,只觉得自己似乎正在穿过一条不属于自己的河流。 不知道林婕妤收到那一对手镯和一对脚镯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呢? 柏灵嘴角浮起些许不易觉察的轻笑,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御花园里的玉兰和海棠已经快要过了花期,浅桃和虞美人一同盛放,往昔柏灵坐着的位置落满了粉白相间的花瓣,风吹过时,又是一片落英缤纷。 一片海棠花飘飘转转,最后覆在了柏灵的前额。 她取下花瓣,望着这假山后无人观赏的落花,忽地就想起《红楼梦》里黛玉葬花的那一幕来。 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 柏灵忽地莞尔,指尖轻动,那一片海棠花瓣又随风而去。 等她再回转过身,假山下又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柏灵微微侧头,“你又来啦。” 正文 第一百六十八章 落花下的长谈 今天的世子穿着一身新制的黑色道服,看起来如同前几日建熙帝身上那一身黑袍的缩小版。 不同的是,世子的这一身衣服上,绣满了用金线编压的工整小字,看起来像是某种真言。 “嗯,我刚好路过这附近,就来看看你今天在不在。”他的表情略微有些不自然,皱眉说道,“你今天又是来这儿偷懒的吗?” “差不多吧。”柏灵答道。 世子双手抱怀,背靠假山,看着柏灵在自己面前旁若无人地席地而坐——小桌、纸笔、话本……她把这些东西一一摆好,然后抬眸看向自己。 “程大人今天有什么事呢?” 世子深吸一口气,“我听说你会给人补心。” 柏灵一下没听清,反问了一句,“什么?” “补心。”世子上前几步,坐到柏灵的对面,“不然贵妃的病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有气色,你肯定是用了些什么手段吧。” “世……侍卫大人如果好奇,留心太医院下个月太医院的讲学排班就是了。”柏灵轻声道,“那时候——” “我有一个朋友最近状态不是很好,我想来问问你有没有法子。”世子直接打断道,“我等不到下个月了,他那个样子我很担心。” 柏灵沉眸,“……那你说说看,我也不一定能有办法。” 世子几步上前,在柏灵的面前坐了下来,“我这个朋友年龄和我差不多,但因为家里遭逢了一些变故,一夜之间两鬓的头发竟是直接白了。我们也找了一些太医到家里瞧,都说是忧思过度导致的,只能调养,留了些安神的方子,根本没用。” 柏灵没有说话,轻轻“嗯”了一声。 “他父亲近日无端……离京,家宅也莫名回不去了,一家老小只能暂时借住在别人家里……” 世子一面说,一面抹去了胡律的身份。 自从胡一书领了圣命北上,胡家被抄之后,胡家的长子胡律几乎变了个人。过去整日与自己嬉笑玩闹的同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终日咬紧牙关,憔悴惶恐的少年。 他亲自送去的锦衣、金银、小食……全都被退了回来。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昔日私下里会揽着自己肩膀喊“兄弟”的胡律,突然间恭恭敬敬地向自己鞠躬,像一块枯死的朽木一样说出“谢世子赏赐”的话。 柏灵虽然并不知道世子讲述的是谁,但她一样听得唏嘘。 倘若月初柏世钧被召面圣的那天,她和柏奕两人没有进宫,大概如今自己的一家也已成了这平京城里的一户夜哭人。 建熙帝就像一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雄狮,他冷冷地看着眼下的一切,平日里似是真的垂衣裳而天下治,但只要想想近日北镇抚司里的血腥清洗就会明白,他从来没有一刻放松过手中的权柄。 “程大人想问什么呢?”柏灵轻声问道。 “怎么才能让他赶紧好起来?”世子撑着膝盖的手捏成了一个拳头,“我不想再看到他这样难过下去了,就算有天大的事情,我和他一起扛就是了——” “您扛不了。”柏灵低声道。 世子有些意外地抬眸,“你说什么?” “您扛不了。”柏灵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语气中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几分物伤其类的伤感,但很快,柏灵又恢复了先前的浅笑,“程大人既然是侍卫出身,想必受过不少伤,也挨过不少打吧。” “……你什么意思?” “别生气,我只是打个比方。”柏灵垂眸望着世子左手指节上的茧,“我只是想告诉程大人,每个人的痛苦都是不可能被分担的。皮开肉绽的时候,就算身边有人说了再好听的话,给了再喜欢的东西,痛的地方还是在痛,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真的把这些痛苦分走,也没有人能真的替他承担,他只能自己扛。” 见柏灵并不慌忙的样子,世子压住了心底陡然升起一股火气,“那你的意思,那我就在一边看着,什么都不做吗?他这样继续颓丧下去有什么用?对他自己,对他的家人,又有什么好处?” 这话听起来实在有些耳熟。 也许是郑淑,也许是宝鸳,抑或是其他什么人也问过。 柏灵忽然有些感叹,似乎每个人都意识不到,当他们迫切地想要安慰一个伤心的朋友时,他们实际在做的,其实是在安慰慌张的自己。 所以他们无法忍受自己什么都不做,否则就会被自己心中暴起的焦虑折磨。 又一阵风吹过来,枝头的海棠纷纷落在柏灵和世子的肩头。 “如果你要以‘有用’来衡量安慰这件事,那你的安慰就不仅没用,而且很有可能会带去二次伤害。” 世子皱起了眉,“我不明白……” “其实听刚才程大人的讲述,我猜想你的这位朋友正在经历的可能是他从降生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低谷。”柏灵缓缓道,“人在遭受灭顶之灾的时候,你还要他从容不迫,面色如常吗?能真的做到这样心如止水的境界固然可敬,但普通人哪个不是辗转难眠,惶惶不可终日呢。” “但要是再这样下去——” “当然,如果你要问我,怎么才能让他最终一家平安,我不懂的。但我知道,如果你希望他对你敞开心扉,你只能先承认自己在抚平他痛苦这件事上,其实很无能。” 说着,柏灵抬头望向世子,“也请程大人扪心自问,你真的懂‘有家不能回’、‘家人被迫离散也许终生不复相见’……是一种怎样的滋味吗?” 两人之间一时沉寂,又只有阵阵风声。 就在这沉默里,世子忽然有豁然开朗之感。虽然他依旧不知道到底该做什么,怎么做。 “程大人不如好好想想。”柏灵笑了笑,“你天资过人,这种事不会想不明白的。” 世子又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虽然眼前的少女看起来比自己还要小一些,但每次和她说话,都好像是在被长辈温柔地规劝——他心底升起一种莫名的熟悉,虽然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但总之,这种感觉并不讨厌。 正文 第一百六十九章 一瞬的恍神 恭王府里,甄氏已经坐在院中,手边是新泡的花茶,微红的茶面上浮着几颗小小的干花苞。 甄氏把杯子端起又放下,端起又放下,目光一直望着眼前不远的院门。 “世子和王爷还没有从宫里回来吗?”甄氏似是自言自语地呢喃着,“给皇上守经应该到寅时就结束了吧。” “回王妃,”一旁的婢女轻声道,“方才宫里传来消息,说是皇上特意叮嘱了,让世子和王爷守经之后不要相见,各自找旁人不知的地方静坐片刻。否则两人身上的仙力相激,容易伤了身体。” 王妃没有作任何评论,只是继续静静望着院子的方向。 但那里迟迟没有出现丈夫或儿子的身影。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终是站起身,“算了,不等了,今天还要去给王爷和世子续长生灯,不能错过了时辰……车马都备好了吗?” “备好了的。”侍女在一旁立刻答道。 王妃凝神思量了片刻,对一旁的侍女道,“小晴,你今天就不必陪我一道去东林寺了,有些话我本来想等世子回来亲自和他说,现在看来是来不及了。你替我传个话吧。” “好叻,王妃请说。” 王妃轻叹了一声,“头一件事,是让他最近不要老往福安苑里跑,更不要想着带胡律出去散心……他们一家现在是惊弓之鸟,在宫里的意思还没有明朗之前,就放他们在府里好好躲一躲,别再出去抛头露面了。” 小晴点头,示意自己记下了。 “第二件,等他回来以后,就让他尽快去一趟西市,我估计锦衣卫这次抄了家,下人们应该还是放在那一带重新买卖,若是能买回来几个从前侍奉过胡家老夫人、夫人的,那就再好不过。” 小晴想了想,“这何必等世子爷回来,奴婢现在就派下人去西市——” “不可,不可,这件事只能让世子自己来做。”王妃看着小晴,“胡家人是皇上亲自下的罚,王爷连夜去接人回府已经算是小驳了皇上的面子,在这种小事上王爷就不能再做体贴。世子年纪小,重情谊,又是和胡律一起长大的,只有他亲自去做,才不会落什么把柄。” 小晴这才恍然大悟。 王妃叹了一声,“让他自己去吧,不然这两天他也要被憋坏了。” “奴婢明白了。” “……你私下里再去和福安苑的那些丫头婆子叮咛几句,这一家人是我王府的座上宾,不能有丝毫怠慢。若是有谁在暗地里不把他们当主子,你也盯着处理。” “王妃放心,奴婢懂的。” “我再想想……”甄氏抬眸,略略颦眉地望着前方的地面出神,良久才道,“嗯,该是没什么别的了” 她轻轻抿唇。 最近总觉得自己似乎是忽略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平白无故地便心神不宁起来。 到底是怎么了呢…? …… “我差不多要走了。”御花园里,世子抬眸看了眼天色,心里稍稍估摸着一下时辰,“总之……今天谢谢你。” 柏灵莞尔,欣然地接受了世子的道谢。 世子望着眼前坐在落花里的女孩子,先前没有留意到,现在却发现了——她的表情也总是云淡风轻的,和那些拘谨的小家碧玉,又或是蛮横的世家女都不一样,这种神情让人想起质地温润的玉石,静水深流的暗溪……又或是其他什么能让人觉得心情平缓的东西。 “程大人?”柏灵见他望着自己有些出神,轻轻喊了一句。 世子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自己竟险些为这女孩子的笑而恍了神。 他立即皱紧了眉。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拍落了肩上的花瓣,“那么,再会。” “再会。” 他转身朝假山外走去。 “对了。”行至半路,世子忽然半转过身,认真地看向柏灵,“上次和你说的话,你不要忘了。” “什么?” “见安湖赏花会那晚别落单。” 他说这话的口吻意味深长,望着柏灵的目光也带着与先前不同的冷静和警醒。 柏灵微微眯起了眼睛,点了点头,而后目送世子远去。 她若有所思地笑了笑,落单是肯定不会落单的,但世子三番两次地提起这件事,反而让她有些好奇——要是真的落了单,到底会怎样? 那也只有到时才知道了。 这一日,柏灵再次在御花园写下了前几日与贵妃的咨询记录,而后的时间里她则全部拿来看话本,终于在天黑之前将十四送来的另一本书扫了个大概。 一整日里,除了清晨世子的造访外,均是无人叨扰。柏灵一人独坐,觉得自己像一块充满了电的电池,就连当晚回承乾宫的路上,也忍不住轻轻哼起了小曲儿。 “柏司药。”身后忽然传来两个熟悉的声音,柏灵转过身,才发现是胭脂和初兰。 初兰已经小跑着朝柏灵这边过来,胭脂则加快了节奏,仍不失风度地款步而来。 “你们怎么在这儿?”柏灵看了看她们身后的方向,有些怀疑地问道,“不会是刚从储秀宫回来吧?” “是……”初兰擦了擦额角的汗,用带着些许慌张的声音答道,“上午在广储司耽误了一会儿,所以我们去储秀宫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林婕妤不在宫里。” “这样啊。”柏灵点了点头,“那回礼都送了吗?” “司药这个大可放心,礼我们肯定是送到了才回来的。”胭脂此时已经站在了初兰的身后,“只是一直等到傍晚,林婕妤也没有回来,她宫里的人也不肯告诉我们她去了哪里。” “这样可以吗?”初兰带着几分畏惧的眼神看向柏灵。 “可以啊。”柏灵望着初兰,眨了眨眼睛,“……我早上又没说非要你们当面给她,东西送到了就行。” 胭脂略略挑眉,轻轻撞了一下初兰的肩膀,“我说了吧?” 初兰如遇大赦地叹了口气,“……那就好,我、我还一直怕司药会不高兴。” “赶紧回去歇歇吧,换身衣服再吃饭。”柏灵轻轻拨了一下初兰皱起的衣领,“今天辛苦了。” 初兰有些受宠若惊地梗住了脖子,柏灵一笑,只得收回了手,和她们一道慢慢往回走。 “你们都是哪里人啊?”柏灵目视前方,看似漫不经心地问道。 初兰望了望柏灵,低声答道,“奴婢是徽州府贺县人士。” “徽州啊,那感觉不远。”柏灵看向胭脂,“你呢?” 胭脂笑了笑,“奴婢家在涿州府坞城临厦县……一个小地方,柏司药大概没有听过。” 柏灵微怔,随即笑道,“真是巧了,我知道这个地方呢。” 正文 第一百七十章 所谓回礼 “是吗?”胭脂看起来也有些意外,“柏司药是从哪里知道的?” “以前听茶馆里的说书先生们讲过临厦七雄抗击金贼的故事,”柏灵揉了揉鼻子,带着几分感叹地说道,“我听说涿州离这里足有千里之遥,但自从打仗之后,许多人便举家南迁了,胭脂的家人也是因此来的平京吗?” “不是。”胭脂浅笑,“奴婢的家人都还在临厦,因为家父是临厦县的驿丞,奴婢是七年前各州府大选秀女的时候进宫的。” “令尊现在还在做译丞吗?” “是呢。”胭脂望向柏灵的眼睛,目光里丝毫没有闪避或迟疑,“每隔几个月奴婢都会写信托人带回去,他们也会回复给我说些家里的事情。奴婢思乡的时候,就靠这些家书撑着了。” “真好啊,”一旁初兰忍不住叹了一声,羡慕地看向胭脂,“能和家里人鸿雁报平安……” “你要是想写信,也可以写啊。”柏灵望着初兰,“这应该是统一归敬事房的公公们管?” 初兰张开口,又有些欲言又止地咬住了唇,最后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总之……确实会有点难啦。” 几人说笑着往回走。 一路上,柏灵的余光一直留心着胭脂那边。 家在临厦,父亲是驿馆的驿丞,且还一直与家人有书信来往。 涿州虽远,但如果有心人要查,在信息如此详细的情况下,肯定能很快确认她说的是不是实话。 驿丞虽然只是个小吏,但到底有文书可查,姓甚名谁,家中人口几何……都造假不得。 倘若胭脂要伪造身份,何必要大费周章做一个留着把柄的假壳。 但倘若这身份是真的,那么胭脂也和宝鸳一样二十五岁就可以出宫。 她原先又和青莲一样在甲字库做工,和林婕妤之间又哪里会有什么交集……? 想到这里,柏灵一时竟觉得有些费解起来,但不论如何,都得先验一验她和其他两人各自的身份,再看看情况了。 …… 夜幕渐渐笼罩下来。 储秀宫里的灯渐渐亮了起来,先前已有人来传报,说林婕妤已经回了宫,这会儿竹辇估计是已经过了春华门。宫女们低着头站在院子里,等候着婕妤的归来。 外头传来一阵轻稳的碎步,然后是竹辇轻轻落地的声音,所有人屏住了呼吸,望向宫门。 金枝扶着林婕妤从外头进来。 林婕妤脖子上的香汗粘着几缕发丝,桃红的嘴唇微微起皮,眼神也不像往常一般柔媚里带着锐利,竟是一副少见的憔悴模样。 她一进屋就坐了下来,金枝已经给她备下了凉茶,一旁几人正轻轻摇扇。 喝了茶,林婕妤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这才缓了过来。 金枝接过一旁婢女手中的罗扇,“娘娘今日进香真是辛苦了。” “还不是为了皇上。”林婕妤脸上又露出了一贯的淡漠笑意。 若是真的计较起来,她的体力并不差,毕竟有歌舞的底子在那里,论耐力,只怕是男子也未必能比得过她。 但这几日东林寺翻修,原先上山的大路被封死,只剩下四条可供香客单人徒步的山道。 林婕妤这几年上上下下东林寺很多回了,每次去都是乘着肩舆走大路上去的,也不觉得有多远,遂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哪里知道真的走到了小山路上,才发觉攀登是如此艰难。 “奴婢烧了些热水,娘娘要不要…” 林婕妤懒得说话,皱着眉头摆了摆手,金枝立刻住了口,又目光示意后面的宫人赶紧把开胃的小菜拿过来。 “都拿走,不吃。”林婕妤头也不回地说道。 金枝目光一瞪,几个端了盘子过来的宫人便又匆匆退下。 坐了许久,林婕妤站起身往床榻走去,她随意地脱去了自己地外袍丢在地上,身后的宫人则无声无息地上前将衣服捡起收好。 忽地,林婕妤微微颦眉,似是觉察到哪里不大对劲,又原路退回厅堂。 “这红绸盒子里装的什么?”林婕妤指着矮几上的东西问道。 金枝立即皱紧了眉,低低呵斥道,“这东西怎么还放在这里?不是说了丢到外头去吗?” 林婕妤挑起眉,望向金枝。 “……这是承乾宫的那位司药送来的回礼。”金枝连忙答道。 “回礼?”林婕妤微微眯起眼睛,喉咙里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哼笑,“不是说这位柏司药家中清贫得很,这会儿还能回上礼了。” 金枝喉咙动了动,脸色微微有些尴尬,她低着头道,“有件事还没和娘娘说,娘娘听了别生气……” “嗯?”林婕妤饶有兴致地转过头。 “柏灵那丫头,竟是把娘娘送的金笼子拿去广储司给重熔了……全都换成了金锭和银锭。” 金枝的话说得有些艰难,她几乎是一边说,一边去看林婕妤的脸色。 果然,林婕妤神情微微凝结,但她随即又笑起来,似是听了什么非常有趣的宫廷秘事一般。 “怪不得呢,所以她才有钱给本宫置办回礼啊。”林婕妤望着木盒,问道,“那这里头都装了什么?”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娘娘今日一整天都在外头,奴婢不敢擅作主张拆开看。”金枝看着身旁的林婕妤,“娘娘要是不喜欢,奴婢现在就把这东西拿出去丢了,免得里头的东西脏了娘娘的眼睛。” “别。”林婕妤上前轻轻抚了抚红绸绑起的绸花,“现在就打开看看,本宫倒想知道她到底送了什么东西过来。” 在林婕妤的吩咐下,几个宫人上前将木盒拿起放在了桌上,而后解开了绑在木盒上的红绸,又打开木盒四个侧面的铜扣。 金枝小心地扶着木盒的边沿,将它的盒盖缓缓抽起。 烛火之下,只见盒子中央用锦缎和棉花填充的底座上,放着的四个金镯子和两条金链。 金饰被打磨得极为光洁,映着灯火熠熠生辉。 林婕妤微微皱眉,伸手挑起了金链,拿在手中轻轻地摩挲。 “就这些了?”她轻声问道。 “是。”金枝点点头。 望着礼盒,林婕妤带着几分迷离的微笑陷入沉思,过了一会儿,她眉间忽地动了动,随手将手里的链子丢回了盒中,声音低低地笑起来。 ——好嘛,自己送去了一个金丝笼,柏灵便送回了一对金镣铐。 这丫头竟是软硬不吃,还击得如此直白,一点情面也不给。 她的眼睛里透出了寒意,但脸上却笑得更甜。 金枝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她原先只觉得柏灵拿着用金丝笼换来的金银来回礼是种挑衅,可如今看林婕妤的表情,这些东西本身似乎还有门道。 “好一个柏灵,柏司药。”林婕妤缓缓地说道。 “娘娘要是不喜欢,奴婢现在就把这首饰扔到承乾宫门口去。”金枝在一旁轻声说道。 林婕妤轻轻瞥了金枝一眼,扬起的嘴角带起几分讥讽的笑意,“本宫如何不喜欢?先好好收着,之后有用。” 金枝愣了一会儿,良久才答了一声“是”,低下头上前收拾。 …… “阿嚏!”站在院子里乘凉的柏灵忽然打了个喷嚏。 “夜里起风了,小心着凉!” 柏灵转过头,看见宝鸳不知什么时候从正殿里出来了,正对自己说话,她笑了笑,“没关系的,我还好,可能是我爹想我了吧。” “别在那儿贫嘴了,快过来,娘娘让我来喊你进屋呢。”宝鸳佯作微怒的样子,眼里却又忍不住笑意,她朝着柏灵挥挥手,“下午内务府把这次见安湖畔的赏花舆图做好送来了,娘娘等你一起来看呢。”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一章 定亲了吗? 柏灵跟着宝鸳进了正殿,只见原先屈贵妃卧房里的桌椅都被移到了一边,偌大的地面上此刻铺满了展开的舆图与图册。 柏灵歪着头看了看,正中间最大的那一张应该是见安湖的地形图,墨笔勾勒出了湖畔东南岸的轮廓,山川、溪流、深潭、岛屿,还有行宫、回廊、草庐和瑶台……每一处地理位置都用工整的小楷在地图上被标注了出来,为了方便查看还加上了虚线描绘的边框。 在这些标注的地名下面,用更细一些的笔墨做了批注,大约是用三两句话对此地的陈设、位置、景观做一些介绍。 屈氏坐在新铺的地毯上,一面听郑淑专属内务府那边的消息,一面低头翻阅手中的图册——那图册里多是些衣服与首饰的样式,屈氏遇到喜欢的,就拿手边的笔在上面轻轻画一个圈,再交给郑淑整理。 “娘娘。”柏灵微微屈膝,目光温和地与郑淑打了招呼,宝鸳这时已经给柏灵拿来了垫坐的小方毯和羽毛枕,示意她不用拘束,找个舒服的姿势坐下就好。 “淑婆婆不坐吗?”柏灵抬头望了一眼一直站在屈氏身旁的郑淑。 郑淑摇头,“人老了,这样坐着腰反而受不了,我在这儿站着就行了。” 宝鸳在一旁哼笑了一声,“淑婆婆哪里是腰受不了,是看着我们这样没规没矩的,才受不了吧?” 郑淑皱眉,笑瞪了宝鸳一眼,但她毕竟还是闲不住,又快步去外头去接婢女们新沏的热茶。 柏灵望着地上的舆图,忍不住感叹,“见安湖东南一带一直都是封禁之地,之前也听人说过圣上在里头修园子,没想到这里头的亭台楼榭会这么多……” “这一带从建熙二十四年就开始修了。”屈氏抬眸看了柏灵一眼,温声说道,“大部分的工期去年就已经结束了,所以皇上才会动要把今年的赏花会放在这里办的念头。” “是啊,这些东西都已经是现成的了。不然圣上三月初忽然改主意要出宫,就算贾遇春有三头六臂他也忙活不过来呀。”宝鸳在一旁哧哧笑道,她直起腰,伸手指着舆图中的一处岛屿,“娘娘,你今年还要去这儿放生锦鲤吗?” “好啊。”屈氏垂眸答道,“就是不知道今年还有没有力气,先备着,实在不行就你们替我去吧……” 宝鸳带着调侃的目光看向柏灵。 柏灵则面带疑惑地回望。 郑淑此时端着茶进来,一杯一杯地放在贵妃和宝鸳柏灵的面前。 “这次赏花会地方虽然大了,但比起前几次,需要我们作准备的事情反而少了。咱们也就是去凑个热闹,先是在瑶台上看烟火和歌舞,之后再和圣上一道登船游湖,皇上也念着娘娘的身体,途中但凡累了,就近找行宫或是庭院歇息就行,不必勉强撑完全程。” “皇上真体贴咱们娘娘!”宝鸳吹了吹手中的热茶,笑着说道。 “是啊。”郑淑也忍不住笑,她指着舆图上特意用朱笔标记出的圆圈,“咱们把这些位置都记下,到时候便不会慌忙。” 柏灵点头,忽然看见在整张舆图的最下方,有一处被红色的叉布满的椭圆色块。 看起来像个小小的池塘,但又不像其他池塘一样画着墨色的波纹,她益发好奇起来,伸手指向舆图,抬头问道,“淑婆婆,这是什么地方?” “我看看……”郑淑眯着眼睛靠近,看着想了一会儿,“哦,是蛟龙池。” “蛟龙?”柏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那不是神话里才有的东西吗? “就是鳄鱼呀。”宝鸳在一旁补充道,“我听人说是特意从见安江下游运过来的,咱们皇上喜欢这些长寿的祥瑞,贾公公就专门讨了这彩头。” “是吗……”柏灵望着那片画满了红叉的区域,不知怎么,心里微微觉得不祥。 郑淑接着又说了许多当日要留心的细节,柏灵和宝鸳安心听着,不时询问几句,确认无虞之后柏灵与宝鸳又分别复述了一遍自己的职责,如此,郑淑才真正放心下来。 “对了,娘娘,”柏灵忽然想起柏奕的事情来,她望向屈氏,“二十九那日的白天,我想请假,等傍晚的时候直接去见安湖等您,不知道是否可以。” 郑淑愣了一会儿,皱眉叹道,“这话你要早说呀。” “抱歉淑婆婆,我刚刚才想起来。”柏灵双手合十,有些歉疚地看向郑淑,“方才婆婆说的那些安排,应该都是入夜之后的了……我一定准时回来,不会耽误正事。” “你要去做什么?”宝鸳问道。 “那天是……一个故人离开的日子。”柏灵故意含混不清地答道,轻声道,“所以……” 屈氏忽然抬起头来,“晚上的赏花会,你哥哥也会去吗?” “嗯。”柏灵点了点头,“他和我爹都收到了帖子。” 屈氏垂眸一笑,“那你们就好好去逛一逛吧……这样的一次盛会,还是以旁观的姿态参与更值得一些。本宫放你一整日的假,好不好……?” 柏灵深吸了一口气,郑重地向屈氏道谢。 一旁宝鸳歪头笑着,“那你傍晚到了见安湖,也得先来瑶台找我一趟。上次游园会的那身衣服你可别忘了,那到底是我们一针一线改出来的,这次你非穿不可,不能再浪费了!” 这话说得在场几个人都笑了起来,毕竟游园会那天下午,宝鸳先是跑来把柏灵试衣的效果吹得天花乱坠,结果柏灵自己把衣服换了,郑淑和屈氏都没见着衣服穿在真人身上的样子。 柏灵也笑,但只得答应了下来。 “你哥哥今年十七了吧?”屈氏问道,“定亲了吗?” “还没有呢。”柏灵如实答道,“他前几年一直在百味楼做学厨,一年都歇不下几天,我爹也忙,这件事就一直耽误着。” 屈氏摇了摇头,笑着叹道,“你父亲一直不续弦,能这样把你们俩养活大就不容易了,男人带孩子,哪懂操心这些事。” “也不是啊,娘娘。”宝鸳在一旁笑道,“那位柏小大夫就很会带孩子,您忘了上次宁嫔和咱们说的事情啦。” 屈氏略略凝神,又笑,“也是。” 柏灵听得莫名,宝鸳便转述了一遍宁嫔之前的话,将柏奕是如何三两招就将小皇子哄好的事又讲了一道,且这还不算完,之后宁嫔为小皇子的事去向柏奕请教过很多次,柏奕几乎每一次都能给出还不错的解决办法。 这一次轮到柏灵吃惊了。 “你竟是不知道的?”宝鸳啧啧称奇,“那柏奕这一身带孩子的本事是从哪儿学的?”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二章 择偶标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郑淑在一旁接话道,“邻里之间谁没个忙得没空管孩子的时候,柏家又是医家,农忙的时候帮着看孩子不是稀松平常的事情吗?” 柏灵趁机点了点头,低头喝茶,没有说话。 但至少有一点她是清楚的——并没有什么人在农忙的时候过来寄养孩子。 至于柏奕为什么这么会带孩子…… 嗯…… 柏灵陷入了沉思。 “柏奕这孩子,我看着不错的。个子高,生得又俊,为人也正直,就是性子有时候冲了一些……不过年轻人总是这样的。”屈氏声音轻柔,“如今他能跟着柏世钧在太医院安定下来也好,做医官,能定下的亲自然比从前做学厨时的要好一些。” “……娘娘是想帮我哥哥定亲吗?”柏灵有些意外地问了一句。 “是啊,毕竟你哥哥年纪也不小了。”屈氏笑着道,“他在阿拓的事情上这么尽心,本宫帮忙牵线也就是举手之劳罢了。不过这事我似乎不该和你说,改天可以和柏世钧提一提。” 柏灵眼中流露出几分为难。 “怎么……?”屈氏问道。 柏灵想了想,还是答道,“我是觉得……他想娶什么样的妻子,我爹怎么会知道呢,即便要问,娘娘也该亲自去问我哥哥才是。” “柏灵又说胡话了。”宝鸳顺手拿起一旁的扇子,在柏灵身上轻轻打了一下,“娘娘怎么好直接去问柏奕?嫁娶的事情当然是父母之命,就算他心里真的有了人,也还是要你爹来做主的。” 柏灵望着眼前人,一时沉默。 也行吧。 以父亲的性子,即便贵妃真的把这件事提了出来,他也肯定会私下和柏奕商量再作打算的。 这可能是柏世钧作为父亲为数不多的优点了。 宝鸳拿扇子,掩着半张脸,望着柏灵道,“其实也不止你哥哥,你也可以在赏花会那晚,擦亮眼睛,好好瞧瞧呢。” “瞧什么?” “瞧瞧哪家的公子能有这份幸运,入了我们柏司药的青眼呀!” 宝鸳终是笑闹着把这话说了出来,她不自觉地抬手去挡——一般来说没有出阁的女孩子在提到这种话题的时候总是要羞红了脸,过来拧打两下才肯罢休的。 但柏灵坐在那里,也不闹也不羞,她轻轻歪着头,有些出神地望着地面,似乎真的是在很认真地思考这件事。 屈氏心里也觉得好笑,她望着柏灵,眼里透着温和的关切,“你觉得怎么样?” “我还小啊。”柏灵一板一眼地回答,“这种事肯定不着急的。” 宝鸳笑道,“那你说说看,你喜欢什么样的,娘娘今后要是见着了合适的,就直接帮你做主了~” 一想到眼前的人确实手握着乱点鸳鸯谱的权力,柏灵不自觉地坐直了,脸上的表情也严肃起来。 见柏灵忽然变得如此认真,原先只是在开玩笑的宝鸳也忍不住收起了嬉闹的表情。 不过柏灵一时之间,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其实如果真的喜欢了一个人,哪里会有什么标准呢。 在她真正的少女时期,也曾幻想过浪漫而梦幻的爱情。在那个玫瑰色的梦里,情人有共通的轮廓——他们是冷漠而炽热的,深情而专一的,有着俊朗不凡的外表和细致入微的体贴…… 不过当她第一次怦然心动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原先的设想和现实几乎没有一点符合。 那个人并不高大,甚至和普通的男孩子比起来还有些瘦弱,所以永远坐在前三排的位置,因而柏灵总是可以肆无忌惮地看他的背影。 那个人也不英俊,所以他很少在女生们的八卦里出现,柏灵则一个人独占了所有对他细枝末节的观察和幻想。 他非常擅长收纳,书包从来不像其他男生一样乱糟,每一样东西都整齐地摆放。 他的课本会用牛皮纸包好,并且在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贴上标签纸,用隶书写着每一本课本的名字。 他虽然日常不大说话,但在数学和物理上极有天赋,越是难题越喜欢寻求多种解法,在课业的探讨上从来不吝啬和别人分享自己的思索…… 不过就像所有人的初恋都无疾而终一样,这一分好感随着升入高中就自然而然地结束了,并没有什么百转千回的后来。 柏灵也曾在之后的人生里喜欢上各式各样的人,有些好感说出口过,有些没有,但每喜欢一个人,她都觉得自己的爱像是一张伸缩自如的网,无论这个人有着怎样奇怪的棱角,她都可以温柔地拥抱着。 只有心动本身是不可控的源头,它几乎是一场玄学——这是任何人都无法自行把握的开关。 “……说不好。”柏灵认真地答道,“不过有几个基本点,算是底线吧。” “嗯。”屈氏点头,“你说说看。” “这个人一要心地好,二要能讲道理,肯沟通……”因为仍在思索,所以柏灵的话说得很慢,“三要忠贞专一……别的,似乎就随眼缘了,若是不喜欢,就算满足了这三条那也还是不喜欢;不过就算再喜欢,这三条做不到,我也不要。” “忠贞专一?”宝鸳在一旁眨了眨眼睛,“就是……不能纳妾的意思咯?” “嗯,”柏灵点头,“不能纳妾,也不能眠花宿柳,或是和别的什么女子暧昧不清。这个人既是我的丈夫,那从头至尾,我们就要彼此专一才行。若不能抱定这一点信念,我情愿不嫁人了” 若是换做往常,宝鸳大概又要嗤笑一番柏灵的天真。 但此时见柏灵认真的神色,她忽然意识到,柏灵并不是一时兴起,她是将这件事当真的。 原先的笑闹忽然就变得有一点点沉重起来,望着柏灵,宝鸳忽然又觉得心里有些触动。 “哎,怪我,好端端的提这个干嘛。”她轻轻打了一下自己的脑门,“不过今晚的这些话,你同我们说了就好了,千万不要和外人提。” 柏灵有些奇怪地望着宝鸳,“为什么?” “这些话,传出去只会让你落个‘善妒’的名声,你也不想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吧?”宝鸳想了想,又道,“世上也许真的有你说的这种男子吧,但成婚持家,真的不是像你想得这么简单……” “但也不用一开始就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吧。”柏灵直坐在那里,望向宝鸳,“规矩定得简单一些,反而容易遵循自己的本心。”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三章 躲过一劫 虽然隐隐觉得柏灵似是有些强词夺理,但宝鸳一时也反驳不出什么。 她想了想,还是摇头道,“若是天下的女子都像你这样想,那岂不是都嫁不了人了?你的这些想法我也就在话本里见过,把这种念头当了真的,在我身边你是头一个。” 柏灵亦是无奈,她明白宝鸳不可能说服自己,而自己也不可能说服宝鸳。 在她和宝鸳之间,相去甚远的又何止是对未来夫婿的要求? 这鸿沟宝鸳看不见,她看见了,却也填不了——这千百年间的观念变迁,又怎么可能凭一夕之间的谈话颠覆。 “这些事……就算想一想,也没什么要紧呀。”柏灵摊开手笑起来,“这几年也确实一直有人上门说想定亲的,可惜连我爹和哥哥的那关都过不了,就更不要说是让我满意了……” “娘娘,”宝鸳只得看向屈氏,“你看柏灵这样子,小小年纪性子就被养得这么刁,这以后可怎么办?” 屈氏原本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没有说话,此时宝鸳忽然将话题抛过来,她先是一笑,继而抬眉扫了两人一眼,向柏灵问道,“……这些道理都是谁教给你的?” 柏灵没有什么犹豫,干脆地甩锅道,“嗯,大部分都是我哥哥,我受他影响很大。” 屈氏扶了扶额头,良久,才笑着说道,“那柏奕的亲事,本宫还是不过问了……” 宝鸳在一旁啧啧摇头,连连感叹这对兄妹真是不让人省心。 柏灵只是莞尔—— 柏奕大概永远也想不到,他在这个夜晚幸运地避开了一桩飞来横祸。 …… 深夜,当柏灵从正殿一个人回房的时候,她发现青莲还在东偏殿里等。 这个年轻的女孩子怀里抱着下午默写的元素周期表,坐在椅子上不断地点头打瞌睡,一直等着柏灵回来检阅。 柏灵这才想起来自己一早出门前让她待在这里背“经书”的事,她不由得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青莲。”柏灵快步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回来了。” 昏暗的房间里,青莲一个激灵醒来,怀里抱着的纸张便散落了。 她睁开眼睛,见到柏灵便猛然站起了身,“柏司药回来啦。” “没事,你坐。” 柏灵按住她的肩膀,转身去拿茶壶和杯子,为青莲倒了一杯凉白开。青莲没有拒绝,接了柏灵递来的杯子一饮而尽。 “你今天一直都在这儿背经吗?”柏灵轻声问道。 “嗯!”青莲点头,“我都背完了!” 柏灵原想问问她今天有没有吃东西,但见青莲此刻眼中闪着的光彩,她想了想,又不动声色地开口,“那你现在背来听听吧。” 青莲闻言,连忙放了水杯站起来,两只手背在身后,像小学生面对老师抽背课文那样一字一句地背了起来,虽然中间有些地方还不够熟练,但听下来竟是没有错漏的。 柏灵望着青莲,只觉得她的笨拙背后还有一些非常固执的东西。 “不错。”在听青莲背完最后一句的当口,柏灵点头,“你做得很好。” 青莲眼中惊喜,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笑。 听到柏灵这样的评价,她此时此刻终于暂时放下了负累,不过少了原先那一口气撑着,疲倦也好像在一瞬就涌上了心头。 “你今天既然背完了,那明天就去教初兰和胭脂。”柏灵淡然开口,“明晚我要验收她们的背诵效果。” “……好、好的!”青莲微微发白的脸上涌现出些许喜悦——柏灵让她去教初兰和胭脂呢。 这是不是说,在柏灵这儿,她是被高看一眼的呢? “去休息吧,别把自己折腾得太累了。”柏灵轻声道,“你之后事情还多,自己记得调节,不要透支。” 这番叮咛说得青莲心中一热,只得连连点头,应声之后就往门外走,忽地又想起什么来,回头道,“对了……还没问司药,这是什么经文呢?感觉从前从没有见过。” “……是极北苦寒之地传来的门捷列夫经。”柏灵沉默了一会儿,才一本正经地答道。 “门……门……”青莲艰难地试图重复一遍柏灵的话,“柏司药能再说一遍吗?” “你不用管经文的名字。”柏灵面色冷淡地抬眸,“你只要记得念经的时候,心要诚,这就够了。” 见柏灵似乎又有些不高兴,青莲不敢再多问什么,从外面把门带了起来。 偌大的房间便又只剩柏灵一个人。 她静静地坐靠在先前青莲坐过的椅子上,这才放松了表情,露出了倦容。 宝鸳和郑淑今晚还是在屈氏的屋子里值守——似乎从宁嫔的咸福宫回来之后,这两人待在正殿的时间就越来越多。 虽然宝鸳最初承诺的给自己的“单间”并没有实现,但现在这个情况,其实也和单独住差不多了。 柏灵拿茶几上的灯引了火,点燃了书桌上的蜡烛——也就在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桌案上多了十一册叠放整齐的蓝封话本。 ……十四回来了呢。 尽管知道自己多半是无法一眼看出十四藏身之处的,她还是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屋顶——是的,目光所及,空无一人。 “谢谢。”柏灵对着虚空说道,她走上前信手翻阅起崭新的话本,“……是在外面找了一整天吗?” “嗯。”右后方传来十四的回答,“差不多傍晚回来的,全本比想象得要难找。” 柏灵循声回过头,这才发现十四斜靠在房梁暗处的椽子上,他黑色的衣袍与灰暗的角落融为一体。 “今天你在宫里还平安吗?”十四望向柏灵,轻声问道。 “平安的。”柏灵微微一笑,在桌前坐了下来。 她俯下身,轻轻拨了一下桌上蜡烛的芯子,让火焰不再像先前一样跳动。 “早上我在御花园又遇到了世子,感觉他心事很重的样子……”说到这里,柏灵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世子怎么会那么早就出现在宫里的?” “昨晚陛下彻夜诵经,需要恭王和世子守夜加持。”韦十四平静地答道。 柏灵叹了一声,她望着烛火沉默了片刻,低头翻起话本。 “对了,十四。我这几天应该都会待在宫里,哪儿也不会去了。”柏灵轻声道,“如果累了,你也可以休息一下。” “嗯,我现在就在休息了。”韦十四闭目轻言。 柏灵手中动作停了一会儿,低头一笑,“……好吧。” 正文 第一百七十四章 城门被抓 张守中正要说下去,轿子里的孙北吉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开口了。 张守中眼中的疑惑只闪过了一瞬,随即便反应过来,“阁老难道都知道了?” 孙北吉目光沉沉,“胡大人忠肝义胆,请缨北上,是……我朝员之表率。” “……阁老,这种说法只是——” “守中。”孙北吉又一次打断了他的话,这一次,他的手伸出轿子,在张守中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一书突然北上抗金,我们有不舍,有感怀都是人之常情。但你现在既然已经接替了他教习世子的职责,便要多花些心思在世子的课业上,不可辜负王爷的期望。” “……”张守中怔怔地望着轿中的孙北吉,只觉得孙阁老拍在自己肩上的手似有千斤重。 听到这里,他明白轿子里的孙北吉是不可能不知道胡一书被贬谪真相的了。 两人目光交汇,张守中面色复杂地低下头,“……阁老说的是。晚生也是昨夜才收到的任命,一夜辗转难眠,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孙北吉的轿帘缓缓放了下来。 “逝者如川,不舍昼夜,我们……只争朝夕吧。” 张守中没有再跟随,慢慢放缓了步子。 两人在无人的长街上渐渐错开了距离,但轿中人与徒步者却同时发出了一声叹息。 就在这短短几日之间,有人去国离乡,有人曝尸荒野,这一切都像是湖面上的小小漩涡,在浮现的瞬间便归于沉寂。 走在岸上的人永远看不清水下的波诡云谲,繁华的平京还是这样的熙攘,正午与夜晚的街市依然热络。百姓们谈论着几天后的见安湖赏花会,安排着那几晚春日的行程,好像一切就和这平京城的日落月升、袅袅炊烟、万家灯火一样,一日似一日地重复向前。 但有些人明白,新的洗牌也许已经开始了。 …… 三月二十九,大晴,天空中一丝云也没有。 一早醒来,柏灵便收拾好了东西,拿着已经盖了戳的离宫批复,在天还微微亮的时候就跑出了宫门。 民间街道的两侧,还未开张的商铺门前都挂着晒干的婆婆纳——这是一种湛蓝色的小花,常常一簇一簇地长在野外,晒干后花瓣的颜色也长久不褪。 从前柏灵跟柏世钧上山采药的时候,曾听父亲讲过,这种婆婆纳又叫“得胜星”。说是大周开国之时,一位叫常平的大将曾在一次与敌军的对战中被诱入某地的迷雾山谷,就在大军几乎失去方向、陷入绝境时,将军常平就靠这如同地上繁星的花朵,成功找到了迷雾山谷的出路。 大约也是在那之后,人们愿意相信这蓝色的小花能给人带来幸运,所以在每年三四月间,平京到处都能看见人们把婆婆纳挂在屋子门口。后来又因为干花能够保持更长时间的鲜艳颜色,家家户户就有了春日晒花的传统。 空气里飘来草木的芬芳,柏灵心情大好,她今日换上了自己的常服,又像从前一样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在平京的石板路上。 天地间到处是一片蔚蓝色的晨光。 柏灵知道自己没必要来得这么早——东城门寅时到卯时不通人,只走夜香与泔水车,卯时过后商旅开始列检,直到辰时普通老百姓才能出城门。 但这是难得的一天休假,她一刻也不愿在宫里多待,只想早一些出门。即便柏奕来得晚一些,她也可以慢悠悠地在东城门这儿等着。 此时卯时已过,东门附近的早点铺子已经开始营业,来自天南地北的商队正集结在城门的两侧,一半等着出去,一半等着进来。 柏灵正想寻一处地方坐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柏灵!” 她回过头,果然见是柏奕坐在不远处——他颀长的身影在同桌几个马队的大胡子壮汉中是如此单薄,突兀又显眼。 柏灵一笑,飞快地跑了过去,柏奕转头便喊小二再来一碗豆腐脑和炸糕,然后让了半长条凳的位置给柏灵。 同桌的几个陌生人也各自挪了挪碗,勉强腾了些空间出来再加一个人。 “你来得好早啊。” “我猜你肯定天不亮就过来,”柏奕三两口喝掉了碗里最后的一点儿汤,“所以就先过来等等看。” 柏灵有些莫名地看了他一眼,“……为什么我肯定天不亮就过来?” “宫里多无聊啊,能早一会儿出来就是多放了一会儿假。”柏奕认真地看着她,“你不觉得吗?” ……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柏奕和柏灵也站在城门前对应的位置排队出城。 以往出城的检查总是很快——在城防内部没有下达通缉、追捕命令的情况下,出城的检查一般都只是走个形式。 然而今日似乎是因着夜里赏花会的关系,要查验的东西比以往多了三四倍,队伍的行进速度也显著地慢了下来。两人一面聊天一面等,却也不觉得无聊。快要轮到的时候,兄妹俩看着前面的查验过程,也主动把自己的包袱打开,捧在手中让城门吏查看。 在柏奕的包袱里,除了装着祭奠故人的黄白之物,就只有一个用旧的牛皮水囊,一些干粮和一个钱袋。 这原本是一眼便能查验完的东西,只是不知为何,那城门吏只是看了一眼,就眉头紧皱。 “这是什么?”那吏员抓起柏奕包袱吏的黄白纸钱,声音忽然严厉起来。 柏奕不解,“这是……纸钱啊。” “纸钱?你说这是纸钱?”吏员忽然将手里的纸钱摔在了柏奕脸上,“这分明是作妖法所用的纸符!” 此话一出,柏灵与柏奕周围便突然出现了一个长约一米的真空地带,每个人都瞬间往边上靠了一步,如同避开瘟疫一样避开了这对兄妹。 “还有这个,这是什么?”吏员说着便抓起柏奕包袱中一个已经封口的信封。 眼见那官员伸手便撕开了信封,抖开信纸便锁眉开始看信里的内容,柏奕惊道,“你住手!这是我写给——” 吏员迅速将信往后抽走,脸上带着凶戾的神色,“来人!把他们俩抓起来!” 正文 第一百七十五章 高估 四个穿着役卒粗衣的壮年男子上前,分别钳制住柏奕和柏灵的双臂。 吏员一脸肃穆,匆匆读完了柏奕的信,脸上已是一片冷笑。 “大人,一定是什么地方有误会。” 柏灵没有挣扎,她谨慎地配合着役卒的动作,恳切地望向城门吏,“这些东西我哥哥是从什么地方采买,到底是用来做什么,您大可以问,我们都如实答。您到时派人按图索骥一查便知了。我们是清清白白的老百姓,不是什么作法害人的邪教徒。” “放肆,这种话轮不到你们自己说。”城门吏的尾音拖长,眼中轻蔑,“先拖到旁边去,不要影响后面的人!” 兄妹两人被推搡着押解到城门角。 “蹲下!抱头!” 兵丁完全不听辩解,兄妹俩只得识时务地照做了。 等两个役卒走远,柏奕才低低地呵了一声,“……这什么情况?” 柏灵四下看了看,显然她和柏奕不是被拦下的头一批人,就在这墙角,已经有五六个一样抱头蹲下的倒霉蛋了。 她微微颦眉——这些人看起来都像书生秀才,文质彬彬,且手无缚鸡之力。 难道是……专抓文人? 这让柏灵心中稍稍有些不安起来,倘若这些人是正在有目标地进行抓捕,那么背后就极有可能牵扯着什么复杂的案子。 在什么背景也不知道的情况下,轻举妄动不是上策。 “城里最近又闹了什么大案吗?”柏灵轻声问道,“这儿怎么又查起巫蛊的东西来了……?” 柏奕皱眉想了想,良久才摇了摇头,“除了上次蒋三说的那几件案子……最近没听到外面有什么风声啊。” 柏灵叹了一声。 她想了想,蹲着往柏奕那边靠了靠,低声道,“那我们先等等?看一会儿他们怎么说。” 柏奕看了她一眼,“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先等半个时辰吧,不急这一时片刻。”柏灵小声说道,“如果我们能自证清白,走程序地把这事儿解决了最好。” 柏灵顿了顿,又道,“实在不行,咱们也不怵。你是太医院的学徒,我是贵妃身边的司药,他们要是来硬的,咱们就直接亮身份……不论他们究竟要以什么借口抓人,我们都轮不上让他们来处置。” 柏奕抓起地上的沙土,抛向不远处。 “那就等等看吧。” 这个节骨眼儿上,确实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诶,我说,那边的小兄弟!” 两人同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人声。 兄妹俩回过头,只见一个十分肥硕的中年人也抱头蹲在他们后面。 此人身上穿着考究的绸衣,上头用暗线绣着繁复的花纹,他头上戴着一顶方形的纱帽,皮肤雪白。 柏灵心中暗暗估算了一下,这中年人一个人的体重大概就能顶上旁边的三个书生。 “……是喊我吗?”柏奕指了指自己。 “对!”那中年人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奋力往这边挪了挪,这动作对他来说有些过于艰难了,衣服下的肥肉彼此碰撞,几乎是在以某种流动的形态抖动着。 “你们也是被扣了吗?”中年人轻声问道。 柏奕有些警惕地看着来人,“你谁啊。” 他连忙笑了笑,“……小兄弟别误会,我没有恶意的,我就是想问问,你们身上还有没有钱啊。” 柏奕的脸拉得更长了,拉着柏灵就往旁边避开。 “哎哎,别走别走。”中年人轻轻打了自己一嘴巴,“小兄弟,你看我这不会说话的笨嘴……我真没什么恶意啊。主要是今天出门忘记带钱袋了,所以这会儿实在没钱打点,看你们好像拿着钱袋,就想来找你们借点儿……” 柏灵忽地一怔,“打点……什么?” “那还能打点什么,就是这儿的几位官爷呀。” 中年人看了柏灵一眼,见她似乎没听过这个说法,便耐着性子,压低了声音说道,“今儿万岁爷不是要在见安湖办赏花会吗,这种日子,衙门里的官爷都是要发喜财的呀。扣下几个来来往往的过路客,赚点儿赎买钱,你们不知道吗?” 柏灵和柏奕同时深吸了一口气。 ——难道说,自己方才担心的那一堆有的没的,全是不存在的杞人忧天? 这就是一群吃拿卡要的酷吏,在捡软柿子捏……?? 那中年人并未觉察到这一切,他微笑着叹了口气,摇着头道,“不过我看今天守东门的这帮人是新手,只晓得挑看起来好欺负的下手,连穷书生都不放过,可这些酸秀才哪里会有钱打点嘛。” 柏灵和柏奕彼此望了一眼。 柏奕低下头,迅速从腰间的钱袋里取出一粒碎银,丢给了中年人。 “够吗?” “呃,这可能稍微有点儿、有点儿……”中年人拇指和食指轻轻摩挲,无声地比划。 柏奕又取出一粒,放去了中年人的手心。 “这样呢,够吗?” “哎……我就明说吧,您还是把您这钱袋暂时给我吧。”中年人有些尴尬地讨饶,“说实在的,要是旁边的那些个书生,拿着这么点儿银子,那官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我就拿这么点儿钱,这不像话呀! “这一袋子钱真不算什么,您要不就先给了我,让我应急出去了。我回去就让家仆送钱过来赎你们走,你们两个人的赎买钱我一个人出了,就当是借你这袋钱的利息,好不好?” 柏奕心疼地抽了抽嘴角,但还是按捺着情绪,把钱袋直接丢到了中年人手中。 “好叻!小兄弟!你们就在这儿等着我吧!” 中年人两手揣着肚子站起来,躬着背走向左前方的役卒。 兄妹俩目不转睛地盯着中年人的身影,只见他脸上堆着笑,手里握着钱,走到役卒的身边说了几句话,又哈了几个腰,接下来果然就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看着这一幕,兄妹俩明白了过来。 柏奕捏紧了拳头,低低地骂了一句,“……真是高看他们了。” 也难怪最后落在这城角的全是文质彬彬的读书人,因为有钱人早就交钱买平安,跑路了啊。 想起刚刚递给那人的钱袋,柏奕心中实在肉痛。 “那就没什么好顾忌了,”柏灵看向柏奕,“其实吧,我有一个想法。”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六章 以暴制暴 不多时,在旁看守的役卒很快发现,墙角的这批扣押的平民中,有两个人站了起来。 “干什么干什么!蹲下!”他拿着手里的长枪往前走。 柏奕正色道,“喊你们上官来。” “什么上官!赶紧给我——” “你们这里有锦衣卫旧指挥使的余党。”柏奕振声开口,他的话不急不缓,甚至带了几分威胁的意味“……所以赶紧把你们上官喊来!” 役卒有些矛盾地站在原地,周遭的声音在一瞬间消沉,众人纷纷侧目看了过来。 锦衣卫、旧指挥使、余党。 这三个词汇里的任何一个拿出来,都是一记重锤,更不要说眼前这个人板着脸,一副要找事的面孔。 役卒听得略略心惊,一时竟犹豫着没有动手,只是斥责柏奕不要无事生非。然而柏奕已经继续说了下去,他高声质问眼前人是不是旧指挥使蒋三的旧人,因为怀恨在心,旧故意为难他们兄妹两个。 众人只当是看戏似的把目光投过去。 几人在不大的城角追追打打,看起来如同玩闹。 “还愣在那里干什么!”在不远处的城门吏已经听到后面的喧闹,厉声呵斥道,“让他住口!” 有了上官下令,几个役卒便没了顾虑,大家一拥而上。柏奕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败下阵来。 只是谁也不敢往要害上动手,方才的话里他和柏灵的身份虚虚实实,让人听不出来历,却又隐隐感到几分危险。 城门吏放下手里的活儿,往回走到被按在地上的柏奕身前,冷笑道,“什么旧指挥使,什么余党!我看你是在这儿耸人听闻,意图制造混乱!来啊——” “嘘。”柏灵轻轻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大人别急,你听。” 城门吏的耳朵动了动。 脚步声。 人群疾行的脚步声。 他回转过头,七八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正在往这边靠近——他们只是开路人,不远处有黑袍人正骑着高马向这边靠近。 柏灵远远望去,虽然来者她并不认识,但从胸口与袖口的纹饰来看,大概是一位百户。 锦衣卫的出现如同在一筐拥挤的沙丁鱼群里投入一条鲶鱼,人群自动分开,人们甚至收起了目光,不敢直视这一群黑衣罗刹。 城门吏手中的动作停了下来。 ——这对兄妹的胡言乱语,竟是将真正的锦衣卫引出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勉强定了定神。 平京的十六道城门隶属城防,直接归军部管辖,和锦衣卫井水不犯河水,就算是直面这群阎罗,他也并不气短。 那黑袍人打马上前,“旧指挥使的余党在哪里?” “百户大人,”城门吏肃容拱手,“这里没有什么余党,只有两个乱民在胡言乱语。” 黑袍人转过头,看向了柏灵和柏奕,“……又是你们。” 柏灵和柏奕都是微怔,马背上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孔,他们毫无印象。 “所以,余党在哪里。”黑袍人又问了一句。 “大人,本官方才已经回答过了——” 黑袍人冷淡打断,“没问你。” “……余党就在大人眼前。”柏灵轻声接过了话茬。 她站出来,将方才自己与柏奕是如何被阻拦的情形说了一遍。 黑袍人听罢,便下令去取柏奕的包袱。 城门的役卒没人敢动,黑袍人冷哼一声,身边的几个锦衣卫便上前抓了几个役卒,而后大步迈向城门边的门房。 “慢!”城门吏黑了脸,“敢问这位上差,我们城防的日常公务,锦衣卫也要管吗?” “管啊。”黑袍人淡然答道。 “不知上差名号?” “北镇抚司百户,韩冲。”黑袍人居高临下地望向不远处正在搜查的下属,甚至没有看城门吏一眼。 不多时,锦衣卫们带着柏奕的包袱过来,举高了供韩冲翻看。 柏奕包袱里的东西并不多,韩冲抓起一把纸钱,轻轻撒在城门吏的头上,“这就是吴大人所谓的‘妖符’吗?” “……本官行事自有规章可依,不用在这里向上差汇报吧。” “当然不用。”韩冲轻声道,“胆敢为逆臣徇私复仇,自然是要先带回北镇抚司候审。” 挣扎和混乱都只有片刻——在城门吏高声呵斥锦衣卫肆意行事的时候,韩冲直接拔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利刃在城门吏的皮肉上留下一道血痕,再往里推寸许便会要人性命。 韩冲轻声道,“刀剑无眼,吴大人小心。” 城门吏不敢再动,只得慢慢腾起了双手,示意自己不会再反抗。 锦衣卫如同黑色的潮水来了又退去,韩冲慢慢调转马头,半侧身时,他忽然望向柏灵。 柏奕不自觉地往柏灵身前站了一步,将柏灵掩在自己身后。 韩冲发出一声不屑的鼻息,他收回了目光,就在扬鞭策马的前一瞬,他带着几分嘲讽意味,冷声丢下了一句,“……韦十四做得到吗?” 柏灵猛然抬起头。 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刚才这个人,是提到了十四吗? 但眼前只有韩冲策马远去的背影。 …… 虽然在东城门耽误了不少时间,但好在今日的行程并没有需要掐点的事情。 柏奕带着柏灵走着他每年都要来一次的山路,哪段路要小心坑洼,哪段路要当心猎户布的陷阱,柏奕基本都能作出事前的预警。 这里的山脚下有许多青砖垒成的简易供台,临近清明,各家都开始了祭祖扫墓。 再往上一些则时不时能看见一些坟冢,有些布满了杂草,有些则明显是近期被清理过,供台前还放着颜色鲜艳的水果。 一路往上攀登,那些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渐渐变少,只是山林里的灌木也比城中要更高、更繁盛,几乎高出了柏灵的头顶。 柏奕走在前面拨开横生的树枝,不时回头看看。 柏灵抓着柏奕的衣袖,紧紧跟在后面,在艰难穿越了四五片这样的灌木林之后,眼前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远处连绵的山岳中,有一个小小的高山湖泊,像一块湛蓝的宝石镶嵌在那里。 在人迹罕至得连一条路都没有的地方,突然看到这样的景象,柏灵有些意外地停下了步子。 柏奕独自走到靠山背的一处青冢附近,拨开山石上的藤蔓,从背后的山洞里取出一把已经有些锈蚀的斧子和磨刀石。 听见磨刀霍霍声,柏灵回过神来,她望向柏奕那边,跟了过去。 柏奕正在打磨一把斧子,在他跟前有一块非常简易的坟冢,墓碑是一根半人高的圆木,上面用刀刻着名字,但在四年的风吹雨打之中,字迹已经不可辨析。 正文 第一百七十七章 柏奕的过去 柏奕干活儿的时候,柏灵就伸手去清理坟包上的落叶和杂草。 只是,坟包上除了这些之外,还插着一根已经枯黄的竹枝。 “这个……要拔掉吗?”柏灵指着竹枝问道。 “一会儿我来弄吧。”柏奕答道。 他打开牛皮水囊的盖子,往斧头上又倒了些水,如此反复,很快就把斧刃部分的锈迹全部磨去了。 柏奕提起斧子,抡在手里试了试手感,便站起身往山林的更深处走去,柏灵紧随其后,发现附近竟有一片隐秘的竹林。 柏奕四下找寻良久,终于发现了一枝还没有长得太高的竹枝,他上前对着竹根斜劈了一斧,将嫩竹连同它的所有枝叶一起砍了下来,他背过身去,将砍下的竹子扛在肩上。 柏灵望着这一幕,忽然明白过来,大概刚才坟头上的那根枯黄竹枝,就是柏奕去年砍下的新竹了。 “我来帮你吧。”柏灵双手接过了柏奕手里的旧斧,与他并肩而行,“你每年都来要做一遍这些事吗?” “嗯。”柏奕点了点头,“咱们搬一次家,我就换个地方立个衣冠冢,反正也不费事。” 两人一起走到坟前,柏灵放了斧子,双手握住旧竹将它拔出,而后柏奕则对着先前的窟窿眼,用力地将新竹子插了进去。 “这里埋着的人是……?” “我妈妈。”柏奕平静地答道,而后似乎又觉得哪里有歧义,补充道,“……上辈子的。” 忙完这一切之后,两人从柏奕的包袱里拿出了所剩不多的纸钱,用木香扎穿,立在墓碑之前。 毕竟这里是山林,柏奕并不打算明火上香。 柏奕徒手在墓碑前刨了个坑,把方才已经被城门吏打开的信取出来。 他蹲在那里自己又读了一遍,然后将信纸细细地撕碎,最后将方才刨出的土重新拢回去。 “总的来说,我今年过得还不错,具体的我都写在信里了。”柏奕小声地自言自语,“就是意外多了一点……天下老爹一般黑,都不是省事的主。” 柏灵原本对着墓碑鞠躬行礼,沉默祭拜,听到柏奕的自言自语,不由得笑了起来。 在做完了这一切之后,两人在离青冢不远的凸起山石上坐了下来。 “这儿风景蛮好的,难为你能找到这么个地方。”柏灵轻声说道。 她和柏奕交叉对坐,此时柏灵面对着眼前山川,而柏奕则背靠凸石,坐在阴影之中。 “偶尔来这儿坐坐也挺好的。”柏奕过了一会儿才低声答道,“就是那些灌木太烦人了。” “不过留着也好,可以挡住上山玩赏的观光客。” 一见天地就觉得自己渺小,生活里那些糟心的事就更小了。 柏灵在山风中有些惬意地往大石上靠了靠,忽然觉察到柏奕那边的视线,不由得回望道,“为什么又盯着我看?” 柏奕目光幽暗,“总感觉进宫以后我们就都像变了个人,现在才变回来一点点,就多看一看。” 柏灵怔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与太医对峙的那天傍晚,自己在黄昏的光景中一个人走回承乾宫的情形。 那时她也隐隐感觉到自己身上正在发生着某种变化,就好像一个对切换面具渐渐习惯起来的歌伶,只不过她所立足的地方并不是戏台,而是宫闱。 那种感觉陌生、奇妙,又有一些隐秘的不安。 “那天在乾清宫……”柏灵目光低垂,直接切入了正题,“你看起来好像很痛苦。” “嗯。”柏奕完全没有否认,“老实讲,我现在也不好受就是了。” 柏灵没有再追问,而是以目光代替语言,望向柏奕,等候他的下文。 柏奕这一次的沉默很长,柏灵一直听着他的呼吸。 他的目光停在不远处的青冢上,良久才抬起头,看向青天。 “你之前有一次问过我,为什么对贵妃的病那么关心,是不是我过去也被抑郁症困扰过。” “嗯。” “我没有的。”柏奕低声道,“但我照顾过一年抑郁症病人,而且也是产后抑郁——就是我妈。和贵妃不一样的是,我妈一直都有季节性的抑郁情绪,但在中年生了二胎之后就再也没好起来过了。” 柏灵渐渐直起了背。 柏奕瞥了柏灵一眼,“我没和你讲过我妈的事?” 柏灵摇了摇头。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柏奕声音沙哑,“我在北美念博一的时候,父母忽然响应二胎政策要了我妹妹。但从孕中期开始我妈情绪就持续低落,孩子生出来之后她几乎什么也干不了,家里靠我爸完全撑不起来,他们瞒不住我了才和我说。我和导师提了一年休学,回家看孩子,还有照顾老妈。” 柏灵忽地就明白过来,为什么柏奕会懂怎么照顾孩子。 “我一到家就觉得我妈情况不对,坚持带她去医院,大夫给的诊断直接就是重度抑郁加焦虑,建议住院一个月。我没办法,只好抱着我妹妹跑前跑后,给我妈办住院手续。” 柏灵听得有些心疼,“要同时照顾两个人……非常累吧。” 柏奕一声轻叹,“那段时间基本都是在连轴转,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 “你爸呢?他不来帮忙的吗?” 柏奕轻轻挑眉,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他一开始就反对去医院,本来也只是想把我喊回家暂时帮帮忙而已,我坚持要送医,他就顺水推舟做起甩手掌柜……这种事他还蛮擅长的呢。” 柏灵沉默。 “进了医院以后事情也一大堆,因为我妈是高龄产妇,孕前孕中的一些准备也没做,所以身体基本垮掉了。”柏奕停下,深呼吸,又接着道,“但一个月的住院效果还是很好的,医生说我妈这种情况非常幸运,因为她身体对药物的响应情况特别好,出院以后只要坚持服药,两三年就能完全恢复。 “我记得我妈出院一个月的时候去做了智齿的拔除手术,那天晚上我妈因为麻药退了疼得睡不着,我晚上又忘了给我妹换尿布……结果两头都在哭,都在等我去看。我累得瘫坐在客厅地板上,感觉身体不是我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他忽然笑起来,看向柏灵,“……你有过类似的感觉吗?” 正文 第一百七十八章 因为你连哭都不会啊 柏灵凝视着柏奕,良久才摇了摇头。 柏奕伸手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却温和起来,“我之前自嘲过我一个从医学院熬出来的人无所畏惧,但照顾产妇和孩子真的比想象的累很多。尤其是孩子,我妹当时太小了,听不了道理也不懂体谅,直接把我生活的节奏打了个稀碎,完全以她为中心旋转。” 柏奕深吸了一口气,眼中是掩不住的笑意,“但我妹真的太爱我了,小孩子爱你就是真的爱你,一见你就笑,看到你就爬过来……” 柏灵撑着下巴,在一旁默默地听着,她看见柏奕在讲述这些往事的时候,眼里如同镀上了高光,便知晓这些回忆在他心中的重量。 也难怪他从来不提。 “那阿姨的抑郁症后来好了吗?”在柏奕讲了许多和妹妹的佚事之后,柏灵忽然问道。 柏奕的脸上闪过片刻的僵硬,然后摇摇头。 柏灵伸出手,轻轻按在了他攥紧的右拳上。 过了许久,柏奕终于开口,却说了一串柏灵没有听过的药名,“关木通、广防已、青木香、藤香、淮通、背蛇生……” “这是……?” 柏奕望着地上晃动的树影,声音已经完全平静下来,“……这是我爸找来的药方。在我回实验室之后,他在家偷偷把我妈的丙咪嗪停了,换成了……刚才那些中药。” 柏灵倒吸了一口凉气,“……阿姨的抑郁症又复发了吗。” “没有复发,没有来得及复发。”柏奕目光垂落,“我妈是因为肝脏衰竭走的,这些药里都含马兜铃酸,他又没有控制好剂量……” 柏灵眼中涌起惊怜。 “这些事我又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柏奕淡淡地说,“我妈心疼我,瞒着我;我爸拎不清,也瞒着我……等他们再急电我回去的时候,就是去见我妈最后一面了……但我也只赶上了葬礼。” “真的就很奇怪,那些有强烈副作用的西药,你没有医生的处方在药店是买不到的,但那些副作用尚不明确的中药,你随便去一家中药房就能抓,想抓多少抓多少。还有很多中成药,因为是传统国粹所以连最基本的临床检测都不用做就可以上市……” 柏奕低声说道,“我后来还在家里搜出来好多乱七八糟的土方,要采什么天上的无根水,老房子的墙角灰……城市里污染那么严重,这些东西还会被我爸收集起来入药,我真心是……。” 柏奕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一只手捂着额头,目光用力地盯着自己眼前的一小片土地。 事已经过去了这样久,但每次想到这里,柏奕总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还是如同刀绞。 直到现在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申请出国,是不是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如果他一直待在国内,回家就是一趟火车几个小时的事情。如果每周都能回家看看,父亲的那些小动作,又怎么能瞒得过自己的眼睛? 但现在想这些也再没有意义了。 他闭着眼睛重新处理自己的情绪,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有些在意地往柏灵那边看了一眼——还好,柏灵并没有看他,她单手托腮,正望着不远处的青冢竹枝。 “我妈喜欢竹子。”柏奕低声道,“之前我回家照顾她和我妹的时候,她总是喜欢拉着我聊对身后事的打算,幸好我当时耐心听了,不然现在大概更后悔。” “她说她小时候,我外公带她和几个兄弟一起去给外婆扫墓,每一次都会砍一根嫩竹子插到坟上,有时候还会带着他们几个在墓前唱歌。” “她后半生活得太累,也许早点走了,也是解脱吧。”柏奕两手撑着膝盖站起来,他望着不远处摇曳的竹叶,这句话更像是自言自语的喃喃。 他伸手拉起柏灵,“我们走吧……事情都过去了,我也只能做这么多。” 柏灵比任何时候都要安静,她一路拉着柏奕的手,心潮久久不能平息。 许多事从前觉得奇怪,现在再回想,都理所当然了起来。 为什么柏奕死活不肯跟着柏世钧学医; 为什么建熙帝要他当众承认朱砂对君父无害,他的神情会那么煎熬; 为什么明明已经挺过了小儿至宝丸和出牙粉的难关,他还是要把验药的活儿揽在自己身上…… 原来是这样啊。 回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柏灵忽然意识到,柏奕的坚持和固执下面,也许是永远都抹不去的自责愧疚。 “所有的希望都是一种幻想。” “其实在萨特的思想里,所谓的乐观就是扎根在摒除一切希望的绝望里。” “希望让人对各种各样的结果产生幻想,反而不能让人破釜沉舟地依靠自己的力量行动。”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想的是这些事情吗? 柏灵忽然觉得一阵鼻酸,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柏奕原本只是一味向前走,但很快听到身旁柏灵的抽泣声,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柏灵在抹眼泪。 “……怎么、怎么哭了啊?” 柏奕有些无措地停下脚步,在柏灵面前蹲了下来,拿出自己的手帕给柏灵擦脸,但柏灵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帘,柏奕擦去一些,新的眼泪又很快涌出来。 “别难过啊,别难过。”柏奕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我都没有哭啊。” 然而,原本还只是轻轻抽泣的柏灵,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反而锁紧了眉,哭得更伤心了一些。 柏奕的动作僵在那里,他不敢再说话了。 女孩子的心思对他来说一直就像花蝴蝶,是永远飘渺不定,永远无法预测的东西。 她们有时候哭得莫名奇妙,有时候又笑得莫名其妙……他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 过了一会儿,柏灵从柏奕手里拿过他的手帕,自己把眼泪擦了个干净。 柏奕又赶紧把水囊递过去。 柏灵接了水囊,小声嘟囔了一句“谢谢。” “为什么要哭啊。”见柏灵似乎有些缓了过来,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柏灵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地摇摇头,声音依旧有些哽咽,“因为你连哭都不会啊,柏奕。” 正文 第一百七十九章 不打扰 日头渐渐向西移动。 天色还亮,但见安湖畔的花灯已经渐渐亮了起来,往日里寂静无人的东南湖畔这个时候已经处处是人。 恭王府里,世子已经在王妃的监督下再三检查过了自己今夜的穿戴。 对这些繁文缛节,世子一向厌恶,但这毕竟是母亲非常在意的事情,他也只好耐着性子让母亲随意打扮。 “嗯……这样差不多可以了。” 甄氏终于说出了这句话,世子长叹一声,就要去一旁的椅子上歇一歇,甄氏连忙道,“不要坐!” “可我累了。”世子小声地说。 甄氏上前,又重新理了理世子腰间佩玉下的流苏,温和地拍了拍世子的两臂,“世子忍一忍,衣服坐皱了就不好看了。” 世子沉了沉嘴角,比起“世子”,他还是更喜欢听母妃喊自己“琮儿”,但他还是答了一声,“孩儿知道了。” 话音未落,大伴卢豆抱着一个三尺高的木架从外头跑进来,在对着王妃和世子行礼之后,他把那支架放到世子跟前,脸上堆满了笑,“世子爷要是累了,可以把衣服后摆掀起来,暂时在这木架子上歇一歇。” 屋中人都抬眸去看那木架,它的底座是一个三足的支架,上面是一个半月形的曲板。曲板很窄,架子又比普通的凳子椅子要高,人坐在上头的时候几乎算半站着——所以衣服仍是平整的,而木架又能分担一部分重量。 然而世子只是看了它几眼,便兴致缺缺地让卢豆拿到一边去。 不多时,恭王派人过来传信,他在前院与孙师傅、张师傅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等王妃和世子这边一切妥当之后,大家就可以出门。 “那我们现在也过去吧……” “等等!”世子忽然道,他看向王妃,目光中有些迟疑,“……我想再去福安苑看看胡律。” 王妃有些意外,“你想去找他做什么呢?” “……就是和他说一声,我要去赏花会了,再问问他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说起这些,世子的底气略略有些不足,“因为我们月初就约好了今晚要去看蛟龙的,久岩、逢雨还有敬贞他们都等着我们呢。” “世子忘了我先前和你说的话了吗?”王妃的语气微微有些严肃起来。 “我没忘。”世子认真看向母亲的眼睛,“我不会强迫他和我一起去的,但毕竟之前定过了约,现在我要出门了,就算知道他不会去也该和他说一声,母亲觉得呢?” 王妃笑了笑,目光里流露出几分赞赏,她俯身又为世子理了理衣襟,“也是呢,那你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你。” 世子得了许可,便不再耽误,飞也似的跑出了门。 福安苑在王府的西南角,平日里几乎没有什么人会经过那里,所以特别安静,连草木都比别处要长得旺盛一些。 世子从小路一路狂奔,终于来到福安苑的门前。虽然此时还是白天,但这里的木门紧闭,世子上前敲了敲门,半天才传来一个女声询问“谁呀。” “是我。”世子隔着门答道,“我来找胡律。” 里面的声音再没有回话,可也没有人来开门,世子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终于开了。 瘦瘦高高的胡律从里面走了出来,这几日家中的剧变让他整个人都变得形销骨立,两侧脸颊略略凹陷,眼睛却显得比之前更大了些,他的脸颊两侧还有没来得及刮掉的胡渣,整个人憔悴得像是变了个人。 这样子让世子几乎不忍心看下去,他移开目光,看向胡律脚边的花草,“今晚见安湖赏花会,我们要出门了,你来吗?” 胡律拱手,动作却像个小老头一样,迟缓里带着恭谦,“多谢世子记挂……” “你不用和我说这些假模假式的,我也赶时间。”世子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不管你现在将来是落到了什么境地里,都和我怎么待你没关系,我记挂你是因为我们是一起长起来的兄弟,你左一个世子又一个世子,喊得这么生分,想过我心里是什么滋味吗?” 胡律愣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总之,我今日就是来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见安湖。” 胡律脸色木然地摇摇头,“祖母和母亲身体都有不适,今晚我就不去了。” 世子轻轻叹了口气,得了这答案,他也什么都不说,只是转身要走。 “世子。”身后的胡律忽然开口喊了他一声。 世子停下步子,回转过身。 “多谢你。”胡律的声音略略有些颤抖,“多谢世子前几日……把我母亲和祖母身边的几个丫鬟找了回来。” 胡律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他母亲和祖母都各自有一些慢病,一直吃药调养着,那药量是多少年下来斟酌添减的,方子一直是贴身的丫鬟记着。可被抄家那夜,众人在慌忙之中竟然忘记带药方出来,丫鬟也被捉走,这药就断了。 王府虽然待他们宽厚,可她们惊惧之下也不敢求大夫上门,生生忍着病痛忍了七八日,直到世子把几个旧丫鬟送来,才重拟了药方,请府里的下人直接代抓了药来。 世子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胡律的下文,但见他唇齿微微颤抖,心中便明白他这话与先前的客套不同,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世子心里忽然就很感动。 “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世子轻声地说,“你也回去吧,以后遇到什么困难的地方,让下人来找我就是了。” “……诶!”胡律用力点头。 从福安苑回程的一路,世子只觉得脚步轻快,这几日的担忧全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母亲说得没错,胡律现在最需要的确实不是他的陪伴,而是他的不打扰。毕竟自己只是个外人,能帮着做一些杂事就已经很好了,强行介入只会让他们一家人为难。 忽地一阵风吹过,枝头最后的几片玉兰花瓣随风而落。 这一幕忽地让他想起,那个总是一个人坐在御花园里的女孩子来。 她今晚……也是会来的呢。 正文 第一百八十章 一场密谋 等王妃与世子终于赶到前院的时候,恭王与孙北吉、张守中已经等候多时了。 “怎么准备了这么久。”恭王有些不悦地看了甄氏和世子一眼。 世子看向了别处,甄氏则笑了笑,略略低下头,“王爷,女人家出门本来就不比你们男子,要多等一等,王爷也未必是今天第一次知道?” 王妃这一句话,惹得恭王叹了口气,他笑着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些微的无可奈何。 “……是,”恭王望着甄氏,眼中有几分嗔怪,他向着甄氏伸出手臂,“只要是你,多久本王都等得。” 众人都笑起来。 从王府到见安湖的东南湖畔,大约要走上将近半个时辰,不论王公贵族还是封疆大吏,人人都不得乘马坐轿,必须徒步过去。 这算是对帝王的一种谦卑姿态,因为建熙帝自己就是走过去的——这是仙灵苑的张神仙曾经给到的建议,说长生者应多多走动,黄土之中自有神力蕴藏。所以傍晚时分,浩浩荡荡的队伍就从皇宫的正南门出发,这一路上官兵戒严,街道空荡,建熙帝面色肃穆地在在前面,一众嫔妃紧随其后,除了屈贵妃——她此时已经乘着轻轿第一个抵达了瑶台,这是建熙帝特别的安排。 等到建熙帝的队伍差不多过了,众臣与王公们才纷纷从家中启程。一路上免不了偶遇和谈天,行进的过程里,所有人都非常在意自己的衣摆看起来还是否平整——倘若有褶皱,那么见安湖畔依次上前向建熙帝行礼时,难免要被误会是不是坐了轿子或是骑马来的。 夜色渐深,湖畔的游人也越来越多。 普通的百姓在最外围的部分,以往朝天街附近的小贩这几夜也都把铺子移到了这边,叫卖的吆喝与猜灯谜的欢呼交汇在一起,热闹非凡。 但官员与贵族们没有心情留心这些,他们乘着船一路向着湖心蓬莱岛驶去——瑶台就在那里。 从夕阳暮色到入夜的这段时间,建熙帝独坐瑶台接受参拜。这一段时间他自己也觉得无聊,所以衣袖里藏了两颗白玉核桃,用宽袖遮挡着把玩。 众人依次行礼、入席,而后山呼参拜,不远处燃起焰火,湖上传来远远的丝竹之声,将这一个晚上粉饰得如同仙境。 王公大臣们带着自己儿女整齐地坐在瑶台下的两侧石制长桌上,那里摆满了玉盘珍馐,却没有一个人动筷或举杯。众人都遥望着高处的帝王,坐得远的那些人虽然根本听不清建熙帝说了什么,但也要随时留心着周遭的动静——前面的人笑,他们也要抚掌大笑;前面的起身叩首,那么他们也照做便是了。 世子比较听不进建熙帝的那一套,虽然他和父亲母亲站在几乎最靠近瑶台的一侧,但世子肃穆着一张脸,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直到丘实手中的玉磬响了三道,建熙帝拂袖向着水边的游船而去,众人才开始四散而去。 大部分朝臣紧跟在建熙帝的身后去乘船游湖,小部分年轻人——比如世子和他的朋友们,则默默潜入附近的树影里拖延着,以便一会儿能自由行动。 “母妃,我想……” 世子望向甄氏,甄氏却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去吧。” 他脸上浮起灿烂的笑脸,飞也似地朝着近旁的小道溜走了,直到路过某个立着假山的路口,他忽然听见有人在近旁喊了一声,“翊琮!这儿!” 世子抬头,见手边的假山上冒出三个熟悉的脑袋瓜来—— 定边侯家的小侯爷曾久岩、安定伯家的少爵爷李逢雨,还有张师傅的长子张敬贞都在趴在那儿向自己挥手。 几人看了看他,见世子只有自己一个人,曾久岩问道,“胡律人呢?” “他家里有事,今天来不了了。”世子走近答道,“就我一个人。” 几个少年从假山上直接跳了下来,曾久岩拍了拍手上的灰,叹道,“可惜了,本来还想当面给胡律报仇解气呢……这下只能等晚上你回去跟他转述了。” “……不用了吧。”世子目光看向别处,“胡律未必就想看到你们因为他的缘故,去刁难一个宫里的无辜司药。” “她怎么无辜了?”曾久岩皱紧眉头,立即接口道,“要不是因为她突然进宫,胡家一家会出事吗?我这几天明里暗里都在听我爹说起这件事,这个妖女指不定是哪儿指派过来的祸害呢,咱们不出手教训她一下,胡律的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我就是觉得……”世子斟酌地开了口。 “你怎么回事,”曾久岩瞪着他,“月初咱们在一块儿商量对策的时候,你不是最起劲的吗?” 世子望着眼前几人目光灼灼的模样,明白自己多半是劝不住了。 他沉眸想了想,低声道,“好吧,你们打算怎么做?” “简单。”曾久岩胸有成竹道,“我都摸清楚了,她今晚没有跟着贵妃一起过来,是快到酉时的时候,人才沿着梅花堤往瑶台后面去了——承乾宫的几个宫女在那边等她,应该是去换衣服。” 周围几个少年发出惊叹,“这你都能知道……?” “笑话,这见安湖可是是我爹监修的,什么地方放什么人我还不能做个主吗?”曾久岩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他接着道,“梅花堤一过酉时就封禁,她要出瑶台,那就必须往咱们现在所在的这条路走。” “然后呢?” “然后咱们哪儿也不用去,一会儿我们就在这儿守着,等人来了,我们裹上面巾,把她直接丢到湖里去。”曾久岩伸手比划,动作中颇有豪情,“她不是爱洗澡吗?咱们就让她在这见安湖里好好洗洗!” 世子望向近旁漆黑的湖面,“这……不会闹出人命吧?” “不会,我特意探过的,这儿水浅得很……”曾久岩摆摆手,随即又有几分不满地看向世子,“你今晚怎么回事儿啊,能不能行了?她夜里一个姑娘家,走夜路还不能不小心失足落个水啊?” 世子举起手,作出个投降的姿势,“你继续说,我听着呢。” 张敬贞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这个司药,长的什么样?”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一章 丝毫不慌(三更 曾久岩从背后掏出一卷画来,“这样!” 借着花灯,几个少年凑在一起,一看那画像,世子登时安心不少——画上面的人饼大的脸、缝一般的眼睛,这要是能对上号才怪呢。 “真是丑人多作怪!”李逢雨皱眉说道,“咱们今晚就替天行道了。” “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当然画和真人肯定是有差距的,”曾久岩把画收了起来,又重新插在了腰后,“不过我家小厮前段时间去太医院的时候见过这个女子,我让他去瑶台附近盯梢了,等什么时候看见这柏灵出了瑶台,他就会跑过来和我们汇合。到时候就由他来指认,肯定不会有错。” “好!”众少年众志成城地把手叠在一块儿。 世子有些心不在焉地附和着,眼睛却有些在意地往瑶台方向看去。 之前和那个女孩子特意叮嘱了好几遍不要落单,她听进去了吗? …… 韦十四在夜间的树影中跳跃,不多时,终于落在了瑶台后的花园中。 柏灵一个人坐在花园正中间的凉亭里等着,略微有些出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已经换去了自己白天的一身常服,连发式都换了新的,脸上像其他同龄的女孩子一样略施了胭脂。 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 韦十四在远处犹豫了一瞬——眼下的这个柏灵,连他都有瞬间的陌生。 柏灵听见身后的声响,转过了头,“十四回来了。” “嗯。”韦十四站在凉亭外的地砖上,微微仰头看着坐在亭子里的柏灵,“瑶台朝拜结束之后我跟了几个没有上船的,确实有收获。” 柏灵眼色一亮,“讲讲看。” 韦十四轻声将几个少年在假山下的谈话讲与柏灵听,柏灵听得好笑,“我说世子几次三番地提醒我不要落单呢,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你想怎么做。”韦十四轻声道,“我直接带你出瑶台也是可以的。” 柏灵摇了摇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要再相见,今晚他们没有得手,未必以后不会再来……到时候可能就没有来自世子的提示了。” 过了一会儿,柏灵再次望向十四,“你能和我讲讲世子的那三个朋友都是什么来历吗?” …… 夜色越来越深了,几个少年在假山处等得越来越不耐烦。 岛上的人散去之后,这里原本就人迹罕至,偶尔几个打着灯笼的太监宫女路过,但这些人都上了年纪,谁看起来也不像十一二岁。 曾久岩等到最后,也懒得躲藏,直接在假山下踱步,时不时踮起脚尖往瑶台那边看去,“怎么还不回来……” 世子坐在一旁,望着曾久岩有几分焦急的背影,轻声道,“女人家出门总是不比男子,总是要多等一等……” “算了,我去瑶台附近找找。”曾久岩撸起袖子,回头道,“你们在这里等我消息。” “好!”众人应声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曾久岩也一去不回,剩下几人有些百无聊赖地打起了呵欠。世子一直望着瑶台方向的小路,虽然不知道柏灵究竟去了哪里,可他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那个女孩子那么聪明,一定有她自己的脱身之法吧。 不过,如果一会儿柏灵真的一个人过来了,他难道能袖手旁观吗? 不,绝不能。 这会儿已经入夜,春水凉得很,柏灵看起来又那么单薄……泡一泡怕是要出事。 只是,如果自己就这么出面相救,只怕就再瞒不住自己的身份了。 世子皱起了眉。 如果柏灵知道了自己不是侍卫,而是当朝的世子,她会不会再也不敢像从前一样和自己说话了? 世子忽然觉得有些气短,兀自叹了一声。 但为了她的安全着想,现下也只能牺牲一下自己了。 不过到时候怎么和她解释呢? ——“不用害怕,我不会用世子的身份勉强你什么,你只要像从前那样待我就好。” 不行,不行不行。 世子立即摇了摇头,本来没什么,这么一说反而像自己能勉强她什么似的。 ——“那天在御花园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所以就撒了个谎,你……不要见怪。” 嗯……这个好像又有点太卑微了。 他是世子,对一个小宫女隐瞒身份有什么不对吗? 再说了,今天还是为了救她自曝身份……万一柏灵想多了,以为自己对她有别的意思怎么办? 世子努了努嘴。 他只是不希望看到她突然遭受无妄之灾罢了。 ——“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情,算是报答你上次为我解开心结吧。” 世子靠着假山深呼吸,细细想来,这个说法似乎是最合适的。 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有着潇洒的风度,又暗含对先前两人在树下深谈的赞许和喜爱。 正当世子浮想联翩之时,一旁张敬贞忽然道,“诶,那个是久岩身边的小厮吗?你们看看是不是?” 这小厮的模样几个少年都是认得的,几个少年都往前望去。 “是!”李逢雨第一个叫出来。 三人纷纷上前询问小厮是怎么回事。那小厮跑得脸色惨白,哆哆嗦嗦地在几人里找寻自家公子的身影,“……我家少爷呢?” “久岩去找你了,都走一盏茶了吧。”李逢雨皱着眉头看着他,“你怎么那么久不回来?”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瑶台那边靠着树就睡着了。”小厮艰难地开口。 “那个柏灵呢,你看见她人了吗?”世子关切地问道。 “看见了,小的看见了!”小厮连忙道,而后声音低了半截,“但……小的就看见了她进去,没见着她出来,不知道我睡着的时候她有没有趁机溜了……” “应该不会。”一直在旁不说话的张敬贞开口道,“既然久岩说了这条路是出瑶台的必经之路,那她就应该还没有离开才对。” 小厮咽了咽口水,“那、那几位爷现在……” “继续等吧。”张敬贞望着不远处的灯火,饶有兴致地笑道,“我倒觉得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呢。”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二章 唯一的光(四更 此时,曾久岩正站在瑶台行宫的南门口,他左右张望,就是不见自家的小厮。 行宫的北门直通码头,但柏灵今晚又没有被登记在游船名单上,所以她肯定是和自己一样在岸上自由活动。 曾久岩皱紧了眉头,自己的设计很严谨的啊,为什么现在不仅没有见着柏灵,连自家小厮也不见了呢? “这位……公子?”一个轻柔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曾久岩有些心烦意乱地回过头,见不远处站着一个年轻的小姐,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襦群,长发用一根红色的缎带束在身后,虽然个子比自己矮一些……但那些高挑美人如果按比例缩小,大概就是眼前人的样子吧。 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娘子,这么晚了还一个人落单在这里…… 曾久岩轻咳了一声,像一个正人君子一样严肃答道,“姑娘怎么了?” 漂亮的白衣小姑娘微微欠身,“先前看到这里有花园,一时好奇就在里面转了转……结果出来的时候发现人都不见了。” “喔。”曾久岩点了点头。 “……先前有朋友一直提醒我,说入夜之后让我千万不要落单,但现在已经这么晚了,这里又了无人迹,不知道能不能麻烦公子送我一程,我要去见安湖外侧的东南岸口,我哥哥在那边等我。” 曾久岩望着眼前人弱不禁风的样子,心道你这么小只,夜里落单当然很危险了。 他最后环视了一圈四野——视野里依然没有小厮和可疑宫女的身影。 “行吧,”曾久岩抬起了手臂,放在少女身前,“这一段坑坑洼洼的不好走,你扶着我,我送你去岸边。” 少女走得很慢,曾久岩也耐着性子放慢了脚下的步子。 “真是多谢你,”身旁的少女笑着说道,“敢问公子名讳?” “曾久岩。”他轻声答道。 “……小侯爷?”少女忽然停下了步子,有几分意外地看着他。 “啊?你认得我?” 少女笑起来,“听过您的大名。” “……”曾久岩满头黑线地看了身边人一眼,“……反正也不是什么好名声,听过就听过吧。” “为什么不是好名声?”少女收了笑,有些认真地看了过来。 曾久岩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子有点烦,他冷笑一声,“所谓纨绔子弟,京中一霸,还要怎么说?” 少女没有接茬儿,只是静静地望着他,把他盯得有点儿不自在。 “曾公子有些妄自菲薄了吧。”少女看起来像是真的要和他辩一辩了,她星眸微亮,声音里带了几分固执,“去年小阁老的人强占了平京东郊百姓的四十亩水田,曾公子带着自家的人马,不仅把水田里的青苗全踏了,还带头把看田的那些守卫都打了一顿,结果事情最后闹到了都察院,那些底下的官员捂不住了,这才还了那些老百姓一个公道。” “……嗯。”曾久岩哼了一声。 “也是去年,”少女接着道,“也是小阁老那边的人向锦衣卫举报,说是附近的十几户采灰人采矿伤及了龙脉,得挨家挨户的追责,又是曾公子你出面,拉了一批风水先生把龙脉之说怼得体无完肤,才救了那十几户采灰人的性命。” “还有前年的东林寺重修……” “今年的百花涯斗酒……” “行了行了。”曾久岩忙不迭地打断了少女的话,竟有人能将他做的那些“荒唐事”如数家珍地讲出来,这让他多少有几分惊奇。 这姑娘的马屁拍得也有点太过了吧……虽然听起来还蛮舒服,但怎么好像把他讲得跟为国为民的大侠客似的。 曾久岩想了想,还是摆摆手否认道,“我就是看宋讷那老爷们不爽,所以得空就治一治他们,没想那么多。” “这怎么不是侠呢?”少女轻轻叹了一声,“曾公子不如答我一问,什么算为国,什么算为民?” 曾久岩微微颦眉,却没有回答,他看向身旁的少女。 少女继续说了下去,“多少人假借为国之名,行掠夺之实。我哥哥从前还和我感叹,所谓‘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她目光深邃地看向远岸的灯火,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从来没见过什么‘国’,只见过‘国’中一个一个的‘民’……倘若为国不是从为那些一个个普通的民开始,那就是从压迫和掠夺里中饱私囊,是大大的窃国者呢。” 这一番见地说得曾久岩心中微动。 从未见过什么“国”,只见过“国”中一个一个的“民”吗…… 这个说法倒是有意思。 曾久岩看向身旁女孩子,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嗯。”少女点了点头,“所以曾公子不必妄自菲薄。我大周的青年也都应如此无畏才是,只一味向上走,不必听那些自暴自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算是萤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而不必等候炬火。此后如竟没有炬火,那自己便是唯一的光[1]。” 曾久岩只觉得耳中如有洪钟作响,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最后的一点玩世不恭也收了起来。 有一分热,发一分光。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那自己便是唯一的光。 “姑娘叫什么名字?”曾久岩望向身旁的少女,目光中燃起几分热血的火焰,“令尊是朝中哪位大人,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想必令尊必不是等闲之辈。” 少女笑了笑,摇头道,“我父亲只是个医官,只管医人,不问其他。” “医官?” 曾久岩心中顿了顿,而后慢慢皱起了眉,一股不祥的预感在他心底悄悄浮现。 他喉咙动了动,良久才低声地问道,“不知……是哪位太医啊?” “我父亲是太医院新晋的御医柏世钧。”少女坦然答道,她望着曾久岩,脸上露出善意的微笑,“我叫柏灵,现在在承乾宫做司药。” 曾久岩的嘴角略略抽动。 我去…… 此刻他只觉得心里一万匹野马呼啸而过。 [1]引自鲁迅《随感录四十一》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三章 船上来客(五更 “曾公子?”柏灵关切地看过来。 “没事……”曾久岩捂着心口,良久才挣扎着缓过神来,从喉管里勉强憋出了一句,“我就是……刚才不小心,脚崴了一下。” …… 湖畔路口,另外几人已经等得呵欠连天,只有世子还一个人目光灼灼地盯着路口。 便就在此时,曾久岩的小厮喊了一声,“我家公子回来了!” 世子一个激灵站起来。 余下两人一听也都来了精神,纷纷向着小厮指着的方向看去——曾久岩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身边还多了一位女伴。 远远看去,曾久岩背挺得老直,一点也没有他往常吊儿郎当的模样。 他右手横抬,让身旁的女孩子搭扶着,连神情都是一副清风霁月的正直模样。 而走在他身侧的那个女孩子,身着白色的襦群,远看衣袂翩翩如同仙子,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女儿。 “别在外头杵着了,一会儿坏了久岩的好事!”李逢雨一脸坏笑地把众人都推到假山后面,然后探出头去继续瞧,“难怪他去这么久不回来,原来是半路遇到了美娇娘。” 世子叹了口气,忍不住打了个呵欠。 柏灵这个时候都没有出现,可见应该是安全了。 至于说曾久岩又去惊扰了哪家姑娘的芳心,这个就不在他感兴趣的范畴之内了。 小厮紧紧盯着那女伴,“咦……这个人,这个人怎么好像是……” 李逢雨和张敬贞都是一脸好奇地望过来,“是谁?难道从前就认识了?” “……倒不是,”小厮有些结结巴巴地指着前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这个人好像就是那个……柏灵柏司药啊……” 世子一口气噎住,忙起身站起来把李逢雨和张敬贞挤到了一边。 “我看看?” 这一条长直的无人石板路上,只有两侧的花灯透着昏暗的光芒。 少女渐渐走近,灯火映照着她的脸。 她扶着曾久岩的手臂,但两人的肩膀却隔着半人的距离。 少女的脸上带着某种客气而疏离的微笑——这种微笑世子也是很熟悉的,当有客人来王府中做客,面对那一拨拨的来人,母亲也总是带着这种云淡风轻的微笑,不论对方是哪个诰命夫人,或是哪家籍籍无名的庶子,她对每个人都是这样不偏不倚地、客客气气地笑着。 柏灵这一晚像是变了个人。 原来她褪去司药的官袍,换上小女儿家的襦群以后,是……这个模样的吗。 灯火下,曾久岩不时笑着侧头望柏灵,两人不知是在说些什么,竟然聊得如此投缘。 世子捏紧了衣袖,只觉得心里不知道是什么地方被微微刺了一下,刺得整颗心都有点儿发酸。 假山旁,李逢雨的脑袋叠在世子的脑袋上,张敬贞的脑袋叠在李逢雨的脑袋上,三人都望着不远处的曾久岩和柏灵。 “那咱们一会儿还冲出去吗?”李逢雨问道。 “不了吧?”张敬贞想了想,“咱们三个一起上也未必能打得过他一个啊。” “谁说的。”世子沉着嘴角,冷冷说道。 “啧,别闹。”李逢雨扶了扶世子的脑袋,“你这会儿手里又没有弓没有箭,近距离肉搏咱们仨都不是他对手,说出来不丢人。” 世子暗搓搓地抓紧了一旁假山凸起的棱角,硬生生地掰下来一块碎石。 曾久岩走得越来越近了,假山后的几个少年悄然退到了暗处。 柏灵见曾久岩的目光不时往假山后面瞥,不禁问道,“曾公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看那一片假山啊……是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吗?” “没有!绝对没有!我就是听说这一片偶尔会有大尾巴狼出没,所以就提高一下警惕,”曾久岩立刻答道,他清了清嗓子,咳嗽了好几声,略略抬高了音量,“大尾巴狼最好不要出来!” “擦,谁特么是大尾巴狼!”世子在假山后面气得脸微微发红,眼看就要冲出去把曾久岩狠揍一顿,张敬贞和李逢雨两个人笑得花枝乱颤,但还是死死地把世子按在了地上。 道路上的柏灵忽然停了下来,有些在意地看了假山一眼,轻声道,“……好像确实有一点声音哦?” 曾久岩连连点头,“对的,这儿不安全,咱们快走。” …… 见安湖上,一支轻舟穿过湖面,在水面留下朝两岸散去的涟漪。 舟中点着暗淡的烛火,透过船舱映照在湖面。 一只纤纤玉手揭开了窗纱,船中人微微低头,向两岸看去。 “也就几年没回来,平京这模样,我都要认不出来了。”她轻声地说道。 “郡主怎么把窗纱推开了呀,可要仔细水面的蚊虫……”身后的丫鬟连忙叮咛。 船中人略觉得有些扫兴,正要放下窗纱时,忽地看见湖畔的岸口站着一位少年。 这少年看起来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颀长的身型站在一堆灯火之中,被映得温柔极了。 他就那么站在岸口,目光遥望着湖心瑶台的方向,似乎是在等人。 轻舟迅速地驶过。 少年似乎也没有觉察到船中郡主的目光。 “郡主,真的有蚊子飞进来啦。”身后丫鬟又聒噪起来。 但窗边人似乎对此充耳不闻,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在岸边等人的少年。她欣赏着岸边人的侧颜,如同欣赏着一朵山中的娇艳鲜花。 “盈香,那个人是谁?”她把窗纱推得更开了一些,示意丫鬟靠近来看。船中的丫鬟小心地走到郡主身边,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眯着眼睛仔细看去。 “……诶,那不是曾久岩曾小侯爷吗?”丫鬟缩回脑袋,“郡主就不记得他啦?前几年他和老侯爷还一起到咱们观里住过呢。” “曾久岩?”郡主皱紧了眉,再次向外看去——方才还一个人独自站立的少年身边,竟多出了两人——一个是曾久岩,另一个则是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孩子背影。 三个人彼此交谈,说说笑笑,那被灯火映照得满身温柔气息的少年,似乎正在向曾久岩表示感谢。 “不是,我问的是另外的那个人。”郡主伸手指了指,“喏,就是现在在和曾久岩说话的那个。” 丫鬟又仔细看了看,“不认得,不是什么大人物吧,看得……眼生。” “是吗?”郡主眨了眨眼睛,微微笑起来,“他长得真好看。” 正文 第一百八十四章 并没有美人计 等把柏灵平安地送去了东南岸口之后,曾久岩自己独自一人吹着口哨往回走。 这对柏家兄妹还是很有意思的。 虽然今晚和柏家的那位大哥聊的时间并不长,但从举止谈吐上看,他也并不像一个普通的市井小民,以曾久岩识人的直觉,这位柏家长兄大约也是个胸中有沟壑的好男儿。 改天有时间,可以把他拉来一起喝酒。 一阵暖煦的风吹过,曾久岩伸了个懒腰,忽然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又往前走了几步,他本能地回转过身,这才看见李逢雨和张敬贞两个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的身后,两个人四只眼睛瞪得贼亮,手里还多了棍子和绳子。 “我去,你们干嘛啊。”曾久岩吓了一跳,“突然窜出来,吓我一跳。” “我们这群大尾巴狼守了半天,没守到人,这不手痒吗。”李逢雨右手拿棒,轻轻敲击左手的手心,“瞧瞧这是谁家落单的公子哥儿啊,这么晚了还在外头乱跑……没人告诉你夜路要少走吗?” “是啊,”张敬贞撑了撑手里的麻绳,“毕竟湖边伸手不见五指的,这要是一不小心失足落个水……” 两人一面说,一面小心地接近。 “不是……有话好好说,这事儿有隐情,真有隐情。”曾久岩嘴上求饶,背却本能地弓了起来,随时防备着眼前两人的进攻。 忽地,只见李逢雨和张敬贞身型微动——曾久岩一眼看出这是他们要向自己冲过来的先兆,他立即右脚蹬地向后腾跃,在这两人迈步之前就拉远了三四步的距离。 “你们听我解释——” 话音未落,曾久岩忽然又意识到哪里不大对劲——陈翊琮呢? 下一瞬,他看见李逢雨和张敬贞冷笑着站在不远处,并没有朝自己追过来。 坏了! 还未等曾久岩回头,一块黑头巾就从天而降遮住了自己的视线。 “过来帮忙!” 世子从身后突袭,紧紧用手肘锁住了曾久岩的脖子,趁他不备将他整个人往后摔在了地上。李逢雨和张敬贞两人这时才跑来,三人合力把曾久岩捆了个严严实实。 …… “你们三个玩阴的啊!”被蒙着眼睛吊在树上的曾久岩徒劳地扑腾着脚,“放我下来!” 虽然是三打一而且还用上了偷袭,但曾久岩力气实在太大了,这一顿折腾下来另三个人也灰头土脸,身上沾满了灰。 “我们一晚上可是啥都没干,就因为你一句话在这儿守了一个多时辰。”李逢雨笑道,“今天这件事,你最好给个好点儿的解释,不然——” “不然今天被丢进湖里的,可就另有其人了!”世子振声说道。 曾久岩愣了愣,又扑腾起来,“三思!三思!” “别喊了,你就是喊破喉咙,你家三思不会回来救你了。”李逢雨笑道,“先前你打这儿过的时候,我们就让他先回去了,这会儿大概都已经回了你们侯府了吧?” 张敬贞坐在一旁,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久岩,你就说了吧,你今晚到底怎么回事?那小娘子给你灌迷魂汤了还是怎么了,你竟然也会吃美人计这一套啊?” “不是美人计!哪有美人计!”被吊在空中的曾久岩百口莫辩,“我清清白白的一个人,你们不能这么污蔑我!” “那你就从实招来,”世子冷哼一声,“盐是打哪儿咸的,醋是打哪儿酸的……都给我们说清楚!” 曾久岩默默叹了口气。 不过今天是自己做得不对,如今被生擒活捉了他也认栽。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从自己在瑶台行宫的南门口遇见柏灵时说起,把这一路和她从家国天下谈开的话题全都说了一遍。 基本上不论抛出怎样的话题,她都能接得住——知道的会说上两句,不知道的,她便抬头望着自己,轻声问一句,“曾公子可以详细说一说吗?” 这也就罢了,难得的是,每当他解释了几句,这姑娘便一点就透,很快听明白他话里想说什么。 再之后,便是将她送到东南岸口,把她交到她哥哥手上。 “你们就说了这些?”世子皱起眉,“没别的了?” “是啊。”若不是手背缚在了背后,曾久岩恨不得对天发誓,“天地良心,我什么都没做啊。” 李逢雨眯眼看了他一眼,笑道,“还什么都没做呢,连大舅哥都见了,你还想做什么?” “听你这么一说,这姑娘我倒是也想见一见了,”张敬贞在一旁若有所思,“‘若此后竟没有了火炬,我就是那唯一的光’,如此豪言竟是从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口中说出的……真是难以想象。” “是吧,能说出这种话的人,我不信她会是宋门走狗或是什么攀炎附势之徒,这中间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曾久岩诚恳地叹了一声,“好了,该说的我都说了……现在可以放我下来了吧?” 张敬贞和李逢雨不再说话,只是看向一旁世子,等他发话。 世子冷笑了两声,一脚踩在一旁的大石头上,“你喊三声爷爷,我们今天就放你一马。” 曾久岩:??? …… 不比湖心岛的了无人烟,东南湖畔上的人群熙熙攘攘。 亥时已经过了,人们都向湖畔的东面而去——据说不久之后那里会放烟花,是比前段时间宫里放的那一场还要盛大的烟火。 柏灵望着不断向东的人群,转身看向柏奕,“我们也一起去看看吗?” “再……等等?” “等什么?” 柏奕把目光从不远处的树林子收了回来,两人在道路旁的一处无人石椅上坐下。 “那个朝天街的阿离,你还记得吗?”柏奕问道。 柏灵想了想,“有点印象……是那个孩子王吗。” “对,”柏奕点头,“他今晚也想去看蛟龙,但又怕侍卫拦他,就想让我带他进那边的园子。说是亥时过来找我的……可能遇到什么事了吧。” “那不着急。”柏灵轻声道,“我们再等等。” 夜风吹来湖水的潮湿气味,两人眼前是一片空空如也的大草地,那里没有灯也没有人迹,只有天上的皎皎明月洒下的银白色光辉。 柏奕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柏灵,“跳舞吗?” “……?” “华尔兹。” 柏灵笑了出来,“……我不会啊。” “我教你啊。”柏奕向着柏灵伸出手,“来吧。” 正文 第一百八十五章 读书之用 便在这时,处忽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呼喊。 “柏大哥!” 柏奕和柏灵同时侧目,只见阿离拉着一个小女孩,两人气喘吁吁地站在不远处,歇了一会儿又跑过来。 “阿离小满……”柏奕认出了来人,也便收回了手,“你们来了啊。” “不好意思柏大哥!迟……迟到了!”阿离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久等了吧?” “……倒是,没等多久。”柏奕望着阿离累够呛的表情,心里有些好笑,“原来阿离也会迟到啊。” 柏灵也起身,站在柏奕身后望着眼前的两个孩子。 今晚的阿离和小满都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干干净净,头发也不像从前顶了个鸡窝似的乱蓬蓬,而是妥帖地在脑袋上梳了个丸子。 “真不是我想迟到的,你问小满!”阿离看了看身边的小女孩,“我们本来说好,她今晚跟我一起过来看蛟龙看烟火,我说朝天街那边讨钱讨了傍晚的那一拨食客就行了,结果小满非要守着等第二拨客人也走完……” 小满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低着头道,“……毕竟是银子呀。” “要守第二拨客人,那就守吧,反正守完也就刚过酉时,结果小满还非要回家换身衣服,还把我也拉过去了。”阿离不满道,“这会儿亥时都过了!” 柏灵在柏奕身后探出了脑袋,“……这不是挺好看的吗,多精神的小伙子。” 小满咯咯地笑了,“是呀,我娘也说,阿离哥这么一打扮,像个小秀才。” “去去去。”阿离撇了撇嘴,“什么小秀才,我又不是读书人——” 话音未落,远天的寂静星空忽然毫无预料地绽开了一朵巨大的烟火,嫣红的星点在空中燃起,而后随着夜风缓缓消逝。 烟火的声音掩盖了一切,这一刻,所有人都静静地抬头,望着那转瞬即逝的美。 而后,远处传来欢呼——人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彼此要欢呼,但在这样热烈、这样瑰丽又这样短暂的焰火之下,每个人都发出了由衷的惊叹。 阿离怔怔地望着眼前一幕,良久才说出了一句,“哇,真他妈好看!” 柏奕在一旁看了阿离一眼,伸手揽住阿离的肩膀,“你看,你这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看到放烟花就只能说出这种话来。” 阿离不以为然,“……那不然说什么,放个大炮仗还能夸出花儿来?” “可以啊,当然可以啊。”柏奕摊手,“‘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你就说夸得好听不好听吧。” 阿离刚想反驳,一旁小满已经拍起了手,“好听,也好看,小满也想去读书!” “女孩子读什么书啊,你赶紧跟你娘把穿针引线缝缝补补的本事学会了。” “我在学了!我娘说我学得可好了,特别聪明的!”小满笑着道,“什么时候阿离哥去读书了,下学以后也来教我好吗?” “快醒醒!你又不是官家小姐,聪明了就能请个先生来教你认字。”阿离两手交叠在脑后,仰头望着远处渐次绽放的烟花,那些在天际陡升的星火照在他暗淡的眼眸上。 “再说了,我去读书有什么用?你打架骂街的时候,用得上经史子集吗?你上街买个菜,讨价还价的时候用得上四书五经吗?” “嗯……”小满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柏奕在一旁听得笑了,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读书写字,你在讨价还价的时候是用不上,可书读好了,至少能帮你谋个稳定一点儿的营生,那时候上街买菜,连价都不用问,想吃什么买什么。” 柏奕劝得动情,“你想想,每天固定地点上班干活儿,免你饥,免你冻,免你日晒风吹,在街上看见卖艺的还能多给人家一些钱,多好? “当然也未必就要去读书考功名,你去跟个师傅学手艺、跟着老板做生意,也都是一样的。” “知道啦知道啦!”阿离摆摆手,笑嘻嘻地回过头,“咱们赶紧去前头的园子看蛟龙吧!” 说着,阿离便拉着小满往前跑了七八步,徒留柏奕原地叹息。 柏灵在一旁听笑了,“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我们的那一套在这儿不一定管用呢。” “不,任何时候都是一样的,要是没钱没势没背景,靠读书往上爬是最容易也最可行的路了……”柏奕抓了抓脑袋,“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 柏灵不置可否,望着前面两个孩子的背影,她忽然道,“这个叫小满的女孩子是谁啊,也在跟着阿离讨生活吗?” 柏奕点头,便将之前自己托阿离找缝合线的事和柏灵说了。这个小姑娘办事很可靠,也不像旁的孩子一样会动什么坏心眼,让她干七分的活儿,她会努力干到九分。 只是身世让人唏嘘了一些。 “缝合线……”柏灵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殿上演示的时候,好像没见到你用过缝合线?” 柏奕没料到柏灵听到的重点在这儿,但也点了点头,“嗯,是没用。” 柏灵好奇道,“那你收集各种材料的线是想做什么?再拓展试试看外科手术吗?” 柏奕又叹了一声,“不是,还是原来那个家兔实验,因为人的肝脏有两片,兔子的肝脏有六片,按理说应该提前给兔子做个手术,把多余的四片肝给扎起来,这样之后的解剖效果会更明显,但……” “没有成功?” “对,我这两天试了一下,基本做了手术的兔子都撑不过第二天。”柏奕轻声道,“无菌环境就不说了,这个一直是个大问题。但更迫切需要解决的还是缺少麻醉和没有合适的缝合材料,她找来的那些材料柔韧性都不够,我可能还要再自己找找看。” 柏灵点了点头,忽地想起来宫里游园会的那天下午,在东偏殿开面时,宝鸳拿来给自己敷面的那个冰袋里的羊肠,她抬起头,“有试过动物的小肠吗?” “倒是……没有。”柏奕的脚步停了下来,听到这句话,他目光微微亮起,也侧目去看柏灵,“……也许能行得通?” “这就难说了……”柏灵想了想,把那个冰袋羊肠的事和柏奕提纲挈领地转述了一下,“我觉得手感还挺特别的,也有可能是宫里的处理方法有什么独到之处,等明天你回太医院了,也许可以找人打听一下,看看能不能用作参考。” “好!”柏奕郑重答道。 “再就是关于那个女孩子了……”柏灵的目光又投向了不远处,“如果非要资助一个孩子去读书,为什么不考虑考虑这个小满呢?即便是为了阿离。” 柏奕微微颦眉,“……为了阿离?” “嗯。”柏灵点头,低声说道,“阿离身边,我猜应该是没有出现过什么靠读书或是学个一技之长真正爬起来的人……那些道理你说再多,说得再天花乱坠,可人还是没法去想象他完全没有见过的事。如果我们能帮那个叫小满的女孩子从她的处境里翻身,到时候也就不用去劝阿离往正道走了,你觉得呢?”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六章 桥上美人 柏奕皱眉想了一会儿,终究还是叹了口气。 翻身这件事,不论是在何种背景下,对谁而言,都是很难的。 他一直在劝阿离,有一点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这几年接触下来,他发现这孩子的本心不坏,而且在待人接物上有一种天生的机警——否则阿离也不可能带着那些野孩子一直在朝天街立足。 他能看见这孩子未来的无限可能,可是阿离自己却看不见,这要如何是好呢。 “看看吧。”柏奕点头说道,“我这几天也抽空去小满家转转,不过这孩子母亲一直病着,一直要照顾家里的话,也很难抽出时间去学新的东西吧。” 柏灵侧头沉默了一会儿,良久才道,“……不过我们能做的,也就只是给个机会了。” 在盛放的烟火下,四人一道朝前方的吟风园而去。 吟风园是这一带最大的园子,其中半数建筑立在湖畔的湿地上——当初为了给湖上的亭台楼榭打桩,据说专门填湖并往下深挖了十几丈,直到挖到了坚固的岩层,匠人们才开始筑基。 所以单就这一处吟风园,造价就几乎抵得上一整做见安湖东南行宫的六分之一,其所好心力可想而知。 吟风园虽在湖畔岸边,但并不像这里的普通回廊似的能让百姓进去坐歇,只是这几天皇帝特下了旨意,说白天的时候百姓可以进来看看,这已是天子对庶民的最大眷顾。 是以入夜之后,这里的几处入口又变回了重兵把守的样子。 阿离带着小满在人群中东窜西窜,很快就把柏奕兄妹远远甩下,等到两人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吟风园的门口。 皇宫的禁卫军们身着铁甲站在门前,他们手中握着长矛,肩上挎着弓矢,腰间挂着短剑,每人右臂都绑着一个金属圆盾——这算是全副武装了,即便什么都不做,就已经带来了震慑。 小满有些胆怯地躲在了阿离后面,这些铁甲禁卫面无表情的模样,像极了年画里威严的门神。 “咱们在这儿等等吧。”阿离宽慰道,即便是他,在禁卫军的面前也不敢造次。 小满有些懵懂地往里瞧——她隐隐听见里面传来了乐声与欢笑,这里光是石头门就和别的地方不一样,雕的花儿多一些,好看一些,里头挂着的花灯好像也比别处更亮、花样更多一些。 她听话地和阿离蹲在路边。 不时有小孩或青年想往里头去,都一一被拦下了,有不讲道理的甚至想耍赖往里闯,无一不被禁卫军手中的长矛吓退—— “没有拜帖,不得入内。” 两侧禁卫军声音冰冷,等人走远,他们又收回了长矛,重新站回了吟风园的门口。 “这些都什么人啊,禁卫军前也敢造次,”阿离幸灾乐祸地看着一拨拨来人被怼,“这就属于心里没点儿数的。” 柏灵和柏奕这时才艰难地从不远处的人群里追了上来——这儿的人实在太多了。 此刻看到阿离和小满乖乖蹲在吟风园门口,两人总算是体会了一把老母亲带熊孩子的无奈……幸好没走散。 两人走上前,柏奕取出了自己的请帖,柏灵则拿出了承乾宫的腰牌。 禁卫军低头验明真伪,有些怀疑地看了眼前的少年和少女一眼,“这两个孩子是你们什么人?” “都是家里的弟妹。”柏奕答道,“有什么问题吗?” 禁卫军彼此看了看,低语了几句,还是让开了道路。 “谢了。”柏奕将请帖重新收回了衣襟前的口袋,低头牵着阿离往里走,一旁柏灵将小小的小满抱在怀里,四人一进吟风园,顿时感觉连风都凉快了不少。 这里的回廊曲桥上虽然也满是人迹,但和外头拥挤不堪的人潮比起来还是好了太多。 这里的花灯不论在做工或是用料上,都比外面要用心好几个层次。满目琳琅的花灯竟如同悬挂在夜幕中晶莹剔透的玉石,即便是常年浸润在朝天街的阿离,也忍不住发出了惊叹。 他绕着长廊来来回回地跑,只觉得自己像是来到了天上的街市。 “这就是蛟龙池吗?”小满站在九曲桥的石廊边,有些失望地看着底下黑黢黢的水面,“太暗了……什么也看不到呢。” “你们明天上午再来一趟呢?”柏奕问道,“那时肯定能看到了,白天这儿也没有人把守。” 小满咬着嘴巴,只是摇头,她抱着石桥的围栏,把下巴搁在围栏上石雕的莲花座上,“……不用不用,这样就可以了,今晚已经看到了好看的烟火和花灯,谢谢柏奕大哥和柏灵姐姐。” 柏奕和柏灵彼此看了一眼,想起方才阿离说这孩子连错过一拨食客的讨赏都不愿意,这才意识到刚才的那句话有些何不食肉糜的意味。 小孩子熊起来固然讨厌,但懂事起来,似乎更让人受不了。 “我今晚回宫之后帮你打听一下这些鳄鱼之后的去向吧,想看以后总有机会。”柏灵轻声道,“毕竟这里是京城,京城什么都有。” “嗯!”小满很是高兴地笑起来。 阿离就在此时飞奔了过来,“柏大哥!那边有大热闹可以看!” 柏灵和柏奕同时侧目,见夜色中似是有一支队伍正向着蛟龙池中的水榭而去。 灯笼是宫里的,柏灵不由得凝神去看,先是看见了袁振的侧影,他依然是一脸阎罗的模样,那副面孔和那日在沁园看见的温和姿态判若两人。 袁振到这儿了,难道皇上下船来吟风园了吗? 未等柏灵细想,身旁的小满已经发出了惊叹声——不,是四周的众人都发出了一声暗暗的惊叹。 在灯火的映衬中,林婕妤迈着极轻盈的步子走在曲桥上,她今夜盛装,美得不可方物。连柏灵都有一瞬的失神,只觉得那像是从画中走出的美人,人间实在少见。 建熙帝不在,林婕妤的眉眼冷若冰霜,对众人被倾倒的模样视若罔闻,似是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又或是毫不在乎。 “那是仙子姐姐吗……”小满轻轻拉了拉柏灵的袖子。 “不是哦。”柏灵望着远处的桥上人,低声道,“是美杜莎。” 正文 第一百八十七章 愿者上钩 柏奕原本没怎么留心,听到柏灵的这个评价,也有些好奇地往那一头望去。他略略颦眉,并不懂为何周遭人要发出那样的惊呼——远处那人美则美矣,却像那种摆在橱窗里的精美人偶,没有生机。 随着林婕妤一行进入水榭,众人的短暂围观也便结束了。小满肚子有些不舒服,阿离带着她去不远处找茅房,柏奕这时才开口道,“你怎么了,从看到她过来脸色就有点不对。” “就是没想到在这儿会碰上这位娘娘。”柏灵轻声答道,四周零散都是来客,且能进到这儿来,说明都有些身份,那就更不能乱说话,“我有点儿累了,一会儿等小满他们回来,我们就回去吧。” 虽然不明白是什么缘故,但见柏灵如此,他还是点了点头。 忽地,柏奕觉得有人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还真是你们啊!” 兄妹俩同时回头,见身后站着个穿绸衣的胖子——正是今早在东门一同被抓的那个中年人。 “啊!是你!”兄妹俩异口同声道。 “嗨……我今早回去的时候你们都不见了,我又忘了问你俩名字,还以为一直见不到了呢!”中年人唤来了随行的仆从,拿了自己和仆从身上的两个钱袋,往兄妹俩怀里塞,“早上答应你们的本金和利钱,这下就好都给你们啦!真是谢谢二位今早出手相救!” 中年人原想推脱一番,务必让这对兄妹把钱收下,结果柏奕两手接下,正色道,“不用客气,我们也是举手之劳。” 中年人愣了一下,脸上笑得益发开心——这年头这么对自己味口的年轻人真是不多见了。 “两位能在这儿看灯,想必也有些来历吧?”中年人笑道,“我先说说我自己吧,我姓王,王裕章,家在城西百里巷,是户部挂职的员外郎。” 说罢,王裕章只等着兄妹俩人的“久仰久仰”。 王家靠钱庄生意在北方起家,而他在分家后独自南下,靠着自己的本事和旧日的关系创办了“裕章票号”,而今这票号光在平京就有四家分号,“裕章”的名声可谓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若不是今早有事必须独自出城一趟,平日里他基本不用出自己的宅邸。 柏灵果然露出了惊奇的表情,“……那些城门吏连员外郎都敢逮吗?” 王裕章又愣了一下,这一次他是真的笑出了声。 这两兄妹是故意的吗?还是真的没听过他的名字啊? 他不以为意地摇了摇手,“哎呀,就是个捐的闲职,拿来光宗耀祖的,别的啥用没有,该打点还是打点……二位呢?” “我在太医院跟着我父亲做学徒,”柏奕拱手行礼道,“我叫柏奕,这是我妹妹。” 柏灵在身后对着王员外轻轻点了一下头。 王裕章的眼中闪过些许惊讶,但又随即恢复了平静,与柏家兄妹攀谈起来。 他极健谈,消息也是非常灵通的,甚至告诉了两兄妹,林婕妤之所以会出现在这里,是因为这位娘娘晕船,所以行至半路建熙帝就专门派了小船把她送回岸上。 柏灵听得好笑,建熙帝有些时候威严得不讲道理,有些时候却又在这些小事上好商量得很,有些人在他跟前战战兢兢一辈子,可哪里知道,他转过身便又是一张温柔面孔。 几人攀谈之中,人群忽然又传来惊奇声。 三人顺着一旁围观者们瞩目的方向望去,只见从水榭上垂下了几条粗厚的绳索,下端吊着一个提着灯笼的宫人,正小心地将灯笼探向水面。 人群涌向石桥的一侧,众人都纷纷询问着发生了什么。 “水榭里的娘娘说天黑什么都看不清,就让人下去打个灯笼,照照蛟龙到底是什么样。” “呦,这可危险了……”人群里传来议论声,“我听说这些蛟龙白天睡觉,晚上是活动的,可惹不得。” “这不是吊着绳子吗,咱们刚好也蹭个光瞧瞧蛟龙到底是啥!” 绳索渐渐向下,灯笼的微光几乎已经照亮吟风园下的湿地,一处没有,上头拉绳索的人便合力横向拖拽,换一处看看。 “诶!!有了!!有了啊!!” 人群忽然喧闹起来,只见昏黄的光里,一个如同半截枯树干的东西趴在水与泥地之间,光打过来,它便甩了甩尾巴,往一旁靠了靠。 水榭的第二层,纱帐拉开,林婕妤闻讯而来,顺着宫人指引的方向看去,果真见到了传说中的蛟龙,灯笼下照见的就有两只,只是它们看起来都有些懒懒散散,并不怎么好玩。 “把人直接放下去吧。”林婕妤轻声道,“就这么看着能看到什么呀~” 在一旁值守的管家老翁,脸立时便白了,“娘娘,使不得,这些蛟龙个个都凶得很,嗜血极了!” “凶?”林婕妤略略挑眉,轻笑道,“本宫怎么看不出来哪里凶了,说好的蛟龙在畔,你这别不是随便偷了几根树桩就来滥竽充数了。” 老翁连连摇头,“娘娘,您千万要信老朽,这几天都是老朽在喂这些圣物,喂的牛羊肉都是半只半只地往里丢,只要被它们咬住狠甩几下,骨与肉顷刻就撕开了……” 林婕妤哼笑了一声,她身体斜靠在临窗的木拦上,丝缎般的黑发盖在雪白的肩脖上,她望着底下又归于静寂的水塘,柔声道,“……不放他们,那本宫就把你放下去怎么样?” 四下顿时鸦雀无声。 老翁脚下一软,当场便跌跪在地上,他急促地呼吸着,呆呆望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婕妤,想求饶却因为惊恐发不出任何声音。 望着这一张满是恐惧的脸,林婕妤很是开心地笑起来,她挥了挥衣袖,“好了,送这位老丈下去吧。” 周遭的宫人一时犹豫,不知道林婕妤口中的“下去”是指放人,还是把人丢下去。 “都是给皇上贴心办事的人,本宫怎么会难为你们呢?”林婕妤掩面而笑,眼中带着几分娇柔,“行了,这不需要你侍候,你一个老人家,还是早点儿回去休息吧。” 老翁这时才回过神来,觉得四肢恢复了知觉,他连忙跪下叩头,喉管里发出干枯的感谢声。 周围的宫人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林婕妤伸手摘下了头上的金钗,她把半个身子探出了水榭的浮窗,稍稍比划着瞄准之后,将金钗向着鳄鱼丢了过去。 那金钗果然落在蛟龙的尾巴上,但似乎不痛不痒,没有激起半点儿反应。 “金枝,”林婕妤回头唤道,“去找位嗓音洪亮的公公来。” “好叻!”金枝笑道,“娘娘是想用人声震一震这些蛟龙吗?” “不,”林婕妤淡淡地道,“从现在开始,我往池子里丢了什么,就让那位公公大声报出来。” 正文 第一百八十八章 暗池惊魂 曲桥上,王裕章将自己的名帖交给了柏奕,叮嘱他有空一定来府上坐坐,双方道别后,王裕章便又转身去与旁的熟人热络寒暄去了。 柏灵和柏奕远远看着这人与人畅谈欢笑的背影,都不由得松了口气。 柏灵取过柏奕手中的名帖来看了看,忽然想起什么来,“……京城里是不是有好几个票号也叫这个名字?” “他刚才说他叫王裕章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柏奕靠近低声说道,“但我听人说王裕章是个仪表堂堂身高八尺的人啊……” 柏灵眨了眨眼睛,“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点印象……” 两人彼此望着对方,一时都有些不解。 水榭之上,便就在此时传来一声悠扬而洪亮的人声—— “娘娘掷——赤金花枝凤尾手镯一副!” “娘娘掷—— 莲花纹赤金戒指一个!” “娘娘掷——镶月白石五凤朝阳耳坠一对!” 一开始大家都没有听清,各自安静下来朝水榭的二楼望去,只见林婕妤站在高处,正一点一点地取下自己随身带的金饰,瞄着底下的蛟龙池抛掷。 有些东西砸中了,有些没有砸中,从高处跌落的金银溅起低矮的水花,看得人们一阵叫好又一阵心疼。 “娘娘掷——云鬓竹节纹金步摇一支!” “娘娘掷——杏叶银链子一条! ” …… 林婕妤的游戏还在继续,在把自己身上戴着的东西都抛掷了之后,她仍不尽兴,又唤来宫人送来随船备着的备用的珠宝装饰,通通丢进了吟风园下的暗池。 高处的声音又道,“娘娘有恩——所有金银珠宝,一经掷出,即为无主之物,当赠与有缘人!”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赠与有人缘? 那些珠宝陷在蛟龙环伺的泥淖之中,这有缘人得有几条命才能得了这馈赠呐…… 柏灵突然紧紧握紧了石栏,一旁柏奕有些在意地喊了一声,“柏灵?” 她的呼吸变快,有些慌张地四下探望。 “怎么了?”柏奕关切问道。 “阿离和小满呢?他们怎么还没从茅房回来?” 柏奕皱眉,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 “别慌,小满说她肚子不舒服,可能时间是要久一点……不放心的话我们先去茅房那边找找看。” “好,。”柏灵连连点头,“我们快去找人,找到了赶紧带他们离开这里——” 人群就在这时发出了又一阵惊叹声。 “有人下去了!” 人们惊叫起来。 “是个小孩子!” 柏灵和柏奕心中一沉,冲到石桥一侧,在半空中悬吊宫人的昏黄灯影下,远处小满那小小的身影在水榭底部的石柱之间闪现,她从一处石墩跳到另一处石墩,慢慢靠近了被丢掷在泥淖中的珠宝。 “小满!!回来!!”不远处岸上的阿离声音带着怒火,“不要过去!!!” “我没事的,阿离哥。”小满抱着柱子回过头,目光里略带了些歉意,但这声音也只有她一人能听见,“我就随便捡一个……捡一个就好。” 远处的柏灵咬住两指,迅即地吹响了急哨,韦十四从众人身后的高树上滑落,向着暗池的方向腾跃而去。 小满已经走到了水榭底的最前沿,那些沾染了污泥的金钗、手镯已经近在咫尺。 她一手紧紧抱着石柱,慢慢弯下腰来,一点一点地伸手,去够前方的步摇。 半空中提着灯笼的宫人忍不住将灯笼往小满那一头凑了凑,“偏了,再往右一点儿。” 小满稍稍改换了姿势,果然抓住了那支金步摇,然而就在这一瞬,她听见半空中的那人因为惊恐而倒抽了一口凉气,身后的水面也在此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小满回过头—— “不要看!”韦十四就在这时抓住了小满的肩膀,他借着俯冲的惯性直接将小女孩从石柱上带落,并在这瞬间拔刀,迎着鳄鱼张开的血口而去。 “休要伤了圣物!!”水榭上的宫人惊叫起来,“那是圣上最看重的蛟——” 韦十四嘴角微沉,以极快的速度扭转手腕,将迎向鳄鱼的刀刃换作刀背,绣春刀撞上獠牙,发出铮铮鸣响。 那鳄鱼吃痛,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甩尾退入水中,激起一阵水花。 “好!!”岸上传来一阵阵的欢呼声,“好身手!!” “好汉小心身后!” 韦十四已然觉察到身后的响动——又有两只鳄鱼觉察到这边的动向,正在悄然接近,而他的长靴已有一半陷入淤泥之中。 “抓紧我。”他对怀中的小女孩说道。 小满已经被方才那一幕吓得浑身僵硬,听得此言,紧紧环抱着十四的脖子。 十四腾出右手,干脆地把绣春刀丢在了一旁,他极迅速地拽下了左手的护甲,众人都未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见两道漆黑的绳索飞向了水榭底部的木制隔板。 他双手攀绳,在将长靴拔出污泥的瞬间狠蹬了一脚石柱,带着小满像荡秋千那样向上跃起。 “漂亮!!!”人群再一次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正此时,隔板传来几声不妙的松动声,那半空中悬吊的宫人心下一横,索性丢开了灯笼,将身下垂落的绳索丢向韦十四,大喊了一声,“接着!” 韦十四眼疾手快,两手抓紧了丢来的新绳,在一番晃动之后,三人终于稳稳地悬在空中。 鳄鱼在几人的身下游走、击水,发出骇人的声响,但终究是咬不到人了。 小满这时才在十四的怀里低低抽泣了起来,十四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见大人小孩都已经平安抓住绳索,众人总算都松了口气,只觉得刚才一幕真真是惊险万分。 那宫人仰起头,对着水榭二层的同伴喊话,“可以拉我们上去了!” “好嘞!”上面传来回应声,一直在窗口观望的宫人回过头,对着身后拉绳的力士道振臂高呼,“快!就现在——” “……把绳子放了。”一道慵懒的女声传来。 水榭二层的众人都愣在那里,循声望去,见是林婕妤正在窗口打着呵欠。 金枝厉声道,“没听见吗,我们娘娘叫你们松手!” 力士们有些犹豫不决,看了看金枝,又看了看前头让他们拉绳的宫人。 那宫人眼中露出迷茫,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娘娘……那是……三条人命啊。” “伤了陛下的圣物,本来就是死罪呀。”林婕妤单手撑着一侧的额头,带着几分笑意地说道,“把绳子丢下去。” 见绳索久久不收,仍悬在半空的韦十四警惕地抬起头,望向水榭上的灯火。 有些不对劲。 “这位公公,你有力气自己往上爬吗?”韦十四问道。 “啊?有是有。” “你往上爬一爬,抱住上面的廊柱,我们也好上去。”韦十四一面说,一面悄悄从靴中抽出了匕首,置于袖间,“一直悬在这里等也不是办法。” 正文 第一百八十九章 一波四折 那宫人闻言便往上蹬了蹬,两只手很快攀住了水榭底层的排水口。他接力踩上了一层的边沿,整个人抱稳了廊柱。 “小兄弟,你们可以上来了!”那宫人扭头对脚下的韦十四道。 “好——” 十四话未说完,只觉得忽然脱力,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往下落——再抬头,只见绳头从水榭二层的窗口被抛了出来。 这一幕如同慢动作在韦十四的眼里,他身向后仰,将小满托在上方,整个人瞬间跌落水中。 “十四!!” 岸边传来了柏灵的声音,韦十四在水中很快找回了平衡,小满似乎不会游泳,此时正紧张地扑腾,他提着小满的后领,让她的口鼻露出水线。 几条鳄鱼旋即转身,向着这一带游来。 在岸上或有一搏,若是在水中,就必死无疑了。 韦十四有些艰难地作出了这个判断,但却很快接受了它。他不再顾及身后的嗜血野兽,只是拖着小满奋力向岸边游去。 柏奕已经找来了一根长棍——在此之前,他和柏灵先前已经各自去找了这一带的禁卫军,然而当禁卫军发现落水之人在蛟龙所在的暗池之中时,却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只是在岸边驻足观望。 ——“那是圣物。”禁卫军无不一口回绝。 柏奕持棍翻过了石栏,用力击打水面,试图吸引那几条鳄鱼的注意力——然而没有用,先前在这一带歇息的鳄鱼确实被这动作击退,但那两条一直紧跟韦十四的大鳄却一刻也没有停止对他的追击。 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了。 韦十四看着岸上的人不约而同地捂住了眼睛,知道危险离自己已经近在咫尺,他拔出了袖中的匕首,决定在最后一刻再为肩上的孩子争取一些时间—— “嗖——” 就在转身的一瞬,身后的巨鳄被一支羽箭贯穿了眼睛。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扩散开来。 水中的巨兽发出痛苦的咆哮。 “世子爷当真是好箭法!”远岸传来曾久岩的赞叹与击掌声。 “嗖——” 又一支羽箭射来,显然是对着另一只追击而来的鳄鱼去的,然而它已经迅速潜底,这一支箭射空了。 一时间,水面竟然只剩那只双目被贯穿的鳄鱼在做无谓的挣扎。 韦十四收回了目光,身后暂时安全了……只是持续的水中作战,已经让他体力有些耗竭,他的呼吸变得粗重,他的四肢变得沉甸甸的。 不妙。 他咬紧牙关,有些勉强地回转过身,继续向着岸边游去。 “十四,抓住这根棍子!” 柏奕已经绕回十四将要抵达的岸边,他和柏灵都站在那里接应。 韦十四用尽最后的力量,抓握住棍子的末端。 棍子的另一头,不止是柏奕,还有三个一直围观的青年一同帮忙,四人合力提拽,终于将韦十四和小满一起从水中提了上来。 出水的一瞬间,小满手中一滑,那支金步摇又突然向下跌落。 “……我的簪子!” 小满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松开了紧抱着韦十四的手。 韦十四只听得耳畔风声,等他回过神来,怀中已经空了—— 身下传来大小两重落水声。 …… 当小满被捞上来的时候,右腿已经没有了,血迹渗透她今夜新换的衣裳,模样触目惊心。 她甚至仍未完全死去,但胸口有一处贯穿伤,这样的伤势,已经救不回来了。 小满靠在柏灵的怀里,脸上是痛苦的表情,右手却依然死死捏着那支金步摇。 她似乎想说话,但一张口就是一串血泡泡。 禁卫军此时已经将整个吟风园完全清了个干干净净,方才还灯火通明的水榭此时已经人去楼空,柏灵握着小满的左手,这只湿漉漉的小手此时已经完全没有了活人的温暖,但仍然回应着柏灵的轻握。 阿离嚎啕大哭。 袁振和金枝板着脸过来了——柏灵是承乾宫的司药,是宫里的人,禁卫军不敢贸然处置,便去找了袁振,恰好那时林婕妤又未走,便派了金枝过来看看。 “嚎什么!这里也是你哭丧的地方!?”袁振一声厉呵,呵得近旁禁卫军顺势拔出了腰刀,柏奕将阿离揽过来,用力地压了压他的肩膀。 阿离将自己的哭声硬生生地咽了下去。 “又是你们。”袁振阴着嗓音开口,“怎么哪儿有事都能见着你们?” “公公。”柏灵向着袁振轻轻欠身,她不敢动,只怕一阵颠簸,让怀中人痛苦又加重了几分。 金枝居高临下,望着柏灵怀中的喋血之人,轻哧了一声。 袁振冷笑一声,忽地看向一旁禁卫,“你们是怎么看守的,能让个毛孩子钻进皇上的蛟龙池。圣上的十三只蛟龙今天生生死了一只,你们啊,就等着拿脑袋来抵命吧。” 禁卫军的首领上前,略有些为难道,“但那毕竟是世子爷——” “世子什么世子,你们看守不利也就罢了,还要往世子爷头上泼脏水吗?”袁振略略挑眉,满目都是对禁卫军的嫌弃,伸手指向柏灵怀中的小满,“今夜的罪魁祸首就在这里,现在、马上,结果了她。” “是!” 一支长矛直刺过来,柏灵没有阻挡。 小满最后一次低吟了一声,终于不再痛了。 那支金步摇也随之跌落在地上,发出叮当声响。 金枝俯身就要去捡,柏灵冷声呵斥道,“住手。” “干什么?”金枝皱眉,瞪向柏灵。 “林婕妤说了,落进池中就是无主之物,谁拿到就是谁的。”柏灵望着金枝,面目冰冷,“你连死人的东西都要抢吗?” 金枝动作僵在那里,而后松开了手,把步摇用力摔在了地上。 禁卫在一旁望向袁振,“公公,您看今晚我们要不要把这些人带回天牢先关押一晚。” “关押什么啊,”袁振斜眼看着禁卫,“这儿是皇上的园子。这两人一个是贵妃娘娘的司药,一个是给小皇子筛药的小太医,皇上和几个娘娘这会儿还在游船上,不问清楚圣意就胡乱抓人,不怕明早被圣上提到鸩狱问话吗?” 说着,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韦十四——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已经不知道从哪儿换了一身衣服,正站在不远处的树影下,冷眼向这边看来。 “……是。”禁卫们拱手行礼。 金枝在一旁听着袁振的这番话,思忖了一番,原本要说的话也咽了回去。 夜风转寒,她双手抱怀,轻声道,“人既死了,我现在就回去向娘娘回话……接下来的处置就辛苦几位了,我们娘娘今日在水榭上看见这些个糟心事,可是受了不少惊扰呢!” “是!”禁卫军齐声答道。 袁振与禁卫们又说了一些话。 柏奕与他们又说了一些话。 阿离哭着又说了一些话。 柏灵抱着已经完全凉下来的小满,全然没有在听。 她忽然意识到,对林婕妤这个人,自己也许一开始就想错了。 正文 第一百九十章 少年之约 她曾经以为林婕妤是石崇,为了达到目的不折手段,那么叫她碰一碰钢板,知道自己是块捂不热的石头,大概就能脱身而去。 然而今日发生的种种,却让柏灵忽然意识到,林婕妤的作恶有时也许根本没有目的——就像纣王以观看炮烙之刑为乐,来俊臣招同党共撰《罗织经》一样。她在水榭上抛下一串金饰,引来像小满这样的可怜人以性命咬饵,也只是一种玩乐。 而在三人悬吊在半空时命人丢下绳索,则更添趣味。 先前她命宫女来给自己送礼的情形又浮现在柏灵脑中——像这样做局让人陷入两难,给人希望而后又将人推入绝望……她大概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吧。 玩弄人心的好手,最爱聆听绝望之人的哭号。 这种无差别的恶,杀伤性极大,却最让人防不胜防。 …… 人都散去了。 袁振他看了一眼柏灵白裙上的血污,收回目光,向着不远处吟风园的出口而去。 在与这个神情哀绝的柏灵擦肩的一瞬,袁振自己也不为何,忽地冷冷地丢下一句,“……宫里就是这么个地方。 这话说得很轻,只有柏家兄妹与阿离听见。 在他走后,阿离向着他的背影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柏灵。”柏奕轻轻拍了拍了她的肩膀,“你先回去吧,我和阿离来处理小满的后事。” 柏灵摇了摇头。 柏奕颦眉,“十四还在那边等你,回去让爹给他检查一下有没有伤口吧,这里的水脏,小心感染。” 听到十四的名字,柏灵这才如梦初醒地抬起了头。 柏奕从柏灵的怀里将小满抱起,小满安静地倚靠在他的胸口,表情仍旧带着痛苦,像是做着噩梦睡着了。 柏灵将腰间的钱袋解了下来,放在了小满身上,而后将地上被稍稍摔得变形了的金步摇捡起,收进了自己的衣袖。 “……走吧。”她对柏奕说道,“你那边料理完,带阿离一起回来。” 不远处的山坡上,世子一行静静地望着柏家兄妹远去的身影。 “我们不上去和她打声招呼吗?”曾久岩问道。 世子连连摇头,“现在还是不要了,她这个样子,哪还有心情和人打招呼……以后再说吧。” 张敬贞望着那亡童最后的身影,眼中浮起不忍,“这个林婕妤什么来历,进宫才几年就嚣张成这样?今晚的事情我回去就和我爹说,狠狠参这个婕妤一本!” “不要冲动。”世子打断道。 “为什么啊?”张敬贞咋舌,“你也怕了她?” 世子瞥了张敬贞一眼,“你没发现么,朝中的谏官越是打什么压什么,皇上就越是捧什么吹什么。” 几人微怔,好像还真是。 屈贵妃入宫十一年无子,被皇上捧成了贵妃; 林婕妤区区教坊司出身的狐媚妖女,被抬成婕妤还入了储秀宫; 更不要说是仙灵苑的那个张神仙,现在都快真的成京中一霸了…… 世子接着道,“这儿的事今晚肯定就传开了,等再过几日,会上疏参奏林婕妤的人多了去了,不缺张师傅一个。” “也是。”李逢雨有些担忧地看向张敬贞,“你们家平日和胡家走得也近,这个节骨眼儿上,别再惹麻烦了。” 张敬贞锁紧了眉,不再说话。 “今晚的事情,我们回去之后若是家里人问起,就如实答话,”世子又道,“没问就什么都不用说。” “若是问起了,你搭箭射蛟龙的事情也说么?” “说呗,”世子望着柏灵远去的背影,轻声回答,“我怕什么。” 夜已深了,几个少年彼此告别,分别奔向各家马车所在的地方,最后只剩下曾久岩与世子同行。 “好了,就到这里吧,”世子转身道,“你家的马车在那边呢。” 曾久岩吸了一口气,深深地看向世子,“翊琮,这里没有旁人,我说句大逆不道的话。” 世子望着同伴,等候他的下文。 “来日若你为君,我为臣,”曾久岩低声道,“……你不要做这样的皇帝。” …… “十四,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如实答我。” 回程的路上,柏灵与韦十四并肩而行,韦十四虽然在吟风园换了一身衣服,但头发依旧湿漉,滴落的水已经把肩颈一周的衣服再次浸湿。 “嗯。”他低声应和。 “过去我让你做的事,你都是像今天这样,抱着死志去做的吗?”柏灵问道。 韦十四看了柏灵一眼。 “今晚是意外。”韦十四也依旧是一贯的清冷表情,“原本是很好解决的。” 如果不是临拔刀时忽然被告知不能伤及圣物; 如果不是水榭上的绳子忽然被松开; 如果不是最后那个女孩子追着簪子而去……都不会是现在这个结果。 “我不是问今晚,”柏灵抬头看向他,“我是问,我让你去做的每一件事情,你都是抱着死志去做的吗?” 韦十四没有回答。 柏灵低下头,从袖中取出那一支步摇,“……我刚才一直在想一件让我非常后怕的事情。” 步摇上晃动的金流苏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 “如果今晚你为了救小满,死在了那个蛟龙池里,”柏灵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不知道……” 柏灵捏紧了手中的步摇。 韦十四也停下了脚步。 “你不用想这些。”他轻声接话,“我也不会去想这些。想的越多,刀剑就越钝。刀剑一钝,原本能做的事情也做不了,能保下的人也保不住,更不要说自保。” 柏灵愣了一愣,垂眸问道,“……这是你们暗卫的规矩?” “是。”韦十四看向眼前漆黑空旷的街市,“也是我的亲身体会。” 两人转眼已来到柏家所在的深巷,因为见安湖畔过子时还有一波烟火,所以这会儿许多人依旧没有回来。 柏家的院门没有锁,柏灵推门而入,轻声喊了一句,“爹,我回来了。” 后院立时传来一阵慌乱的叮叮当当声,柏世钧的声音也随之传来,“柏灵回来啦?” 柏灵应声往里走,这才看见院子里已经坐着一对抱着孩子的夫妇。 那对夫妇神色都有些憔悴,看起来也并不像富裕人家,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正在靠坐在他们中间,倚着妇人的肩膀睡着,只是表情并不安稳。 “哎,是柏神医的闺女回来了吗?” 那男子连忙有些拘谨地站起身,随即看见柏灵身后那个面色苍白的暗卫。 再定睛一瞧,柏灵也是满身的血污。 男子的动作忽然僵硬在那里。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一章 查不出的线索 “请坐。”柏灵摆了摆手,她看了一眼在妇人怀中睡得懵懵懂懂的女孩,“是来找我爹求诊的吗?” “对。”夫妇俩都点了点头。 “那你们在这儿等着就好了。”柏灵轻声道,“不用管我们。” 柏灵带着韦十四直接进了屋子,而后给十四拿来了毛巾、毯子和一身柏奕的常服,让他擦干头发以后,再去柏奕的房中把衣服换过一套,免得夜里着凉。 虽然傍晚在吟风园里几乎生死一线,但韦十四身上并没有留下什么大的伤口,只有那双手因为连续的攀索而勒出了血痕。 柏灵给他拿了药棉和酒,让他自己处理,她则新点了蜡烛,去厨房煮姜汤。 如今的厨房大概是被柏奕重新布置了一遍,锅碗瓢盆齐备,旧木架换成了新的储物柜,连装菜的碟子都买了好几个新花样,柏灵看得怔了怔,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就是自己从前一直进出的那个简陋老厨房。 葱、姜和红糖都是现成的,柏灵升起小火开煮。她蹲坐在灶前看了一会儿腾跃的火苗,起身去后院抱柴——正好撞见鬼鬼祟祟往外走的老爹。 “您身后拿着什么啊。”柏灵靠近问道。 柏世钧尴尬地看着女儿,原本还想打个哈哈过去,但也随即发现柏灵的白裙上沾满了血迹。 他心下大惊,藏在身后手一松,一个药罐跌在地上。 汤药四溅,掀起一阵炽热的白雾。 “你身上——”柏世钧已无暇顾及身后的药罐,“这是怎么了?” “不是我的血,我没事,爹放心。”柏灵摇了摇头,她看了一眼父亲身后碎裂的药罐子,抬眸问道,“爹在给外面的那个孩子煎药吗?” 柏世钧愣了愣,连忙道,“……爹这次收了诊费钱的,不算白给。” 柏灵看着父亲像是做了错事被逮了现行的慌忙模样,忽然觉得柏世钧真是世间少有的大傻瓜。 满后院都是他煎药的味道,难道他以为把药罐藏在背后,自己就看不出来了吗。还要专门强调这一次收了“诊费”,那这药是谁抓的,又为什么是在这里由他亲自来煎,且一撞见自己还要把药罐藏起来不让她看见? 这才说了一句话,根本就全是漏洞啊。她都不用拆穿了问,就知道柏世钧肯定是在象征性地收费之后,又自掏腰包贴了药钱,说不定接下来还要给他们家再贴点儿进补的食粮。 柏灵半捂了脸,想起了为了一根金步摇丧命的小满,忽然有点儿鼻酸。 ——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一身锈。 柏世钧不合时宜地站在这群人之中,竟就靠自己势单力薄的肩膀,勉强撑起了一方百姓可以仰赖的青天。 “算了,没关系了。”柏灵摇了摇头,“……咱们家现在不缺这个钱,能帮就帮一把吧。” 柏世钧站在原地,皱眉看着柏灵,以为女儿是要生气,但看柏灵的表情又不像是在说气话,反而像是认真的。 柏灵低下头,快步从后院抱起满满一怀的木柴,“您继续忙吧,我去添柴了。” “等等,今晚到底——” “我锅里还煮着姜汤呢,”柏灵停下了步子,却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说道,“一会儿送走了外面那对夫妇,我再和您细说吧,好吗?” “……好。”柏世钧怔怔地答道,忽地又想起儿子来,“柏奕呢?他没和你一起回来?” “他要晚一些回来。”柏灵低声道,“他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 柏灵抱着柴走了,柏世钧挠了挠头。 这到底是怎么了呢。 柏灵一个人在昏暗的厨房里静坐,喋血的小满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几次定了定神,重新将纷杂思绪从脑中剔除,只留下那个女人的身影。 林婕妤。 面对着锅底的橘红色火焰,柏灵半睁着眼,默默地回忆。 她将入宫之后的一切抽丝剥茧,回想着与这个女人有关的每一条讯息。 姜汤很快好了。 柏灵用帕子垫着碗底,小心地端着汤碗回了屋子,韦十四穿着柏奕的长衫坐在厅堂里。 没了厚重的飞鱼服加身,这一晚的韦十四看起来比以往要来得单薄,他苍白的长发此时披散在身侧,与平日里束发的样子判若两人。 “虽然不知道姜汤到底有没有用……” 柏灵说着,把碗放在了韦十四身前的桌上。 韦十四神情复杂地看着热气腾腾的汤碗,整个人不禁往后靠了靠。 他并不爱吃姜。 柏灵坐在十四的对面,尽管隔着帕子,碗底还是烫得让她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耳垂,“……但多喝热水总是好的。” 韦十四犹豫了一会儿。 片刻之后,他勉为其难地端了碗,皱眉啜饮起来。 柏灵看着对桌的韦十四慢慢喝下了一整碗热汤。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在这之后,他的脸色比刚才看起来多了一些血色。 柏灵心中松了口气,所幸天气已经渐渐转热,即便是在春夜的晚上,见安湖的水也不再像从前那么寒冷。 如果这是数九寒冬,后果才真是令人不敢想象。 喝空之后,韦十四依旧捧着碗在手中慢慢摩挲,用余温接着暖手。 “还要吗?”柏灵见他仍不松手,“锅里还有的其实。” “不用了。”韦十四立刻摇头,并将碗放回了桌案。 柏灵站起身,往院中看了一眼,见那一家三口还坐在靠近院门的地方。她略略安心,退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低声道,“我记得上次让十四你去查林婕妤底细的时候,你说她最大的破绽就是没有留下任何破绽。不过那天晚上我父兄遇险,我也没有心情追问。” “嗯。”十四点了点头。 “当时你说所有和她有关的人都消失了,查不出半点痕迹。”柏灵轻声道,“我不是很理解这句话……按说线索中止在什么地方,就接着去查中止的原因,总会有发现吧……为什么会查不出任何线索呢?” “‘查不出任何线索’就是查出的线索啊。”韦十四也低声答道,“这指向了两种可能。” 柏灵望向十四。 “要么,这个人除了在教坊司留了一个名字,在入宫之前根本不存在。”韦十四目光转向柏灵,“否则,这个名字就是个空壳。”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二章 起风了 “空壳……”柏灵若有所思地重复着这个词。 “空壳有很多种。”韦十四接着说道,“教坊司里有很多朝廷重犯的家眷,称作罪属。而能成为朝廷重犯之人,关系在朝中也往往盘根错节,即便自己这一族覆灭,昔日的同窗、师徒也都会竭力营救他的妻与子。 “但要出教坊司只有一种办法——就是皇上的恩赦。” 恩赦两个字,韦十四说得缓而重。 柏灵想了想,“要得到皇上的恩赦……很难吗?” “对这些人来说,很难。”韦十四轻声道,“皇上每一年中秋、元旦都会有一批赦免,如果是丰年,次年春日还会有一场大赦。但这一类赦免往往每一次都划定了特定的罪行,而且一向也只有那些案底较轻的罪属才有资格在被恩赦之列。重犯的罪属是永远都轮不上这个名单的。不过,能让人出重金相赎的,也就只有这些重犯的家眷了。 “所以久而久之,教坊司里的宫人就想出了一个生财的对策——在每年春秋造册、录入每一个新人信息的时候,预留一些盖了印信的白板。那么之后若是外头有人想营救其中某人,只要找对了门路,送上足量的金银,就能买下一张白板,在当年皇帝恩赦的时候,以当年被赦免的罪行为蓝本,拟一个虚造的身份出来,这样罪属就能逃出生天。” 听到这里,柏灵才明白过来。 “好一个偷梁换柱。”柏灵忍不住感叹,忽地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这些皇上都知道吗?” “当然知道。”韦十四轻声道,“这就是建熙一朝独创的手法。” “……但他不查?” “不查,”韦十四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因为这些钱最后都会流进皇上的内帑。” 柏灵只觉得脑中如同一道闪电划过。 韦十四望向院门,轻声道,“有些罪属,皇上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放过,另一些,拿钱放人之后再抓回来。” 柏灵伸手捂住了脸,被这荒诞不经的现实给逗笑了,但旋即又觉得一切徒劳。 想想那些为了营救同僚夙兴夜寐的朝臣,他们在暗地里营救身陷囹圄的同袍家属时,大概是怀着一腔的孤勇吧。 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被暗处的建熙帝瞧在眼里,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问题就出现在这些白板上。”韦十四接着讲述,“它在一年之内,效力等同于户籍。罪属拿着它,可以在新的州府重新入籍,所以这就是一个天然的空壳。林婕妤既然在教坊司的名册上,却又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那么她的身份很有可能就是教坊司用白板虚造的。” 柏灵没有多问,她皱紧了眉,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不对,有哪里不对。”柏灵喃喃道,“这太匪夷所思了……” 就连甄选入宫的宫女都要三代以上身家清白,现在突然说一个娘娘的身份可能是空壳……敬事房怎么可能放过这种纰漏? 更何况白板的买卖如今既已归了宫里掌管,若是有人擅用,皇上会不知道吗? “这些也只是猜测。”韦十四轻声道,“原本我下一步就是去教坊司查一查近五年里与林婕妤年龄相仿的罪属……不过遇到了一点麻烦。” “怎么?” “我发现有人在查我近期在北镇抚司调取过的档案记录。”韦十四轻声道。 柏灵怔了一怔,“……有人在查你最近在查什么?” “对。” 柏灵望着十四,有些拿不准地说出了今早在城门听到的那个名字,“是那个……韩冲?” “嗯。”韦十四点头,“你早上见过他了。” ——韦十四做得到吗? 柏灵记得,那个马背上的黑衣人在离开前丢下了这样一句话。 “这个人是谁?”柏灵问道。 韦十四陷入沉思,良久才道,“……一个有点麻烦的人。” “如果是这样,那十四可以暂时停下从北镇抚司的情报网里打捞线索了。”柏灵思索着,咬了一会儿食指的指节,终是沉声道,“我有一个可能有点冒险的想法。” …… 当柏奕带着阿离回到自家院落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 他和阿离谁都没有说话,身心俱疲地推开了门,往里走了几步之后,就看见等了一夜的柏灵靠在水井旁睡着了。 柏奕上前,轻轻推了推,“柏灵,醒醒,我们回来了。” 柏灵有些困倦地睁开眼睛,看见身上盖着自己昨晚给韦十四的那张毯子,而柏奕和阿离两人都眼眶发红地站在自己面前。 “辛苦了……”柏灵站了起来,“小满家....怎么样了?” 柏奕摇了摇头。 他现在并不是很想提这个。 “你进屋睡一会儿吧。”柏奕撸起袖子,“我去给你们弄点儿东西吃。” 阿离紧跟着柏奕就要进厨房,也被柏奕挡在了外面。 “你也一样,累一晚了,进屋躺一躺。”柏奕说着,便合上了门。 他一个人在暗淡无光的厨房里静坐。 在曾经工作的地方他已经见惯了生死扯皮,但这一晚过得还是比想象得要折磨。 小满的家在平京的最南面,他们赁下了一间破旧不堪的老屋。家里只有她母亲一个人,而她的父兄还在外做工,大概要再过四天才能回来一趟。 那个脸色枯黄带着病容的女人,抱着女儿的尸体,在家徒四壁的屋子里愣愣地出神,既不哭也不闹,只是轻轻呵气,搓着女儿僵硬冰凉的小手。 阿离低下头,几乎无法直面眼前的情形。他反复地磕头,请求妇人的原谅,在说完今晚小满的死因之后,把她的死全部归咎在自己。 “婶子病了几年了。”柏奕低声问道。 “……三四年吧?”妇人很平静地回答,她低头贴了贴孩子的小脸,哄笑着说道,“囡囡是想给我抓药是不是啊?” 柏奕说不出安慰,他看着小满母亲古铜色的皮肤和灰暗的眼圈,心知只怕这位妇人也已经时日无多——这是标准的肝病病容,肝脏的病变导致内分泌紊乱,进而使得皮肤的色素代谢失常…… 这情形看起来已经相当严重了。 妇人摸了摸阿离的头,反而开始安慰起他来,让他不要自责。 “……人各有命。”妇人用虚弱的声音答道,“都是命,由不得你不认。” 说着,妇人便捂着腹,有些痛苦地弯下身来。 柏奕和阿离想将她扶到床上休息,但妇人一刻也不愿松开小满的手,她咬着牙撑过这一阵剧痛,柏奕和阿离在一旁看着她的忍耐,只觉得头皮发麻,煎熬不已。 “……今晚烟花好看吗?”妇人忽然问道。 “好看。”阿离哭着答道,“非常非常好看。” 后半夜,阿离和柏奕忙前忙后,找来了送葬的队伍和祈福的僧侣。 大周有一个说法,说小孩子的魂儿轻,不能像大人一样择日下葬,必须尽快入土,否则那小小的精气就要散了。 柏奕一向是不信这些的。 但如果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能给还活着的人带来安慰,他也愿意尽全力去做。 只是当一切安排妥当时,小满的母亲又摇了摇头,再三道谢之后,她说希望将孩子火化了。 阿离哭闹着不依——只有入土为安啊,哪有好端端要把人火化的,那是只有罪大恶极的人才会有的下场。 妇人说这样可以一直带在身边,免得将来一家人搬来搬去,就只能留小满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南边的坟地里。 柏奕眼中微热,但还是冷静地按照小满母亲的意思安排了小满的后事。 临行前,柏奕则将怀里的两袋钱,悄无声息地放在了妇人手边,“我托人找了两个婆子,一会儿就过来。这两天小满不在,婶子有什么事,就吩咐婆子们去做吧。” 妇人连连道谢,但道谢的声音已经几不可闻。 阿离的眼泪从入夜流到天明,跟着柏奕回家的路上,已经欲哭无泪,只是一直哽咽着。 柏奕看着头顶凋零的花树,只觉得浑身冷透。春末的晨风忽地萧瑟起来,吹尽枝头最后的残花。 起风了,唯有努力生存。 …… 三日时光,眨眼即过。 吟风园的一桩惨案,也如微风过耳,在民众的口耳相传中,变成了完全不同的故事。 小满的年龄从七岁被传成了十七岁,从一个孩子被描述成一个貌若天仙却攀附权贵的薄幸女子——不然只有达官贵人才能进入的吟风园,怎么就混入了一个会为一支金步摇送命的平民呢。 可见其人其德必有污点,否则不会遭此报应。 又有人说,这是权贵们丢了罪有应得的恶女进蛟龙池捡金,也有人说并不是什么恶女,只是一些贵人家不被宗妇所喜的丫鬟贱婢——于是这又激起一阵恐慌,一些不得已把儿女送进贵人府中为奴为婢的母亲纷纷使银子找门路,好和孩子见上一面,问问近来的情形,生怕自家孩子也遭此厄运。 阿离愤愤地带人冲进了许多酒肆,砸了一些说书人的摊,徒劳地把他的所见说了一次又一次。只是谣言长着翅膀,除也除不尽。 但这些和小满又有什么关系呢。 所有的污言秽语、偏听偏信,不构成万分之一的小满,全是一览无遗的众生自己。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三章 是福非祸 恭亲王府大门紧闭。 为了这一次赏花会,建熙帝给在京朝员额外拨了五日的休沐,众人在见安湖度过了三日盛会之后,回到家还能再休息两天。 不过连日的大宴也确实耗费了众人许多的精气神,许多人便趁着这两日在家沐浴斋戒,重新找回平日里的生活节奏。 然而恭王今天是没有心情休息的了,他刚一回到王府,就听说了吟风园林婕妤掷金的事——要命的是,那十三条蛟龙,竟然有一条死了儿子陈翊琮的手上。 他手执竹鞭在书房来回踱步,眼中满是躁怒——他不知道皇宫中的父皇是否也知晓了这个消息,赏花会的这几日,他压根没有什么机会和建熙帝独处。 “王爷,世子来了。”仆从在门外轻声报信。 恭王眼中露出凶光,快步朝书房门口走去,世子正走上台阶,还未来得及喊出一声“父王”,就被恭王一脚踢在心口,向后栽去。 “孽子——”恭王声色俱厉,“你母亲真是太骄纵你了,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世子猛然向后退了六七步,勉强没有摔倒。 “孩儿这几日确实干了几件好事……”世子捂着心口,一时有些喘不过气来,但他勉强站稳,“不知道父王问的是哪一件?” …… 养心殿里,建熙帝坐在御座上,闭着眼睛打坐。 御座之下,袁振缩跪在那里,似是对天威充满了惧怕,他将吟风园那晚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黄崇德缓缓上前,呈上一道奏疏——那是锦衣卫韩冲递交过来的相关口供,建熙帝瞥了一眼,却没有接。 “所以那条蛟龙确实是世子射杀的?”建熙帝问道,语气里不怒不喜,叫人听不出他的态度来。 “是。”黄崇德点头,“都和袁振说的一样,世子爷为了救人,当众出了手。” 建熙帝看向袁振,“黄崇德说世子是为了救人,所以当众出了手。你觉得呢。” “啊?”袁振似是战战兢兢地望了皇帝与黄崇德一眼,用委屈的声音答道,“这……奴婢怎么好评说世子?” 袁振扭捏着,迟迟没有正面回答。 “收起你的这一套吧袁公公,”建熙帝挑起单眉,看着这个在外头担着‘鬼面阎罗’名号的太监在自己面前装鹌鹑,“朕问你什么,你就明白答话!” 袁振叹了口气,这才把头低了,斟酌地说道,“应该……应该是为了救人吧?不过世子爷当时不是一个人,定边侯府的小侯爷曾久岩,张守中大人家的大公子张敬贞,还有安定伯府的少爵爷李逢雨,也都在世子爷旁边,几个少年年轻气盛,怂恿了世子出面,也……也未可知。” 在暂时摸不清皇上态度的情况下,袁振小心地多给了一种可能,他悄摸地抬头,去瞧御座上建熙帝的表情。 丘实在一旁,听罢颇为不屑地哼了一声。 建熙帝冷声道,“有话说话,不要在旁边阴阳怪气。” 丘实老早就憋不住了,只等建熙帝发话问自己,便两手握着衣摆跪到建熙帝面前,“皇上,奴婢看,这就是天意。咱们世子爷是什么人呐,会是那种旁人怂恿了就强出头的莽夫吗?” 袁振在一旁怼了他一袖子,“什么天意,不懂不要乱讲。” “就是天意!”丘实梗直脖子瞪了袁振一眼,而后转头望向建熙帝,“皇上您想,您前脚刚除了十三太保里的逆党,后脚世子爷就替您在十三只蛟龙里也斩杀了一只,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巧合啊……奴婢觉得这分明就是老天爷安排好了的。” 建熙帝板着脸,什么也没说。 袁振见状,便一声冷笑,“嗨呀,丘公公现在可了不得,张口闭口连钦天监的差使都担起来了。” 丘实瞪圆了眼睛,“是皇上问我的!我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可没某些人那么多弯弯肠子。” “我弯弯肠子多,您可得离远着点儿,”袁振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小声道,“……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傻气,熏得我都睁不开眼了。” 黄崇德在上面轻咳嗽了一声,底下两人便不说话了。 建熙帝两手撑膝,从御座上站了起来,“蛟龙呢,抬上来给朕看看。” 很快,四个宫人抬着一个两人宽,一人长的担架进来了。尽管死去的鳄鱼已经被清洗多次,但身上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的腥臭味,丘实几次想捂鼻子,但看建熙帝没事儿似的靠近观望,也就强忍了这不适。 建熙帝并非没有闻到这气味,只是相比于此,他看见了更让他惊讶的东西——那支羽箭竟是贯穿了鳄鱼的双目,可谓一箭毙命,下手干净利落。 “妙啊。”建熙帝忍不住叹了一声。 这声夸赞一出口,身边的几人便都明白了建熙帝的态度。 蛟龙被抬了下去。 建熙帝的旨意也随之而下,他命宫中巧匠剥了这只蛟龙的皮做护甲,丘实则即刻启程去恭亲王府宣赏。 黄崇德像往常一样为建熙帝更衣,觉着皇上脸上的笑意都没退过,“奴婢看世子爷的箭法又精进了呢。” 建熙帝颇为自得,却收了笑意。 “袁振和丘实会想到的,底下的人都会想到,都会猜测,然后把事情搞得越来越复杂……那么多人围着,只有朕的孙子能出手,敢出手,”建熙帝略略昂起头,让黄崇德伸手来整理衣襟,“因为朕的孙子,像朕。” …… 而此时恭亲王府书房的院子里,竹鞭已经抽断了一条。 世子沉着脸,仍旧一声不吭地在父亲面前直腰而跪。 书房的大门已经从里被拴上了,甄氏闻讯而来,却只能在外头听着丈夫在里面的叫骂声,一边叩门一边劝丈夫停手。 恭王实在是打得累了,这一会儿已经满头大汗,他恨铁不成钢地将手中又快要抽断的竹鞭丢在地上,“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了?” “……孩儿不知道。”世子的声音平静极了,“孩儿是为救人性命出的手,这明明是大功德。” “你还要倔?!”恭王恨不得再踹上一脚,“你这个臭脾气!到底是跟谁学的!?还救人性命?就为了一个出身卑贱的黄口小儿?” 世子低声开口,“‘我从来没见过什么国,只见过国中一个一个的民,倘若为国者不是从那些一个个普通的民开始,那和那些压迫百姓中饱私囊的窃国者有什么分别?’” 他抬眸望着父亲,“这种道理,父王竟不明白吗。” 正文 第一百九十四章 父亲的底色 恭王一声怒喝,再次高举了竹鞭,一绺灰白的发从他额角垂落。 涨红的两颊,暴起的青筋,充血的双眼,带着狂怒的喘息。 这样一个失态的父亲,忽然让世子感到有些陌生。 过去他挨打受训的时候永远都低着头,从来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睛——因为那双眼睛在发怒的时候永远带着令人战栗的威严,然而今天,他却在父亲的眼里看到了某种他很熟悉的恐惧。 这种陌生让世子有一瞬间的怀疑,他分明感觉心底的某一块地方发出了崩裂的声音。 世子的目光让恭王在一瞬间有几分无由来慌乱,然而在短暂的四目相对之后,世子那毫不悔改、甚至带着几分惊异的眼神,彻底地激怒了他。 “不要这样看着我!” 恭王的竹鞭直接冲着世子的脸落了下去,世子始料未及,一声响亮的抽打声后,他的脸颊上很快留下一道清晰可见的鞭痕。 几乎就在下手的瞬间,恭王便后悔了。 世子有些不可置信地碰了碰自己的左颊,鲜明的刺痛正从这里传来。 恭王的手僵在那里,竹鞭也随之跌落,在地上弹起两下,终是落在了脚边。 “王爷!宫里来旨意了!”书房外忽然传来一声报讯,“人已经从南门进来了,正往会客厅去呢。” “……知道了。” 恭王趁机向门走了几步,避开了世子的目光,面色凝重地问道,“是宫里哪位公公来了?” “是丘公公!”门外的声音很快答道。 恭王几乎愣在了那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句,“……是谁?” 门外的人又高喊了一声,“是丘实丘公公!他说是专程为世子爷来的呢!” 是丘实…… 竟然是丘实,不是袁振? 未等恭王反应过来,世子已经自己从地上站起了身,他什么也不说地转过身,一个人往外走。 “开门。”世子对守在大门两侧的仆从低声命令道。 两个仆从不敢动手,站在那里把腰躬得更低了,世子咬紧牙推开了他们,自己上前拔下了院门上的木栓,拉开门,就看见站在院门外的母亲。 王妃看着世子脸上的伤痕,一时惊得说不出话来。 “我没事的,母妃。”世子略侧过脸,看向站在外头的下人,“丘公公在哪儿,带路。” …… 王府前院的会客厅,丘实在那儿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 世子和恭王两人前后脚赶了来,只是父子俩哪个看起来都有点儿不对劲,像是被拉去野地里跑了十圈八圈似的——世子一直低着头,恭王鬓角都汗湿了。 等人走近了,丘实吓得跳了起来,“世子爷这脸、这脸是……?” 恭王不自觉地扭了扭肩膀,这一路上他都在想该怎么把世子脸上的这道痕给掩过去,几次想上前把世子喊住,让他先回房去,但一想起世子最后的那个眼神,他又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今早在园子里练箭的时候被弦崩着了,”世子别过脸,让受伤的一侧避开丘实的视线,“公公不用担心,这种小伤每个月都要添几次,习惯了。” “哎呦我的老天爷呀……”丘实心疼地走过去瞧了瞧,摇头道,“这要是主子爷看见了,得多心疼啊。” “丘公公就不用和父皇说这件事了。”恭王在一旁有些心虚,“免得父皇挂念。” 丘实连连摇头,“奴婢可不敢瞒,万一过两天皇上忽地高兴,喊世子爷进宫,一见不就知道了吗?还是尽快传太医来看看,千万别在脸上留了疤才好啊。” “不必搞得那么兴师动众吧……”恭王皱起眉,“丘公公今日来,是父皇有什么旨意要带给世子吗?” 丘实一怔,连忙拍了一下脑门,“是了,王爷,世子爷,还是先说正经事……有上谕。” 恭王与世子皆在丘实面前俯身而跪。 丘实肃容开口,先是几句对世子的嘘寒问暖,而后便是对他仁心仁德的赞扬。除了要拿蛟龙皮为世子做护甲之外,建熙帝还额外赐了一张宫里新制的角弓,关切之意可见一斑。 恭王在下面听得五味杂陈——建熙帝竟然自始至终没有要追究蛟龙枉死的意思,哪怕一星半点的怪罪都没有。 显然他又一次猜错了建熙帝的意思。 世子那一头已经磕头谢恩。 丘实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块寸许长的平安符,将它放在世子的怀里,“皇上这几天从仙灵苑的张神仙那里求了一道符,世子戴在身上,可以保平安。” “谢皇爷爷记挂。”世子躬身谢恩,直接将这个系着红绳的平安符挂在了脖子上。 宣完旨,丘实便迅速俯身,将王爷从地上扶起,自己站在一旁,背也比先前弯得更低了些。 恭王起身亲自送他出王府,一路上问了许多建熙帝近来的衣食起居,丘实一一回答了,临行前连声赞颂恭王一片淳淳孝心,也难怪能养出世子这样仁厚的孩子。 恭王只觉得这赞扬听得刺耳,但仍是平静地笑了笑。 送丘实走后,他脸上笑意立时褪了,转身快步回府,身边仆从快速跟随。 “世子呢?”恭王问道。 “应该是去王妃那儿了。”仆从轻声答道。 恭王脚步慢了下来,神情变得有些微妙,他喉咙微动,极轻地叹了一口气,“也罢,让他母亲哄哄就是了。你现在派人去传张师傅来府上,就说是……”恭王想了想,“就说是关于世子的课业,本王有些地方要问问他。” “好叻!” …… 养心殿里,建熙帝已经用过了早膳,正独坐软塌,捧着一册奏疏细读。 那奏折极长,建熙帝只将将读了大约三分之一的内容,但奏折的另一端已经垂落在地上。 他又翻了几页折页,将奏折丢在桌上,看向黄崇德,“韩冲的这份名单上有多少人。” “一共一百四十一个。”黄崇德轻声答道。 建熙帝的手覆在奏折的长页上,轻声道,“一百多个人,每个人都涉的罪名都列得这么详细,他倒是肯下功夫。” “哦,这还不是全部。”黄崇德在一旁补充道。 “还有什么?” 黄崇德从转身,走向一旁的矮桌,从上面取出一本比建熙帝手中更大一些的折子。 “他还递上来了另一份大约九百人左右的名单,都是和胡一书案有牵涉的人员,”黄崇德缓缓地回答,“奴婢今早粗略翻了翻,也和这一本一样,列了所有人的名字、官职、涉事的缘由。” 正文 第一百九十五章 韩冲其人 建熙帝结果黄崇德递来的奏折,草草翻了几页,他略略扬了眉,“……北镇抚司里还有这样的人,以前怎么没有听过。” “奴婢查过了,这个人在赵百户手下做了很久的小旗官,大概是行事太直,所以一直在底下被压着,”黄崇德轻声道,“不过倒是磨了一身好本领。” 建熙帝合上折子,将新旧两册都丢在了一旁,低声道,“这个人是有几把刷子,机会来了也抓得住,是个有前途的,他什么背景?” “回皇上,他和那位白子暗卫韦十四,都是建熙二十六年入的镇抚司官籍。” 听黄崇德提起韦十四,建熙帝略略抬眸,“有渊源?” “有一些。”黄崇德答道,“两个孩子当初都是被地方官员当作祥瑞上贡进京的,韦十四是因为浑身皮肤毛发雪白,韩冲是因为后颈处有一块红色的胎记,和太后在建熙二十一年失了的爱马一摸一样。” 建熙帝皱起眉,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仔细想想似乎确实还有些印象…… “当时太后见这两个孩子可爱,很是喜欢。宫里本是想给他们净身,再拨到太后身边伺候着,但太后怜惜两个孩子,便把他们交给了当时的暗卫韦英,跟着学些本领。再后来韦英死了,韦十四就替了他的位置,韩冲就还待在北镇抚司做事。”黄崇德笑了笑,“这一晃,两个孩子都长大了。” 建熙帝的面色渐渐冷下来,他想了片刻,目光又落回那两册奏折上,“那就再继续磨几年,让朕看一看。” “诶。”黄崇德俯身整理好两册散乱的奏折,轻声答道,“奴婢明白。” …… “孩儿真的没事,去的时候就猜到今天父王肯定又要动手,提前就防上了。”恭王府内,王妃的小花园里,世子自己脱了外衣,露出里头的棉背心来,“就是刚才一直穿着,闷得好热。” 王妃望着眼前活蹦乱跳的世子,一时笑泪交加,她把世子拉近,仔细瞧了瞧他左颊的伤口——还好,确实不是很严重。 但脸上这道豁口,没有十天半个月是消不下去的。 世子把棉背心脱下丢在地上,“皇爷爷说要用蛟龙皮给我打身护甲呢,我感觉蛟龙皮穿在身上能凉快一点儿,估计也挺扛揍。” “下次要是猜到你父王在气头上,他喊你你就到母妃这里来,”王妃纠正道,“你皇爷爷赐给你的护甲,不是用在这个上面的。” 世子点头,“知道了!” 望着世子脸上不甚在意的表情,甄氏心知他多半还是不会听,可能男孩子大了就是这样,宁可挨打也不想落个缩躲的名声。她又看了一眼世子脸上的伤,忍不住叹了口气。 “母妃,我这几天在想一个问题。”世子拖着重重的石凳,坐到了母亲旁边,“本来是想等后天和张师傅讨论的,但也想问问母妃什么想法。” “你说说看。”甄氏轻声道。 世子得了准许,便轻声道,“我大周的太祖灭齐、并赵,重新一统了天下,而史书里写齐、赵的末代帝君时,一个是亲近美色,逐渐荒废了朝务,另一个则是纵容外戚,任由皇后刘氏插手朝政,以致阴阳失序,终致灭国。 “但前些日子,张师傅给我拿了一册赵国上京南部一个小县的地方志,还有一些这个县好几年的税目,真真是触目惊心,民无恒产,仰无以事父母,俯无以蓄妻子,丰年就饥谨难熬,路有饿殍;荒年更只能背井离乡,出外逃难,县中十室九空。 “若是把时间再往前追溯,到当年大楚覆灭,群雄并起,我大周与齐、赵都各有锋芒,但前后不过两百年,齐赵的国境之内就民生凋敝……” 讲到这里,世子停了下来,渐渐露出困惑的表情来。 王妃似乎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要说什么,脸上浮起了些微的笑意,低头喝茶。 “我就是奇怪啊,”世子轻声道,“难道史官不知道社稷的覆灭绝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吗,一代一代的帝业传下去,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代人种下的苦果,往往要十几年乃至几十年之后的人来尝,而他们的所作所为,又要让他们的后人去承担,以至于最后积重难返……这样千头万绪的事情,为什么凭一句轻飘飘的‘阴阳失序’、‘帝贪美色’就能盖过去呢?” 甄氏望着远处的花圃,笑道,“这样的事情,世子确实不该来问我,该去找你张师傅。” “我知道,”世子连忙道,“但张师傅这几天休沐,那些史册我越看越觉得奇怪,总觉得字里行间有些地方没有说明白,有些地方又前后矛盾……” 世子皱起眉头,“想不明白这一点,那些书我便看不下去。” 甄氏沉吟不语,她站起身,在小花园中缓缓而行,世子也跟随在母亲身后。 “你课业上的事情,我也不好置喙,留待张师傅与你解惑便是。”甄氏笑着道,“不过这个问题母妃我也想过。” “愿闻其详。” 甄氏笑了笑,“我常劝你们父子要慎行慎言,做个好王爷,好世子。若你们能行事光明磊落,戒骄戒躁,史册里总会有你们浓墨重彩的一笔。但如若相反……我总逃不过也要背上些骂名。” 世子怔了怔。 母亲的话落在耳里,听起来又有些耳熟了。 ——“女子长得美难道是过错吗?” 那个总是在御花园的假山后静坐的女孩子也曾经这样说。 ——“皇上为了贵妃,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这到底是谁的错?抑或是在你们看来,不论是谁的错,归根结底都是贵妃的错?” 甄氏又柔声道,“史书总是当朝的人来撰前朝的事,本来就不可尽信。至于说社稷的兴起和覆灭,齐赵之前有楚,楚前有盛,盛前又有晋黎康元……有些事单看一朝或许是不明朗,也可去别朝的故纸堆里找找线索,比对着看一看。” 甄氏说罢,又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世子没有跟上来。 他站在原地望着一旁的花圃,脸上露出因为苦思而显得有些为难的表情。 世子只觉得胸口一片郁结,许多的事,许多的面孔都在一瞬浮上心头,冲得他有点儿难受。 “怎么了?”甄氏问道。 世子这才回过神来,他望着母亲,良久才郑重开口,“……孩儿会做一个好世子,以后也会做一个好王爷……必不会让母亲声名蒙尘。”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六章 返工的书稿 甄氏笑着答好,谈笑间看见世子胡乱缠在手腕上的平安符,有几分惊讶地问道,“这也是今天皇上给你的吗?” 世子抬手看了看,“是,丘公公给我的,说是皇爷爷从仙灵苑的张神仙那里求的,母妃喜欢吗?喜欢的话就给母妃戴着。” 甄氏摇头笑道,“我昨日也在仙灵苑给你求了一个……” 说着,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个看起来几乎一模一样的平安符——这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紫檀木牌,背面是仙灵苑的特殊图腾,正面则刻印着张神仙手书的符印,符印每一块都不同,据说是张神仙应下求符人的愿望后依据天灵感应而写,每祈一符,便要耗其一分寿元。 所以张神仙的亲笔手书平安符在平京极难求得,有价无市。 “我可不信这些道术方士,都是骗人的玩意儿。不过这个东西挺好看的,闻起来也香……”世子小声道,他两指轻轻摩挲木符,忽地眼前一亮,“诶,我能把母妃求来的这个符,送给朋友吗?” “倒也可以,毕竟这不是记名符。”甄氏说着将木符放到世子的手心,“但琮儿想送给谁呢?” 世子笑了笑,“嗯……就是一个新认识的朋友。” …… 承乾宫里,东南面的树荫下放着两张桌子和三把椅子。 初兰和胭脂两人都那里在伏案写字,青莲坐在一旁监督,院子里干活儿的宫人进进出出,路过的都忍不住她们那边看两眼。 这三人都是一脸肃穆,从卯时吃了早饭之后就开始赶工——自从前天柏司药回宫之后,三人几乎每天都在过这样的日子,除了吃饭、解手、午间的短暂小憩之外,就一直在写字、翻书。 “青莲姐姐,我又誊好了一张柏司药的手稿,你来看看行不行呢?”初兰放下了笔,轻轻甩了一下手腕,她小心地吹干了纸上的墨,将纸笺递给青莲审阅。 青莲停下了手中的笔,接过初兰的稿子,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初兰在一旁皱紧了眉头等着,见青莲一直没有吭声纠错,才要松一口气—— “你最后这一纵行,怎么写了二十五个字?”青莲将纸笺放在桌上,指着最后一列说道,“柏司药说了,一列加上字符最多二十四字呀。” “怎么会……”初兰倒抽一口凉气,忙接过检查,“啊!我漏算了一处批点!” 青莲忍不住啧了一声,“重抄一遍吧,你看看你,都一个时辰了才誊了多少?小心点儿啊。” 初兰欲哭无泪,只得新拿了一张纸,一面抹眼泪,一边坐回椅子上接着写。 “你要不先歇一歇,心静不下来的话,再抄一遍也还是要出错的。”青莲低声道,“柏司药说她四月中下旬就要去太医院讲学,那第一批讲义最晚四月初十就该付梓,这几天柏司药每天也都在赶稿,大家都很累——” “她累什么啊。”一旁胭脂一面翻书一面笑,“她昨晚赶稿睡得晚了,今早不是到现在还没起吗?每天都往御花园跑,天晓得是在那边做什么……” 青莲皱起眉,这已经不是胭脂第一次说这种让人丧气的风凉话了,“胭脂姐姐……” “好啦。”胭脂摆摆手,语调有几分刺耳,“知道柏司药器重你,让你来做大监工,我和初兰都听你的,任劳任怨就行了呗。” 听到这话,初兰也忍不住揉着眼睛小声哭道,“就只是多了一个字而已呀,付梓的时候让书匠留心调整过来就好了,为什么就非要全都誊写一遍?” 这个问题让青莲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虽然柏灵给她的命令就是如果排版有一处纰漏,即打回重新誊录,但她也不知道这样吹毛求疵有什么意义。 胭脂见缝插针地笑道,“初兰妹妹还是太小,你这就有所不知了,当初也有两个婆子跟着柏司药做事的,结果跟着没干几天就借着出宫探亲的由头到现在都没有回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青莲一怔,这件事连她也是没听过的。 “……为什么?” “就是因为柏司药折磨人的手段信手拈来啊。”胭脂笑道,“你们当她是菩萨呢……” “胭脂姐!”青莲呵止了一声,她扳起了脸孔,心中却是慌乱的,当初明明劝自己去接近柏灵的就是胭脂,可现在她却又说出这样的话,“你不要再说了。” 胭脂一声冷笑,低头接着翻书做摘要,一旁初兰被青莲突然的呵斥吓了一跳,随即有些委屈地望向青莲,眼睛里带着呼之欲出的埋怨和不满。 青莲只觉得心中升起小小的愧疚,“要不初兰你先休息一会儿,你这张稿子我来帮你抄——” “让她自己重抄。” 话还没有说完,柏灵的声音已经从身后传来。 青莲心中一紧,回过头去,见柏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出了东偏殿,站在离三人不远的地方。 “柏司药。”三人同时唤了一声,想起方才几人的对话,青莲和初兰都有几分心虚起来。 柏灵对另两人的行礼视若无睹,她走到青莲身旁,冷声道,“我让你在这儿是当监工的,不是让你在这儿帮忙干活儿的。各人该干什么,是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青莲脸色羞赧,咬着唇摇了摇头。 “可是……”初兰眼里的泪花还没来得及擦干,“可是柏司药……” 柏灵直接抽走了初兰方才誊写的稿子,粗略看了一遍,“这张手稿你誊了几遍了?” 这个话题不提还好,柏灵一提起来,初兰更觉得委屈,她低着头擦眼泪,嗫嚅着答道,“回司药,我已经……已经誊了……四遍了。” “这张手稿讲的什么。”柏灵问道。 “……诶?”初兰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柏灵,“……好像是讲,讲……假设……假设什么……” “讲假设的验证与形成。”柏灵的脸色又冷了几分,她将手稿丢在初兰面前,“抄了四遍连自己在抄什么都不知道吗?” 初兰不敢再说话了,只好低头咬下嘴唇。 “柏司药,”胭脂在一旁笑着开口了,“别欺负初兰小呀,只是做一分誊录的活儿而已,初兰用得着去读里头都写着什么吗?再说她也没有错字,排版的事情让书匠调整就好了,没必要现在——” “用不用去读手稿里写的什么,是我说了算。”柏灵带着微妙的笑意,迎着胭脂的目光看去,“不是你。” 胭脂还想再说些什么,柏灵已经看向初兰和青莲,“前两天只让你们誊稿,是想先让你们循序渐进,熟悉一下手里的活儿,本来就不是单纯为了誊稿让你们俩做这件事。四月中下旬的太医院讲学我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到时候会需要助教。所以我从今天开始,每晚先和你们试讲,明白了吗?” 初兰和青莲都是一愣,而后眼里多了几分欢喜和好奇。 ……助教! 虽然不知道具体是做什么的,但听起来真的是有点厉害! 柏灵垂眸想了想,又看向胭脂,“让你做的话本梗概都写得怎么样了,也拿出来让我看看吧。” 正文 第一百九十七章 初探储秀宫 胭脂弯腰,将自己案头的话本里夹着的几张手稿都拣了出来,稍微理了理,双手递了过去。 “唔……不错呢。”柏灵才读了开篇几行,便露出了几分意外的表情,“重点抓得很好……喔,概括得也很生动……” 胭脂略略皱眉,她看了看自己桌上摆着的《伶人小传》,又有些在意地往一旁初兰手中的讲义看去,“我不明白我做的这些有什么用……” “帮我省时间。”柏灵头也不抬地答道,“看话本实在是太耽误事儿了。” 胭脂一时竟无言以对。 省时间……? 省看话本的时间? 既然都没时间了,为什么还要看话本? “干得不错,”柏灵双手握着手稿,将它们在桌上敲齐,重新放在了胭脂的手边,她看向初兰,语气中有些失望,“你还是好好和胭脂学学怎么用心干活儿吧,你能做到她一半,就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初兰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小小的手在身子后面绞成了一团——明明胭脂比她还要倦怠,还要不用心,可到头来胭脂竟做得比她还好吗? “那柏司药不如把誊写讲义的活儿挪一些到我这里。”胭脂轻声道,“我也可以分担一些。” “不用了,她连誊写都做不好,怎么可能做得到从话本里提炼剧情这么复杂的活儿。”柏灵笑着答道,她看向胭脂,“保持这个质量,按你这个速度,今晚我回来的时候你第二册 应该已经总结完了……不要偷懒哦。” “我……我会好好监督大家的!”青莲几乎马上在一旁说道,“不会有人偷懒。” “嗯,你也努力吧。”柏灵点了点头,“……我出去一趟。” 青莲才想去送一送柏灵,忽然意识到今天柏司药没有带她一贯的包袱和小桌,两手空空就要往外走,“司药要去哪里?” “储秀宫。”柏灵头也不回地说道,“贵妃娘娘说让我去看看林婕妤。” …… “这几天好像都没怎么听到承乾宫那边的消息了。”林婕妤躺在软塌上,幽幽地开口。 屋子里除了她,就只有金枝一个。 金枝低着头,正动作轻缓地为林婕妤磨着指甲,轻声道,“娘娘忘啦,您先前吩咐的,让那边这段时间都不要轻举妄动,免得露出什么破绽。” “我记得。”林婕妤有些不快地颦眉,“但也太安静了?” “这个也怪不得咱们的人,我上次见她,她说柏灵抓着他们几个修书,就在承乾宫的院子里,还派了个丫头专门盯着,她们几个吃饭睡觉都在一起,也就上茅房的时候才能脱身。” “柏灵觉察到了?”林婕妤漫不经心地问道。 “应该总是有些觉察的吧,毕竟上次咱们游园会的时候穿了那一身,承乾宫的人就算再迟钝,想一想也会怀疑的。”金枝放下了手里五寸的银色锉刀,换了另一把更小巧一些的,继续轻磨林婕妤小指的边沿,“上次贾公公送过去的人,不是到现在都没让进里头伺候吗?” “倒是赶紧开查呀。”林婕妤努了努嘴,“也亏她们忍得住……” 金枝笑了笑,“就屈贵妃那样的身子,奴婢猜宝鸳和郑淑两个人都照顾不过来呢,哪儿还腾得出精力做这些——” “娘娘。”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宫女的低唤。 金枝站起了身,快步上前打开一道门缝,竖起眉毛道,“干什么?不是说了这段时间不用你们过来伺候吗?” “……承乾宫的柏司药来了,”宫女不敢抬头,一直盯着自己的脚尖,“人……人在外面等了好一会儿。” “谁?”金枝怀疑自己听错了。 “承乾宫的柏司药。”宫女重复了一声。 金枝回过头,林婕妤已经从软塌上坐起,饶有兴致地朝这边望过来,“传。” …… 储秀宫虚掩的宫门慢慢开启,柏灵跨过门槛,第一次真正踏足储秀宫的地界。 地上的石砖一尘不染,还带着几分湿润,一看就是刚刚洗过。 青石板的两侧是种满了蔷薇的花圃,朱红色的小小花苞掩映在墨绿的灌木丛中,修建得极为精巧雅致。 空气中弥散着淡淡的花的香气,宫人们低着头在前头引路,然而走到一半,她们发现柏灵停了脚步。 柏灵站在一侧的蔷薇园外,目光落在一枝横生的花枝上,花苞上还落着今早的晨露,柏灵才伸出手,一旁的宫人便小声道,“柏司药小心花刺。” 柏灵的手停了下来,她回过头,“林婕妤的这处小花园倒是漂亮,只种了蔷薇一种花吗?” 宫人低着头没有回答。 但其实也不需要她回答了。 各处妃嫔居住的地方都讲究布置和谐,要么不设花圃,只种些长青的灌木或摆盆栽;要么就以花点缀,譬如在秋千架或是回廊上种紫藤萝、球兰或铁线莲,很少有人会直接在自己的院落里设一个这么显眼的花圃——且花圃里只有一种花。 柏灵向着花圃深处投去不经意的一瞥——忽地看见里面铺着撑开的捕鼠夹。 ……真有意思。 这座林婕妤居住的宫殿某种程度上说和她的人一样美,但细节里总是隐隐渗透出某种不可言说的阴郁和危险。 或许这也是一种心理作用? 柏灵收回了思绪,再次迈步随着宫人进屋。 屋子里收拾得非常干净,靠窗的高台上放着一盆盛开的水仙——柏灵这时才意识到,从进宫开始闻到的那股似有若无的淡淡香气,就是水仙的气味。 林婕妤侧卧在塌上,白纱垂落床沿,柏灵只能看见一个朦胧的婀娜轮廓。 尽管先前已经做过了很长时间的心理铺垫,但当这个女人再一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柏灵还是觉得胃里一阵恶心,一股难以遏制的厌烦从心底升起。 “柏司药终于肯来我这储秀宫看看了,”林婕妤单手撑着侧脸,隔着纱望向站在不远处的那个熟悉身影,“这是……你第二次见本宫?” “是第三次,娘娘。”柏灵的声音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她低声纠正道,“因为三月二十九那晚,我也在吟风园。” 正文 第一百九十八章 散落的信息 这温柔里带着几分关切的声线让林婕妤不由得多看了柏灵一眼。 隔着纱帐,林婕妤也看不大清柏灵的表情,但从刚才的声音里,她多少能猜到柏灵现在大概是带着某种微笑。 林婕妤轻轻挥手,金枝便上前将屋门关了起来。 屋子里的光线顿时便暗淡了下来。 林婕妤慢慢直起腰,声音带着某种煦暖的拖音,“先前本宫请了柏司药三次,三次都没有请动,今天这是吹了什么风,把柏司药吹到我这储秀宫里的呢?” “没有吹什么风,贵妃娘娘让我来,我就来了。”柏灵的声音仍像先前一样没有什么起伏,“听说林婕妤是因为吟风园的事情,好几天都没有睡好,是吗。” “是呢。”林婕妤轻笑了一声,“毕竟是一条人命呀,在眼前就没有了,任谁不觉得伤心呢?” 柏灵抬起了头,脸上的笑容有一瞬的凝结,但下一刻又垂眸笑道,“娘娘慈悲。” …… 吟风园的那一场悲剧只在两人谈话的开头蜻蜓点水地掠过,而后柏灵便煞有介事地调取了近日林婕妤的起居注,就像当初给贵妃诊治一样。 在等候起居注送来的时间里,她嘘寒问暖地问询了林婕妤近日的许多生活细节,林婕妤说得虚虚实实,与之后送来的起居注相比几乎大相径庭。 可是柏灵却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抑或是注意到了也不提。 在认真翻阅了近一个月的起居记录之后,柏灵更是贴心地指出了林婕妤大约十几处影响睡眠的生活习惯,而后更是给出了非常切实可行的改善建议。 这一场对谈出乎了双方的意料。 当林婕妤带着几分怀疑的目光,审视着全程几乎都只是在当一个大夫的柏灵时,柏灵也在暗暗为林婕妤竟然真的只是在扮演一个病人而惊讶——双方都没有表现出任何,额外的情绪和行为。 好像这就真的是一次普通的出诊。 当柏灵再一次踏出门槛时,金枝绷着脸出来送她。 尽管在主子面前她需要对柏灵维持基本的客套,但三个人谁都知道对方在装。柏灵在吟风园里满身血污的样子,金枝记得清清楚楚——而她也早就和林婕妤说了这件事。 金枝想不通为什么自家主子要对柏灵这么地和颜悦色,但她至少知道一点——那个死在蛟龙口中的女孩子,正是柏家兄妹那晚带进园子的。如果柏灵不是冷心冷血,那像今天这样上门就肯定另有所图。总之不该是像今天这样客客气气,温良恭俭让。 连金枝自己都能想到这一层,难道林婕妤不会吗? 再次经过那片蔷薇花圃,柏灵又一次停了下来,“对了,还有一件事,刚才没有问,不知道能否问问金枝你呢。” 金枝看向柏灵,满心想着的都是前几日晚上柏灵目光灼人的样子,语气也便不那么友善,“问什么?” “储秀宫里,老鼠很多吗?”柏灵轻声道。 金枝立时皱紧了眉头,“你说什么啊,哪儿有老鼠?” “我看花圃里放着捕鼠夹,”柏灵面色平静地指了指花丛,而后又四下望了望,“那边墙角里也放着捕鼠夹,光是这一眼就看到了七八个……” “那是用来防猫的,”金枝冷冷地说道,她斜眼睥睨着柏灵,“刚才娘娘不是也和你说了么?夜猫叫起春来没完没了,而且还容易伤了园子里的花。” “原来如此啊。”柏灵点了点头,“谢谢赐教。” 将柏灵送出了宫门之后,金枝快步折返,再推门进屋时,林婕妤已经不在榻上躺着了。她坐在桌案前,像一个厌学的孩子一样斜斜地伏靠在桌案上,左手用一个怪异的姿势拿着笔,低头写着什么。 “奴婢已经把那个司药送走了。”金枝轻声道,“娘娘怎么自己动起笔了,奴婢来帮您研墨……” “你也出去。”林婕妤莞尔着说道,她并没有抬头,手里的笔一刻不停地落在纸上。 …… 这天上午,柏灵大约在离开承乾宫一个多时辰之后,又很快折返。 一直在院子里写写停停的三人都有些意外,但柏灵也没有理她们,回来之后就一个人匆匆进了东偏殿,而后把门关了起来。 “青莲你去看看?”胭脂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青莲去东偏殿看看情况,“别是出什么事了。” 青莲才要抬脚,又收回了步子,“柏司药又没喊我,我过去干什么,先别管别的,干好自己的事吧!” 屋子里,柏灵取出了自己之前做咨询记录的册子,独自坐在了桌前。 即便是在研墨的时候,她脑中也在一刻不停地整理着方才的所见。一些是谈天时林婕妤自己说的,半真半假不足以采信,一些是在翻起居注的时候看到的。 比方说,林婕妤每晚睡觉屋内必须点灯,否则无法入睡——这件事很有意思,这种现象很少在成年人身上出现。需要开灯才能睡着的唯一因素就只有恐惧,对黑暗里潜在危险的恐惧,抑或是对回忆的恐惧; 又比方说,林婕妤有抽旱烟的习惯,她银色的细杆烟枪就放在床榻边的矮柜上。 如果不是起居注里记了这一点,柏灵可能根本不可能留心到这个女人的指尖其实是有些微微泛黄的,事实上当她进入储秀宫的时候,金枝正在准备给林婕妤染指甲——指甲花、研钵、缎带和细线都放在桌上; 这个女人对蔷薇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热爱,在自己的宫院里开了两个花圃单独栽种; 她收集了相当多的鼻烟壶,有一些放在陈列架上,似乎还有更多不喜欢的砸了或是收了起来; 以及,每个月中下旬,她都要去东林寺进香。 …… 柏灵一如既往地将这些讯息事无巨细地用英文记录下来。一处细节攀着另一处细节,每一处都像散落的火星,虽然暂时还看不出里面有什么联系。 记录完成之后,柏灵仰靠在身后的椅子上,她伸手撑着额头,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落笔写下的东西。 那么就只剩下一个问题了。 正文 第一百九十九章 卷籍 林婕妤……到底为什么非要自己去一趟储秀宫呢? 且在去了之后,林婕妤几乎没有任何隐藏或拒绝。 自己说要看起居注,林婕妤挥挥手就派人去提,对自己所问的每一个问题,她也几乎都给了回答,没有任何要遮掩或防备的姿态——只不过她随口的一句话便是真真假假的谎言,哪怕知道起居注一送来,自己的某些言行就要被拆穿,也毫不在意,仿佛这就是一个无伤大雅的小习惯。 柏灵百思不得其解,手中的笔停在那里,因为出神而在纸张的一角晕染出一片墨晕。 门口传来推门声。 “柏灵,你怎么把门锁住了呀!”宝鸳的声音伴着敲门声响起。 柏灵将手中的纸册合上,飞快地把它重新藏了起来,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外衣脱了,才去开门。 门被打开一条缝,柏灵藏在门口,轻声道,“我在换衣服呢,宝鸳姐姐。” 宝鸳轻轻哦了一声,闪身进了屋,然后把门又合了起来。 柏灵重新锁上门,而后穿着中衣去衣柜里拿另一身外衣。 “你昨儿穿的不是这件衣服吧?”宝鸳捡起柏灵脱在地上的外衣,“又要换,你一天这是要换几身啊?” 柏灵面色平静地拿出了一件新褙子穿上,“毕竟穿着那一身在储秀宫坐了一会儿,还是拿去洗洗吧。” 宝鸳手里动作停了一下,随即便哼笑了一声,“对,是这个理儿!” “宝鸳姐姐来找我是有事儿要说吗?” “嗯。”宝鸳点头,“我听下人说你回来了,就来看看。娘娘这会儿又有点儿不舒服,正躺着休息呢,今天储秀宫那边的事你先和我还有淑婆婆说吧,我们找个时间再和娘娘讲。” “林婕妤没什么问题。”柏灵答道,“多休息休息就好了。” 宝鸳一时愣在那里,“啊?不是说都好几天没合眼了吗?” “下人们胡乱传的吧,也可能是她自己觉得累了,就说得夸张了一些。”柏灵轻声道,“多半是因为前几天玩得太凶,身体太累以致影响了睡眠。调整几天应该就恢复过来了,我把贵妃娘娘现在在做的呼吸练习教的文字稿也给她们了,不管之后林婕妤那边再闹出什么幺蛾子,贵妃娘娘在皇上那里都好交差,咱们仁至义尽了。” “……哼,这种人就活该睡不着。没的指导,他们就是拿了文字稿又怎么样。”宝鸳努了努嘴,“还去皇上跟前装可怜,搞得跟我们娘娘故意拦着人不让你去似的。要是之后她们还来问你什么,你还是什么都不告诉她们吧!” 柏灵笑了笑,轻轻摇头,“没有隐瞒的必要了,毕竟太医院的讲学还有半个多月就开始了,林婕妤真要想学,我拦也拦不住。” “你还真打算把本事全交出去么?”宝鸳略略皱眉,“老话说师访徒三年,徒访师三年,没个三五载知根知底的相处,你也敢就这么收徒?” “不是收徒,没有收徒。”柏灵摇头说道,“是讲学培训。” “那不还是收徒嘛!”宝鸳不解,“你不要心太好了,教别人一点儿,自己也得留一点儿知道吗?” 柏灵笑了笑,但没有应声。 这话从前柏奕也说过,不过到现在,他大概也不会这么想了——这种提防的手段确实增加了自己的不可替代性,但某种程度上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不可替代就意味着成为众矢之的可能直线上升。 宝鸳走近几步,拉过柏灵的手,将一把钥匙放在了柏灵的手心。 “……这是?” 柏灵才刚刚开口,宝鸳就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她小声道,“你上次不是说怀疑那个青莲背景有问题,想看新来的这批宫人的档案吗?我和淑婆婆商量了一下,觉得确实可以暗里留心一下。” 柏灵有些似懂非懂地把钥匙接了过来,“……这是哪儿的钥匙啊。” “敬事房卷籍司的呀。”宝鸳轻声道,“宫里各处的宫人档案,都在卷籍司放着,平日里人力有变动的时候就直接从里头调。不过各妃嫔手下的人要调起来就困难一些,因为嫔妃宫里的人,档案是专门锁在不同的柜子里的。那锁要两把钥匙才能开,除了敬事房他们自己的管事公公手里有一把之外,另一把都是各宫的掌事宫人掌管。” “明白了……”柏灵点头,“我什么时候去都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啊,单有钥匙也没用的,我得先领着你去敬事房做登记,之后你才能凭钥匙调取档案。”宝鸳笑道,“你要不还是先去御花园坐坐?等过了午时,我再去找你。” “好。”柏灵望着手里的铜钥匙,认真答道。 …… 入夜之后,青莲将初兰和胭脂一整天的劳动成果收了上来,柏灵算是三令五申过不让她们进东偏殿,所以青莲便先将所有的文稿都抱在了怀中。 胭脂捏着自己已经有些酸疼的肩膀,独自回了西偏殿休息,初兰和青莲还在院子里等。 两人都记得今天早晨,柏司药说晚上要给她们讲解讲义的事,半是兴奋、半是期待地望着宫门外。 宝鸳此时早已从敬事房回来了——傍晚以后是屈贵妃相对有活力的时刻,照顾起来也比白天要费心,她原本就不能久离,而卷籍司里的卷宗既不能带出,也不能抄副本,所以柏灵还独自留在那边继续翻阅。 正当宝鸳回东偏殿拿东西时,看见那两人守在门边,不由得上前问了一句,“你们俩在这儿干嘛呢?” 青莲和初兰回头,才发现宝鸳面色不善地站在她们身后。 “我们……在等柏司药。”青莲磕磕绊绊地把今早柏灵的话向宝鸳复述了一遍。 “回去等!”宝鸳竖眉呵斥道,“在这里扒门成何体统!” 两人吓得一个激灵,不敢再辩解什么,只得先回了西偏殿——屋子里这时候也只有胭脂一人,青莲和初兰进来时,她刚刚下床,还没等两人问她在干什么,胭脂已经大力掀抖起自己的铺盖,空气中泛起一阵微尘,让青莲和初兰好一阵咳嗽,什么也顾不得问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西偏殿里已经安静下来。 屋子里一盏油灯恍惚地闪耀,其他值夜的宫人都还没有回来,胭脂已经睡下,只有青莲在一旁低头看着初兰誊写的讲义,算是预习。 初兰扒着窗户往外瞧,院子里一片静悄悄。 她轻轻叹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柏司药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呢?” 正文 第二百章 地底的齿轮 敬事房的卷籍处设在地下。 柏灵在下午进到这里来时,就听这儿的公公们说,这皇宫之中的宫人约莫有五千人,这还没有算上建熙帝在见安湖所设行宫里的伺候的那些下人。 这让柏灵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在大部分时间里,这座皇宫给她的印象是威严和空旷的。 从后宫到前朝,无数宫墙之间的甬道总是寂静无人。即便是在贵妃的承乾宫,日常驻守的仆从也不过十几人而已。她无法想象这皇宫之中的宫婢,竟有五千人之多…… 那这些人平日里都在哪里,在做什么呢? 在录入柏灵信息的时候,全程都是宝鸳在和卷籍处的宫人在交涉和确认信息——在来这里的路上,她就已经再三叮嘱了柏灵,进去之后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全凭她的安排就是了。 柏灵也乐得如此,她全程跟在宝鸳身后,让按手印就按手印,让写名字就写名字。 郑淑似乎从上次柏灵提及青莲的可疑之后就开始着手准备查调档案的事——这实在是一桩复杂又繁琐的差事。 毕竟这里贮藏着从大周开国到现在所有宫中人员档案的原本,上到历代的皇后与若干嫔妃,下到连名字都没有只记一个姓氏的喽啰,属于他们的卷宗静静地存放在这里,已历三百余年。 这从来是半点纰漏也出不得的。 原本最难拿到的凭证是司礼监秉笔太监的审批——倒不是这审批有多么的严苛,而是需要等候的时间非常漫长,一层一层地审核转递,往往要等上一两个月才有回讯。 但事情巧就巧在,建熙帝曾为了病中的屈氏方便行事,悄悄留给过承乾宫三道空白的内廷手谕,上面已经盖好了他的帝印。这样一来,即便是在他闭关修炼不见外人的时刻,屈氏也可以凭这手谕绕开许多宫中的繁杂规矩。 这手谕在今年年初时曾为屈修用去过一道,如今屈氏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再次拿出一道交给了郑淑。 宝鸳走后,柏灵握紧了钥匙,紧跟着这里掌事公公的步伐往里走。 掌事太监引着她进了地下库房的门,随后便来了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笑眯眯地领着柏灵往地下走去。 这位老者看起来两鬓斑白,长胡及胸,应是上了年岁。 他手持烛盏,步伐缓慢,地下昏黄的光线让人联想起地牢之类的地方,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脚步声和他腰间一串钥匙彼此碰撞的回响。 “在咱们宫廷内府,一共有十二监、四司、八局,并称‘二十四衙门’……”老人自顾自地开了口,“这儿走慢一点儿,台阶有点儿不太平。” 柏灵从善如流地扶住了墙,脚下的步子也随之放慢。果然,没走几步,脚下的台阶就突然比先前高了许多。 那老人回过头,“你是在承乾宫……承乾宫做什么的来着?” “司药。”柏灵轻声答道。 老人笑着叹了一声,“好运气啊姑娘。” “……?”柏灵抬眸望了那老人一眼,略有些不解地歪了头。 “司药女官,最次也是从六品吧?”那人笑着道。 “嗯,是的。”柏灵点头,“我虽然在承乾宫做事,但卷籍应该是挂在了内官局的下面。” 柏灵等着老人的下文,但老人已经在一处大铁门前停了下来。 他取出腰间的一个铁环,上面满满当当地挂着十来把钥匙。柏灵上前接过了老人手里的烛盏,他眯着眼睛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对的那一把。 铁门豁然洞开,老人又拿过烛盏走在了前面,“……天启二十年之后的卷宗,都在这里面了。” 天启是建熙帝父亲的年号。 铁栅过后,中间的过道幽暗而狭窄。 过道的两侧是庞大的隔间,也同样用铁栅栏区隔着,每一间里面都摆满了四五人高的书架。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淡淡的香樟气味——大概是为了防止蠹虫蛀食书册。 柏灵从进了这里之后,便忍不住前后左右四处张望,明明是在地下,明明不见光口,可这里却时不时能感到一阵风的对流。 “这里就是内官局卷宗的所在了。”老人忽然又停下来,略略抬高手里的烛盏,“小司药的卷宗,应该也在里面。” 柏灵向着黑黢黢的陈列间看了一眼,离得近的地方还能看见一些里头的轮廓,每一层书架都盖着一层灰蓝色的布,布面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 柏灵猜测,这些书架上堆放的卷宗里,大部分人应该是已经故去了。 这让她忽然升起几分感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一个转动的小齿轮,紧紧地贴合着自己的位置,无声地支起了这个庞大的帝国皇宫。 史书上的王侯将相名垂千古,这里则陈列着沉默的大多数。 “好多人啊。”柏灵轻声叹了一句。 “多吗?不多的。”老人轻声道,“能进内官司卷籍库的,都是像你这样有品级的宫人。咱们这宫里,上到权势熏天的司礼监,下到人人苦不堪言的浣衣局,足有五千多人哪。但有品级的宫人在建熙四十年清点时,一共也只有六百四十余个在职。” 柏灵微微睁大了眼,“……只有六百多个吗?” “是的啊,剩下的都是任劳任怨的牛马……偶尔有人能凭借天生的本事和运气鲤鱼一跃,别的呢……一生也只能固守在这宫廷某一见方的天地里。” 说着,他又笑眯眯地看了柏灵一眼,“这么看,姑娘是不是好运气呢?” 老人领着柏灵继续往前走,一面走一面道,“像你们这样的女官、侍女,二十五岁后就有机会出宫去过自己的日子,别的宫人要等到五十岁……虽然这样的盼头也是盼头,不过很少有人能活到那个年岁就是了。” 柏灵见他对宫中婢吏如数家珍,心中忽然好奇起这人的身份来。 这人长了胡子,可见并不是宦官,他似乎长年累月地呆在这卷籍司地底的库房中,对这里熟悉得很。 “老丈今年贵庚呢,”柏灵轻声道,“……应该已经过了五十吧?” 正文 第二百零一章 意外进展 “诶嘿嘿。”老人没有回答,此时的他已经停下脚步,半转了身,“到了哦。” 他再次低头拾起腰间的一把钥匙,很快打开了铁门。这一处陈列室与别处不同,似乎按照后宫各宫院划分成了单独的小隔间,里头的书架比别处的要低矮。 走到某一处隔间之前,老人向着柏灵伸出手,柏灵看着他的手心凝神想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将手里的钥匙递了过去。 这钥匙并不是像宝鸳说的那样,是用来开什么柜子的,而是用来打开承乾宫历年卷籍的隔间铁门……这么说来,连宝鸳也没有来过这里。 老人用烛盏引燃了墙面高处的火把,“差不多就在这里了,你不要进去,要看什么人的卷籍,告诉我,我去取。” “我不能和老丈一起进去看看吗?”柏灵轻声道,“也许看着陈列架上的一些名字,本身就有启发。” “不能,这是规矩。”老人答道,他望了望柏灵,“说吧,要看什么?” 柏灵刚要开口,忽然想起不久前十四的遭遇,不由得问道,“……我今日在这里看过谁的卷籍,来日都有记录可查,是吗?” “当然了。”老人理所应当地答道。 “所有人的卷籍,我都能查阅吗?” “不行。”老人略略挑眉,“这不合送来的手谕。” 柏灵望着前方的暗淡隔间,想了一会儿,“……承乾宫现在的宫婢,算上两位掌事一共是十七人。我要查看这全部十七人的档案,劳烦老丈了。” 老人再次发出了“诶嘿嘿”的笑声,这声音在阴暗的地下显出了几分诡异的萌感。 …… 当柏灵从地底走出时,她发现时间已经到了第二日的拂晓,远处的东方正浮起鱼肚似的白芒。韦十四双手抱怀,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隐于暗处,而是无遮无拦地靠在外院的一处大树之下。 他闭着眼睛,呼吸匀称,看起来似乎在休息。 柏灵远远地看着。 站着也能睡觉吗。 她昨天上午离开承乾宫前,在书桌上留下了一张给韦十四的字条,写着内务府卷籍司六个字。想来十四应该是看了之后就到了这里等她吧。 ……难道他等了一夜? 身旁几个宫人路过,在经过十四地身边时,都伏低了头,向着韦十四低低喊了一声,“十四爷。” 韦十四半睁了眼睛。 柏灵轻叹了一声,还是被吵醒了啊。 她提着衣摆走下卷籍司外的台阶,韦十四也在这时抬眸看见了柏灵。 “早。”韦十四轻声道。 “早,”柏灵略带几分歉意地笑了笑,“你在这儿等多久了?” “也没有多久,今早回来看见你在东偏殿留的字条,就过来了。” 柏灵目光微惊,“今早……?” “嗯。”韦十四答道,“边走边说?” “好。” 在地底待了一整晚,直到走在地面上的这一刻,柏灵才真正感觉到有几分疲倦。这种熬夜的感觉本身对她而言并不陌生,不过如果考虑到自己的身体只有十一岁,不能保证睡眠的话,之后会长不高吗? 在出内务府的路上,几乎每一个路过的宫人都停住了脚步,对着韦十四恭恭敬敬地低头,唤一声“十四爷”。看到十四似乎与这里的人很熟,柏灵先是有几分意外,而后便很快想通了这一层——既然卷籍司里存放的,是所有档案卷宗的原本,那么北镇抚司需要调取材料时自然也要走这一遭。 韦十四大概经常出入这里。 四下无人时,柏灵仰起了头,“这几天观望下来……你觉得阿离这孩子怎么样?” “这孩子……确实是个好苗。”韦十四右手扶着腰间的双刃,步速平缓地和柏灵走在无人的甬道上,“他带的那支队伍虽然野,不过人员的安排上还是看得出确实花了一些心思……能在朝天街那种地方拉起一支队伍,本身就很出人意料了吧。你是怎么发现他的?” “我很少看到柏奕会对谁那样劝进,毕竟我在家闷着的这几年,他也没有逼我要去学什么,做什么……所以我猜阿离这个孩子,大概是真的很有天分。”柏灵笑着道,“既然十四也觉得他有潜力,那我们应该就可以走下一步了,我的想法是,我们可以先和他——” 韦十四侧目看向柏灵,轻声补充道,“这一点上我们倒不用再花心思了。教坊司下的三院六署,除了在宫里的两处,剩下的他会着手去探访。” 柏灵微怔,“……这么快?” “嗯。他昨天下午因为寻衅滋事被抓了。”十四简短地和柏灵说起了这几日宫外关于小满的流言,还有阿离试图以暴力压制谣传的做法,听得柏灵一时唏嘘。 “那阿离现在……” “人已经没事了。”韦十四低声道,“出来之后我和他深谈了一次,现在还没有和他提这是要查林婕妤。不过他应该能猜的出来。” “他现在的状态适合做这些吗?”柏灵有些怀疑地开口。 “恨意有时能让人失去理智,但有时也能让人彻底冷静下来。”韦十四望着远天,“没有谁比他更适合现在做这件事了。” …… 柏灵怀着心事回到了承乾宫,青莲初兰和胭脂三人此时已经起了,正在昨日读写的地方继续今日的工作。 昨夜柏灵一夜未归,青莲与初兰足足等到了后半夜,今日又按时早起,两人都呵欠连天。但此时见柏司药归来,依然眼前一亮地迎了过去。 “司药昨晚到哪里去了?” 柏灵余光看了仍坐在桌前不为所动的胭脂一眼,轻声答道,“在御花园祈香。” “竟是……祈了一夜吗?”青莲和初兰都睁大了眼睛。 柏灵垂眸一笑,“有时候遇到了突发情况,必须延长时限啊……你们现在还不懂就是了。” 青莲虽然不解,但柏灵既然已经这样发话,她也不便多问。她回转过身,将昨日整理的手稿理了理,全部交到了柏灵的手上。 柏灵接过了手稿,“我看看…………” “柏司药给的讲义都已经誊完了,接下来初兰该做什么呢?”青莲问道,“是不是和胭脂姐一样去做话本梗概?” “嗯……暂时不用。”柏灵轻声道,而后目光很快从手稿上移开,目光带着几分审视望向了青莲,“初兰现在外面休息一会儿吧,你跟我进来一下,我有话要问你。” 正文 第二百零二章 青莲的心思 青莲跟着柏灵进了屋,脸上甚至还带着被单独喊进来说话的喜悦,她在脑海中飞快过了一遍昨天柏灵不在时发生的事,以便一会儿柏灵问起时能够对答如流。 然而柏灵并没有着急说什么,在青莲踏进东偏殿的门之后,柏灵关门并带起了门闩,从屋里将门反锁。 青莲心中浮起些许不安,只觉得柏司药今日心情似乎不大好。 只见柏灵背过身去,用桌上新换的热水沏了两杯茶,而后在桌前拉了两把椅子,这才回转过身,对自己伸手示意。 “坐。” 青莲怔了怔,她小步挪动到椅子旁,扶着椅背却不敢入座,“柏司药如果有吩咐和我说就是了,我……” 柏灵像是没有听见青莲的话,只是再次对青莲伸手示意。 “你来坐。” 青莲看着柏灵的眼睛,对方眼中的冷漠和严肃让她有些不寒而栗,对这位年轻的司药她一直又敬又怕,只觉得柏灵笑起来的时候就像邻家的妹妹一样温柔可亲,可一板下脸来…… 青莲强忍着畏惧,慢慢地在柏灵面前坐下。 柏灵也坐了下来,忽然开口道,“你进宫几年了?” 青莲心中涌起不详,低着头道,“……奴婢,进宫三年了。” “是三年还是四年,”柏灵双目直直望向青莲,“你想想再说吧。” 青莲两手冷不防地抖了一下,随即从椅子上站起身,跪在了地上。 柏灵微微眯起眼睛,望着眼前忽然慌张的青莲。 “干什么?” “柏司药请听奴婢解释……!” 如果不是这一次卷籍司之行,柏灵完全想不到,青莲和初兰两人也在教坊司待过将近一年。 两人都姓方,竟是堂姐妹。因方氏族人恶意侵占东林寺山地,且组织了一场极其凶残的械斗,造成了东林寺数十僧众毙命,当时一度被引为大案,在整个平京引起极大震荡。当时方氏一族被判缴纳一笔极重的罚金,几乎一夜之间将一整个族落的家底全部掏空,族长更是引咎悬梁,一时间一整个族落元气大伤。 这场械斗的主凶正是青莲和初兰两人各自的父亲,那两人在当年就被问斩,妻女全部被牵连打入教坊司。 这是建熙四十一年的事,而林婕妤是建熙四十二年秋入的宫。 时间竟对得如此齐整。 柏灵倚着椅背深吸了一口气,她端起一旁桌上的茶盏,轻轻用茶盖抚去水面的茶末,“说吧,我在听。” 青莲略略抬头,“司药……司药都……听说了什么?” “你不用管我听过了什么,你说你自己的。”柏灵目光清冷,“再跟我说谎下场会怎么样,你们入宫时间比我长,应该比我更清楚。” 青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奴婢不敢说谎,只是一下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司药想知道什么,奴婢绝不会有半点隐瞒……” 柏灵将茶盏在了桌上,“那就从贵妃去咸福宫那晚,你来给我送桃花酥说起吧。” 青莲一下抬头,“桃花酥……桃花酥……那是因为司药总是独来独往,每日早出晚归,平日里几乎没有能单独照面的机会。那天司药一个人回来,奴婢就上前打招呼,希望司药能记住我。” “要我记住你做什么?”柏灵轻声道,“从教坊司到更鼓房,再到甲字库,最后到了这承乾宫……我原本看你是个老实的,没想到你还有这样平步青云的本事,大智若愚玩得很好啊。” 青莲咬紧牙关,只是连连摇头,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柏司药,我……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我真的没有什么平步青云的本事,这几年下来竟能被拨到承乾宫来伺候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 青莲抽泣一声,又竭力控制了气息,接着道,“我是不该向司药隐瞒我和小兰在教坊司待过一年的时事,但我们也实在没有办法,自从出了更鼓房,我发现周围的好些宫女虽然和我们在干一样的事,可她们个个都身家清白,家里再不济都是个小官小吏。我和小兰因为是从更鼓房过来的下人,就已经平白受了很多委屈,要是再叫其他人知道我们在进更鼓房之前,还是戴罪之身,我们根本就没办法在这儿活下去……” “你们是怎么从教坊司转到更鼓房的?” 青莲抹了眼泪,沉了沉嘴角,低声道,“我们是建熙四十一年正月被押解进的教坊司,但九月就遇上了大赦。可我父亲叔伯的案子太大,即便有皇上的恩赦我们也拿不回我们自己的罪籍,恰好那时候宫里更鼓房缺人手,我和小兰都不想在教坊司学卖笑,就硬着头皮去了。” 更鼓房几乎是宫里唯一一处比浣衣局还苦的地方。 如果把二十四衙门按闲忙辛劳排个顺序,更鼓房永远是垫底的活计。晴夜还好,风雨晦冥之时夜出打更实在令人苦不堪言。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偏偏这份工作不能有半点偏误,宫中许多人夜里都听着更鼓掐时间,打更人但凡有一星半点的错漏,动辄便要受重罚,平日里都是被降罪的宫人才会去更鼓房当值——这倒是合了方家姐妹的身份。 “东林寺的恶僧,占了我们方家的果林,还硬说那片土地百年前就是寺中的财产,我父亲和几个叔伯都气不过,去找他们理论了好几次,结果还被他们的人打了。我们报官,那京兆尹收了东林寺的银钱,不仅不帮我们主持公道,还把我伯伯抓了起来,我父亲一怒之下告到了都察院,都察院的青天大老爷给我们做了主,取证之后总算给了我们一个公道。” “可这些恶僧,竟然找了一批地痞流氓,假扮成我父亲还有几个叔伯,趁夜放火烧了他们自己的几间禅院,空口白牙就说烧死了好些人,污蔑我们是杀人放火的暴民……就这样生生翻了案……” “我每天晚上都做梦,梦到我爹娘和小叔来找我,要我为他们讨回一个公道,”青莲攥紧了衣袖,“我活着一日,就要想一日的办法,但后来我发现,都察院割了判决的案子就是铁案,再没有重审的可能……那天底下除了皇上,就再没有其他人能还我们清白了!” 正文 第二百零三章 I/II类错误 柏灵不动声色地望着眼前的青莲——这竟是个抱着告御状心思的丫头。 她说的这些话,除了事情的因果是非截然相反之外,目前来看基本也都和卷宗里的几件大事都对上了。 柏灵望着手里的茶汤,“接近我有什么用?我一个小小的司药,还能帮你翻案?” “司药是不能,我也没有想过要司药来助我沉冤昭雪……可司药不仅懂怎么让贵妃娘娘欢喜,还得过圣上的好几次嘉奖,我想着只要跟在司药身边,总是能学到更多东西的……”青莲哭着说道,“我和小兰人微言轻,我们怕过段时间万一承乾宫又要换人,那我们好不容易轮上的机会就没有了……” “我得过圣上好几次嘉奖是谁告诉你的,胭脂吗?” “……是。”青莲不得已点头,“但这不关胭脂姐的事,我和小兰是堂姐妹的事情,自打出了更鼓房就再没有和别的人说过了。” 柏灵轻轻转着手里的杯盏,什么都没有说。 青莲的主动接近果然带着目的。 虽然说从更鼓房里往上跃迁,确实有彻底甩脱原先罪籍身份的可能——更鼓房已经不算是教坊司这类直接收容罪属的地方,只不过是常常有宫人被贬谪到这里罢了。且不是每一次调动都会有人去详细查阅被调之人卷宗上的具体内容,而只是在地底找到相应的档案,进行重新放置罢了,所以这一层身份的洗白非常有效。 若是之后没有原先相熟之人的指认或揭发,青莲和初兰很有可能至此就变成普普通通的宫女,除非有朝一日被皇帝临幸,否则只要她们不提,她们的过去就很容易被掩藏。 但两个没有背景的丫头,四年时间从更鼓房踏进了贵妃的寝宫……凭她们自己真的做的到吗? 如果考虑到时间上的接近,青莲和初兰此前在教坊司接触过林婕妤、而后被慢慢提携上来的可能性极大; 而反观另一人胭脂,她卷宗反而平平无奇,她确实是临厦驿丞之女,原名颜芷,然而这名字太清雅,听着不像丫鬟反像主子,所以被改成了胭脂。 然而,柏灵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她总觉得自己似乎看漏了什么。 直觉和证据之间出现了严重的分歧。 “……我记得上次初兰说你们是徽州府贺县人士,”柏灵放下了茶盏,声音渐渐缓和下来,“为什么会在东林寺的山地里有自己的果林?” …… 青莲在东偏殿里一待就是两个时辰,就连午饭都是柏灵出来拿了端进去的,初兰趴在院子里的小桌上,百无聊赖地望着东偏殿的大门。 午后不久,青莲终于从房中出来了。 柏灵一直留着她在屋内,直到她不再哽咽,鼻头与眼眶的微红也全部退去,完全看不出任何哭泣的痕迹之后,才开门让她回到胭脂和初兰的中间。 临走前,柏灵向青莲交代了两件事。 一是她意图攀附且有意隐瞒身份的事情,柏灵可以暂不追究,但相对应的,只要她和初兰还在承乾宫一天,就不得有任何要去圣上面前申冤的念头。 二是今天在屋里的谈话,她不能透露给任何人半分,哪怕是她最信任的初兰和胭脂。 青莲除了反复叩首,一时实在不知该如何感激。 屋外,初兰跑到青莲身边,“怎么去了这么久啊!” “哦,柏司药和我说了一下太医院那边的事情,”青莲抿了抿嘴巴,勉强作出一个微笑的表情,“对了,这是司药前天剩下的手稿,我们接着干活儿吧。” 外面青莲的声音远去,柏灵一个人静静坐在桌前,轻轻扶住了额头。 抬手放过青莲姐妹是正确的做法吗。 如果她们真的是林婕妤的人,那么自己查到两姐妹教坊司的底细这件事大概就已经打草惊蛇了吧。 今天青莲说的这些话究竟是真是假,倒也有很多办法能去验证。但这件事如果直接往上禀报给淑婆婆,这两姐妹恐怕都活不过今晚。 宫里有一百一千种方法让一个没有品级的宫女莫名消失,也许几个月后会在某一口枯井里发现一具腐尸,又或者在某个湖岸、某处荒败无人的小院、甚至是在几年后的花园翻新时,发现知名不具的枯骨。 郑淑和宝鸳此刻肯定都知道她已经回承乾宫了。只不过自己一回来就先把青莲抓进屋子里问话,所以淑婆婆她们暂时还没有过来询问查阅卷籍的结果。 那么,等她们来问的时候,自己要如实回话吗。 柏灵的五指插进自己的头发中,忽然觉得有些为难。 她坐在桌前,略有些挣扎着思考着一会儿的回禀,一面伸手抽来了那四五张初兰花大力气誊写的手稿。 这一章正是柏灵自己打算在太医院讲述的第一课——关于假设的形成与检验。 这一点是她在和柏奕共同商量后决定的。比起传授那些灵活多变的咨询技巧和若干基于实证研究的理论,让学徒们先建立起最基本的实验设计思想和因果推理能力是更重要的事,所以她在讲义的开篇就杂糅了一部分心理统计和研究方法的内容,作为心理课的启蒙。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小节的末尾结论上—— 对某事物的假设,可以分为原假设和备择假设; 原假设总是假定事物参数没有发生变化,而备择假设则认为事物的的总体参数发生了变化。譬如说乡间发生一间盗窃案,那么针对可疑对象张三的原假设和备择假设则分别为:张三是好人;张三是坏人。 当原假设成立,实验者却拒绝了这类假设时,是 i 类错误; 当原假设错误,实验者却接受了这类假设时,是 ii 类错误; 在心理学的实验设计中,这二者错误我们都应当避免,但优先级有所不同。当实验者犯下 ii 类错误时,如果对自己的假设很有信心,则可以通过重新设计实验等方式进行二次验证,直到找到数据显著/不显著的原因。 然而,当实验者犯下 i 类错误时,由于报告了本来不存在的现象,因此现象又会衍生出后续的研究与应用,因此 i 类错误产生的危害将不可估量。 …… 柏灵略略松开了眉头。 正文 第二百零四章 曾经的织补娘子 这一段本科时倒背如流的文本,换成人话来说其实并不难理解——当一个人面临着不可避免的偏误可能,不得不两害相权取其轻时,宁可“纵虎归山”,也不可“错杀三千”。 漏过了“虎”固然可惜,但人总有千百种方法去进行再验证与再捕捉,但如果发生了误杀,将错误的结论当作正确的来执行,那么后续的所有努力,都有可能因为这一次的行为而完全失去价值。 诚然这只是一个应用于书面的统计规律,直接将它延伸到现实之中大概是件无比荒谬的事,但柏灵看着这一小段的文稿,却忽然感觉自己在这场艰难的左右互搏中找到了一个非常重要的支撑。 在直觉与证据所指向的不同方向里,她最终还是带着几分不安地选择相信前者。 但也可能根本不是什么直觉—— 可能她只是不想看见这两姐妹在事情未确凿时,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就殒命; 可能她只是做不到把心硬下来,以即便牺牲无辜者也在所不惜的决心来防微杜渐…… 又或者这根本是刻在她骨子里的,某种现代性的软弱? 柏灵不确定,但人很奇怪,一旦做出了选择,接下来应该做的事就一件一件地浮上了心头。 门也在这时响了起来,是下人们来传她去正殿回话。柏灵应了一声,简单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昨晚的所见所闻,最后一次看了看手里的文稿,快步走了出去。 …… 正殿里,屈氏已经换上了一身轻便的夏衣,也不似从前一般躺着浅睡或是发呆。宝鸳坐在她的脚边,手里正缝着一条新的衣裙,屈氏靠在软枕上看书,不时低头看看,说一两句建议让宝鸳调整。 郑淑此时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端来了去皮的水果,将果盘和竹制的小签放在了屈氏手边的矮几上。 在她身后,跟着充满了困意但强忍着没有打呵欠的柏灵。 等屏退了左右的其他宫人,屈氏忍不住笑了起来,“卷籍司里到底有什么好东西,竟是能让你在地底看上一夜啊。” 柏灵行了礼,有几分无奈地揉了揉眼睛,“回娘娘,也是没有办法。卷籍司底下一个引路的老丈和我说,我调取了哪些人的档案都会被记录在册,我怕这件事之后还有牵连,到时反倒有人从我的调档记录里瞧出什么来,所以就把承乾宫里所有人的档案都拿出来认真读了一遍。” 宝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倒是仔细!” 郑淑才要笑,忽然又想起了什么,略略皱眉道,“每个人的都读了吗?” “……是,因为我看先前淑婆婆拿来的手谕上写,之所以要去查调宫人档案,是因为咱们自己的内宫名册被水污了,而娘娘又想在赏花会之后给宫人的家里人拨一些赏赐,需要我去拿原本来做一遍核实,以免有虚报误报。” 柏灵抬眸,眼里带着几分认真且坦荡的神色,“所以我调看了所有人的档案,其中也包括淑婆婆和宝鸳姐姐的……是有些失礼了。” 宝鸳也愣了一愣,随即抬头望向屈氏笑道,“娘娘,奴婢看柏灵这丫头真是坏得很,上次她问奴婢姓什么叫什么,奴婢没告诉她,她就趁着这次去卷籍司因公徇私来了!” 郑淑也望了屈氏一眼——但坐在那里的屈氏仍是像方才一样笑着,可见也并不觉得这件事有多不妥。 只是忽然想到连自己的底也被眼前的小丫头给翻了,郑淑还是略略有点别扭,她想了想,也只能皱眉叹道,“看了就看了吧,不过出了卷籍司,旁的什么档案你也权当没见过就是了。” “嗯。”柏灵点了点头,“我明白。” “淑婆婆不用这么如临大敌……”屈氏笑着安抚道,“柏灵的嘴一向是很严的。” “小心些总是好的。”郑淑连忙点头应和,而后又看向柏灵,“那你看出什么端倪没有?” “有,我一条一条说吧。”柏灵轻声说道。 这一次卷籍司之行,除了发现青莲和初兰的身世之外,她还留意到了一个人——就是先前替建熙帝来听了她和柏奕墙角的那个公公,贾遇春。 新来的十几个宫人中,有七人的举荐人都是他,其中有四个柏灵完全没有印象——有两人从年龄应该是年纪相对较大的婆子,此前伺候过宫中的老太妃;另两人年纪二十出头,也跟着伺候过好几位美人。 而剩下的三个人,分别是青莲、初兰和胭脂。 这就很有意思了。 虽然这些人年龄各异,过去的经历也千差万别,但把所有人的档案放在一处比对时,柏灵却发现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都在甲字库待过一段时间,少则半年,长的有五六年。 可惜柏灵没有去查司礼监太监们卷宗的权限,否则她真的很想看一看,这位贾公公和甲字库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郑淑听后颦眉细想,忽地像想起什么似的惊了一下,“……储秀宫的那个,先前是不是也在甲字库待过半个多月?” 宝鸳微怔,旋即倒抽了一口冷气——是了……林婕妤一开始不就是甲字库的织补娘子吗? 见郑淑与宝鸳都面带惊奇,柏灵不由得问道,“怎么?” “是建熙四十二年的事儿,”宝鸳快言快语地答道,“当时甲字库里新收了一批西南的蜀锦,是万岁爷一直等着拿来做封赏用的,可送来的时候竟发现花样上犯了咱们宫里的忌讳……我记得当时,巾帽局里所有的绣娘几乎都被派去给蜀锦添针线,改样子,可就这样人手还是不够,事关机密又不好大张旗鼓从民间征召别的绣娘,所以甲字库的副使一拍脑门,就从教坊司里挪了一批人过来干活儿,拟了个临时的名字叫织补娘子。” 说到这里,宝鸳柠起了眉,“结果就来了储秀宫那么个遭瘟货,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勾引了万岁爷,才进宫半个月,直接就当了选侍!” “宝鸳,”屈氏皱起了眉,语气难得地严厉起来,“不要在背后这样说人。” 正文 第二百零五章 回禀 宝鸳硬生生住了口,虽然每一次当着娘娘的面骂人都会惹得娘娘不高兴,但每次提到林婕妤这个人,她还是忍不住开骂。 柏灵在下头听得惊奇,“还有这种渊源啊。” “是啊,阴差阳错的。”郑淑也叹了一声,“真是防不胜防。” 床榻上的屈氏这时才真的放下了书本,她望着郑淑,面色严肃,“后宫总是要添新人的,这没什么好防……” “娘娘,不是的,你不知道这个林婕妤她——” “好了,宝鸳,”郑淑立时打断了宝鸳的话,“别在娘娘跟前提这些叫人不开心的事情了。” 宝鸳又哑了下来,脸竟是气得有些发红。 屈氏有些奇怪地看着眼前地两人,“……林婕妤又怎么了?” “没什么,娘娘。”郑淑笑着答道,“左右不过是宫里妃嫔们争宠夺势的那一套,宝鸳年纪轻,看不下去罢了。” 屈氏看向宝鸳,又顺着郑淑的话往下说了宝鸳几句。 柏灵跪坐在不远处静静听着三人的话,望着几人表情,她忽然意识到贵妃可能并不知道前几日吟风园里的惨案。郑淑就像站在屈氏身边的一个大筛子,会对周遭的信息先做一轮过滤,以免让太过惨烈的消息落到屈氏的耳朵里,惹得她无端伤心。 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柏灵垂眸想着,又听到屈氏对宝鸳接着说起在宫中要谨言慎行,以免落人口实的劝慰来。 这固然是再正确不过的道理,但此时听起来又实在荒唐,这种生存智慧在深宫之中到底价值几何呢?看看林婕妤的乖张行事和她如今所得到的圣眷,柏灵一时竟有些想笑。 “总之,”柏灵轻声道,“对于贾公公送来的这些人,我们可以先留心着;至于他和林婕妤那边到底有没有牵连,我们可以之后再看。” 郑淑凝眉想了想,轻叹了一声,“若只是一两个人倒还好办,现在可疑的有七个……” “我觉得倒是还好,”柏灵说道,“主要还是先前淑婆婆的手段高明,把这些人都放在外院做事,娘娘身边就只留着从屈家带出来的老人儿。只要我们还保持着戒备,暂时应该闹不出什么大的风雨。没有切实的证据之前,咱们也只能徐缓图之。” 屈氏看着柏灵认真的模样,“你是……有什么想法?” “暂时还没有……也就暂时先理出了贾遇春这条线头,”柏灵老实答话,“不过宫外倒是还有一处地方值得去探一探。” “什么地方?” “东林寺。”柏灵回答,“我想近日去一趟东林寺。” 另三人一时都有些不解,宝鸳歪着头,“你去东林寺干什么?” “昨天娘娘让我去储秀宫给林婕妤看看失眠,我才知道她每个月下旬都要去东林寺进香,所以想去看看。” 柏灵一本正经地答道,“林婕妤这样的人,看着就不像会信鬼神轮回之说,但她月月都去。这个月东林寺修缮殿宇,几条大路都封了,她宁可不坐轿走路也要去一趟……我猜想这里面应该是有些缘由的。” 是的,除此之外,她也要亲自去验证青莲说的那场大火和卷籍里提到的那场械斗。不过说实话,柏灵对东林寺并不抱有多大好感,一群能把祛邪香囊做成官府与宫廷一起参与的大生意的僧人们,大概也只是披着羊皮的恶狼。 屈氏轻叹了一声,缓缓靠在了身后的软枕上,“事情怎么好似越闹越大了……” 郑淑看了看屈氏,也有些无奈地答道,“娘娘,后宫的妃嫔若是真的与宦官有勾结,在宫里安插私人……放在哪一朝都是震荡后宫的大事,原本就小不了的。” 屈氏沉默了片刻,轻轻摇头道,“这样斗来斗去有什么意思,看起来是东风压倒西风,西风压倒东风,可传出去了,也只是徒增笑柄,一损俱损罢了。” “就是的,把娘娘的名字和那种女人放在一起说,都是便宜她了!”宝鸳咬牙说道。 “娘娘三思,现在说这些还太早,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柏灵接着道,“而且去东林寺的事情,还要麻烦娘娘再帮我一把。” “……你想怎么做?”屈氏问道。 “要是有可能,可不可以先用您或者屈家的名义向东林寺那边下一份拜帖,专门约一个时间,请寺中的高僧来给我讲解佛理。”柏灵轻声说道,她眼中带着几分倦意,“毕竟我祈香也祈了这么久,有些参悟不出来的东西,也是该去找大师们问问了。” 屈氏想了想,“……这倒不难,什么时候呢?” “越快越好。”柏灵轻声答道。 …… 从正殿出来之后,柏灵已经困得有些睁不开眼睛了——某种程度上说,熬夜大概也算一种强效安眠药,只不过起效的时间要七八个小时罢了。 吟风园那一晚以来,柏灵几乎没有睡好过。 她常常梦见小满,梦中的小满变幻着脸,一会儿是柏奕,一会儿是十四,甚至有一次直接变成了她自己,而每一次醒过来的时候,她都发现自己惊出了一身冷汗。 惊恐只是暂时的,稍稍镇定之后,柏灵就很快理解了正在发生的事情——吟风园的那一幕,大概激起了自己潜意识中强烈的恐惧,所以她有几次甚至在梦里看见一些姿态妖娆的鬼怪,细看时发现她们一个个都长着林婕妤的脸。 不过没有关系……梦里吓到自己的画皮,醒了就去把她们都扒下来。 柏灵回到东偏殿,喊人打了一盆温水来洗脸,在稍稍恢复了一些精力之后,她独自坐回了桌前,铺平信纸,提笔写下了一封短信。 而后,柏灵强打着精神打开门,对着树下抄抄写写的几人喊了一声,“初兰。” 初兰抬起头,见柏灵正在向自己招手,她有些懵懂地从椅子上跳下来,跑了过去。 “柏司药有什么吩咐!” 柏灵将信交到了初兰手中,“你现在就去一趟太医院,把这封信送到一个叫柏奕的人的手上,他今天应该在宫里当值。” 正文 第二百零六章 送信 “还有,”柏灵接着道,“你把信给他之后,让他当场看完,给你答复,你再回来告诉我。” “哦哦,好。”初兰接了信,刚想再问些什么,柏灵就“砰”地一声关上了门,吓得她不禁缩了一下脖子。 初兰有些委屈地看了一眼东偏殿的门,“干嘛这么凶啊……” 巨大的关门声引来了一旁青莲与胭脂的注意,青莲连忙走了过来,胭脂也放下笔紧跟其后。 “你又惹司药不高兴了?”青莲问道。 “哪有……我都还没说什么呢。”初兰嘟了嘟嘴巴,小声说道,“司药让我把这封信送去太医院……” 胭脂看了一眼,只见初兰手中拿着一封没有封口,只是简单折了几角的信封。 说着话,几人回到了树下的木桌前。 “那就去吧。”青莲皱着眉说道,“快去快回,别再让司药发脾气了。” “可……可太医院在哪里啊?”初兰有些慌张地挠头,“我不认得路啊。” 一旁的胭脂笑了起来,“行了,我带你去吧。” 初兰沉了沉嘴角,在经过上次誊写被训的事情之后,她有点儿不喜欢胭脂了。 但这会儿既是要送信,又似乎只能找出她一个又有闲,又识路,又愿意领她去的人了。 “柏司药的这封信是要给谁?”胭脂问道。 “……给一个叫柏奕的人。”初兰虽然有些不情愿,但还是毫无保留地答道,“柏司药说这个人今天会在宫里的太医院当值。” 胭脂笑了笑,她两指一拈,就把信从初兰的手中抢了过去。 “瞧你冒冒失失的样子,别走到半路就把司药的信给丢了,”胭脂的食指和中指捏着信封,在初兰眼前晃了晃,“信我拿着,你跟我来吧——” “等等!”青莲忽然开口,她伸手把信又从胭脂手里抽了过来,“我和你们一起去。” “……送一封信,三个人?”胭脂有些好笑地挑眉,“有必要吗?” 青莲的表情看起来有些窘迫和尴尬,但她还是有些倔强地坚持道,“反正我现在每天要做的事情就是看着你们……你们都出去了,我一个人待在这儿也没意思。” 三人最后还是一道出了门,胭脂走在最前面,青莲和初兰跟在后头。 “那个柏奕是柏司药的兄弟吗?”初兰小声地问道。 “不知道……可能是吧。”青莲看起来显然有些心不在焉。 才被柏灵质问了出身,柏灵就往外送了一封信……信里会写她们的事吗? 说不担心是假的,可就算担心了又有什么用呢。 青莲把信紧紧攥在手心。 胭脂走在前头一直没有回头,不知道能不能趁她不注意,找机会拆开信看一眼呢…… “我也想阿兄了。”初兰拉着青莲的袖子,小声地呢喃了一句,“好想回家看看。” 青莲一怔,有些难过地抓住初兰的手,“我也想,以后总有机会的——” 前方的胭脂这时忽然转过头,“你们快一点儿啊。” 两人不再说话,低头追了上去。 宫里的太医院并不难找,这就是一个两进的院子,看起来一点也不气派。青莲上前和太医院里的宫人说明了来意,那人让她们在门口等。 很快,一个俊朗的青年从里面跑着出来了,他有些不确定地向青莲三人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快步走了过来。 见来人神情温和,初兰壮着胆子问道,“你是柏奕吗?” “是。”柏奕点头,“是柏灵让你们来的吗?” “……啊,对。”青莲连忙抬手,将一直捏在手里的信递了过去,因为这一路攥得太紧,手心的汗沁在了信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水渍,“柏司药让我们来送信……” “柏司药说让你当场读了,然后给我们一个答复。”初兰在一旁补充道。 “好,稍等。” 柏奕说着便将信封拆了,信很短,里头只有两行字——近日我可能要去一趟东林寺,具体时间还没定下来,你能预留一下这几天的时间吗? “要去东林寺啊。”柏奕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听到这句话,青莲和胭脂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柏奕抬头,对三人道,“我看完了,你们回去和柏灵说一声吧,时间定下来和我说就是了,不过最好能提前一天。” “好、好的。” 青莲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尽管她已经竭力掩饰,但还是被初兰看出了一些端倪。 “……你还好吗?”柏奕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皱眉问道。 “好……好,”青莲有些艰难地答道,她只觉得自己眼眶微热,“刚才走得太快,有点……有点岔气。” 柏奕抬手喊来在门口的宫人,让他倒了杯水递来。 等柏奕走后,初兰扶着青莲在一旁的花坛边沿坐下。 “信已经送到了,”青莲抬头对胭脂道,“胭脂姐要是有别的事可以先回去,我有点儿不舒服,在这儿坐一会儿。” 胭脂正求之不得,在对着青莲嘘寒问暖了几句之后,快步离去了。 等胭脂一走,青莲忽然就低头捂住了眼睛。 初兰完全慌了,她拿出自己的帕子给青莲擦起了眼泪,忙不迭地问起是怎么了,但青莲只是一味摇头,一句话也没有说。 初兰没有办法,只好张开了手,紧紧地抱住了自家表姐。 青莲带着几分口齿不清的哽咽,摇着头道,“……我没事,我是欢喜。” 柏司药竟是要自己去一趟东林寺……这是青莲万万没有想到的。 想到上午在东偏殿,柏灵那样细致地问起了她当年东林寺后山果林大案的细节,青莲忽地觉得眼眶又是一阵湿润——进宫已经快四年了,她和初兰一起守着这个秘密也守了快四年,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起过。 这宫里谁背后没有几桩伤心事,软肋被捏住了就是天大的把柄。 就像今天柏灵告诉她,只要还在承乾宫待一天就永远不要动告御状的念头时,她就觉得自己被完完全全地拿捏在了柏灵的手里。 可现在柏司药要亲自去东林寺看一看了——她只要去了,就会知道自己说的话全是真的,没有半点谎言。 但她会插手这件事吗? 青莲并不能确定这件事,但已经本能地落下泪来。 一旁初兰听得莫名,“欢喜?阿姐欢喜什么啊。” “如果是柏司药的话……一定会有办法的吧。”青莲抓紧了自己的膝盖,小声地说。 正文 第二百零七章 深夜热汤 柏灵一觉睡到了半夜,醒时还是觉得困得厉害。 这几日里屈贵妃的正念训练已经渐渐找到了一些感觉,不再像前段时间一样每天都需要一些指导。恰好又逢见安湖赏花会三天的休沐,屈氏索性将正念课的时间调整为三到四日一次,这样时间恰好可以放在两次咨询的中间。 她扶着额头望着天顶发呆,虽然确实是可以接着睡到明天,但这会儿饥肠辘辘的感觉微微驱散了困意,柏灵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先爬起来先找点儿东西吃。 宝鸳今晚难得地回东偏殿休息,在柏灵起床时刚好端着一个将将洗干净的空碗进屋。 “宝鸳姐姐又去喂猫了吗?”柏灵还有些睡眼惺忪地问道。 “是呀,都有阵子没去了,”宝鸳说道,“你说奇不奇怪,也不知道这些猫平日里都哪里找的吃食,就算是几天不喂,摸起来还是油光水滑的……我今晚还在沁园附近看见了几个竹子编的蒲团,样子都是新的,不知道这些猫从哪里叼来的,简直比人还会享受。” 柏灵揉着眼睛笑了笑,这当然不奇怪了……因为宫里一直有喂猫的人,不过宝鸳总是夜里才有时间出去,所以从来没有遇上过。 柏灵起身披上了外衣,直接从水壶里倒了一些水在手心,然后拍在了脸上,凉水激得人瞬时清醒过来。 “哎!”一旁宝鸳立即发出了嫌弃的声音,“懒死你得了,要搓脸就喊人去打点儿热水来呀……” 柏灵正想回答“不用麻烦了”,宝鸳已经穿好鞋出去喊人端盆温水过来,顺便还帮她要了一碗面——并特意叮嘱了要小碗的。 “大碗的吧?”柏灵有些不确定地补充,“我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这会儿吃大碗面,你晚上还睡不睡觉了?”宝鸳皱眉说道,“亏你还是太医家的女儿,睡前吃多了容易积食都不知道?” “……但我还在长身体。” 宝鸳轻轻瞪了柏灵一眼,用不容反驳的口吻说道,“听我的。” 柏灵叹了一声,她撑了个懒腰,在床与桌之间的空地上轻轻撑摆肩膀活动身体,见宝鸳如此,她也只能答道,“好吧,都听宝鸳姐姐的。” 不一会儿,下人们端了热水进来,柏灵快步上前接过了水盆,非常自觉地给自己重新洗了把脸——如果她这个时候还要继续拖延的话,宝鸳大概会直接拿了毛巾过来给她搅脸吧…… 不过温水确实比凉水要舒服得多。 “娘娘下午已经让淑婆婆派人把帖子送过去了。”宝鸳在一旁脱下外衣,把褙子挂在离床不远的衣架子上,“淑婆婆让我带消息给你,你后天巳时前上山就行,不过这几个月上山的大路都被封了,你也只能徒步走上去了,这几天山下虽然渐渐热起来了,可山上还是冷的,你多带件衣服去,免得着凉……” 柏灵在一旁忍不住感叹,“好快啊。” “你下午不是说越快越好吗?”宝鸳望了柏灵一眼,“我和淑婆婆其实早就想去查查这个人的底了,可娘娘、老夫人,还有宁嫔娘娘都没兴趣,都说让她闹,让她闹,闹到最后自有天收……都这么久了,我是真没看到天在哪儿。要不是这次娘娘想把小皇子接回来,还不知道要继续忍多久。” “可能是觉得和这样无根无势、出身卑贱的人相斗有失身份吧,”柏灵附和道,“宁嫔和老夫人应该都是这样想的我猜。” “失了身份又怎么样,我要是知道是宫里哪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把上次游园会时娘娘要穿的衣服透露了出去,我第一个上去撕了她的嘴!”宝鸳没好气地说,“这狐媚子也是,从进宫起就一直缠着我们,干什么都要粘过来瞧瞧,我们娘娘又是个伸手不打笑面人的主,每次宁嫔娘娘一走,就只能任由这个不要脸的凑过来混脸熟。” “诶,”柏灵有些意外,“她以前经常到承乾宫来吗?” “是的啊,”宝鸳皱眉道,“你是来的晚了,娘娘怀孕的时候心情就不好,谢绝了所有拜访,宫里的人除了皇上和宁嫔娘娘谁也不见,这才清净下来的。” 柏灵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难怪我总听她‘屈姐姐’‘屈姐姐’地叫。” “呸!”宝鸳轻轻啐了一口,“喊我们娘娘姐姐,她也配!” 外头又响起了敲门声,柏灵再次去开门,这一次端来的是鸡汤小馄饨。 “小厨房里今天的面都吃完了,师傅们就用剩下的面皮包了几个馄饨……”来人低着头,带着几分怯懦地说道,“奴婢想着司药这边还饿着,就吩咐他们先做了,要是司药不喜欢,奴婢们再跑一趟御膳房……” “不用了,馄饨也挺好的。”柏灵接了托盘,“下去吧,谢谢了。” 宝鸳明早还要早起,所以很快睡下了,她均匀的呼吸声从身后传来,让这个有些过于安静的夜晚多了一点点的人气。 后半夜,柏灵端着碗坐在桌前,眼前放着之前没有看完的话本,十来个馄饨很快就被吃完了,但汤还是很鲜美,柏灵小口啜饮着还虚浮着馄饨皮的清汤,一面尝一面翻书。 听着这寂静之夜的细微声响,柏灵忽然想起村上龙的一段描写,他曾说,好喝的汤是可怕的。 “我想着他的事情,想了很久。但是回到家,喝到了妈妈煮的汤。汤是那么的温暖,又是那么地美味。这让我不由得忘记了朋友,忘记了他的痛苦,他的烦恼……一切的一切都忘了,只顾着喝着我的汤。” 柏灵想着这一段,捧着碗,一下连喝汤都忘了。 她望着桌上烛盏中微微跃动的火焰,在这一刻忽然觉得一身的疲倦和戾气都消散开去。尽管明天来临时她一样还是承乾宫的司药,要对许多人露出笑脸和冷眼,但那些都和这个夜晚没有关系了。或许这就是熬夜令人欢愉的本质,很多人都只有在一个人的深夜才能做自己,不论古今,所有背着枷锁的人都是一样的。 这个念头让柏灵一时忍不住发笑,笑过之后,她心里暗暗想着,等后天见柏奕时,也要把这个奇妙的想法和他说。 正文 第二百零八章 与谁私会? 储秀宫里,美人深夜不眠,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柏灵要去东林寺?” “是。” “那个人还说什么了?“ “她还问,娘娘是不是前日露了什么破绽,让柏灵逮着了。”金枝眉毛一挑,“我骂了她一句,让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娘娘说了什么也是她能问的?” 林婕妤听得一乐,肩膀微微耸动,摇头道,“柏灵要去东林寺,便去东林寺好了,无非是前个过来知道了我每月要上山进香,所以也要跟去看一眼,有什么可怕的?” “对了,”金枝忽然又道,“她还说,前天夜里柏灵一夜未归……说是在御花园祈香,可究竟是去干了什么实在可疑。现在还在查,等查到了会再派人来知会咱们一声。” 林婕妤两指轻轻扶着侧额,口中轻轻吐出一句,“一夜未归啊……” “是,郑淑和宝鸳也一夜没问,应该是事前就知道她的行踪的。”说到这里,金枝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跪着往林婕妤的方向挪了挪,“说起这个,今天奴婢听到了一个消息……” 林婕妤微微抬眸,看向金枝。 “先前就有人和奴婢说,有人老在御花园看见一个侍卫模样的人,一直在柏灵祈香的地方徘徊。”金枝用极轻的声音说道,“且不止一次了,就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头。” “是吗。”林婕妤口吻淡淡的,似乎根本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娘娘,千真万确,”金枝道,“今天奴婢也是听那人说,见安湖赏花会之前,他亲眼看到那个侍卫和柏灵在御花园的假山后头说话,两人聊了很久,看起来是老相识了。” 林婕妤的目光这才飘了过来,“……还有这种事,谁看见的?” “就是贾遇春贾公公身边的那个小太监白古,前些日子还和娘娘在抚辰殿请了安的那个。”金枝提醒道。 “哦,他呀。”林婕妤垂眸想了想,“这人进宫时间不长,说的话未必可信。” 金枝连忙附和道,“奴婢原本也是这么觉得的,可他说的细节太真了,奴婢觉着必须和娘娘讲一讲。” 林婕妤抬手,轻轻拨了拨指甲,“他还说什么了?” “他原本和奴婢说有侍卫去御花园蹲守的时候,奴婢就问他,‘你才进宫多久,认识几个人?怎么就知道那是侍卫了?’,结果他和奴婢说,那人配着绣春刀,腰系鸾春带,可身上穿的却不是飞鱼服,而是深红色的圆领袍——那正是宫中御前近侍的穿戴。” 林婕妤的目光真正地落在了金枝身上,“……还有呢?” “事关内廷声誉,奴婢也不敢因为他的一两句话就信了他。他第一次和奴婢说这些的时候,奴婢也没有放在心上,所以也没有和娘娘提。”金枝忙不迭地补充道,“可今日他跑来和奴婢说,这一次他不仅确定那人是御前侍卫,而且能确定此人乃是禁卫军的左先锋营的一员。” 林婕妤的手指停了下来,“认出那个侍卫是谁了?” “那倒没有。”金枝摇了摇头,“不过赏花会之前,圣上曾有一次彻夜诵经,不知娘娘还记得吗?” “记得。”林婕妤轻声道,“皇上还专门宣了恭亲王和世子一起进宫彻夜守经呢。” “是了,正是那一次!”金枝连忙道,“那次皇上还抽调了禁卫军左先锋营的一批精锐来守夜,每个侍卫都褪了军服,换上了绣着道君真言的道袍。今天白古和奴婢说,要不是因为这个细节,他还真缩不下这个范围——因为就在皇上诵经的第二天早上,他又亲眼看见那个侍卫穿着道袍在御花园一带出现,和柏灵讲了很久的话……所以才断定,那人必定是左卫营的侍卫无疑。” “……左卫营的侍卫,”林婕妤低低地重复了一句,嘴角略略翘起,“这姑娘才多大啊。” “奴婢刚刚也是说到柏灵彻夜不归的消息,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出。”金枝的声音透着几分好笑,“说起来,从柏灵进宫之后,她就几乎天天往御花园跑,如今看来,给贵妃娘娘祈香是假,和侍卫私会才是真!她前天晚上彻夜不归,说不定也是为了这个!” 林婕妤笑了起来,她从塌上起身,在屋中缓缓踱步,目光之中带着几分光亮,“这倒是个我没想到的大把柄……这件事还有多少人知道?” “白古说他只告诉了奴婢和贾公公,其他人一概都没有提过。” “让他们都不要声张。”林婕妤微微眯起了眼睛,带着几分狩猎一般的微笑,“这一条....我要好好想想该怎么用才是。” “好嘞,明儿我就去找白公公传达娘娘的吩咐。” 林婕妤想了想,又道,“你明早再去和承乾宫那头传个讯……就说柏灵要上东林寺这件事多半只是她虚张声势,这个小丫头虚虚实实、真真假假的,心思多了去了,不变应万变才是硬手段。” “是。”金枝飞快应声,而后有些不确定地抬头望向自家主子,“但……那就是个下人罢了,娘娘有必要和她说这么多吗?” 林婕妤转了身,拂袖说了句,“让你去传,你传就是了。” 金枝觉察到林婕妤话中的些许不耐烦,连忙低下头,应了一声,“诶!” …… 次日一早,柏灵又一次起迟了。 当她完成了洗漱,从东偏殿出去的时候,看见青莲三人已经再一次坐在了大树下的书桌边,各自干着手里的活计。 经过昨日的一番休息,柏灵的精力基本已经完全恢复过来,她一边撑着懒腰一边靠近,去看几人现在的进度。青莲最快觉察到柏灵的出现,几乎立刻从椅子上站起了身。 “柏司药早!”几人前后唤了一声。 柏灵没有答话,只是目光凛冽地扫过了几人手中的手稿。正要细看,胭脂忽然侧过身,用手帕捂着口鼻,拧着眉咳了好一会儿。 柏灵微怔,有些关切地上前,“怎么咳起来了,是病了吗?” 胭脂摇了摇头,“可能是昨晚有些受凉,不碍事,我已经让蔡婆婆帮我去小厨房要了碗姜汤,一会儿喝了就好了。” 柏灵神情复杂地看着胭脂,“咳嗽可不是什么小事啊……是不是我这几天把你们压得太紧了?” “哪有,没有的。”胭脂连忙摇头,“柏司药千万别这么想,这些活儿本来也不算重……” “好了,”柏灵皱眉打断了胭脂的话,“你先去内务府找那边的宫医瞧瞧,看看大夫怎么说,该休息休息,带病工作……万一把病传给了其他人呢?” 正文 第二百零九章 少年的邀约 胭脂脸色微白,勉强挤出一个笑,“柏司药说得也是,那奴婢今日就歇息一天……” “去吧。”柏灵轻声道,“让宫医开好一些的药,没银子找我补。” “诶,好的,”胭脂可怜兮兮地点头,“谢谢司药。” 柏灵不甚在意地摇了摇头,“不客气,不过如果有事情要提前说,我明日就要去一趟东林寺了,估计到时候一整天都不在宫里。” “诶,好的。”胭脂有些蔫巴地站起身,慢慢地往西偏殿去了。 柏灵又将怀里新的书稿放在了初兰的桌上,“我下午申时就回,到时候你们就在这儿等我,我把拖了两天的第 一 章给你们讲讲,你们自己准备好笔记本和草稿纸,下午的课会有一些计算的内容。” “计算?”两人都眨了眨眼睛,“我们……我们没怎么学过数算,不过算盘小时候倒是摸过几次……” “不用算盘,背过九九口诀表吗?一一得一,一二得二那个。” “哦,背过的。”两姐妹齐声道。 “那就行,有加减乘除的底子,用心都能学得会……”柏灵说着便将手上的小桌子扛在了肩上,“我去祈香了,有急事还是到御花园来。” 两姐妹连忙低下头,低声唤了一声,“司药慢走!” …… 恭王府内,世子正在自己的院子里练箭。 拉了弓,那日在见安湖畔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他自己也没料到当时竟能发挥得那样好,一箭贯穿了蛟龙的双目。 这几日在院中练箭时,十箭里大抵只有四五支能正中红心,当日的状态再也找不回来了。 不过世子思前想后,也并不觉得意外。当日在吟风园,他被柏灵那一声撕破长空的“十四”吸引了目光,才留意到蛟龙暗池下的一幕,情急之下,他一把夺取了一旁禁卫的弓箭,而后拉弓救人,动作一气呵成心无杂念…… 那种状态,这几天很难再找回来了。 世子松了弓弦,手臂缓缓落下,有些出神地站在那里。 也不知道柏灵后来有没有打听过,那支从天而降的羽箭是何人所射。如果她打听了,知道是恭亲王府的世子出手,她会觉得奇怪吗?一个素未谋面的世子竟甘愿冒龙颜震怒的危险为她救人。 ……哦,她可能并不知道自己是为了她出手。 世子忽地有些懊恼地皱了眉,瞬间抬头搭弓射箭——然而箭竟射偏到了另一块靶子上。 “这手法也太臭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世子回过头,才看见曾久岩扒在墙头,一脸坏笑地看着自己,“得亏那晚有神仙保佑,让你射中的是蛟龙,不是那个锦衣卫,不然可是丢人丢大发了~” 世子把弓丢向一旁陪练的宫人,顺手抄起一旁墙角里的大扫帚就往墙头那边冲。 曾久岩惊呼拍墙,“哎呦呦呦!!快放我下来!!陈翊琮要发疯了!” 世子已经一扫帚戳了过去,曾久岩应声后仰,和底下托举的人摔作了一团,外头同时传来李逢雨和张敬贞的笑声。 “有门不走你爬墙?”世子丢开扫帚,拍了拍掌上的灰,回头对一旁的宫人笑道,“快去开门!” 几个少年笑闹着一起结伴进了院门,几人一见世子的脸,都是一惊,“你脸怎么了?” “前几天练箭的时候被弓弦弹伤的。”世子淡淡答道,显然不想多讲。他领着众人往屋子里走,下人们端来今年头一采的嫩茶,分别放在了四人的手边,而后退了下去。 待屋子里只剩他们几人的时候,李逢雨才皱眉道,“这种话你瞒瞒外人好了,被弓弦弹伤会有这么粗的印子?这明明是鞭痕啊,你是这几天又和谁打架了?怎么不喊上我们几个?” “不要问,问就是弓弦。”世子端茶,望向眼前的三人,“你们今天怎么一起过来了?” 曾久岩也一副不打算细究的神情,他衣摆之下翘着二郎腿,两手端着茶盏嗅茶味,这姿态看起来颇有几分痞气,又不似普通纨绔一般松垮。 “我们是来看胡律的,”曾久岩低声笑道,“我娘前几天听说他们在外头偷偷抓药,估计是要配什么方子。这时节京城有些药是抓不到的,我们就从自家库房里拿了些给他送来。” “抓药?”世子皱眉,语气里忽然带起几分隐隐的生气,“我没听他和我说起过啊,京城里什么药我王府里没有?” “你别计较这个了,胡伯的事情圣上还没有定论,若是之后情势急转直下,那要牵连的人可就多了……他们现在夹着尾巴做人也是为了我们好。”曾久岩轻声道,“你们要是一个人把事情都干了,到时候反而甩不脱干系,我们一起搭把手,那就法不责众了。” “是啊。”李逢雨双手抱怀,“我爹也这么说,一些事情他们那一辈不好出手,咱们做起来方便。” 世子没有做声,他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放了茶杯站起来,“那咱们现在走吧,别耽误了。” “不急这一会儿啊,我们还有事没说完呢!”曾久岩笑道,“世子爷明儿有时间吗,咱们一起去趟东林寺啊。” 世子一时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们要去哪儿?” “东林寺。”李逢雨在一旁接道,顺便伸手比划了一下,“就东山上那么大个东林寺。” 曾久岩点头,右手夸张地执扇在胸口一点,“也就前几日的事吧,我在菩提树下灵光一闪……诶,就坐而悟道了!” “啧,”世子十分嫌弃地看了曾久岩一眼,“要去你们去,我嫌庙里熏得慌——” “……其实是因为明天承乾宫的那位司药也要上山去,”张敬贞在一旁笑着补充道,“昨天下午贵妃派人送了帖子上山,约了东林寺的主持虚云大师给那位司药讲经。久岩想如果大家无事,可以一起上山去看看,他来给我们引荐一下这位奇女子。” 曾久岩笑得阴险,他折扇一开,望向世子,“怎么样,去吗?” 正文 第二百一十章 激起的涟漪 面对眼前曾久岩挖下的坑,世子也只能咬了咬牙,“去!” 世子话音刚落,曾久岩立时大笑,“来来来!是我和敬贞赢了,李逢雨掏银子!” 李逢雨笑叹摇头,从腰间解开钱袋,往曾久岩和张敬贞那边一人丢了一颗碎银——这一幕把世子看得目瞪口呆,“你们这是……?” “来之前逢雨说你多半是不会愿意和我们一起去东林寺的,我和敬贞就不一样了,”曾久岩把银子放在手里把玩,笑着道,“要是知道柏司药也会上山,你铁定要和我们一道去,逢雨还不信……逢雨你还是不够了解我们世子爷啊!” “花擦……”世子挑眉,额角青筋若隐若现,“你们几个……拿我赌钱!?” 世子话音未落,张敬贞已经第一个跑出了屋子,带着掩不住的笑声大呼一声,“久岩快跑!” 少年们喧嚣着从世子的庭院里冲出来,笑闹着朝胡律所在的小院跑去了,这声音引来府中不少人侧目——往往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恭亲王府里才有几分难得的生机,在府邸里一向阴郁寡言的世子,才真的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年。 …… 御花园里,柏灵有几分困倦地打了个呵欠,今日无人从御花园过,她的工作效率蹭蹭上涨。一番写写改改,不仅完成了讲义第 三 章的书稿,而且粗略打完了之后几章的大纲。 天色渐晚,她收起自己的东西慢慢往回走,刚出御花园,就见几个太监宫女凑在一块,向着自己身后的方向看去,指指点点地说着话。 她有些好奇地也回转过身,见远处东北方向的天空升起一支细长的黑烟。单就在辽阔的天际里看,那瞧上去像是乡间的炊烟袅袅,但如果考虑到在这么远的距离下,烟还能如此引人注目,只怕是不知何处一场大火的滚滚黑烟。 等柏灵回到承乾宫的东偏殿,才放下了小木桌,宝鸳就提着裙摆冲了进来,然后重重地合上了门。 柏灵回过头道,“怎么了?” 宝鸳的眼中带着几分兴奋,“……东林寺今天下午走水了!” 柏灵怔了一下,这才突然意识到,方才回来路上看到的东北角黑烟大概就是东林寺的余烟。 昨日自己只是往太医院送了一封家书罢了,竟就能引来这么大的涟漪……这既在意料之中,却又远超了她的预期。 “她们急了啊。”柏灵低声喃喃。 但……这似乎也太急了吧——这不就是明摆着告诉自己,东林寺有问题吗。 原本只是想先透些讯息让对方露马脚,结果对方直接丢了一匹马过来……如果说林婕妤即便冒着这个风险,也要毁掉一些证据,那这得是牵涉到多大的干系,才会让她这么跳脚? 柏灵想到这里,不由得拧紧起了眉头。 这是捅了何方神圣的马蜂窝啊…… “那你明天还去吗,东林寺那边。”宝鸳问道。 “去啊。”柏灵从思绪中笑了笑,“既然都约好了,为什么不去,刚好还能代娘娘去表示一下慰问。” 宝鸳捏着衣袖走近,小声道,“娘娘这会儿不在,下午去咸福宫了看小皇子了。临走前她让我和你说,她怕你明天和柏奕两个人去不安全,所以到时候会抽调一批禁卫军和你们一起上山。” “好啊,替我谢谢娘娘吧。”柏灵解了外衣,新换了一身布料软一些的衣服,“不过肯定不会有事的。” “……为什么?” “如果他们真的能动得了我,就不会选择烧寺庙了。”柏灵轻声道,“可见和处理我比起来,还是直接放火简单一些。虽然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忌惮什么……但明天我肯定非常安全,这个不用担心了。” 宝鸳愕然。 这是什么逻辑? 等送走了宝鸳,柏灵一个人随意地倒在了东偏殿的床上,伸出手臂挡住了眼前的光线。她沉默地想了一会儿,仍是觉得没有半点头绪,偏巧这时候承乾宫外传来宫中打更人的报时声,柏灵轻叹一声,一个翻身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一时半会儿想把事情想明白是不可能了,不过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她有的是时间去等。 你也会有恐惧慌张、感到害怕的时候吗,林婕妤? 真想亲眼看一看啊。 …… 储秀宫的侧门,在夕阳最后的一点余晖里略略开了一条缝,一个人影虚晃而入。 金枝被闯进来的胭脂撞了一下肩膀,当即拉下脸来,没好气地道,“干什么啊,外头又没人,这么着急忙慌的是要赶死么?” 胭脂的脸完全冷了下来,她像是没听出金枝语气里的揶揄,只是低声道,“婕妤在么?” “我们娘娘这会儿睡着了,等你一下午了不来。”金枝白了她一眼,“等着吧。” 得了林婕妤在宫中的消息,胭脂竟是直接甩开了金枝挡着的手,大步就往储秀宫的主殿里走。 金枝就差没喊出声来。她追着上前要去捉胭脂的衣袖,却发现自己根本近不了胭脂的身——明明就差几步,可胭脂的手臂却总是恰如其分地格挡躲闪,竟像一条滑溜的鱼似的叫她怎么也抓不住。 眨眼间胭脂已经推开了主殿的侧门,低声唤了一声,“婕妤万福金安。” 屋子里,林婕妤没有点灯,她仍是像往常一样横卧在榻上,昏暗的屋子里,她细杆银烟里的火星随着她呼吸的节奏明灭。 “娘娘,胭脂她竟然——” “你下去吧,金枝。”林婕妤坐起了身,轻轻将手里的银烟撂在了床边的矮几上。 金枝瞪了胭脂一眼,也只得先退出去。 屋子里很快安静下来。 胭脂缓步走近,眼睛里露出了凶厉的光,“你知道你这次,给明公捅下了多大的篓子吗——!” “捅篓子的不是我,”林婕妤神色清冷地迎着胭脂的眸子,带着一抹残酷的冷笑,“东林寺是我烧的么,我昨日就说过了,不必把那丫头要上东林寺的消息放在心上,就为了避开那丫头放火……也不知道是谁向明公进言献的昏招?” “烧东林寺是明公亲自下的令!”胭脂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声色之中带着盛怒,“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吗!” 林婕妤的动作微微僵了一瞬,良久才有些不可置信地开口,“……为什么?” “前天夜里柏灵消失了一夜,你知道她是去了哪里么?”胭脂的眼里带着几分怒意,良久才一字一顿地开口,“她去了卷、籍、司!”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一章 明公 “……不可能。”林婕妤冷淡地看了胭脂一眼,过了一会儿,她喉咙动了动,“如果有人提了去卷籍司的查阅申请,我不可能不知道。” 胭脂冷笑了一声,“谁给你的自信?” 林婕妤固执地移开目光,“是你职级太低,根本不了解卷籍司是个什么地方……” “就在从你这里回去的当天下午,宝鸳就领着她去了卷籍司,一直到次日早上才回来,她在卷籍司待了整整一晚。”胭脂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但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林婕妤心上,“且从卷籍回来的当天下午,屈氏给东林寺的拜帖就送上了山……你还觉得这就是巧合吗?” “不可能!”林婕妤抬高的音量,“没有谁能随随便便进卷籍司——” “她是拿着圣上的手谕进去的!”胭脂的声音立刻盖过了眼前的美人,“你要是再执迷不悟下去,别说是我,明公也留不下你!” 林婕妤微微一怔,圣上的手谕? 建熙帝怎么会突然给柏灵这样的手谕…… 不可能…… “……那柏灵到底知道了多少?”林婕妤的后背此时才沁出了汗水,“她知道你的身份了?” “暂时还没有,她到底知道了什么……我们也还在查。”胭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现在还不清楚她在底下到底调看了哪些人的卷宗,所以明公才会下令一把火烧了东林寺的西客舍,这已经是为了应急而出的下下策了…… “她来找你的那次,你到底和她说了什么,每个字你都和我重复一遍!” 这样的情景是林婕妤万万没有想到的。 她皱着眉,仔细地过了一遍当日和柏灵的所有对话——难道有什么破绽是自己没有留心到的吗? 不可能…… “……我没有什么好和你重复的。”林婕妤眨了眨眼睛,目光依旧带着几分不屑,“那一日的对话,每一句我都写在了给明公的回函里,你想知道,去问明公。” 说着,林婕妤双目一翻,再次看向胭脂,“而且我已经说过了,她从我这儿看到的,唯一的,与东林寺有关的线索,就是我起居注里的记录,仅此而已,不可能有其他纰漏。” “你为什么要给她看你的起居注?” “因为明公想知道她到底对屈氏做了什么,明公想知道她为什么要看屈氏的起居注,想知道她会问什么样的问题,给出什么样的诊断……”林婕妤切齿答道,她目光凛冽,“我自己做过的事情,我自己清楚,我不会犯那么低级的错误,明公不应该不信我!” “……”胭脂怒火中烧,“你说的这些,最好是真的。” “那就等着瞧吧。”林婕妤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但她的脸还是带着某种张扬的笑意,“……你该回去了。” 胭脂深深地望了林婕妤一眼。 “你不要得意忘形。” 丢下这句话,胭脂转过身就要走,林婕妤略略昂起了下颌,“你懂什么。” 胭脂被激地停住了脚步,怒目回头,却见林婕妤身姿如同水蛇一般蜷曲着,重新躺在了纱帐之下。她轻轻抚平了自己身前褶皱的绒毯,声音再次变得慵懒,像是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明公要的……就是我的得意忘形。”林婕妤如是说道。 …… 入夜之后,屈氏又回到了承乾宫,今日外出的活动强度再一次接近了她体力的极限,但这种带着几分酣畅的疲倦,对她而言已经是久违的惊喜。虽然她还想再做一些什么,但一回屋还是很快睡了过去,宝鸳原想上前将屈氏喊起来——免得现在睡了,夜里又失眠,但郑淑拦住了她。 两人在窗口燃起了一炷香,约定让屈氏小睡一会儿,香灭了再喊她起来。 院子里就在这时传来一阵恍然大悟的感叹声,隐隐还能听见宫女们你一言我一语的争论,郑淑皱紧了眉,“宝鸳你快去外面看看,怎么这么吵啊。” “好~” 为了隔音,郑淑放下了窗。 浣衣局的下人方才将将把前几日送去的脏衣服洗干净送了回来。郑淑把它们都放在了屋里的一处坐塌上,然后一件一件地亲自手叠——这些事情郑淑从来不会让旁人经手。 她还记得自己随屈氏刚进宫的时候,屈氏曾有一件特别钟爱的水袖裙不小心被划破了。当时要用的丝线承乾宫里没有,她们便送去巾帽局让那里绣娘代缝,结果拿回来的时候,绣娘竟漏了一根针在上头。 那绣娘被捉拿之后,竟说是因为自己连夜织补所以不当心出了岔子,郑淑绝不信这种借口,事情最后闹到了慎刑司,那个绣娘被杖击八十后丢出了宫外。 自那之后,所有屈氏贴身穿的、用的东西,只要是从外头走了一道,再回来时郑淑便要再过一道手,检查看有没有异常。 “淑婆婆……?”床榻上屈氏的声音传来。 郑淑抬起头,这才看见窗台上的香早已燃尽了,她连忙放下手里的衣服,转身走到屈氏的塌边。 “外面今天……有点吵啊。”屈氏扶着额轻声道,“是怎么了?” 郑淑这才想起来方才叫宝鸳出去看看的事——可宝鸳竟是出去了就没有回来。她高声唤了在外面候着的宫女,让她们去院子里看看宝鸳在不在。 不一会儿,宝鸳带着几分尴尬地走进了屋子。 “外头是怎么回事,”郑淑皱眉问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是柏灵在院子里讲课呢,我也站着听了一会儿……就站在那儿听忘了。”宝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除了青莲她们,还有好些人都在一起听,大家在一块儿议论,声音就有点儿大了。是不是惊着娘娘了,我现在出去喊她们小声一点儿……” 屈氏听着,脸上却多了几分笑意,她摆摆手,示意宝鸳先不用出去。 “柏灵今天讲的什么?” “奴婢出去得晚,开头那一段就全都没听到,不过奴婢借她们的讲义看了下,感觉干巴巴的也怪没意思的。”宝鸳几步走到了屈氏的身边,“奴婢出去的时候,正赶上柏灵在讲‘相关不等于因果’,娘娘,这个真是太好玩了。” “是吗?”屈氏眼中升起几分好奇,“这是在讲什么?” “柏灵讲了个故事,说是有个县令发现,城里只要卖冰糖绿豆汤的人一多,盗窃案也就多了,”宝鸳笑着说道,“连着几年都是如此,他该怎么理解这两件事之间的联系呢?” 正文 第二百一十二章 小课堂试讲 “哪会有这种怪事了。”淑婆婆皱着眉头说道,“两边根本八杆子打不着……” 宝鸳笑道,“真的有啊,一会儿说了原因就特别清楚特别合理了……但婆婆你先猜一猜嘛。” “是城里卖冰糖绿豆汤的人身份有问题?”屈氏轻声问道。 “不是。”宝鸳说道,“这些卖汤人都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 “那是城里买卖绿豆的人和贼是一伙儿的?”郑淑也猜道。 “也不是。”宝鸳接着摇头,“买卖绿豆的,种绿豆的……全都没有问题。” 屈氏和郑淑又猜了几个,但也都被宝鸳否决了。 “哎呀,猜不着,猜不着。”郑淑连连摇头,“这还不知道是哪个爪哇国里的荒唐事,随便杜撰一个,还要我们来想理由……” 宝鸳接着道,“很合理的呀,淑婆婆你想,卖冰糖绿豆的人多了,是不是说明天气就热了?” 屈氏和郑淑都点了点头。 “天气热了,夜里会开窗睡的百姓就多了;百姓夜里开窗的多了,入室盗窃的自然也就多了。”宝鸳轻声道,及至此时,屈氏和郑淑才忽然明白过来。 宝鸳又接着说,“而这个县令则须得认清,这卖绿豆汤的变多和盗窃变多二者之间存在相关关系,但却没有因果关系,方才能拿出正确的解决之法。” “……这是什么诡辩术啊。”郑淑又一次皱紧了眉,“本来就没人会把绿豆汤和盗窃的事情联系起来嘛。” “是的啊淑婆婆,在这个故事里,把相关当因果是很荒唐的,但实际上一旦换了场合,很多人就都是在这么做啊。” 宝鸳学着柏灵的语气,在屋子里踱起步来,“我们就拿东林寺的香囊来打比方。为什么说买了东林寺香囊的人,不仅能少生病,而且能长寿?难道真是那香囊有奇效吗?未必的,那香囊一两一个,能买得起的大多数都是达官显贵,这些人吃的好,住的好,不用下地劳作,还有人服侍,病了累了还能瞧最好的大夫……那肯定就要比买不起香囊的要活得长。 “买香囊和活得久、病得少之间是相关关系,就和前面卖绿豆汤和发生盗窃案一样,这里头真正的因果关系是物质生活条件好,所以才能身体好。”宝鸳笑眯眯地说道,“如果错把相关当因果,真的相信那香囊能保平安,对富人来说也就是撒钱听个响,可对穷人来讲,却是人财两空。” 郑淑刚想斥责宝鸳对佛门不敬,就听得一旁屈氏哈哈笑起来,“有理。” 宝鸳见屈氏眼中带笑,似是听得很开心的样子,演得也更卖力了些。 她撸起了袖子,笑着道,“更关键的是啊,人如果分不清相关和因果,有时候甚至容易在大事上栽跟头。” 屈氏笑道,“这又怎么说呢?” “譬如说,雄鸡一唱天下白,那只不过是因为鸡打鸣的时候恰好在清晨罢了,不论它打鸣或是不打鸣,天总是要亮;人也是一样,所谓时也运也命也,一个人的成就既要看个人的努力,却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倘若真的将运势之力视为自己手中的因果,那迟早要被教做人的。” 屈氏忽地愣在了那里,只觉得这句话如同一记响雷落在耳畔。 郑淑也觉察到了屈氏表情的变化,忙打断了宝鸳的话,端了水杯上前,轻声道,“娘娘,柏灵才多大的孩子,能懂什么时也运也命也……” 屈氏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又将水杯递还给郑淑,望向宝鸳道,“她还在讲吗?” 宝鸳静下来听了听,三人都听见院外传来隐隐的人声,虽听不清在讲什么,但依稀可辨确实是柏灵的声音。 “扶我起来。”屈氏笑着道,“我也去听听。” 正殿的门帘被揭开,郑淑和宝鸳一人扶着屈氏的一侧从里面走出来。 只见院子里,柏灵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一块大木板,上面用钉子固定着宣纸,她一手端着烛盏,一手拿着炭棒,在纸板上写下了一堆密密麻麻的文字,且大部分都是数字,屈氏一时看不大清。 而在柏灵身前,有七八个宫女太监,大家都席地而坐,前排的几人手里拿着本子和笔,看起来似乎是在记笔记。 众人听见身后传来的声音,都回过头来看,一见是贵妃,所有人都起身站了起来。 “不用管我,你们继续。”屈氏轻声说道。 柏灵微微欠身,“娘娘,已经要讲完了,就差一两句收尾的话。” “是吗……”屈氏略略觉得有几分可惜,她轻叹一声,“那你收尾吧。” 柏灵听了,又转回身看向自己写了满满一纸板的笔记,该说的其实都已经说完了。 “那么今天的序章,我们讲了很多,从相关因果、一些常见的数据指标、到几个简单的实验设计方法……大家应该对所谓实验有了一定的认识。回到我们今天一开始的主题,”柏灵伸手,指向纸板右上角一处最早写下的板书,“就像最早说的那样,心理学追求四个目标——描述、解释、预测、控制。而所有的这一切,都需要建立在实证研究的基础之上。” 柏灵有些感慨地轻叹了一声,今天她所讲述的所有方法手段,都仅仅集中在描述和解释上——而光是这两件事,就已经耗费了很多心理学家毕生的精力,更不要说后两者。 “我相信大家现在明白,为什么即便是生活里最简单的一些结论,在建立了心理学视角之后,我们也可以对它进行一番再审视。即便此后你赖以谋生的行当和这个学科再没有半点瓜葛,但她带给你的思维方式,也一样影响深远——至少能让你不那么容易上当受骗。” 众人纷纷笑了起来。 “好,那今天就到这里。下一堂课在后天晚上,今晚的作业一会儿青莲会抄给你们,”柏灵将烛盏放回了自己身前的书桌上,“那就……下课吧。” 站在前面的青莲忽然喊了一声“起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一旁屈氏被惊得心跳快了几拍——只见众人向着柏灵鞠躬,不是很齐整地念了一声“先生再见”,姿势和声音大都生疏得很。 柏灵轻咳一声,这也是她需要习惯的场景,所幸天已经黑了,旁人也看不清她此刻脸上的几分拘谨。 她伸手扇灭了桌上的蜡烛,声音干脆利落。 “同学们再见。”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三章 哀悼之人 人群散去之后,屈氏走到柏灵一直站立的纸板前,郑淑又拿来烛盏,置于屈氏的眼前。 屈氏看到上面写着“平均值”、“中位数”、“众数”之类的词,而后是一堆的文字演算式,看起来又似乎是在教授术数。 “这些都是什么?” “回娘娘,是我这个月下旬要在太医院讲的分享。”柏灵望着纸板,轻声道,“毕竟之前从来没给完全没有基础的学生讲过课,所以就先在宫里给青莲他们试讲,也好找找节奏。” “之前没给这样的学生讲过课,”屈氏小声重复了一句,有几分好奇地问道,“你给其他人讲过?” “唔……我给柏奕讲过的。”柏灵很快接过了话头,略略用余光扫了一眼在场之人的表情,大家似乎都很快接受了这个解释。 要一直记住自己的身体只有十一岁,有时候也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屈氏望向一旁青莲手中的讲义,伸手道,“拿给我看看?” “娘娘,这儿光线暗,小心看坏了眼睛,”郑淑小声地开口,“不如回屋,咱们点上灯再看。” 青莲正想上前将讲义交过去,柏灵已经挡住了她,“这样恐怕不妥……娘娘,现在能用的讲义就只有青莲手上这一本,今晚他们的作业还等着用这本书稿。娘娘如果感兴趣,我过两天再给娘娘再单讲一遍就是了。”说着,她笑道,“今晚试讲,果然就发现有很多地方讲得磕绊……还需要一些调整。” 屈氏听了,便收回了手,“好啊,那本宫再等等。” 郑淑在一旁看着,只觉得柏灵这一整晚的举动都让她看得有点儿不顺眼。 这丫头才气是有几分才气,在许多事情上的手段也比旁的人高明,可未免有些太过招摇和不服管教。 一本讲义罢了,宫女们就耽误一晚上让贵妃先看有什么关系?这竟然也要争……若是从前在屈府里遇到了这样的下人,郑淑一定是要上去好好磨一磨她的性子的。 只是现在许多事都要柏灵去做,贵妃也看重着她,暂时也只能先容着她这般恣意了。 …… 次日一早,柏灵早早就收拾了行装。 宫里的轿辇已经停在了午门之外,柏奕也已经在那里等候。 十几个禁卫一早就守在了承乾宫的门口等候。在柏灵出来之后,他们一半走在柏灵前头,一半走在柏灵身后,将她严严实实地格挡在了中间。 这样一支队伍比柏灵原先料想得还要显眼,但毕竟今日十四另有安排,没有人在暗中相护,弄出这样一副生人勿进的气势来倒也很好。 兄妹俩从午门一同上轿,出发向东林寺走去,从出发到东山山脚大约走了一个多时辰,等两人到了目的地,分别从轿子里下来,才发现眼前的情景实在令人咋舌—— 只见漫山遍野都跪满了前来为东林寺祈福的百姓,男女老少彼此扶将,人群如同密密麻麻的蚁龙,缓缓向上挪动。 人群中也有少数原路折返下山的人,手里往往都抱着一大捆香——柏灵一眼就认出,这是屈老夫人曾经带到承乾宫里的佛骨香。 “还有其他上山的路吗?”柏灵望着拥挤不堪的山道,看向一旁跟随自己一道过来的宫人。 “回司药,没有了。”那太监的表情看起来有些为难,“原本上山的路因为东林寺重修栈道和庙宇就已经封死了,如今上山就只有四条小路,昨晚就被附近的百姓们给占上了...” 柏灵和柏奕两人彼此看了一眼。 “那我们也还是步行上山吧,”柏灵转过身,随手点了两个看起来是身型高大的禁卫,“你们俩跟我们一起上山,其他禁卫可以先在山脚待命。” 禁卫们当即收整了队伍,去一旁的树林中休整等候。两个被点将的禁卫走在前头,两个从宫中一道跟来的太监走在两兄妹的身后。 原先铺着石板的山道上已经站满了人,再容不下新的来客,他们就只能从一旁的土路往上走——尽管这里也满是与他们一样的行人。 “……这些百姓都是要上东林寺的?”柏奕看了看人潮,低声向身后的太监询问。 “是啊。”那太监答道,眼中带着几分惋惜,“东林寺毕竟是我平京一带的佛学圣地……昨晚一场大火,怕是把百十里地的善男信女都招来了。” 柏奕皱起了眉,无法理解地叹了一句,“……这有什么好看的?” “我们是来看惠施大师的。”一旁的妇人忽地插了一句,柏奕刚想再问几句,那妇人就被她身旁的男人狠狠拉回了自己身侧——柏奕柏灵身边跟随着的红衣太监与禁卫军,都让他们俩特殊的身份不言自明。升斗小民要是和这样的人攀上什么联系,之后还不知道会给自己惹出怎么样的麻烦。 柏灵和柏奕也很快明白了这一点,两人也收回了目光,目不斜视地专心往上走。只是“惠施大师”这四个字落进了柏灵耳中,她便很快注意到人群中有百姓是披着麻帽,穿着孝服来的。 果然,当二人走到半山腰时,就看到了层层叠叠的花环堆积在东林寺的山门边上,每一个花环垂落的白色帷带上都写着“惠施大师千古”。 人群走到此处,已能闻得众人的悲啼之声。 不知怎的,柏灵忽然就回想起蒋三派锦衣卫围了自家的那天晚上,城外的山民们也曾像这样自发地前来探望。她随着人群被推搡到一处花环前,四面人都双手合十,低声诵经,许多人脸上都带着泪痕。 柏灵看了一会儿,也像旁人一样向着花环轻轻鞠了一躬。 继续往上走,人才渐渐少了起来,来迎接他们一行的僧侣说起了昨夜的事,大火起于西客舍,偏偏那一带平日里基本无人久待,直到火势起来了众人才发现,但那时已经来不及了。 东林寺自昨夜开始封了山腰以上的所有山路——大火虽灭,但被烧毁的庙宇随时有塌方的危险,所以东林寺的主持虚云大师下令闭寺。若不是柏灵手持出自贵妃的拜帖,她今日无论如何也是上不了山的了。 “不知惠施大师是谁?”柏灵问道。 “啊,这是我们寺里的一位游僧,平日里不怎么回来的……”那僧侣脸上浮起些许哀绝,“但师叔昨日正好在寺内,也是最早张罗着大家救火的人,结果自己被烧断的横梁打在了火下……” 正文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不信神 “看起来惠施大师是位很受敬仰的师傅呢。”柏灵轻声说道。 “是。”僧侣忍不住双手合十,轻轻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这次大火,贵宝刹伤亡者多么?” 僧侣轻声道,“实乃我东林寺百年未有之灾殃,除了惠施师叔,还有两个平日负责西客舍扫尘的小师弟,大火无情,人竟是眨眼间就这样没了……” 柏灵听得亦觉几分苦涩。 “起火的原因呢?师傅们查清了吗?” 僧人只是摇头,“各种猜测都有,但还是要等官府那边派人来看,才能有定论。” 直到柏灵跟随着引路僧人来到东林寺的寺门之前,她才真正意识到昨晚的大火有多么严重。 这场大火烧去了东林寺近乎一半的庙宇;昔日里金碧辉煌的大雄宝殿已经被昨夜的大火熏成了一片灰黑,许多僧人们往来其中,搬运昨夜被烧垮的物料。 柏灵和柏奕穿过落满了灰烬的殿前庭院,空气中依旧弥散着浓烈的焦土气味。 两人拾级而上,大殿里有十几个身着袈裟的僧人正在诵经。那飘渺中带着几分平和的声音带来某种宗教的神圣感。 在烈火荼毒过后遍地狼藉的大殿中,金身佛像竟丝毫无损——近十米高的金色大佛俯瞰着众生,那佛陀面容无悲无喜,竟然让柏灵一瞬间有一种心神被震颤的感受。 “神迹啊,神迹。”与柏灵一同过来的两个太监已经忍不住俯身跪倒,向着佛像虔诚地叩首,“佛祖显灵了!” 显灵吗? 柏灵微微颦眉,她望着眼前的金身大佛,晨间的日光透过屋顶的斜栏倾泻而下,照得佛像一片灿烂金黄。 这颜色与焦黑的殿宇彼此映衬,益发显得不可逼视。 先前来引路的僧侣此时才又出现,在他身后,跟着一位慈眉善目的白发僧人,从年龄和气派上看,应该就是东林寺的住持虚云大师了。 几人彼此躬身行礼,寒暄了几句,柏灵情真意切地说了几句告慰的话,并带来了贵妃希望为东林寺重建略尽绵薄之力的口信,虚云感怀地道谢,邀请柏灵与柏奕去大殿之后的禅房茶室一叙。 虚云与引路僧侣走在前面,柏灵和柏奕隔着四五步的距离跟在他们身后。柏灵微微靠向柏奕,“诶...” 柏奕侧目望过来。 柏灵皱着眉,“为什么佛像会没事呢?” “想不明白吗?” “不明白。”柏灵答道,“猛然在一堆废墟里看到一尊金佛……就,还挺让人震撼的。” 柏奕摇了摇头,悄悄俯身,“有句老话叫‘真金不怕火炼’,因为木头燃点一般在 200~290 度,金子的熔点是 1064 度,这种火灾,火焰温度也就 400 到 600 度之间,能把佛像烧化了才奇了怪了。” 说着,柏奕又压低了几分音量,“其实这也就从侧面说明,东林寺的佛像没有掺假,用的都是真金子……是真的财大气粗。” 柏灵怔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间,方才那种隐隐的虔诚氛围便荡然无存。 “现在是不是觉得没那么震撼了?”柏奕问道。 柏灵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还是有点意外的,毕竟柏奕一句话,就把她刚才所有的神圣感都打碎了。 柏奕低声笑了笑,“入我科学之门,一切牛鬼蛇神都是纸老虎。什么前世今生,六道轮回,不存在的。” 柏灵望了他一眼,“要是这些超自然的力量都不存在……我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好问题,”柏奕目视前方,低声叹道,“其实这个问题我想过无数遍了。” 柏灵望向他。 “要解释,其实有很多解释。使劲往科学上凑也不是不行,反正遇事不决量子力学,脑洞不够平行宇宙么。而且我承认,在所有的可能性里,确实也有那么一丢丢概率,是世界上真的有哪个神明,他坐在天上往人间看戏,觉得咱们俩都还不够惨,就把我们从那个世界捞出来,再丢到这个地方……” 柏奕动作夸张地学着一个打捞的动作,但那样子看起来更像一只笨拙的大猩猩,看得柏灵不由得哑然失笑。 两人穿过被火舌舔舐过的石廊,冷风吹过,在两人脚边带起些许灰烬。 “不过无所谓了,我信不信神和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神根本没关系。”柏奕轻声道,他两手交叠在脑后,又恢复了正常,“就算有一天我发现这世界真的存在那么一个无聊的上帝,佛祖,唯一的真神……也和我没有关系。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之所以成为他自身,是因为他选择了无神论,而不是因为他无法在这个世界上寻找到神,所以才勉强地转投无神论的怀抱。” 在柏奕说这句话的时候,柏灵注意到他轻轻昂起了下颌,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自在和骄傲。 “这是谁说的话啊。”柏灵问道。 “哪句?” “‘一个坚定的无神论者’blabla……这句。” “啊哈。”柏奕摆了摆手,“我自己说的,是不是还挺有道理的?” 柏灵侧目,虽然带着几分笑意,但没有回答。 其实也挺中二的呢。 几人一同进了茶室,两位公公和禁卫都站在了门外等候。 以茶室为分界点,火势没有继续往东蔓延,这里的布置几乎没有受到什么影响。茶室的陈列非常素净,但又隐隐透露着某种贵重的意味来。 小到桌上透着禅意的琉璃盏,大到铺满了整个地面的佛画地毯……柏灵可以想象这里的茶室平日里都是在接待怎样规格的客人。 虚云大师正要入座,外面忽然跑进来一个小沙弥,有些慌张地在虚云耳边耳语了几句,虚云听后有些奇怪地皱了眉,向柏灵道,“两位施主在此稍等片刻,寺中出了些急事,老衲要先去看看。” “大师请去。”柏灵和柏奕同时说道。 茶室又空下来,不多时有衣着讲究的僧人进来为两人添水,杯盏蒸腾的热气里,两人听见窗外传来几声悲戚的鸟鸣。 四下无人,柏奕放下了手里的杯子,“你这次让我和你一起上山,是想干什么?” 正文 第二百一十五章 翻墙而过 柏灵在坐塌上站起了身,向着墙边的窗户移动,她双手支起纸窗,将头探到外头去看。 茶室的后头就是东林寺的后山了,远处的群山云蒸雾绕,一片湿润,不远处是几块规整的菜地,看得出寺中的僧人日常会在这里耕作。 柏灵扶着窗沿,直接从窗口翻到了茶室外的空地上。 “你跟我来,咱们去西客舍看看。”柏灵小声地冲着柏奕挥手,“具体的我路上和你慢慢说。” 柏奕望了一眼茶室的大门——两个禁卫和太监正在外头蹲守。他轻笑一声,也蹑手蹑脚地挪到墙边翻窗而出。 两人踩在茶室后松软的土地上,无声无息地向着东林寺的西边去了。 一路上,柏灵将这几日在宫中发生的事情不分巨细地讲了一遍——十四追查林婕妤背景受阻,卷籍司下某怪奇老翁来历不明,她自己对胭脂其人的无端怀疑,以及青莲姐妹的沉冤往事,还有宫外阿离对十四的投诚…… 若不是这会儿与柏奕说起,柏灵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就在这短短的几天时间里,在她身边竟涌现了这样多的事端。 柏奕听到这里脚下忽然一滞,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阿离现在开始跟着十四做事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柏奕的这个反应,也在柏灵的预料之中。 “是我的授意,本来。”柏灵坦然地回答,“因为十四在北镇抚司的几条情报线目前来看几乎全都不可用,所以我想试试看,能不能从宫外想办法。” “你没有和我商量过这件事。”柏奕的声音略略高了几分,他脸色一变,忽地像想起了什么来,“小满出事那天,你让我带阿离回家……那时候你就想到要把他卷进这里头来了吗?” “……嗯。”柏灵又点了点头。 “柏灵!”柏奕皱眉拉住了柏灵的手臂,“你这样做,和——” 柏灵右手轻轻按在了柏奕的手臂上,她抬头望着柏奕的眼睛,“你先听我解释,好吗?” 柏奕眼中有几分不可置信,但还是松开了抓着柏灵的手。 “本来没有这么快,我也没有想过要绕开你去做这件事。”柏灵轻声道,“我那天晚上,让你带阿离回来,是想让十四认认他,然后去观察一下这个少年能不能胜任在宫外收集情报的工作,让十四先判断一下这件事的可行性。” 说到这里,柏灵顿了顿,“我原本的计划是,如果十四觉得阿离可以,那我下一步就会去找你商量的。” 柏奕的表情这时才稍稍平和了一些,但他的眉心依旧紧紧地皱着,“那为什么你现在才告诉我!” “因为阿离带人砸了一些酒馆和露天作业的说书摊,所以在前几天被巡防队以寻衅滋事的罪名抓了起来,”柏灵轻声道,“你知道这件事吗?” 柏奕倒抽一口凉气。 他不知道。 但他确实知道阿离这些天被城中小满的流言气得不轻,所以到处在闹事,他也劝了阿离早点停下这些徒劳无功的举动——有这个力气,不如多去看看城南小满的一家。 “……总之,后来十四出手,从狱里把他们救了出来,阿离也是在那个时候主动提出想跟着十四做事。”柏灵轻声道,“这个节奏比我预想的还要快,但我们原本就没有多少时间了。所以……” 柏灵没有再说下去,她望着柏奕那边。 “我是有点儿生气,”柏奕喉咙动了动,勉强说了一句,“……但我不是在气你。” 自己有什么资格生气呢——连阿离在外带人闯出了大祸的事情,都是这一刻柏灵和自己说的时候才知道的。 他知道这里头水深,知道这里头暗潮汹涌,他是为了阿离好,不想把他卷进来。 但阿离恐怕根本无法理解这种固守背后的好意,所以这少年想都没想就冲了进来……可把时间浪掷在和这些污秽之人的勾心斗角里,甚至把命都搭在里头,有什么意义? 阿离不懂他,他也不懂阿离。也许未来有一天他们俩都会明白过来,但那个时候再谈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复行数十步,柏灵忽然仰起头,“小满出事的那天晚上,十四和我说了一些话,我一直都忘不掉。” “……嗯。” 柏灵移开了目光,看向脚下焦黑的石路,轻声道,“‘想的越多,刀剑就越钝。刀剑一钝,原本能做的事情也做不了,能保下的人也保不住,更不要说自保’。” 柏奕听得有几分愣神,而后目光亦暗淡下来,两人沉默地往前走, 两人一路沿着寺庙的后山往西走,一些断壁残垣还在冒着零星的火星。西客舍的大门虽然被封,但侧门已经被烧穿了,寺中的僧人只是简单地用草绳在门廊上围了几道,以示“生人勿近”。大部分负责看守这里的僧人都守在正门一侧,后院和侧门都无人看管。 两人穿过侧门的围栏,进入到西客舍的侧廊之中,这一带显然还没有怎么被人处理过。一整个西客舍都在大火中化作了灰烬,只剩数不清的黑色梁骨散落在白岩构筑的地基上。 视野的尽头,柏奕看见两处盖着白布的担架,不远处传来竭尽全力抑制的哽咽——在担架的脚边,有小沙弥正俯身趴在白布上拭泪。 “这儿有人。”柏奕回头,低声对柏灵说道。 …… 东林寺外,虚云大师带着几位与他年纪不相上下的僧人一起出现在了寺门之外。 这里已经围满了武僧,人人手中持握着棍棒,严阵以待。 可石阶之下,也只有李逢雨一个人站在那里,他两手负背,似乎丝毫未将武僧放在眼中,只是仰头望着寺门的方向。 此时看见虚云出现,李逢雨脸上露出笑意来。 一旁一直在等虚云来处置这等顽劣少年的驼背僧人哼了一声,刚想上前对虚云痛陈这人刚才的恣意无理,李逢雨却已经先声夺人,喊了一声“大师!” 他表情很是期待地招了招手,无视寺门外众多对他怒目以吓的僧众,亲昵地走上前去与虚云大师说话,仿佛虚云是他一位熟悉的长辈似的。 众人这才意识到,这位安定伯家的少爵爷,是个属狗脸的,翻起脸来比翻书还快! 远处,世子最后一个爬上了东林寺的高墙——墙头上,踩着他肩膀上去的曾久岩和张敬贞稳坐墙头,两人一人拉着他一只手臂,也将他用力拖拽了上来。 三人骑墙远眺,看着远处的李逢雨一个人伶牙俐齿,不知在对那些僧人说什么,竟是真的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他一个人的身上。 “太强了。”几人异口同声、摇头叹道。 正文 第二百一十六章 惠施的馈赠 几人顺着墙下的小道飞快地往里跑。 大雄宝殿里传来威严的诵经声,伴随着不时响起的禅钟,将一整个东林寺都笼罩在一种悲悯而安和的气氛之中。 “我们就把他丢在外头吗?”张敬贞小声地问道,“虚云老和尚会把逢雨挡在外头的吧。” 曾久岩一笑,“哎,你看他乐在其中的样子……能在外头把那么多人耍得团团转,进不进得来对他无所谓了——” 话音未落,几人同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三人默契地闪身,躲进了小路近旁的几棵大树后头。 来者大约只有两三人,其中几人脚步稳健,腰间传来金属碰撞之声。这声响像极了佩剑与铠甲之间的撞击,听得世子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惠弘师傅,就到这里吧,不必再送了。”一个年轻的声音说道,“今日您亲自下山接我等入门,已是劳心劳力,送到这里就好,寺中如今百废待兴,大师快去忙吧。” 此话一出,世子便皱起了眉,总觉得似乎在哪儿听过这人的声音。 “是了,师傅别送了。”余下几人附和道。 “那……请代老衲向申将军问好。”惠弘双手合十,向着眼前的年轻将官说道,“听闻申将军自北境归来之后,一直身体抱恙,不知道近日可有好转?” 一听“申将军”几个字,世子顿时恍然大悟——这几个人应该是他的骑射师傅,申集川申老将军的属下。 “不瞒惠弘师傅,先前陛下找仙灵苑的张神仙来看过了,张神仙说是有邪祟作怪,”年轻的将官说起这件事,便忍不住双眉微锁,“但我们将军最恨这等巫蛊言辞,不仅当场撕了张神仙开的那些丹方,还把张神仙连人带法器全都丢出了将军府,惹得龙颜大怒不说,这几日夜里睡得也更差了。” 那人轻叹了一声,“若是惠施大师还在,我们将军也至少还有个能说话的朋友……” “阿弥陀佛。”惠弘轻声叹了一句,“惠施师弟与申老将军,当真是世间少有的金石挚交。如今惠施往生,还请申老将军千万节哀顺变,不要因此戮神伤身才好。” 年轻的将官握紧了腰间的剑,面色亦有几分哀愁,“要不是将军的怪病……他今天一定是要亲自上山来送一送惠施大师的,但如今也只能我们几个代劳。师傅的这些话,我们回去之后都会原原本本带给申将军,希望老将军能听得进去吧。” “对了。”惠弘忽然想起一桩事来,从袖中取出一样白帕包裹的事物,双手递向了年轻的将官,“这是惠施师弟一向傍身的绿檀佛珠……” 几位将官一时惊疑,连连摆手道,“若是惠施大师生前傍身之物,死后也该同大师一道而去,我们怎么能——” “几位施主误会了,”惠弘摇头道,“这佛珠,是惠施师弟几天前专门交给我,让我转交给申老将军的。若真是将军府中有什么邪祟,或许也可挡一挡。” 听得此言,为首的年轻将官才双手接过了这条珠链,上面串着十三颗早已被捻得光洁温润的木珠,年轻将官抬起头,有几分不解,“……既然惠施大师早就准备了这佛珠,为什么不亲自拿给我们将军?” 惠弘轻叹一声,“万事都讲究一个缘字,缘分未到时,便强求不得。好比陛下让张神仙去为将军除邪祟,将军却将他轰出门外。惠施师弟原本与我说,他四方云游,不能常常待在寺中,若是来日申将军上门,求问其病解决之法,便可将这串佛珠与他……只是如今,斯人已去,将军便拿着这佛珠,留作念想吧。” 几个年轻将官这才恍然大悟,再看佛珠时,各自心情都有些复杂。 是了,若是惠施大师真的拿着这佛珠上门,说要为申老将军驱邪——大概也一样会被老将军提着后领,当场丢出府门吧。 也难怪申老将军性情孤傲,却独独将这位游僧引为知己挚交……他们对彼此的性情,是真心了解的啊。 “多谢惠弘师傅。”几人恭敬地向惠弘鞠了一躬,而后迈着大步离去了。 惠弘站在原地,直到这几位年轻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路的尽头,才轻叹一声,转头离去了。 等外头的小路又恢复了平静,世子几人才悄然从树后走了出来。 “真没想到东林寺会遭此灾殃。”世子望着半边熏黑的大雄宝殿,一时有些感叹,“想我母妃月月来此为我和父王祈福、点长生灯,希望求得佛祖庇护……可佛祖竟是连他门下弟子也庇护不得的。” “想什么呢。”曾久岩手腕一翻,便拿折扇打了一下世子的肩膀,“这东林寺都快成我平京第一大金窟了,你还指望这儿能有什么佛门庇护啊。我看整个寺里,也就惠施他们几个游僧还算是个人物,其他的——就包括刚才那个惠弘,城里的赌坊可没少他在背后坐庄的局子。” 一旁张敬贞听得咋舌,“还有这种事?” “这京城里三教九流,有什么能瞒过我的眼睛。”曾久岩两手抱怀,带着几分不怀好意的微笑,“总之,都把眼睛擦亮点儿吧,别被这些个披着人皮的老秃驴给骗了。” “咱们接下来去哪儿?”世子问道。 “一般像贵妃这种级别的贵客来了,都是去西客舍招待的。”曾久岩说道,“不过现在西客舍被烧了,应该就是去茶室了吧,这边走。” 曾久岩轻车熟路地走在前面。 “久岩你对东林寺好熟啊,”张敬贞感叹道,“常来?” “是啊。”曾久岩轻声笑道,“我在这儿就跟在自家后院差不多,毕竟小时候天天跟着我爹过来送钱。这儿地上几块砖,梁上几多瓦,我都门清着呢。” 曾久岩又说了许多寺中的轶闻,听得一向只在书房中静坐的乖乖少年张敬贞瞠目结舌,一旁陈翊琮则一直应和着,脸上却不见有多少变化。 他隐约记得茶室的位置,虽然并不像曾久岩一样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那么熟悉,但小时候母妃也曾带他来过这里。 一会儿大概就要见到柏灵了。 和曾久岩他们一起出现,那自己恭亲王世子的身份就瞒不住了……不过,现在揭开身份,应该也不会太突兀吧。 越是靠近,世子就觉得心跳得越快,好似水将要沸腾时,无数细密的小小气泡冲撞在心壁上。 “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啊。” 到时候就这么说吧。 正文 第二百一十七章 被烧毁的线索 茶室和西客舍平日里都不是普通僧人能靠近的地方。 在东林寺创立之初,就经常有达官显贵在此地跟着师傅们禅修,长则半月,短则三两天。因为这些人大都在西客舍落脚,所以西客舍的院子便越来越大,里头的陈设和居室也越来越多。 再之后,东林寺又在寺中靠南的一处僻静之地新开了一处茶室,专供那些上山切磋佛法,但并不落脚过夜的贵人休憩。 这些地方看起来并不比别处富丽堂皇,甚至看起来还要朴素一些,可是其中有许多贵人们随手留下、以便之后来时可以随时使用的器物,都有些厉害的来历。 譬如就在建熙一朝,曾有打扫西客舍的小沙弥在干活儿时不慎打碎了一只看起来其貌不扬的陶杯。小沙弥趁着第二日下山,自己在集市上找了个看起来差不多的陶杯,给重新配齐了。但没过多久,贵人来时,一眼看出自己的杯子被换了,当即大发雷霆。 据贵人说,那只杯子是他几经周折买来的,乃是四五百年前的高僧鉴真法师在云游传教时用过的圣物。众人这才意识到要紧。 自那之后,这类杂活儿便不再让寺中的小沙弥来做,但又因为许多贵人喜欢这些年轻又天真的孩童,寺里便安排他们在此晨间诵经。 如今寺内大火,小沙弥们的晨诵便取消了,茶室这一带更是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偶尔扛着烧毁的石料、木桩从此经过的僧人,曾久岩走在前面,领着身后的伙伴小心地避开了。 “看。”张敬贞眼尖,伸手指向了不远处,“是宫里的禁卫。” 曾久岩抬头一看,见不远处的一处高台上,两个禁卫守在茶室院落的门口,正来回踱步,警惕着这一方的动静——果然就是在这里了! “怎么样,我没说错吧——”曾久岩回过头,正想对世子开口,却发现身后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诶?”曾久岩一把抓住还在踮脚往茶室方向看的张敬贞,“陈翊琮呢” “他不是就跟在——” 张敬贞回过头,这才发现,这里只剩他和曾久岩,世子竟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两人心中咯噔一下。 这下出大事了…… 世子丢了! …… 西客舍里,柏灵和柏奕远远望着西客舍院中那两个正伏尸而哭的孩子。 柏灵正想上前搭话,忽地被柏奕拉住了手臂。 “嘘。”柏奕警惕地望着前方,带着柏灵重新回到阴影里。 几乎就在下一刻,一个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就从西客舍近似废墟的砖墙后面俯身钻了出来,“韩大人,我们已经把这边都看过一遍了。” “嗯。“ 视野之外,一个低沉清冷的声音传来,在听到的瞬间,柏灵便睁大了眼睛——这个声音太有辨识度了。 虽然只有一声,但这人毫无疑问就是韩冲。 这些锦衣卫一直在院子里守着,竟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我们一共找到了十一处起火点。”另一个锦衣卫答道,“所以这不可能是意外,一定是人为纵火。” “带我看看。”韩冲答道。 锦衣卫领着韩冲,先是指认了几处院外楔形的烟熏痕迹。 “我们在找起火点的时候,会先看烟熏的痕迹,像这里。”那锦衣卫的声音低而快,他伸手指着那道楔形的火痕,“在火烧起来的时候,火焰会先向上冲,而后向两侧蔓延,直到烧至屋檐——”那锦衣卫指着几乎已经不存在了的屋顶,“再横向扩展。” “嗯。”韩冲在一旁听着,目光紧紧跟随者属下的动作。 “所以一般像这种楔形火痕的最低点,可以初步判定为一处起火点。”锦衣卫面色凝重地说道,“而且这里还有一些柴草的灰烬,基本上不会有错。像这样的地方,西客舍的外屋一共发现了五处。” “屋子里呢?”韩冲低声问道。 “屋子里还有几处盆形的碳化区,连房梁上也有纵火的痕迹。”那锦衣卫答道,“屋内屋外设计了这么密集的起火点,纵火者必定打算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毁掉这里所有的东西——事实上他也确实做到了。” “没有其他线索了?” 锦衣卫摇了摇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都烧成了焦炭,只能凭轮廓猜测是什么东西了。” 韩冲抬了抬下颌,示意下属在前面带路,他也要进去看看。 那人略有几分为难,“韩大人,您还是不要进去了吧,这间屋子随时都有塌下来的可能。” 韩冲不为所动,只是沉眸说道,“带路。” 随着韩冲一行人弯下腰从半折的横梁下俯身钻进屋内,一直站在阴影中的柏灵才看清,来的锦衣卫总共也只有三人而已。 ——难怪这里的侧门没有什么人把守,到处都空空荡荡,一点都不像锦衣卫一贯的作风。想到这儿,柏灵忽然意识到,韩冲这一次来恐怕并没有拿到正式的调令,只是他自己出于好奇所以亲自过来了一趟。 她不由得眯起了眼睛,这一次十四没有跟着自己一起来的消息,她没有与任何人提过。 那么这个韩冲,到底是冲着这场大火来的,还是冲着十四来的呢?她有些在意地往那两个小沙弥的方向看了一眼——她还是很想上前去问问这两个孩子,他们正在为谁而哭。 “这个人有点麻烦。”柏灵轻声叹道。 “遇到锦衣卫就没有不麻烦的时候。”柏奕留心到柏灵的目光,想了想,“你想单独和那两个孩子说说话吗?” “嗯。”柏灵点头。 “要多久?” “一盏茶的功夫吧……”柏灵想了想才开口回答,然而话一出口,她便忍不住拉住了柏奕的衣袖,“你想干什么?今天十四不在,不要做以身犯险的事情。” “放心,我有办法和这个人聊上一会儿。”柏奕轻轻掰开柏灵的手,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你自己控制好时间,一会儿我和他说完了话就不回这儿了,你也直接回茶室,要是我们偷偷出来的事已经被那些太监和禁卫发现,咱们就说是看后山的云好看,所以趁他们不注意偷偷溜出来玩,结果耽误了时间。” 正文 第二百一十八章 小沙弥 柏奕稍微等了一会儿,等望见几个锦衣卫差不多要从废墟中出来时,才掐着时间离开了侧门。 不一会儿,韩冲几人彼此说着话,又重新回到了院中。也恰在这时,一直在正门外看守的僧人快步走了进来,与三个锦衣卫轻声细语了几句之后便退下了。 韩冲往正门的地方望了一眼,对近旁的两人道,“你们先去外面等我。” 柏灵略略颦眉,看来是柏奕在外主动求见了。想起方才柏奕那句自有办法,柏灵心中疑惑——他会有什么办法,又能和韩冲聊什么呢…… “大人,要把外头那个人——” “不用,你们出去等我就是了。”韩冲说道,他握着手中的刀柄,静静地站在原地,“不要自作主张。” “是。”两人得令,飞快地离开了西客舍的庭院。 这院子再次安静下来,直到只剩韩冲一人和那两个一直在角落里低声抽泣的小沙弥时,他忽然侧过身,向着侧门径直走了过来。 黑暗中,柏灵看见对方的目光准确地投向了自己所在的位置,韩冲在这一瞬笑了——某种阴冷的,带着不屑的笑意。 这笑脸看得柏灵心中惊跳,她这才意识到,也许自己和柏奕的行踪在一开始就被他发现了。然而,即便心里知道再躲藏下去也无意义,可她还是站在阴影之中一动不动。 韩冲渐渐走近了。 柏灵无法让自己移开目光,因为她隐约在这个人的身上看到了几缕十四的影子。 事实上,柏灵曾在许多锦衣卫那里看到过某种与十四相似的气质,因为他们在执行公务的过程中就像被训练过的机器一样,安静又冷漠;但韩冲的身上,这种相似是更深刻的——两人的动作、问询的风格……甚至是那个手握刀柄的习惯,都让她觉得熟悉。 韩冲看起来年纪和十四不相上下,个头很高,与那日在城门见面时一样,一身黑袍。在他步入门廊之后,阴影遮住了他的脸。黑暗抹去了大部分细节,只留下一个轮廓伫立在那里。 柏灵就在这时从墙的凹处缓步而出,她轻轻欠身,动作自然地施了礼。 “又见面了,韩大人。” 韩冲站在离柏灵四五步远的地方,一言不发。 柏灵虽然没有抬头,却也感受到某种压迫的视线悬于头顶。 良久,韩冲终于带着几分戏谑开口了,“……好胆量,一个人来的么。” 柏灵诧异——这个人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看出十四今天不在吗。 柏灵笑了笑,并不打算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当然不是,今天和我一起的还有——” 她这句顾左右而言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韩冲已经上前掐住了她的脖子。 韩冲动作之快,竟让柏灵毫无招架之力——明明他五指几乎没有用力,只是靠手臂的力道,就直接将她摁在了身后的石墙上。 韦十四没有出现。 “果然。”他随即松了手。 一切不证自明。 韩冲居高临下,带着几分无情和不屑,“东林寺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柏灵轻轻揉着刚才被韩冲掐住的地方,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丑话说在前头,韩大人。”柏灵的声音骤然变冷,“刚才的事情我不和你计较,毕竟前段时间在东门那里你帮过我一把,但如果你胆敢再这样对我动手……” “哦,”韩冲没想到柏灵竟然还要追究他的责任,不由得望了她一眼,“如何。” “……我就不会再把你的腰牌还给你了。” 说着,柏灵忽地把手中一样事物重重摔在韩冲的脚边。 韩冲低头一看,登时皱紧了眉。 被柏灵摔在地上的是他的腰牌——由北镇抚司敕造,作为锦衣卫身份凭证的腰牌。 这东西的重要程度仅次于他们随身携带的无常本。平日里韩冲都系在腰间,从轻易不取下。 韩冲这才伸手向腰上探了探,那里果然空荡荡的。 “你什么时候……” “这次是腰牌。”柏灵目不转睛地瞪着韩冲,“下次我会直接递一本折子,把阁下的一言一行都参到宫里去,后果会是什么,大人自己掂量。” 韩冲俯身将地上的腰牌捡了起来,轻轻擦了擦上面的灰。 “有意思,”他木然地望向柏灵,“他教你的?” “这就不关你的事了。”柏灵低声答道。 韩冲不再多说什么,他重新将腰牌插回了腰间的皮托中,而后目不斜视地走出了侧门,沿着院墙向正门的方向而去。 目送韩冲走后,柏灵独自靠墙休息了好一会儿,才一人进到了西客舍的庭院之中。 她先穿庭过院去了正门,想把柏奕叫回来,却远远看见他真的在和韩冲谈笑风生,韩冲的两个属下远远地跟在他和柏奕的后面,竟是连旁听的份也没有的。 柏灵远远看了一眼,便转身折返回西客舍的庭院,她坐在那两个哭得无比伤心的小沙弥旁边,听他们哭了一会儿,然后递了手帕。 两个孩子都不大,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样子。因为昨日寺中的大灾,所以他们今日所有要做的杂务都被停了下来。可他们也没有心情和其他小沙弥一样回房休息待命。因为这担架上死了的两个少年僧人是他们的师兄,一个叫知远,一个叫知真,是昨夜跟着惠施一起救火,结果不幸殒命的人。 虽然惠施大师确实声名远扬,广受爱戴,可对这两个小沙弥来说,朝夕相处又总是对他们诸多照顾的师兄才是最亲最近的人。一夜不见,昔日里的鲜活面容就变成了焦炭,要接受这一点对成人来讲都属不易,更何况是对孩子。 柏灵一面听一面点头,“所以知远师傅和知真师傅,平日里都是在西客舍里做事的吗?” “是的啊。”小沙弥擦着眼泪点头。 “一直就只有他们两人在西客舍里做事吗?没有轮班?” “没有的。”小沙弥摇头,“西客舍不比其他地方,人不好多的,况且贵人住进来,衣食住行都是他们自己打理,所以本来也不用寺里准备许多人。” 柏灵又听他们说了一些知远和知真的过去,才知道这两个通透又温和的少年僧人就像两把大伞,为寺中不少人挡过贵人们的雷霆风雨。柏灵听得亦有几分感动,也双手合十,向着两位死者轻轻鞠躬。 她多少已经有点明白。 西客舍的秘密太多,多到令人感到危险,只能付之一炬。 正文 第二百一十九章 我好笨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转眼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 世子正一个人在东林寺中漫无目的地走着,甚至连僧人迎面而来都不闪避。 虽然今天东林寺闭寺一日,不过对这里的僧人来说,他们也算是见惯了各种能够绕开方丈与主持定下的规矩的贵人。 在庙门之外,若是有人要硬闯山门,或许会招来武僧的棍棒和呵斥,但既已入了庙门,其实便无需再像先前那样躲躲闪闪——只要不遇上方丈主持,不被拦下盘问,基本上就不会有什么问题。至于曾久岩几人自己心虚之下躲躲闪闪,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对寺里的僧人来说,像世子这样看起来有点失魂落魄,又一个人独行的少年,多少还是有点少见的。所以一路上,基本上每一个擦肩而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陈翊琮被这些僧人的眼光看得心烦,从怀里掏出了早就备好的禁卫面具,给自己戴了起来——这是他先前专门为下一次的御花园之行准备的,面具将鼻梁以下的半张脸档得严严实实,左脸脸颊的那道鞭痕也就不在话下。 陈翊琮的心情有点复杂。 他表示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十四年零三个月,从来不曾去国离乡,但今天却第一次明白了什么叫“近乡情怯”。 不过好在,曾久岩和张敬贞两个人都专心致志地防范着前面和两侧的僧侣,并没有注意到他已经悄悄地跑了路。 比起一会儿要怎么和曾久岩他们解释自己的消失,对陈翊琮来说,他更需要先给自己一个解释——当初提出要一起跟来的人是他,可临了临了又落荒而逃的人也是他。 但没办法,一想到一会儿的见面,少年已经烧红了脸,这种样子去见柏灵,到时候会被曾久岩如何取笑,真是可想而知。 陈翊琮烦躁地单手捶了几下自己的心口。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不知是走到了哪里,但似乎周围被焚烧的痕迹越来越严重。 他不再往前,而是站在一处大树背阴的地方彻底停了下来,有些随意地席地而坐。 溜出来了这么久,他确实觉得自己已经比刚才平静了很多。 虽然不知道曾久岩会和柏灵说什么,但一想到见安湖的那天晚上,他们俩说说笑笑走过来的情形,陈翊琮就觉得心头泛起几分懊恼。 像那样从容又平静地和这个女孩子说话,他以前也是可以的。 他靠着大树,轻轻叹了一声。一会儿还是去北门看看李逢雨还在不在吧,就说自己不小心和曾久岩他们走散了,不得已只能先跟他一起回去…… 但这样真的太可惜了,好不容易来这么一趟。 身后就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小跑着向着他的方向而来。 陈翊琮敏锐地回过头,然后心跳漏了一拍——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柏灵提着衣摆,小跑着从另一侧门廊的后面出现,向着自己所在的这棵大树跑来。 他立刻直起了背,如临大敌地看着眼前的女孩子。 “世……是程公子?”柏灵跑近了才发现树后还有一个面具男,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熟人,她实在有些意外,“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啊?” 陈翊琮愣在那里。 想说的话……竟然被抢了。 陈翊琮喉咙动了动,感觉自己的脸颊又不受抑制地烧了起来,两颊都痒痒的,让人忍不住想抓。 但隔着面具,他努力忍住了。 “我听说这里昨晚受了灾,就……上山来看看。”他板着脸答道,“你也是来看看的?” 因为刻意压着声线,世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凶。柏灵被这声音盘问一般的口吻惊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才点头答是。 ——扪心自问,最近有什么地方得罪世子爷了么? 没有吧? 她的目光穿过枝桠,观察着路上的行人,又补充道,“我受贵妃之托,来和东林寺的虚云大师探讨佛法。” 陈翊琮哦了一声,又冷冰冰地咳了一声,“……那你怎么会在这里,探讨佛法不是应该去茶室的吗?” 柏灵笑了笑,“……因为后山的云很好看。” 陈翊琮一下没听懂,“云很好看……” “嗯,所以偷跑出来看云。”柏灵笑了笑,“现在我要偷跑回去了。” 眼见柏灵站起身,似乎就要趁着眼前这无人的时刻跑去另一侧庙楼的后门,陈翊琮忽然开口道,“你等等!” 柏灵有几分警惕地看向他,“……程公子还有事?” 陈翊琮觉得有些心烦意乱,虽然这个时候说这些会有点唐突,但错过了这一次……再要见她又要等下一次进宫了。 “我有东西要给你。” 柏灵愣了一下,只见世子伸手从衣袖中取出一个挂坠,他轻声道,“这是仙灵苑张神仙求的平安符,我前几天……偶然得了一块,想着你在宫里凶险,不如赠给你,作为之前你为我开解烦恼的报答。” “……开解烦恼?”柏灵有些疑惑地望着那个小小的木制挂坠,一时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还帮世子爷开解过烦恼。 “就是御花园那次,我问你要怎么安慰我的朋友。”陈翊琮提醒道。 柏灵终于明白过来,再看着陈翊琮冷声锁眉的模样,不免又觉得好笑,“……原来是这样,吓我一跳。” “……什么啊。” “程公子忽然变得这么凶,我有点不习惯。”柏灵笑着说道。 陈翊琮又愣了一下。 很凶吗。 看着柏灵似是有些后怕地拍了拍她自己的心口,陈翊琮只觉得自己蠢笨极了,他有些磕绊地解释道,“那都是因为……戴着面具的关系,你……不要想多了!” “好,好。”柏灵摇了摇手,“谢谢程公子,不过我不信这些,平安符就不用了,我在宫里会小心的。” 陈翊琮的动作又僵在了那里,一时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原来柏灵也一样对那些方术之说嗤之以鼻吗。 他还以为女孩子们肯定会喜欢这些玩意…… “还有别的事吗?”柏灵问道,“没有的话,我回去了,我有点赶时间。” “……我送你过去吧!” “不用了啊程公子,”柏灵又笑起来,总觉得今天的世子爷看起来真是太奇怪了,“我是偷着回去的,多一个人跟着我,不是更容易被人发现吗?” 世子尴尬地点了点头,“也是……路上小心。” 在经历了双重拒绝的打击之后,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柏灵远去的背影。 直到柏灵彻底消失在他的视野,世子才突然猛敲自己的头,悔不迭地以头抢地。 “啊啊啊——陈翊琮!你真的好笨啊!!” 正文 第二百二十章 另一对父子 等柏灵终于绕到了茶室的后窗,她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无虞,便伸出双手试图支起窗架——就在这时,她听见屋子里传来一阵大笑,听起来大约有两三人。 她不由得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是跑错了房间了么?柏灵左右看了看——深灰色的窗沿、挂着铜锈风铃的低瓦屋檐、两头低矮的灰砖垒墙,还有远处起伏的山峦和近处的菜地…… 是的,茶室确实是在这里。 “是柏司药回来了吗!”屋子里忽地传来了一声问询。 这声音有些熟悉,但柏灵一下想不起是谁,她抬起了窗,半个身子探进屋内,这才看见屋子里已经坐了三个人。 一个是柏奕,一个是曾久岩,还有一个看起来文弱白净的少年,柏灵并不认得。 几人正喝着茶谈笑,脸上都带着盈盈的笑意。 “原来是小侯爷啊。”柏灵恍然大悟,难怪刚才听声音觉得熟悉。 这下就说得通了,世子应该是和他的那些朋友们一起来的……可他怎么一个人躲在外头呢? 柏奕站起身,扶着柏灵从窗口翻了进来。 “虚云大师还没回来啊?”柏灵小声问道。 “没呢。”柏奕回答,“两位公公去催过几回了,都说是有急事还没处理完,让我们再等等。” 曾久岩和张敬贞两人听罢,彼此相视一笑——也不知李逢雨在门前究竟使出了什么招数,竟缠了那老和尚那么久。不过,若不是李逢雨巧舌如簧,他们也钻不了东林寺门禁的空子,更不可能和柏奕一起在这茶室之中坐而论道了。 张敬贞起身向柏灵作了自我介绍——但其实在见安湖的那一晚,柏灵已经从十四那里听过他的名字了。 在那晚十四的讲述中,张敬贞其实是最让柏灵印象深刻的那一个。 他是大周兵部尚书张守中张大人唯一的长子,年十五。 就才情而论,张敬贞几乎是京中子弟里首屈一指的存在,然而他那十二岁便中了探花的天才父亲却给他定下了一条规矩——不到十六岁,不得参与科举。 张守中在年轻的时候做过了天才,便知道做天才的寂寞,也明白许多事并不是越早开始越好的道理。 作为十二岁及第的进士,张守中承受了太多额外的负累和恶意。 一方面人们对他期许太高,以至于旁人做到六七分就可以的事情,他不得不做满十二分——否则就要背负“不过尔尔”的嘲笑; 另一方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拿他当朋友,他穿着松松垮垮的官服站在一群比他高一尺两尺的男子中间,他能感受到一些人将对他的嫉妒转化成对他的嘲笑。一个十二岁的探花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一只怪兽,人们赞赏往往并不出自钦佩,而出于某种对异类的玩赏。 在同龄人还在书院里苦读的时候,年少的张守中已经开始了他在官场的孤独厮杀,这一条血路走来有多辛苦,也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所以他不会再让他的儿子重蹈覆辙——尤其是当年幼的张敬贞就像当年的自己一样,在读书与策论上表现出惊人的天赋时,他便下定了决心,要等这孩子年长一些,性情再通达一些,个头再高一些的时候,再放他去闯。 然而在张敬贞这一头,这又是另一种故事了。 他和曾久岩、李逢雨这种生下来便有侯爵之位可以承袭的朋友不一样,即便他的父亲是内阁大臣,他也只能走科举一条路来开拓自己的仕途; 在他的同窗之中,已有许多文思武略远不及他的朋友中了秀才,中了举人,甚至有些走对了门道的已在翰林院中跟随前辈历练。只有他一个人,十五岁了却还是白身,除了“尚书大人家一个极有才的大公子”这个虚名,再没有能拿的出手的履历。 事实上这种无解的困境,在大周再没有第二人能知道——连张家父子彼此都没有互相谈及过。 即便是把“勒令十六岁前不得参与科举”“才情惊人”“其父十二岁中探花”等等细节事无巨细传递给柏灵的十四,也没有深想这里面的因果。 但对柏灵来说,这种设身处地是一种职业习惯,她虽然从未见过张家父子,但却已经隐隐嗅到这里头冲突的味道。 如今茶室中一见,柏灵心中慨叹——这少年果真是如她想象的那副模样,英气之中带着几分难言的忧愁。 才情这个东西很奇妙,它从来都是双刃剑,如果一只鹰的翅膀生来就比同龄者更健硕,可却迟迟没有机会展翅试飞,那这重重的翅膀就只会给他带来负累,而无法给他带来任何快意人生的乐趣。 在和张敬贞彼此点头致意的瞬间,这些念头倏然在柏灵脑中闪过,如同顺流直下的轻舟在水面带起涟漪。 柏灵落座之后,曾久岩又继续和柏奕攀谈起来。这一次茶室之行,他益发感觉柏家的这对兄妹简直是人间宝藏,先前在见安湖畔和柏灵漫步的那一晚他已经觉得一见如故,今日与柏奕聊起许多事情来,则更是心潮澎湃。 柏灵在一旁听着几人的高谈阔论,没过多久就已经有些忍不住打起了呵欠——似乎男人们只要凑在一起,就一定会谈家国大事,就这么一会会儿,两人已经从金人近十年的动向聊到了近日回京的申集川。 曾久岩忽然想起了什么来,看向一旁张敬贞,“方才我们过来的时候,还遇上了申老将军派来的人——” 柏灵忽地清醒过来,抬眸望向曾久岩,“这位老将军派人来干什么?” “他似乎和这次在大火里殒命的一位师傅是挚友,所以派人来祭奠。”张敬贞答道。 柏灵眨了眨眼睛,“……惠施大师吗?” “是。”曾久岩和张敬贞都有些意外,“你也知道他吗?” 柏灵摇了摇头,“只是来的时候听引路的师傅介绍了,毕竟漫山遍野都是来送这位大师的百姓……老将军和惠施大师是挚友啊。” “对。”曾久岩将先前听到的,惠弘与那几个年轻将官的谈话一一说了,在座之人亦是一片感叹,只有柏灵若有所思地端着茶杯,有些在意地凝起了眉。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一章 半生瓜 从战场莫名归来,夜间难以安眠,且有近乎“邪祟”的怪病……这个形容,怎么看都有点创伤性应激障碍(ptsd)的意味。 又过了好一会儿,虚云大师那边来讯,终于是把手头上事情解决完回来了。 曾久岩虽然仍想和柏奕继续谈天,但一听大师要来,恐一会儿李逢雨在外胡闹乃是蓄谋的事露馅,便起身向柏灵兄妹告辞。 “算了,正好我们有个朋友也走丢了,我们这会儿出去找找他吧。”曾久岩拱手道,“让我留下听佛法布道,还不如拿刀给我个痛快呢。” “久岩,慎言。”张敬贞在身后小声提醒道,“这里毕竟是寺内……” 曾久岩捂着嘴,“好好好,不说了。” 他看向柏奕,“你平日里都什么时候有空,我去太医院找你玩!” 柏奕哈哈大笑,“还是别来了,太医院里的活儿那么重,我是今天得了柏灵的手信才好容易换班溜出来一趟……平日里就每初一十五两天休沐,我都待在家里懒得出去。” “待在家里有什么好玩的!”曾久岩大手一挥,看向柏灵,“你呢?你初一十五也有空吗?” “……倒是,还好。”柏灵答道,“就看贵妃那边准不准我的假,不过这个月二十或是二十二的时候,我得去太医院开始讲学——” “好嘞!”曾久岩开心得很,直接打断了柏灵的话,“讲学是个苦差事,不好好休息玩乐,一直一根弦绷着人怎么受得了呢?” 柏灵很想提醒一下眼前的小侯爷——见安湖的五日大休才刚刚过去。对一个月只能休息两天的古人来说,这已经算是超长黄金假期了。 张敬贞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忍不住轻声笑了起来。 “这个月十五,我带你们去见安湖的西畔游船,”曾久岩不由分说地拍了拍柏奕的肩膀,“柏灵既是要准备讲学,到时候再看有没有时间,你是一定要来的!” “……” 柏奕表情迷惑——你是对我有什么误解?我也是很忙的啊! 柏灵轻叹了一声,“小侯爷快去找找你们走丢了那位朋友吧,他一个人落单这么久,说不定着急了。” “不至于,我们一开始也着急,”曾久岩笑道,“但转念想想,毕竟那么大个人了,放着自己逛逛也没什么。” 晃晃悠悠走到东林寺北门的陈翊琮,此时猛地打了个喷嚏。 …… 虚云来后,柏家兄妹都恭敬地行了礼,几人在茶室的中间席地而坐,一旁年轻的僧人前来煮茶。 茶香渐渐涌起,这一波香气直让她想起在承乾宫里尝到的新茶。再看煮茶师傅的动作与银制的器物,她忽然觉得,这地方实在是处处透着富贵。 柏灵这一次来,一为探访西客舍的虚实,二为求证青莲口中的冤情。 如今既见了虚云,她亦不打算放过从这里求证的机会。柏灵先是说起自己在御花园为贵妃祈香的事来,而后便讲了这段时间以来的心德体会,期间引来虚云大师几次侧目,颇有几分惊奇中透着赞叹的意思,而后频频夸赞柏灵在对佛法的领悟上自有灵性,实乃有佛缘之人。 若是在平日,遇见如此慈眉善目地老方丈,柏灵大概也就受了这好意。 只是青莲的故事先入为主,再加上东林寺中透出的这股富贵气,虚云从始至终的虚浮夸赞,终是没有入得了柏灵的耳。 柏灵浅笑,低头喝茶,忽地有几分不适地捂住了肚子。 “小施主怎么了?” 柏灵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寺中,今日还有斋饭吗?早上出门太早,还没来得及吃东西。” 虚云笑起来,伸手招来在门口守候的小僧,对着他耳语了几句,而后扶着矮桌起身,示意柏灵和柏奕跟随自己往外走。 今日的东林寺膳堂一个人也没有,先前小跑着过来的小僧已经来报过了信,等柏灵他们到时,灶间已经升起了火,不多时,两碟小菜和红豆米饭就端了上来,“素什锦和半生瓜,施主慢用。” 那素什锦里,红萝卜台蘑冬笋豆皮被切成了细丝,似乎还拌了些菠菜和黄花菜在里头,淋上了些麻油,非常的香;柏灵和柏奕都尝了尝,赞不绝口。 再看另一盘半生瓜,柏奕略略皱眉,“这不就是清炒苦瓜吗?” 虚云叹了一声,望着那一碟小菜,轻声道,“半生瓜,这是我昨日命丧西客舍的师弟想出来的名字。” 柏奕又尝了尝,“感觉这苦瓜处理得不够,苦味太重了。” 虚云笑了起来,“这便是半生瓜的精髓了,施主。‘人若是尝出了苦瓜的滋味,半生也就过去了’。” 这一声偈语似的论断叫柏灵恍然停了筷子,她虽然从未见过这位惠施大师,但今日的几件小事拼接在一起,这人的样子却在柏灵心中忽地鲜活了起来。 一个四方云游,又得百姓如此信赖之人——岂不就是不娶妻不生子的柏世钧?不,他活得该是比柏世钧通透得多,从他留那串佛珠给申老将军的做法里就能看得出来……可惜此前从未听过这人的名字,不然,真心是很想认识一下。 柏灵放下了筷子,双手合十,对着眼前的清炒苦瓜轻声道了一句,“大师一路走好。” 她一向不吃苦瓜,但听了方才那句话,还是勉强地尝了几块,当渗透舌芯的苦涩搅得她怀疑人生——果然还是勉强不来。 虚云又笑,“柏司药年纪还小,不爱吃不必勉强。” 小吗? 其实不小了。 若是算上来到这里的七年,她已经三十三岁了——三十三岁,算得上半生了么? 但也许年龄并不能这么算。 柏灵忽然想起那个苏格兰童话彼得潘的故事,一直在梦幻岛生活的彼得潘不知道在那里度过了多少个年头,但也一直只有十二三岁罢了。 所以后来有人用“彼得潘症候群”来描述那些不愿长大的成年人——如果不去解决那些接踵而至的人生新问题,年龄的增长不会带来任何心智的成熟。 她曾经活到过二十六岁,她曾经经历过二十六岁的人生会遇到痛苦,所以她的心智慢慢长到了二十六的时候。 如果自己总是在穿越,总是在各式各样的身体里反复度过属于这些女孩子的少女时代……也许她也会像彼得潘一样,不仅仅是身体,连心灵也永远不再会变老。 那她大概也就永远都尝不出这苦瓜的滋味——但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吃完了斋饭,柏灵放了碗,轻声道,“方才我和哥哥看见后山开垦了不少菜园,那些都是寺里的师傅们自己打理的吗?” “正是的。”虚云答道。 “不知大师能否领我们俩去看看。”柏灵笑着说道。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二章 一番套话 虚云没有拒绝。 他没有觉察到这背后有任何不妥,毕竟从饿了讨斋饭、到吃了斋饭想瞧瞧菜地之间,过渡非常自然。这片后山曾引来的腥风血雨,如今不过是一桩故纸堆里的陈年旧事,若是不提,当年的知情者也很少再想起。 一行人往东林寺的后山步行而去,不论如何,柏灵是代表贵妃而来的客人,虚云先前无端晾她在茶室许久已经算是失礼,此时她提出要去后山看看菜地,正巧是个补一补人情的机会。 “后山是我寺门宝地,”一路上,虚云介绍道,“不仅开垦了菜地,还种了十几亩的核桃树,每年盛夏可以收获一批鲜核桃,四分之一拿来做果仁蜜饯,四分之三用以榨油,等今年核桃熟了,也给柏司药家中送一份。” “不必了。”柏奕已经抢先答道,“我们都不大爱吃核桃,十几亩也不算多,大师还是把这些核桃留给喜欢的人享用吧。” 虚云笑了笑,并不介怀。 从东林寺后门到后山的大片菜地之间,还有一些星罗棋布的窄小梯田,这会儿正是农忙的时候,柏灵看见一些农人正在梯田上劳作。 “这些人是……?”柏灵有些好奇地问道。 “是京中失了田地的百姓,”虚云答道,“也是看他们可怜,便将这里和后山的一些土地租给他们耕种,有一口薄粮,也好过饿死。” “为什么这些农人会失了田地呢?” 虚云没有立刻回答,一旁地青年僧人则立刻代为答道,“当然是因为周遭的豪绅兼并了这些农人的土地,耕者无其田,便只能进城来讨生活。” “这种事朝廷不管,反要寺里管吗?” 虚云笑了笑,用一种极为慈悲的口吻答道,“能管一个,便是一个吧。” 顺着星罗棋布的梯田往下走,到底之后又开始网上攀登,山间的小路修得非常平整,所以并不怎么费功夫。 比起东林寺所在的那个山头,东林寺的后山其实更适合说是一个低矮的山坡。除了连接成片的核桃林,边沿也种着十几棵桃树与梨树。 再往南,地势更平整,放眼望去是连在一起的青葱水田,耕牛与穿着僧衣的和尚像缓慢移动的蚂蚁,时不时惊起田间的一两只白鹭。 “这一带原是荒地,是前一任主持带领僧众共同开垦,才打开的局面。”虚云缓缓地说道,“昨日寺中大火,人力恐是不足了,估计今年还是得请附近的农人来帮忙。” 柏灵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虚云说得轻描淡写,完全没有提方家人的事,两边的说法完全对不上。 柏灵极目远眺,想了一会儿,忽然道,“这种无妄之灾确实叫人措手不及……寺中是第一次受火灾么?” 虚云又没有立刻回答,不过一旁的青年僧人再次开了口,“柏司药不是京城本地人吧。” “确实不是。”柏灵答道,“我们一家大概是五年前刚搬来京城的。” “五年前?”青年僧人皱眉道,“那你也应该听过啊,四年前东林寺的纵火案——” “弘严,过去的事便不必再提了。”虚云神情淡泊,两手也再度合十,闭眼向虚空叹了一声阿弥陀佛,而后低声道,“那也是我寺中的大劫难。” 柏灵俨然一副好奇模样,“纵火案?” “案子已经由都察院彻查定案了,”青年僧人也双手合十,他看向柏灵,“柏司药要是真的有兴趣,找娘娘调当年的案卷来瞧一瞧,也就一清二楚了。” 柏灵看向柏奕,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哥,你对这件事有印象吗?” 柏奕微怔——当然有印象,因为就是柏灵今天刚跟他说完的啊。 但见柏灵一脸无辜的表情,柏奕也很快领悟过来,他清了清嗓子,将青莲那个版本的故事添油加醋了许多,以“民间传闻”的口吻讲了出来。 然而仅仅是说到“方家原本证据确凿,却不知怎的忽被翻案”时,虚云的目光已经带着些许不友善望了过来。 柏奕像是才意识到在大师面前说这些话不妥,连忙噤声,并对柏灵小声道,“等我回去再跟你细说。” 柏灵咬住了下唇,乖巧点头。 一旁虚云与随行的青年僧人面色便难看了起来,虚云停下了脚步,言语中已没有了先前的客气,冷声道,“施主为何要信外面那些谣传!” “是我唐突了,”柏奕带着十二分的歉意答道,“虚云大师原谅。” 即便柏奕现在态度再诚恳也无济于事了,那一句“等我回去再跟你细说”杀伤力实在太大——等会儿回去的时候他会和柏灵细说些什么?柏灵听了又会去贵妃面前细说些什么? 柏灵这样一个在内宫炙手可热的人物会带起怎样的风浪,虚云暂不知晓,但千里之堤溃于蚁穴的道理他又怎么会不明白。 片刻的沉默之后,虚云叹了一声,摇头道,“罪过啊,罪过。” 柏灵望向虚云,声音里带了几分同情和关切,“大师怎么了?” “能障无贪,生苦为业,”虚云摇头叹道,“众生之苦,大抵由此而来。” 柏灵伸手抓了抓头发,诚实答道,“……不是很懂。” 一旁青年僧人连忙道,“四年前方丈您还没兼咱们东林寺的住持呢,那些事要怪也怪不到您的头上来。” “凡事总有因果,来者即是修行。”虚云的声音沉了下来,“当年方家众人夜闯东林寺山门,纵火烧山,我寺内一夜死伤十六人,也是自那之后,我东林寺寺内常设武僧,以拒暴民。” “方家人为什么要夜闯东林寺杀人放火呢,”柏灵问道,“既然之前都察院的几位大人已经表示要还他们一个公道……” “这也是谣传,不可信。”虚云望向柏灵,“他们不过是找了假的门路,自以为打通了关系,有人撑腰便可为所欲为。” “假的门路?”柏奕当即追问,“可传闻里连是哪一级的官员,姓什名谁都点了出来,还能是假的吗?” “当然是假的。”虚云笑道,“若是两位小施主去调过卷宗便能知晓了——那几位大人从头至尾就没有见过方家人一面,什么后山果园之争更是闻所未闻,是方家人太心急了,所以才找了几个赝品而不自知。等他们知道了真相,便为了泄愤,夜袭我东林寺。”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三章 九层之塔 “竟然还有这样的事……”柏灵和柏奕同时感叹道。 青莲的叙述里没有出现过这一层,她看到的因果就只有夜袭东林寺之后,自己的族人成了暴民。于是整个案子被翻了过来——对于“都察院的几位青天大老爷”,她从头到尾没有提到过有什么问题。 虽然虚云一直在说,如果柏灵自己想知道内情,可以去调这案子的卷宗……但柏灵心里也明白,这件事几乎不大可能。 且不说贵妃手里的那几道手谕只能在宫里头用,退一万步,贵妃就是再受宠,手也伸不到刑部和都察院的档案库里去,连她自己引起的各种风波也被记录在册收录其间。 不过虚云敢说这样的话,大概卷宗里确实是有记录可寻的。 “但如今我东林寺还是香火繁盛,庇护万民,”虚云接着道,“可见冥冥之中自有公道。” 柏灵余光看了一眼一直在旁跟随的两位公公,他们虽不像锦衣卫那样走到那儿记到哪儿,但从表情看,只怕也是一直在旁静听的。 柏灵不再询问四年前的火灾,这一场罗生门走到这里已经有了新的需要求证的线索,接下来继续按图索骥就是了。 即便事情再扑朔迷离,至少柏灵也确定了一件事——东林寺的水,深不可测。 几人很快逛完了后山——事实上这并不需要把一整片核桃林都走一遍,在这个小山坡的最高处立着一个亭子,虚云带着几人上亭子里坐了一会儿。 东山实在是一块仙灵宝地,柏灵远远看见一大块雾气似的云随着风慢慢迫近,而后周遭便是白茫茫的一片,再等一些时候,雾气似乎散了,四下看看,又找寻不到方才的那一片云究竟是不远处的哪一朵。 “诶,”柏灵望向东林寺寺院的方向,指着最西侧的一处高塔,“那座塔看起来好像在冒烟啊!是火还没有灭尽吗?” 虚云身边的青年僧人笑了笑,“那是长生塔,是专门供奉长生灯用的。” “不是着火?” “当然不是。”那青年僧人笑道,“长生塔和寺院内是隔绝开的,而且为了防火,特意引了一条水渠隔着,所以一般都不会有事。” 从后山回到前院,柏灵精力旺盛地又绕路去了一趟长生塔。 在后山地那一段谈话过后,虚云对眼前这女孩子的好感值已经蹭蹭往下掉,但脸上依旧是云淡风轻的表情,毫无怨言地当起了她的游寺指南。柏奕在一旁也隐隐感到不妥,他悄悄躬身,在柏灵的身旁低声道,“你这像是把佛法探讨变成了灾后东林寺一日游啊。” 柏灵低低地笑起来,没有接话。 远看时并不起眼的长生塔,在走近之后才显出了它的巍峨。 “好高啊……”柏灵仰头,忍不住叹道。 “长生塔一共九层,是这一带山峦上最高的建筑了。”青年僧人笑着道,“这里每一层都供着九盏长生灯,每往上一层,供的灯便长上一倍。” 隔着一道流动的水渠,柏灵趁着栅栏之间的空隙向里头看去,果然在院子里看见几盏露天放置的卷香。 所谓“长生灯”,就是“长生香”,它状如小山,又似高塔,是一圈一圈饶上去的香,从最下端的尾巴点燃,慢慢慢慢地烧上去,一盏普通的长生香能燃上三天三夜。 若是按那青年僧人的说法,每往上一层,香就增加一倍……那么放在九层之上的长生灯,该是点一次能管上一个月。 ……想想就知道肯定不便宜。 “能进去看看吗?” “不能。”僧人很是直接地答道,“毕竟是供奉重地,有一丝一毫的闪失,都是不好的。” “如果也想点一盏灯,要怎么操作呢?”柏灵有几分好奇地问道。 青年僧人笑了起来,他看了看柏灵和柏奕身上的布衣,还有柏灵未戴金银的头发和耳朵,心知这二人即便是受了贵妃的重用,也是出自贫寒之家,这种人他也是见得多了。 就算倚丈了再怎么厉害的贵人,这些地上的蝼蚁也还是蝼蚁,骨子里的穷酸和小器盖也盖不住。 “那柏司药得先录入姓名和生辰,”青年僧人道,“我们先看看吉日几何,然后再看看前头有多少人还排着,最后才能定下何时可以电灯。” “这样啊……”柏灵认真地想了想,似是有几分欲言又止的为难,“就是不知道,如果要点一盏最普通、最普通的灯……得上多少香火呢?” 青年僧人尽量掩抑着自己语中的好笑和一丝丝的鄙夷,客气地微笑答道,“不多,五十两就够了。” “五十——”柏奕已经惊掉了下巴。 青年僧人不动声色地伸手,示意他们去看那些长生塔外露天供奉的长生灯,“这些就是最普通的了。” 柏灵也发出了极其震惊的感叹,“光是这里的就要五十两银子,真的有人能点得起九层塔上的灯吗?” “有啊。”青年僧人左眉微扬,“恭亲王和恭亲王世子的长生灯就供奉在九层,王妃更是虔诚,每个月都——” “弘严!”虚云在一旁厉声训斥了一句,“难道长生塔是让人拿来攀比炫耀的吗!” 青年僧人这时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忘形,连忙低下头虚心认错。 柏灵已经不再说话。 她只是仰着头望着那几乎耸入云端的塔尖。 恭亲王府吗。 …… 这一日,柏灵下山的时候,发现山上前来祭奠的人竟是比早晨更多了。 官府已经闻讯赶来,这么多人围在一个山头,还都带着上香祭祀用的那些个黄白之物,这隐患真真是大到没边了。山脚下士兵们严阵以待,严格限制了后来之人,而从山脚到山腰也有人反复巡逻,禁止明火祭祀。 将要抵达山脚的时候,柏奕忽然拉住了柏灵,有意放慢了步速,磨磨蹭蹭地往人群密集的地方走。 “有话想说?”在人声鼎沸的地方,柏灵仰头问道。 “那个青莲的案子,你自己再斟酌斟酌。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要管了。”柏奕看着妹妹的目光有一点担心,“土地兼并这种事,历朝历代的王侯将相们管了几千年都管不了,何况是我们?” 正文 第二百二十四章 黄雀在后 柏灵停了下来。 “我怎么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呢。”她笑着看向柏奕,“放心,我不会做没把握的事情。” 两人又往前走了两步,柏灵忽然想起方才西客舍的事情来,忙又看向柏奕,“今天你都和那个韩冲聊了什么?” 柏奕俯下身,在柏灵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柏灵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兄妹在宫门前分别,柏灵在几个禁卫和太监的陪护下向着朱红色的宫门缓缓走去,在禁卫的前后拥护之下,她小小的背影反而显得特别单薄。 可能某种程度上说,人身边跟着的护卫越多,说明他的处境也就越危险吧。 不多时,柏灵已经从宫门走回了承乾宫,韦十四已经遵守与她的约定,在东偏殿等候多时了。 这一次东林寺的出行前后大概花了三个时辰,此时已是下午,贵妃正在正殿小憩。整个承乾宫静悄悄,只有青莲几人在院中小声地对着文稿相关的事情。 柏灵大约花了一盏茶的时间,看了看青莲他们这半日的工作之后,也很快回屋,就在她合上门的一瞬,十四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有消息了。” 一声轻轻的落地声响,韦十四落在了地面。 柏灵目光锃亮,回转过身,“是谁?” 原来从昨日开始,柏灵就一直让韦十四去卷籍司暗中蹲守——所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果说林婕妤和她背后的人为了掩藏一些事情,连防火烧东林寺都下得去手,那么就肯定要去查,她在卷籍司下面到底都看了什么东西。 “贾遇春手下有个跑腿办事的小太监,叫白古。”韦十四说道,“他今早去的卷籍司,要调取近日所有人在卷籍司的查阅记录。” “这个胃口有点大了吧。”柏灵说道,“就为了查我一个,要调所有人的记录出来,他也不怕拔出萝卜带出泥,知道些旁的不该知道的东西?” “但不这么做,他就调不到你承乾宫的记录。”韦十四说道,“白古昨晚专门跑了一趟卷籍司,要调几个新晋司礼监的太监卷宗,但等看过之后,他又声称这些卷宗不全是原件,有残缺,接着就和卷籍司的太监们大吵了一架。 “今早他拿了新的手令来,要看最近所有人调取卷宗的记录——他怀疑有人私下调动司礼监中人员的档案。” 私下调动司礼监中人员的的档案? 柏灵听得愣了一下,这算是天大的事了……宫中谁人敢在司礼监这太岁头上动土?那真是嫌自己命长。 “……卷籍司的公公们便答应了吗?”柏灵问道。 “秉笔太监的手令都来了,他们也没理由不答应。”韦十四说道。 柏灵笑了笑。 那么林婕妤她们现在应该是知道了,自己前天夜里在卷籍司,除了承乾宫里十七个宫人的档案之外,根本什么都没看着。 不知道等这个消息传到这些人的耳中,她们会如何看待昨日在东林寺纵火的得失呢? 白古。 柏灵轻轻重复了这个名字,这感觉听起来实在不是很吉利,但她记下这个名字了。柏灵轻叹了一声,仿佛看见虚空中有人结起了一张大网,蛛丝遍布这皇宫的每一处角落。 “话说……十四还记得几年前,你教我的那招擒拿手吗?”柏灵忽然看向他,脸上带起几分微笑。 “嗯。”韦十四轻声应道。 柏灵坐在了桌前,给自己和十四各倒了杯茶,这才接着说道,“今天竟然派上用场了。” 韦十四几乎立即反应了过来,“你今天在东林寺见到韩冲了?” 柏灵点了点头。 她之前主动和韦十四提过韩冲其人,但当时十四显然不愿多提,她也就没有再追问。 韦十四侧目去看柏灵的脖子——好在上面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他这才微微感觉放下心来,但心头骤然升起的后怕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皱紧了眉。 “我没事。”柏灵低头喝茶,“不然也就不会坐在这里,这么轻松地和你说话了。” 韦十四没有坐,也没有接柏灵的那杯茶,他表情看起来有些微妙。 “连招式的漏洞都一摸一样……”柏灵接着道,“他和你,难道是一个师门出来的吗。” 韦十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柏灵又道,“今天回来的时候,柏奕告诉我,韩冲一直在试图去掉他后颈上的一块赤色胎记,还为此专门去过几趟太医院……这件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韦十四摇头,过了一会儿,又说道,“不过不难想象。” “是吗,”柏灵有几分好奇地看向十四,“十四是有什么顾虑,所以不能和我谈论他?” “倒也没有……”韦十四极少见地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罢了,” …… 与此同时的储秀宫中,林婕妤屏退了所有的下人,一个人在寝宫中静卧。 屋子里没有开窗,更没有点灯,昏暗的视野让人分不清这究竟是一天中的什么时辰。 她从没有哪一天,像今日这样觉得烦躁又疲倦——白古那边的消息传来,一切正如她先前预料的那样,柏灵根本就没有查出什么东西来,她从头至尾,就只是在翻承乾宫的材料而已。 未曾想明公竟谨慎至此,直接派人放火烧了他们两人一直见面的西客舍。 明明在之前给明公的信里,她已经将一切写明——为什么明公竟是不信的? 是因为他不相信自己在宫中的行事吗? 林婕妤紧紧拉扯着自己的长发。 不会的。 如果不信任,明公又怎会放任她在宫中行事,每一次都只说他最终想要的结果,而将事情究竟要怎么做的权力全然交给她来选择。 可若是信任……又为什么从始自终,她都从来没有见到过明公的真容,哪怕是一次呢。 林婕妤扶住了自己的额角,摇了摇头,制止自己在这个问题上再想下去。 “娘娘……”门外传来金枝的声音,“小厨房今日做了梨汤,您……” “拿走。”林婕妤有些不耐烦地答道。 “娘娘,方才白公公那边又传了消息来,是关于今日柏灵在东林寺的,”大门的纸窗上映出金枝更清晰的轮廓,她贴近了门,压低声音道,“她又和那个侍卫偷会了!” 正文 第二百二十五章 老人 林婕妤的眉头再次皱了一下,轻声让金枝进屋。 门吱悠推开一条缝,金枝端着托盘小心地走了进来,碗中的梨汤散出了水果的甘甜,也让屋子里的闭塞和沉闷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 “娘娘,我开会儿窗吧?” 林婕妤满不在乎地点了点头,“她和侍卫偷会是怎么回事?被当场抓了?” “没有,”金枝一面开窗,一面答道,“这次跟她一起去东林寺的公公,有一个是我们的人。好巧不巧,在寺里如厕的时候,迎面就撞上了那个在御花园见到过的小侍卫。” 金枝轻笑道,“奴婢刚专门去查过,今天左卫营没有任何公务要去东林寺,柏灵一定是偷偷约了自己的相好,两个人一起去山上私会。” 林婕妤微微眯起了眼睛,“没看错?” “错不了,”金枝又靠近了几分,“那公公说,原本他根本就没有认出这人是谁来,只是看他戴着个御前侍卫的面具,怪可疑的,就跟了一会儿……结果就亲眼看见他摘了面具,就是御花园里的那个人呐。” “还戴着面具……?”林婕妤冷笑了一声,“这么此地无银三百两?” “奴婢专门派人出宫打听了一下,柏灵今年十一,到现在都还没有订过亲,好些人上她家里说过媒,结果她爹柏世钧都不同意。”金枝笑起来,“原来是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攀宫里的高枝……” “御前侍卫也算高枝?”林婕妤的脸上显露出几分鄙夷的笑,“行了,别说这些了。你让贾公公那边想个办法,带白古或是哪个见过那侍卫的人去左卫营里认认人,兹事体大……没完全确认对方身份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好嘞,娘娘,知道的!” “柏灵来过葵水了么?” “……这个,就不知道了。” “让承乾宫那头留意着,实在不行找人去内务府那边找找门路,查一查。”林婕妤想了想,“还有,这几天也留心御花园,看看这个侍卫会不会再出现。” 金枝想起林婕妤前一句交代的不要轻举妄动,不由得有几分疑惑,“要是出现了,我们……?” “什么都不用做,记下来就够了。”林婕妤轻声道,“是在什么时间,那侍卫穿着什么衣服,两个人一起待了多久……本宫要细节。” “明白!” 林婕妤起身,在金枝的搀扶下走到桌边,坐下来细细地嚼着梨汤里的银耳和梨片。 她想着和柏灵的几次见面,这个女孩子的身上,确实有几分超越她年龄的成熟。 不过只要是这个年纪的人,不管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大都是有些天真的通病,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在情情爱爱的事情上拎不清楚。遇到了心仪的心上人,哪个不是百炼钢化绕指柔,青涩得能掐出水来——想想看,柏灵都进了宫,竟还敢在御花园里和人私会,连去一趟东林寺也要喊上对方…… “有意思。”林婕妤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 “原来如此。”柏灵听完了十四和韩冲的身世,一时唏嘘起来,“原来你们是一起长大又一起拜师的朋友,难怪我总觉得他在举止上和你有点像。” 十四微微有些意外,像吗? 他自己并不觉得。 “但若是仔细分辨,给人的感觉又不一样。十四和他……到底是两种人。”柏灵轻声道,“但后来发生什么了呢,既然是师出同门,为什么他现在好像对你有很强的敌意?” “老实说我也不大清楚。”韦十四轻声道,“他消失过一年。” 柏灵有几分惊诧,“消失?” “嗯。当时我们一起出了趟任务,他没有回来。我找了他很久也没有下落。”韦十四轻声道,“等我再发现他的踪影,他已经在北镇抚司重新做了小旗官,对我态度也全然像换了个人。” “……会不会真的换了个人啊。”柏灵有些不可置信地眯起了眼睛,“虽然长得像,但其实是易容术?” “不会。”韦十四轻声否定了这个猜想,“易容术骗不过熟人的,且即便真的是完美的易容术,也不能在细节上全无破绽。” “韩冲失踪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十年前?或者更久……”韦十四沉眸回忆,“都是在我师父真正传我衣钵之前的事了。我有留心过他那边的动静,他对自己曾跟随暗卫学武的事情也全无隐瞒,全都写在了最初的述职文书里,不过隐去了当初我们进京的缘由。” “这样吗。”柏灵眨了眨眼睛,忽然觉得像是抓住了一点点小尾巴,“十四怎么看他想把后颈上的胎记抹除这件事?” 韦十四再次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了身,在屋子里缓缓地踱步。 “大抵和‘不愿做被观赏的玩物’有关,”韦十四轻声道,“被当作祥瑞进献,像是猫猫狗狗一样被抓起来送人,本来也不是什么好体验。他大概一直都是介怀的吧。胎记即是天生的烙印,他想把这烙印连同过去的经历一起去掉,也没什么。” 柏灵撑着下巴,看向眼前人,“……十四呢?” “什么?” “十四介怀过这样的身份吗?” 韦十四眼中浮起些许笑意,“我确实不喜欢,所以我早就不是了。” 柏灵亦笑起来,一时竟想为十四的这个回答拍手。她很想向十四开口,告诉他,他一直是非常可靠的伙伴,但现在说这些,未免又有些太刻意了。 该说的事情到这里基本都说完了,韦十四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说他下午还要再出一趟宫,去阿离那边看看进展。 柏灵送他到窗口,而后忽然想起了什么,说起卷籍司里那位笑声诡异的老人。 “十四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韦十四微微颦眉,“你确定他长了胡子?” “……肯定是长了胡子的,他胡子一大把,都长到这儿了,”柏灵伸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他腰间还配着一大串的钥匙,虽然年纪很大,但背挺得很直——” “卷籍司里应该全是公公,不会有什么白胡子老者。” 柏灵瞳孔放大了几分,声音里带着惊疑,“……从来没有过吗?” 韦十四望着她,认真答道,“至少,我从来没有碰到过。”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六章 抓紧筑巢 柏灵又反复向韦十四确认了几次。 ——从、来、没、有、过。 她一时间只觉得后颈凉飕飕的,耳畔又回荡起那个老人在地下走廊里“诶嘿嘿”的诡异笑声 ——那这个人是谁? 在韦十四的询问下,柏灵仔细地了回忆了一遍那老人的特征。然而没有什么太有效的信息,那个老人就像所有老人一样,有着斑白的胡子和头发,褶皱的脸旁,还有一双布满老年斑的手…… 唯一的不同之处,大概就只有他表现出了对卷籍司地下世界的极度熟悉,不仅对这宫廷里的人事结构如数家珍,甚至随口就能报出建熙四十年宫中有品级宫人的数字。 “我问过他的年纪,但他没有回答我……”柏灵皱眉说道,“他看起来,我不确定,至少有七十多了,也有可能更老。” “你们都聊了什么?” “一开始没什么特别的,他带我下楼,走到哪里的陈列间就和我说说哪里的事情,”柏灵回忆着,“之后我调了承乾宫所有人的档案,就在地下室角落专设的大方桌上细看,他还帮我找了很多蜡烛来照明。” “这个人一整晚都待在那里吗?” “对。”柏灵点头,“他一整晚都在和我聊天,哪里都没有去。” 韦十四有些惊讶,柏灵擅长和人聊天这件事确实了解,但柏灵也同样擅长委婉地结束掉一个话题。她并不热衷那些寒暄的套话,更何况那天晚上她还有查看卷宗的事务在身——这样还能聊上一整晚? “到后来都是一些……很细枝末节的东西。”柏灵尽力地回想着。 在结构化谈话的过程里,柏灵可以很轻松地记下来访是如何从一个话题飞快地跳向下一个,但那个晚上她全然没有投入什么精力在和这位老者的谈话上。 当时两人只是有一茬没一茬地说着话,而老人从头到尾没碰过什么敏感的话题,是以回忆的时候,柏灵竟觉得脑中一片混沌。 “他抱怨了很久卷籍司的审核流程,”柏灵带着几分不确定的口吻,有些艰难地回想着,“说每个季度的季初,各个部门要先预估一个大致的申报次数上报,当季若是申请的数额没有用完,下一季就要克扣申报次数。” “是,这确实很繁琐。”韦十四轻声道,“拿北镇抚司来说,每个季末确实都非常忙碌,因为如果当季的调取名额没有用完,大家就需要加派精力,去找些能合理调看卷宗的案子。以免下一季能申到的次数不够用……其他衙门也都一样。” “嗯,他也说了这个,不过这一段我没怎么搭话,都只是在听。”柏灵点了点头,“然后……他问我宫里的紫藤萝开得如何了,然后又问了许多别的花草。” “紫藤萝?” “是的,当时我还有些奇怪,因为这宫里到处都是紫藤萝,但凡出去走走,就能见着。所以我问他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柏灵轻声说道,“总不至于他一整年都要待在地下吧?” 韦十四望着柏灵,方才他心头也升起了这个疑问。 柏灵轻呼了一口气,又接着道,“他告诉我,‘紫藤萝一定要在晴日的黄昏时,对着夕阳去看,否则便显不出紫藤萝的美来’,而他从午后到次日清晨都要在地底当值,所以即便看着了花,也等于没看着。” “……从午后到次日清晨吗。”韦十四轻轻颦眉,“也许是我孤陋寡闻了,我会尽快向卷籍司确认这个人的身份。” “好。”柏灵有几分无奈地看向他,“这段时间你真的受累了。” 韦十四只是摇了摇头,他表情认真地看向柏灵,“还有,你近日有其他要出宫的计划吗?如果有,提前告诉我,我把我单独行动的时间错开——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彻底分开行动。” 柏灵几乎立即听出了十四话中的意思,“……你是担心韩冲会对我不利吗?” “嗯。”韦十四轻声道,“而且我发现最近御花园里多了一些经常出现的陌生面孔,你这几次去御花园我都不在,所以我也不确定他们到底是不是冲你来的。” “御花园?”柏灵微微眯起眼,“……有人在那里盯梢?” 韦十四点头,他的表情着实有几分担忧,“不过我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查这些人的来历了,所以目前的建议是,在我经常外出的这段时间,你最好能一直待在承乾宫的东偏殿里,以免出现什么意外,大概需要……”韦十四快速在心里算了算,“七八天的样子。” “明白。”柏灵点了点头,“你先去忙吧,我捋一下我这段时间要做的事,等你晚上回来,我们再同步。” 韦十四沉默点头,而后很快消失在东边的窗口。 目送十四离开之后,柏灵一个人倒在了床塌上。 她脑海中忽然浮起一个熟悉的画面【1】。 ——是不是人生总是如此艰难,还是只有童年如此? ——总是如此。 她忽然感到自己如今的生活已经成了一场漫长的拉锯战,每一处不经意的细节里似乎都潜藏着危险的影子。她不能有丝毫的松懈,否则,这些影子就可能喷涌而出,将她珍爱的一切吞噬。 她刚想感叹自己身居宫廷之中,枷锁满身,却又想起那个与自己仅有一面之缘的小满,接着又想起衣衫褴褛的阿离、从不曾露出软弱一面的十四,还有进宫前的那一晚,柏奕将自己半抱在肩膀上,他递过来一个鼓囊囊的钱袋,欢喜地勾绘着将要熬出头的生活。 柏灵忽然笑了笑。 她早就不是年幼无知的少女,会把未来的人生想做“岁月静好”的模样——事实上所有的人都在走钢索,所有的人都在推石头,所有的人每天都要竭尽全力,而第二天又都要重新来过,这种忍耐和抗争至死方休。 她并不是唯一的那一个。 想到这里,她又有了下床的力气,此刻她至少还有两件事要做,一是列出接下来的时间表;二是继续编撰心理学与正念训练的讲义。 既然感受到了山雨欲来,不要惊慌,抓紧筑巢。 【1】出自电影《这个杀手不太冷》 正文 第二百二十七章 王妃的会错意 恭王府,王妃坐在自己寝宫的坐榻上,尽管见安湖的赏花会过去了,她依旧有要亲自缝制的衣裳。 上一次献给建熙帝的真言道袍,再一次得到了极为正面的反馈,这已经是今年的第二次了。 这一方面是因为,甄氏的针线技艺在整个大周确实有其独到之处,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作为建熙帝的儿媳,献上亲手缝制的衣物,又有一层父慈子孝,家事融融的意味在里面。 下一次再献衣大概就要到中秋的时候,总算有时间能缓一口气,但甄氏也不敢让自己的手闲下来,这几日除了尝试画了几个新样子,便是拿些上次剩下的边角料练习几种新的走针。 在王妃的跟前,跪着一个中年的太监——那人看起来有些害怕,一直没有抬头,肩膀甚至还在似有若无地颤抖。 “世子昨天到底是去哪里了。”王妃声音带着几分担忧和怒意,“从昨天下午回来之后,整个人都跟蔫儿了一样,问他他不说,现在连你也敢和我说‘不知道’?是真当我眼睛瞎了还是脑子糊涂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那太监听到这话,一个激灵便缩起了脑袋,他壮着胆子抬头——原来是一直服侍世子的大伴卢豆。 “娘娘……是世子爷不让奴婢说,还说要是我敢透露出一点儿风声,世子爷就把奴婢、把奴婢——” 王妃陡然拍了一下桌子,吓得卢豆再次抖了一下。 “世子能把你怎么样,本妃就一样能把你怎么样!” “哎、哎……这是怎么说的……奴婢、奴婢……” “说——”甄氏的这一声命令刻意拉长,胁迫的味道已经不能更明显。 世子确实从未像这两日这样过,如果非要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大概是“憔悴”。只是他终日有习武的习惯,又正是精力蓬勃的少年,所以那“憔悴”基本没有显露在脸上。 但是,平时每天都在嫌时间少、不够用的世子,这两日开始变得长吁短叹。她也就顺路看了世子两次,两次都看见他一个人对着花草、砚台发着呆——手里握着那个仙灵苑里求来的平安符,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哀愁色彩。 “回娘娘!”卢豆吓破了胆,声音也越来越低,“昨日世子爷是去了东林寺,和曾小侯爷他们一块儿去的……” “东林寺?”王妃着实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答案,“他们去东林寺干什么?” “奴婢这个就真的不知道了,是真的不知道了!”卢豆吓得哆哆嗦嗦,“娘娘知道世子爷心思细,心里有事情,从来都是瞒着旁人的,奴婢会知道世子爷要去东林寺,也是因为爷问我知不知道东林寺为什么起火……但奴婢怎么会知道这个嘛!” 王妃略略颦眉。 忽地一个想法掠过了她的脑海。 世子前几天向她要去了另一个仙灵苑里的平安符,说是“要送给一个朋友”。甄氏记得,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中也泛起了某种微妙的温情。 事实上,以一个女性的敏锐觉察,她早已看出了些许端倪——这春日里一切草长莺飞,孩子毕竟也长到了十四五岁……有些事情该来的总归是要来,哪个少年不怀春呢? 但她素来知道自己的儿子性子倔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打定主意不说的事情,就是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会开口——如果真的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那可能原本愿意开口的事情,他反而更不会说。 有些事情总是会自自然然地发生,本就不必开口问。 只是怎么会专门跑到东林寺去啊,那里能有什么小姑娘,全都是小和尚、大和尚,还有老和尚…… 想到这里,王妃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她记得东林寺里,有不少面目清秀的年轻僧人,京中许多纨绔子弟不爱红颜专好男风,所以时常上山,礼佛是假,调戏僧侣是真。 甄氏霎时抓紧了桌角,整张脸都绷紧了。 ——这要是传出去,他恭王府世子的名声还要不要……? “知道了……”甄氏迅速地平复下心情,“你……你就当今日什么也没发生过,该怎么伺候世子,还是怎么伺候世子。” 卢豆悄然抬头,“那……那这几日,奴婢……” “你什么也不用管了。”甄氏低声说道,那双一向温柔的眼睛里,浮现了几抹决心,“该问的,我都会亲自去问。” …… 陈翊琮此时正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写功课。 明日张师傅会来讲学,而先生在大休沐前布置下的策论,自己这几天一个字都没动,所以今天曾久岩又跑来喊自己出去玩,他严词拒绝了。 在功课这件事上,他从来都不会像张敬贞那样,事事都早早安排,早早完成,而是常常把手头的事情留到最后去做——只是这个“最后”通常也有一段相对充裕的时间。曾久岩曾经笑他“我们都一样喜欢把事情拖到最后一刻再做”,他也没有反驳。 只是他心里明白,这和曾久岩那种总是拖拉到最后一日的深夜,打着呵欠草草应付过关的做法不一样,倘若先生布置下一篇策论,预留的时间是五日,那么这件事从第一日开始就会占据他脑海的一部分,他会独自思索、信手翻阅材料,或是与人谈论自己的新想法。 虽然看起来也一样是没有动笔,但某些想法会在这个过程里沉淀,那么最后一天写出来的东西往往就很顺畅,而完全不会像曾久岩那样痛苦地咬笔杆子,这种习惯甚至让他某些时刻下笔策论的速度比张敬贞这种公认的天才还要快——但,这确实只是前期底子打得结实,毕竟在文思敏捷上,自己和张敬贞还是差了不止一个身位。 黄昏时分,在将自己的文章大约改了四遍之后,陈翊琮放了笔。 这篇策论,就是以前几日他在小花园与母亲的讨论为雏形落的笔,而在看过了东林山上为了送别惠施大师而来的哪些漫山遍野的乡民之后,他更是大受震动——他疑心史官所造的历史之鉴陷在了某种刻板的因果规律之中,其间所遗漏的细节,或许才有着真正的线索。 正文 第二百二十八章 郑伯克段 他拿起自己的文章通读了几遍,越看越觉得这是这几个月以来,自己最满意的一篇策论。这种欢喜让他着实高兴了一阵,然而等这阵欢欣过去,他又觉得心里又变得空空荡荡。 手头有事的时候尚且能把这一整颗心塞进要做事情里去,可事情一做完他又不得不重新面对有点心酸的现实——如今他第一次尝到思念心上人的滋味,才知道原来那一分望见心爱之人的甜蜜,竟是要用十分的懊恼和苦涩去换的。 可他竟是一点也不想逃,只想向着这苦涩直撞过去。过去他从未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突然对一个女子这样倾心,可如今他既已觉察了这分对柏灵的心意,便觉得自己一向都是喜欢着她的。 这份私情,放在平日也许可以去和曾久岩商量,但鉴于曾久岩也表现出了对柏灵的某种欣赏,他心中便升起了某种本能的戒备——只担心或许自己一旦说出了柏灵的好,便叫其他人也都纷纷看见了柏灵的好,要与他来争抢。 他绝不愿意为了儿女私情舍弃朋友——一想到来日竟然要在多年的挚友与心爱的姑娘之间抉择,陈翊琮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 然而他又能做到将心上人拱手相让吗? 不——!那绝不能! 他一个人在书房里再次长吁短叹,感慨人生之多艰。 …… 入夜。 柏灵还是像昨日一样,在院中讲了大约半个多时辰的课,期间休息了一盏茶的时间,她直接批复宫人们昨日交上来的作业。 屈氏像往常一样,坐在寝宫的卧榻上,安静地看着书。郑淑差不多在酉时回来了,她的动作一向很快,就在柏灵去东林寺的时候,她独自出宫回了一趟屈府,将这几日发生在宫中的事情,亲自回禀给老夫人和大老爷。 贵妃前脚派柏灵去东林寺,后脚东林寺就被烧了,还死了好几个僧人——说这是巧合,怕是傻子都不信。老夫人带回几个主意,让郑淑在宫中执行,屈氏勉强打起了几分精神听着,但显然不感兴趣。 “对了,老夫人还问,需不需要她明后天进宫一趟,亲自和娘娘拆解一下这件事。”郑淑带着几分劝慰的口吻,望向了贵妃。 贵妃还是看着手里的书册,但却没有再翻页了。 良久,她略略颦眉,“不要来。” 郑淑怔了怔,“可是……” “后宫不是母亲应该常来的地方,”贵妃的声音依旧带着几分虚弱,“她们一直往我这里跑,反而容易惹来闲言碎语。” “明白了,奴婢就是怕,万一老夫人不听劝,还是来了——” 屈氏看了看郑淑,忽然意识到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她想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用不确定的语气说道,“那咱们……就把宫门关上?” 宝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郑淑先是一惊,见屈氏和宝鸳脸上都带着笑,又忍不住问道,“娘娘是在开玩笑吧?” “不啊。”屈氏微笑着摇了摇头,“淑婆婆就这么回禀吧。母亲年纪也大了,不要老往我这里跑,有事我会去通知她的……就像今天这样。” 这一晚,又是宝鸳和郑淑两人值夜。宝鸳守上半夜,郑淑守下半夜。 这段时间基本都是这么安排的。因为上半夜屈氏一般都睡不着,就算睡着了也很容易醒,而宝鸳话多,还能陪着说话解解闷;等下半夜屈氏睡了,又时常噩梦、容易踢被子受凉,郑淑心细肯熬,不放心将这一遍遍重复、容易出纰漏的活儿交给旁人。 当宝鸳从正殿呵欠连天地回到东偏殿时,月亮已经向西沉了。她推开门,却看见柏灵还没睡——不仅没睡,还在伏案写作。 “你还醒着啊!”宝鸳惊叹了一声。 柏灵头也不抬,“宝鸳姐姐回来了啊。” 宝鸳飞快地合上了门,“娘娘说你今天在东林寺上跑了半天,夜里又要讲课,肯定是累坏了的,所以才放你先休息一晚……结果你竟然熬到了现在?” 柏灵这才放了笔,有些在意地看过去,“是出什么事了吗?” “出大事了!”宝鸳故意夸张地比划了一下,“想知道吗?” 原本次日要由郑淑亲自来说的消息,这一晚由宝鸳先带到了——既然贵妃打算不日将小皇子接回身边照顾,那么就需要尽快把林婕妤其人及其安插在宫内的党羽悉数诛杀。 宫外的屈家带来的两个建议。 第一,将青莲、初兰和胭脂三人,调入贵妃身边伺候;听柏灵的判断,似乎对胭脂那一头的怀疑更大,那么可以让她额外担纲一些宫里的事务。 第二,做局,而后静观其变。 “娘娘都同意了?”柏灵问道。 “反正没有拒绝。”宝鸳感慨地叹了一句,“你说这奇不奇怪,非要把怀疑的人招到身边来,然后再做局?那就是教坊司的一个狐媚子而已,无权无势的,竟然人人都像怕了她?凭什么啊。” 柏灵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中的笔挠了挠额头——还能凭什么,当然是凭建熙帝对林婕妤别样的偏爱。 有些话她没有办法和宝鸳解释,但她确实觉得可以理解,譬如为什么林婕妤在进宫之后,以其卑贱之身却一直没有受到什么大规模的攻讦,反而是众人看起来对她有诸多容忍。 当年郑庄公为了除掉自己的兄弟共叔段,故意纵容他得寸进尺,等到共叔段贪得无厌、举兵造反之时,便一举出兵在鄢邑剿灭了他的队伍。春秋里写,这是“郑伯克段于鄢”——所谓多行不义必自毙的典故就是从这里来的。 而今,林婕妤以教坊司出身,博得盛宠不倦,众人也故意纵容着林婕妤在宫内胡作非为,而她也果然不负众望,每一步都走得阴毒狠辣。 柏灵忽然有好奇,在真的发现了林婕妤在承乾宫中安插的耳目之时,老夫人是不是也抱着当年郑庄公等着共叔段谋反的心情? 一点一点给予对方想要的东西,以自身为诱饵,只在暗中等候着对方伸出越过底线的那一只手,一旦对方有所行动,即刻以置之死地为前提来讨伐。 “这些事情明日淑婆婆会来和你细讲一遍,”宝鸳打着呵欠说道,“反正现在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咱们都等淑婆婆那边的安排就是了。” 正文 第二百二十九章 造访宋府 东林寺的这一场大火,实际带来的影响,远远超过柏灵的想象。 在这一场滔天的火焰之前,屈家从来不曾意识到,林婕妤的身后可能还有其他身影存在。 比起清查林婕妤在承乾宫安插的眼线,屈老夫人更想知道,那个站在她背后的人是谁。 虽然完全没有证据,屈老夫人心里已经有了矛头——会需要往后宫安插私人的,除了恭亲王那一派还能有谁?只是恭王那边,什么时候多了能想出这种计策、又能驾驭林婕妤这种角色的谋士? 她一个已经垂垂老矣,眼花耳背的老妇觉察不到也就罢了,难道宋伯宗、宋讷父子竟也对此毫无知觉? 屈老夫人跪在家祠之中,一点一点地想着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她忽然有些庆幸,这个柏灵阴差阳错地落在了承乾宫,她对危险的嗅觉——或者说她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顺藤摸瓜竟能拉出这么重要的一条线索。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一向的浮躁和慌张气息,屈修的脸很快出现在了祠堂外,“娘!我……我回来了。” 屈老夫人没有回头,只是伸出一只手,让一旁的婆子扶自己站起来。 “查到了么?” “没有……都、都烧掉了。”屈修气喘吁吁地道,“西客舍这两年来的访客名录全都烧了,不仅查不到京中有哪些人去过那里,连寺里哪些师傅在什么时候去西客舍与来人讲经的记录也都没有了。” “烧得干净啊。”屈老夫人轻声喃喃了一句,“这次死了多少人?” “顶有名的惠施师傅一个,剩下还有九个沙弥和年轻的僧人,都是在跟着救火的时候去的。”屈修很快答道,“尸骨都烧成碳了,目前确定了身份的就只有三个人,儿子都安排了人留在那边瞧着,等有了消息就传回来。” “有名单吗,拿来让我看看。”屈老夫人看向屈修,“现在确定了身份的死者,都是什么人?” 屈修面露难色,“这……儿子倒没有问,想着不如等他们全凑齐了,再……” 屈老夫人扶助了额头,一时间完全不想说话。 “那儿子现在去——” “不用了。”屈老夫人瞪了他一眼,“备车,去宋府。” 屈府和宋府两家相隔并不远,从屈老夫人备车,到她落足踏进宋家的庭院,总共也就花了一顿饭的功夫。 今年已经将近八十岁的内阁首辅宋伯宗,是天启年间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进士,而这偌大宋府也并不一直都是宋家人在居住。 屈老夫人记得,在她还很小的时候,这里应该是长乐公主的旧居,那位公主也是名震一时的美人。 虽然屈老夫人从未见过这位远嫁番邦的公主,但她依稀记得自己小时候曾坐在父亲的肩头,站在城墙上眺望着那队长到看不见尽头的聘礼花车,看着它们从平京的皇宫缓缓驶出北门。 数不清的卫兵簇拥在一辆富丽堂皇的马车前后,向着北境而去。有鹰鼻卷发绿眼睛的人骑着高头大马,趾高气昂地走在最前面。 那时她还太小,只觉得这长长的队伍是如此的热闹,并不明白为什么自家的兄弟和长辈无一不红着眼睛,望着这支北上和亲的队伍。也是很久之后,她才明白,当时父兄眼中带着的是强烈的不甘、耻辱和愤怒。 然而时过境迁,她如今的岁数已经超过了父亲死去时的年岁。 时间真是过得太快了,当年远嫁的公主如今大概已经入了黄土,而公主昔日里居住的宅院也在建熙十几年的时候被赏给了宋家,那个时候谁也想不到屈家竟会凋零成如今的模样。 光阴倏然把一切推平,轻易地就把一切往昔的旧痕抹去。 “屈老夫人,这边走,”引路的仆人打断了屈老夫人的遐思,她回过神来,看向眼前这个躬着身子伸手邀她前行的长随。 这个人屈老夫人认得,是宋伯宗身边的智囊刘理,这人的年纪大概在四十岁上下,但头发已经白了,在宋府当差的辛劳可想而知。 像刘理这样的长随宋伯宗身边一共有三个,他们追随宋家父子已经二十多年了,虽然身上没有挂一官半职,听起来只是顶着“管家”的名头,但知道内情的人会明白,那三人几乎就代表着宋家父子本身的意志。 “宋阁老和小阁老是在忙啊?”屈老夫人问道。 “我们阁老这会儿还在见宫里来的公公,让我赶紧来先接您去留听阁坐一坐,他和小阁老那头一忙完,马上就来。”刘理笑着答话,声音理带着几分歉意,“还请屈老夫人多担待。” 屈老夫人点了点头,“是宫里出什么事了吗?” “哎,也不是,平日里也常有公公来府里传达圣上的旨意。”刘理说道,“毕竟阁老身上担着的担子也不止内阁一处,皇上有时兴头起了,想做一些事情,也会递旨意过来。” 屈老夫人没有再问什么。 刘理引着她来到了宋府中央地带的留听阁,此地在夏秋之际是赏荷听雨的好去处,每年那时候宋府之中也满是应邀而来的文人墨客,众人齐聚一堂,吟诗作对,歌功颂德,多少人为求一张宋府的门贴挤破了头,可谓是削尖了脑袋。 此时的留听阁只有屈老夫人和屈修两位客人,刘理在领她到此地之后也并没有走,而是一直留在此处陪屈老夫人说话,生怕让老夫人感到半点的怠慢。屈老夫人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所以即便没有什么心情说笑,也还是听着刘理说些宋府近来的趣事,再搭上一两声真诚的干笑。 这种礼节是免不了的,屈老夫人早就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她耐着性子搭腔了一段时间,而后便露出了几分倦容,刘理果然便不再说什么,只是退到门口,让屈老夫人有事唤他。 日头渐渐往西沉了,可宋家父子竟到这时候还没有来。 屈老夫人望着留听阁前的一池静水,神情漠然。 东林寺大火的事情,她相信宋家父子肯定已经知道了。 如果不是他们俩有意躲着自己,那只能说明,这一次宫中传过来的消息非同小可。 正文 第二百三十章 北境的消息 在进门之后,屈老夫人在留听阁足足等了半个多时辰,即便刘理表现的情态再谦卑再客气,屈老夫人也依旧渐渐烦躁起来。 从留听阁的二层远望,能看见宋府的主路,屈老夫人站在窗前,目光一直不曾离开过那里,直到她看见一个身影匆匆闪过—— 一个身着司礼监大红袍的太监,负手疾行,带着一贯的凶恶的气焰,快步穿过宋府中轴线的那条石道。 在那人身后,跟着两队随从,大约有十来人,众人紧随其后,阵仗威严。 尽管这身影在掩映的树林之间只闪过了匆匆一瞬,但老夫人看清了那人的侧脸—— 是袁振。 不会有错,为首的太监是袁振——那个专事报凶的司礼监秉笔太监。 望着这一幕,屈老夫人已经完全原谅了宋家父子的迟来。方才的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隐隐的担忧。她站起身,从留听阁的二楼下到院子里。 屈修先前已经在二楼的桌椅上打起了瞌睡,听见母亲下楼的声音才一时惊醒,紧跟着跑了下去,一道站在院门口等候。 不多时,宋氏父子果真穿着官袍就过来了,一见屈老夫人竟是站在院门口等候,宋伯宗连忙加快了脚步。但他毕竟已经是一把老骨头,即便是加快了脚步也依然前行缓慢,只是身体摇摆的幅度大了许多,一旁的宋讷怕父亲摔跤,连忙一把搀稳了父亲的手臂。 “贤妹!”宋伯宗带着几分感慨的语气,远远地喊了一声,待走近时,神色才有几分肃穆起来,“……怎么憔悴成这样了。” “那就要问问这个不肖子孙了。”屈老夫人瞥了一旁的屈修一眼,“要是这孩子能有讷儿一半省心,我也不至于整日为了家中的事情操劳。” “不要这样说,修儿也是好孩子。”宋伯宗连忙道,“宝林他……可还好啊?” “宝林一切都好。”屈老夫人用同样苍老的声音答道,“最近又排了一出新戏,都六十多的人了,还跟着戏班一起磨戏,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宋伯宗笑了起来,摇头叹道,“这才活得潇洒啊,早早卸了担子,去过想过的日子……这种福分,我是羡慕都羡慕不来。” 宋家父亲和屈家母子一道往留听阁里走。 “从去年中秋之后,我就没怎么再见过宝林了,哎……”宋伯宗颤颤悠悠地叹了一声,“虽然知道他现在只是挂职,并不用来处置实务。但身边少了这么个说话的人,也确实是会觉得寂寞。” “父……父亲……不……不……不必……觉得……寂寞。”一旁宋讷磕磕绊绊地开口,但他的表情却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调侃笑意,“您……您要是……想……想……想……找人说话,儿子……陪……陪您说上三……三天三夜……也……也不累。” 宋伯宗哈哈笑起来,也抚须打趣道,“你是不累,为父听着都累。” 众人一时都笑了起来。 宋讷是宋伯宗唯一还活在世上的孩子,也是他最小的孩子。宋伯宗已然八十高龄,但宋讷也不过四十出头而已。宋讷人如其名,自幼便带着严重的口吃。 不过宋伯宗当初会给孩子起一个单名“讷”,实在饱含深意——因为他的大儿子就是因为一场口角,被几个暴民用铁叉当场捅穿了肚子,而二儿子活到十几岁,舌根下长了一颗瘤子,整个人迅速地消瘦下去,瘤一破便很快去了; 所以当命里的第三个孩子出现时,他只盼望这孩子千万不要再因为口舌之故殒命,这一个“讷”字,既取讷言敏行之意,又隐隐含着“惟愿孩儿愚且鲁”这样完全相悖的愿望。 宋讷虽然口齿不清,可宋伯宗全然不在乎,甚至觉得这是孩子得了上天垂怜的证据。而宋讷后来也果真没有让父亲失望,他言语失利,但在揣摩建熙帝的旨意上却有着常人不及的天赋,故而踏入仕途不久便深得建熙帝的喜爱。 宋讷入阁时年纪还不到二十六岁,是大周内阁历代阁员中最年轻的一个——比当年张守中入阁时还要年轻三个月。父子二人深孚圣心,把持朝政多年,门下生徒遍布朝野,所谓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也不过如此了。 屈修自幼与宋讷相识,起先见他口齿不清,并不将他放在眼里,等后来看到宋讷官运亨通,又只能暗自眼红他有一个好爹。 虽然两家关系很好,可屈修管着宫里的膳食,实在是没什么能和宋讷青梅煮酒论英雄的话题——而且就宋讷那条笨舌,他也从不和人论这个。 两人最大的爱好就是一起结伴去朝天街的花街柳巷,宋讷最爱纵容马车横冲直撞,看着两侧人群惊恐避让,他则在车马中大笑不止——那哭号与惊叫听起来实在痛快,比美人儿的笑闹还要让他着迷。 几人谈笑间又来到了留听阁的二楼。 风吹过池塘中的新荷,将二楼的木窗吹得轻轻作响。 留听阁这里,比深宅大院更适合谈论机要之事——这里四面环湖,视野开阔,无遮无拦,只要在湖畔布下守卫盯梢,外间便几乎没有能藏身的地方,而二楼的天顶结构又极为简单,一眼望去毫无死角,一切尽收眼底。 在这个地方说话,是从来不必担心隔墙有耳的。 “方才,我看是袁公公来了府上。”屈老夫人先开了口,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担忧,“阁老是有了什么麻烦?” 宋伯宗脸上浮起几分无奈的笑意,他犹豫了许久,才道,“罢了,也不和贤妹瞒着了。” 屈修连忙问道,“皇上是为东林寺的事情发怒了吗?” 宋伯宗摇了摇头,“几间寺庙罢了,烧了也就烧了,有什么关系……皇上不会为这种事动怒的。”说着,他看向屈老夫人,“是……令郎给皇上写了一封奏疏。” “令郎”二字一出,屈老夫人的身体便略略僵住了,“……是说胜儿?” “对,常将军。”宋伯宗又叹了口气,“他说今年秋后,金人部落会有一次大的侵袭,北境整条战线需要提前做好准备,但……军中储备的粮食,只够再吃一个多月了。”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一章 扑朔迷离 “怎么会!?”屈老夫人惊得手杖都要脱手,“这两年不都是大丰年?” “贤妹不要急,”宋伯宗轻声道,“我大周就是再缺粮食,也不会缺前线战士的粮食。尤其,现在北境的战局已经到了收尾的阶段,那一头是有多重要,皇上是清楚的,内阁也是清楚的。” “那粮食如何会只够吃一个月?” 宋讷接过了话茬,轻声道,“……这……这个……问……问题,我我我我们也在……在查。但当……当务之急,还是尽……尽快给……给北北北……境调拨粮食,把粮储提提提……提到三个月以上,好……好让常将军,免除……后顾之忧。” “这件事已经在办了。”宋伯宗补充道,“八百里加急,三天就能把消息送去北原府,绝不会耽误贤侄的正事!” 两人说得言之凿凿,屈老夫人亦只能十指紧握,“……仰赖皇上如山之恩,阁老尽力便是了。” “诶。”宋伯宗与宋讷同时点头,应和着道。 这一番谈话之后,屈老夫人已经全然没有了追究东林寺那头的兴致,这后半生来她最记挂的就是在前线的常胜——这十年来北方捷报频传,这孩子也不曾回来过一次,只有接连不断的战功与赏赐一趟一趟地送去空荡荡的常府,宽慰着常家满门的忠烈。 想到这里,屈老夫人皱紧了眉,她强忍着鼻酸站了起来,轻轻调整了自己的呼吸,然后故作自如地去看远处水面的风景。 屈修也连忙站了起来,跟去了母亲身边,他看不清母亲的表情,只是从侧脸上感到此刻母亲的表情冷若冰霜。她在窗边站了很久,再回头时,又恢复了以往一贯的淡泊气势。 “战场的事情,有皇上和阁老盯着,我不担心。”屈老夫人的声音放慢了一些,她站在窗前回望宋伯宗,“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东林寺那头的事情,阁老知道多少?” 话音未落,宋讷已经站起身往外走,不过时又折返回来,手中多了一道卷轴。 “这是……?” 宋讷并不言语,只是又往屈老夫人的身前递了递。 屈老夫人面带疑惑地接过,翻开之后先是一阵惊疑,而后便凝眉看了起来,直到看至末尾,她才喃喃地放下了手中的卷轴,一旁屈修连忙接过,自己细看起来——上面不仅写了这一次西客舍现场的火情分析,还有四位确定了身份的死者的名字与简短介绍,非常翔实。 这材料看得屈修有些脸红,难怪母亲要备车来宋府。 “果然是纵火。”屈老夫人的猜想得到了印证,脸也随即黑了起来。 宋讷接着道,“虽……虽然是……是纵火,但为了……为了安抚……抚抚抚民心,不至于生出什么乱……乱子……” 老夫人听不下去宋讷慢吞吞又断断续续的话,直接打断道,“所以对外还是说是意外?” “对,对对。”宋讷连连点头,“这件事已……已经交给……京兆尹那边去处……处处处理了,老老老夫人……” 屈老夫人目光已经看向了宋伯宗,“那阁老和小阁老可知道,这一次纵火,是发生在贵妃派人上山之前?” “知道。”宋伯宗点头,他与宋讷彼此看了一眼,而后低声道,“只是不知,为什么贵妃要突然派宫中司药上山去?” “这说来就话长了……”屈老夫人提纲挈领地讲了讲承乾宫中被林婕妤安插眼线的事情,而柏灵正是在查这件事的过程中,提出要去东林寺看一看。 宋伯宗与宋讷二人听后皆惊,他们的这个反应,与屈老夫人知晓消息时一模一样,因为两年来谁都没有怀疑过这个举止轻浮又恶毒的女人——谁都将她的上位视为一场意外。 不过细细想来,真是合情合理,把这样一个美人放在皇帝的身边,既可以分贵妃的宠,偶尔有需要时还可以吹一吹枕边风…… “林婕妤背后……”宋伯宗不可置信地眯起了眼睛,“会是谁呢?” “还能……有谁。”宋讷揪着自己下颌的山羊胡子,“谁受益最大……那……自然就是……谁的人。” 几人的眼前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人的身影。 ——恭亲王。 …… “真的不是本王啊!!张师傅,孙师傅!别人不信本王也就罢了,为什么你们二人也不信我?” 恭王书房,孙北吉和张守中二人面面相觑,两人都有些意外。 张守中试探地问道,“当真不是王爷?” 恭王只觉得欲哭无泪,却又不知该如何解释,他在屋子里反复地踱步,简直想拿脑袋撞墙。 “……本王承认,先前胡师傅那边,确实是本王有意想要试探承乾宫里的情形,才出此下策。但什么林婕……本王怎么会和这种妖女有牵涉!?更不要说,我身为王爷,竟向君父身边献上此等祸水……这件事要真是我干的,就让我大周历代先祖之灵,此刻立即雷殛了我!” 张守中和孙北吉立刻站起了身,“王爷!” 恭王眼中含泪,“两位师傅,这下可信了我罢?” 张守中面露难色,“……不瞒王爷,我们先前来路上还在想,若此事真是王爷办的,虽然招数确实是阴鸷了一些,但着实是一招好棋。可若不是王爷,这便叫人……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恭王振袖,声音压得极低,“肯定是宋党他们那边下的阴招!” 孙北吉皱起了眉头,“……真要是宋伯宗那边的人做的,动机是什么呢?皇上如今还没有立储,宋党一脉的命数,如今已经与小皇子绑定在了一起,这个时候还要让林婕妤与贵妃处处针锋,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张守中点了点头,“正是,若林婕妤背后真有什么人,如今看来,也是处处在为我们这边着想。” “着想什么!”恭王捏紧了拳头,“两位师傅,你们好好想想,倘若我们都已经凭借这些消息,推断出林婕妤背后有人,父皇难道会不知道吗?连你们两人都觉得,林婕妤必定是本王送进宫牵制贵妃屈氏的棋子,父皇又会如何想我……这分明是栽赃!是陷害!” “王爷别急。”张守中依旧带着一贯的云淡风轻,他看了看孙北吉,轻声道,“阁老,我倒是有一个想法。” 正文 第二百三十二章 姓陈姓宋? 屋中的两人都望向了张守中。 “既然这件事背后站的人不是王爷,我们不如就趁此机会,引宋党去查这件事的幕后之人。”张守中目光灼灼,“此人能撬动后宫,可见必潜伏于平京贵胄之间。我们与其在此时撇清关系,不如就让宋党以为这人是我们的安排。” “万万不可!”恭王已经站起了身,“我绝不能冒让父皇怀疑我的风险!” “王爷可否听我说完。” 恭王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勉强自己坐了下去,“张师傅请继续……” 张守中向恭王点头致意,以示感激,他轻声道,“这么做,一来对宋党是个威慑,他们把持朝政二十年,从内廷到朝堂,再到戍边将官,到处都是他们的人。从来只有他们对清流形成合围打压之势,却从无有人能越过他们的铁网,楔进他们的缝隙之中——尤其是,小皇子身边。” 听到小皇子,恭王又打起了精神,他望着张守中,“张师傅可否说明白些?” 张守中接着道,“我说句不中听的话,若是放在小皇子出生之前,我们可以说宋党迟早是要倒的,若不能在建熙一朝被清扫,那么等王爷登基之时也要被斩根。但是,在贵妃有了小皇子之后,这一切便不同了。 “王爷正直,从不与宋党同流合污,他们最是清楚这一点的,所以在有了小皇子之后,为小皇子争夺储君之位,就是他们唯一的、最后的出路。” 张守中深吸了一口气,“倘若林婕妤只是一个出身卑贱的妃子,偶然得了陛下的宠幸,这件事也就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尽量不与陛下起冲突,可若是林婕妤背后隐约站着王爷,那他们必定要疯狂撕咬。” 恭王终于听懂了张守中的意思——借此机会敲山震虎,引起宋伯宗与宋讷的危急之感,引他们去对皇帝的宠妃发起攻讦,以此挑拨离间。 他的惊恐至此终于平息了几分,但依旧怀着惴惴不安开口道,“但万一父皇真的以为林婕妤背后的人是我——” 张守中看了恭王一眼,“王爷,您该相信皇上的决断。” 恭王目光垂落,又想起胡一书被逐出京城的那一晚。 这天下之大,方寸之间,哪有建熙帝看不清、想不透的事情? 恭王忽地感到一阵心酸——想想自己早就过了而立之年,建熙帝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是能驾驭群臣,安治天下的一代英主,而他如今却寸功未建,事事都要仰仗身边这些身带浩然之气的能臣。 想到这里,他忽然又很感动。 孙北吉望着恭王风云变幻的神情,轻声说道,“王爷,老臣还是老话。我们只需要静等,静等而已。” 恭王脸色带着几分哀愁,“可是阁老,这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该出手时,就不必再等下去,王爷不必心急。这一刻应该不会太远了。”孙北吉低声说道,他看向恭王,“今日我与守中,还给王爷带来了一个消息。” “哦?”恭王坐直了背,“两位师傅请说。” 孙北吉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波动,声音仍像先前一般平静,“……北地恐怕是要乱了,王爷。” 恭王几乎立刻睁大了眼睛。 张守中接着道,“王爷应该还不知道吧,今早大将军常胜的奏疏到了,一封送到了兵部,一封送去了乾清宫。” 恭王的身体微微向前倾,“常胜的奏疏里都写了什么?是金人打过来了?” 张守中皱紧了眉,低声道,“不,不是金人,是我们自己好几个县都出了反民,几千人的暴民直接把北原府的衙门给烧了,上个月常胜带兵扫清了余孽,如今正在开仓振粮,粮食只能撑不到一个月了。” “出了反民!?”恭王惊得说不出话,良久才反应过来,“他开仓振粮?他一个将军拿什么振粮?” “自然是拿军粮来振粮,王爷听我慢慢说。”张守中叹了一声,“北原府去年新调任的知府和先前的几位知县都是宋讷举荐的官员,大抵是因为眼下全国的粮食都在往北地调,他们便将此视为肥差,要从中捞一笔。层层盘剥下来,朝廷去年年底往北境调拨的九十万石民用粮和四十万石军用粮,就只剩下十万石和三十万石了。这还没有算军中被延误的军饷——” “这如何能捞得!”恭王气得又站了起来,“北境的仗打了快十年了,兵丁都是从当地抽调,人既上了战场就下不了农田,朝廷的粮食跟不上,当地的百姓吃什么?” “这全然是官逼民反。”孙北吉目光冷厉,他声音缓慢,每一个字却如同钢钉一样钉在了其他人的心上,“如今还未入夏,金人逐水草而居,他们的主力部队这时候还在西北一带活动,再加上从去年开始,金人和西边的伯利人就起了战事,一时顾不到我们这边。可是一等入秋,金人开始南迁,北原府如此内忧外患,必当酿成大祸。” 张守中眼中带起不忍,他轻轻摇头,“阁老所言极是。一寸山河一寸血,这些失地我们才收复了多少年?当年百姓们在金人铁蹄的蹂躏之下,南望王师如盼甘霖,如今失地已收,百姓却又沦为了这些蠹虫敛财的工具……太苦了,着实太苦了。” 恭王凝眉道,“那些逼反了百姓的贪官呢?还在北原府吗?” 张守中摇头,“多数已经在暴乱中伏诛了,原先的知府还活着,已经在解送进京的路上。” “死得好!”恭王冷声道。 “现在最难的人,该是常胜了。”张守中低声道,“屈家和宋家同气连枝,他又是屈老夫人的长子,有些脸皮撕不破,有些手脚就放不开。” “整个北境现在就压在他一个人的肩上,确实难得很。”孙北吉轻声感慨,他又看向恭王,“不过王爷不用担心,我们今日来王府之前,就得到消息,皇上已经派袁振去了宋家。此事关乎我大周一整个北境的安危,宋伯宗应该还是拎得清的。他们自己人出面,事情就好解决。” “荒唐,”恭王只觉得懊恼极了,“这天下到底是我陈家的天下,还是他宋家的天下!”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三章 夜访百花涯 傍晚,两人在恭王府用过了晚膳,又与恭王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入夜才从恭王府出来。 张守中扶着孙北吉上了软轿,自己则像往常那样跟在轿子的窗边缓缓行走。 “守中,”孙北吉揭开窗上的布帘,“辛苦你了。” 张守中有些意外,连忙看向轿中人,“阁老哪里话,关注北境的战事原本就是兵部的职责所在,去年没有守住马一鸣北原府知府的位置,让宋讷的人钻了空子,已经是晚生失策了。” “我们还有哪些可信的人在那边看着?” “上个月去了两位参军,分别是定边侯和安定伯府的詹事,都是腰杆和笔杆一样硬的青年官员。”张守中轻声道,“如今常胜这一封奏疏一来,我们也刚好可以举荐几位贤能之才,希望能助常将军扛过今年这局势吧。”说着,张守中声音压低了几分,“名单我正在拟,拟好后会送给阁老与王爷过目。” 孙北吉脸上不见喜色,他一如既往地带着几分深思的神色点了点头,而后忽然问道,“一书这会儿,该是走到哪里了?” 张守中沉默想了想,“应该快到汝阳关了。” “过了汝阳关,就是北境,再走上四五天,应该就到北原府了吧?” “是。” “他有给你写信吗?”孙北吉问道。 张守中摇了摇头,“阁老,一书明面上是调任,但实际上毕竟是因为触到了圣上的逆鳞……” 孙北吉叹了一声。 是了,他如今身份暧昧,实在不适合再主动和京中联络。 “阁老可是有什么讯息想传给一书?” 孙北吉目光锐利,再次点了点头。 张守中想了想,轻声道,“一书目前顶的职位是督粮,算起来也是归兵部管辖的,我可以走兵部内部的密函和他联络。阁老想知道什么?” 孙北吉示意他靠近一些,而后在他耳边小声地开口,“可以让他多留心常胜的布兵变动,尤其是看储粮点有没有南下的趋势。” 张守中微微一怔,“阁老是担心……常胜将来也会反?” “有时候就是一念之间的事情,”孙北吉低声说道,想想宋家、屈家与内宫之中年幼的皇嗣,他眯起眼睛,“防人之心不可无。” …… 而此时,在平京的另一角,朝天街的街口华灯初上,两人骑马停在了路边某处灯火照不见的阴影中。 “到了。”十四挑起兜帽斗篷,远远看向了不远处的柳巷花街,“我们可以在这儿等等,阿离一会儿会来接应。” 柏灵一身男装,有些无措地扯紧了缰绳。 一旁十四静静地停在黑暗之中,她却一直驾着马在原地慢悠悠地打转。尽管十四给她挑的这匹已经是在御马监被驯化得极其温顺的小母马,但她驾驭起来还是有些困难——这显然和十四所谓的“不会骑没关系,上了马就会了”的说法完全不一样。 十四翻身下马,上前拉住了小母马的头套,马轻轻吠了一声,而后终于停了下来。 柏灵得救似的扶着马颈,趁机从马的一侧慢慢地滑到地面上。 “太难了……”她有些气喘地说道,“简直比走路还累。” “会习惯的。”十四轻轻抚摸马的鬃毛,安抚着看起来被柏灵骑得有些暴躁的马,而后回过头道,“你今晚就骑得很好啊。” 柏灵摆了摆手,她两手紧撑着膝盖,身子微微躬下,此刻她已经感到自己胯下两侧的肌肉有些软绵——明早醒来,这两侧肯定是要酸痛到爆,柏灵也抬起头望向十四,“我们为什么不坐车来呢?” 十四认真答道,“逃跑的功夫你最好还是学一学,现在再练轻功是晚了,要是连骑马也不会,之后万一遇上什么意外,凭你的两条腿怎么跑得过人家?” 柏灵叹了一声,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十四在几年前就试过教自己骑马——这个年龄开始学戏码在大周并不少见。因为建熙帝对骑射有着近乎狂热的喜爱,上行下效之间,大周的贵族里孩子基本六七岁就开始学着上马背。他们的父辈会给他们特别定制一套小型的马鞍和马驹。 上次见韩冲时的那一招“反擒拿手”也是那段时间里学的。 可惜柏灵在学这些东西上没有热情,只是坚持了寥寥数月,就找借口终止了十四的教学。这次十四忽然旧事重提,柏灵猜测多少与自己在东林寺遭遇韩冲有关。 “那一会儿回程我可以在街上再练一下。”柏灵说着也上前摸了摸小马,这匹马显然不大喜欢她,因为这一路她几乎一直在勒缰绳,手里的力道也没轻没重,她带着几分歉意地给马顺了顺毛,“……原谅我吧,回去的时候我争取表现好点儿。” 两人便在这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柏灵回过头,见阿离正从不远处向这边跑来。 只是将近六七天没有见,阿离已经瘦了一圈,脸上最后的一点孩子气也褪去了。 “十四爷,柏司药。”他走近后主动牵起了二人的马,柏灵又觉察到几分不同——阿离不再像前两次见面那样热络地喊“柏灵姐姐”,而是将称呼换成了更正式的“柏司药”。 他看向韦十四与柏灵两人,“等很久了吗?” “没有,也是刚到。”柏灵也用同样认真而严肃的口吻答道,“十四说你这边得了重要的线索,一定要我亲自来?” “嗯,我暂时没有把握能从这个人的嘴里问出什么来,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谁?”柏灵问道。 阿离又走近两步,伸手取出一样事物递给柏灵,“我这段时间跑遍了教坊司设在民间的几处坊肆,最后在百花涯这里发现了一个烧鼻烟壶的老婆子。” 柏灵接过阿离递来的东西,那东西小小的一块,放在手心冰冰凉凉。她走到灯下,才看清手中捏着的是一个精巧的鼻烟壶,琉璃胆内画着一朵绽放的红色蔷薇。 “我们之前拿林的年纪和经历去找过了,一个相似的人都找不到,但之前柏司药给来的线索,说那个女人爱收集鼻烟壶,喜欢蔷薇花,厌猫……我觉得这个老婆子可能会知道一些线索。”阿离看着柏灵,“所以就让十四爷来报信了。” “嗯,很好。”柏灵点了点头,“她现在人在哪里?” “在百花涯的一条香弄里头。”阿离轻声道,“我约了她今晚的时间,说是有朋友想订一套鼻烟壶,晚上过来看看。一会儿见了人,柏司药不要害怕。” “为什么要害怕?” “她的脸之前被人用刀刮花了,下半身是残废。”阿离低声说道,“朝天街这样的人还蛮多的,习惯就好。” 正文 第二百三十四章 真正的金丝笼 被刮花了脸的残废老妇人,在百花涯深处的花弄里,一个人画着蔷薇花的鼻烟壶吗…… 这未免太有画面感了。 想想储秀宫里一整面陈列柜上的鼻烟壶,和院子里支满捕鼠夹的蔷薇花圃,柏灵心中有一种强烈的直觉,这个老妇人一定与宫里的那个蛇蝎美人脱不了干系。 就在跟随着阿离一路往百花涯走的过程里,无数种可能已经在柏灵的脑海中浮现——林婕妤对蔷薇与鼻烟壶的喜爱是来自于这个老妇人吗?她们是母女?姑侄?抑或是别的什么关系?最重要的,这个人,会是林婕妤的弱点吗? 韦十四再次戴上黑色的兜帽,将苍白的脸和头发再次掩盖在阴影之中。空气中传来隐隐的脂粉香气,不时有笑闹声从水面上的亭台楼阁里传来。层层叠叠的高楼由近及远,灯火倒映在水中,仿佛天上的街市。 三人从一座极宽的木桥上向着百花涯的楼群走去,不时有装饰华贵的车马从桥上经过,有妆容明艳的少女肩披缎带,倚靠着年纪相仿或相差甚多的客人,不时发出温婉动听的笑声。 那一颦一笑之间,少女天真无邪的柔美像一柄带着倒刺的鱼钩,紧锁着身旁之人。 如果建熙帝有机会亲自下一趟百花涯,他恐怕会惊愕地发现,这里处处都是让他痴迷流连的那种女人。只不过这里的美人极少有人有林婕妤那样的魄力,能够在喜怒无常的天子面前也照样收放自如。 这是柏灵第一次到百花涯这样的地方来,自从过了桥,街道上步行的女孩子们就好看了不止一个档次,柏灵注意到她们左肩下方靠近心口的位置都带着黑色的文字刺青。 她不好意思正大光明地盯着看,就用余光观察,那些都是百花涯里姑娘们的名字,后面紧接着一段她不太认得的符号文字。 “那是花码。”阿离介绍道,“打了码的姑娘就是可以随意上去搭讪的——不过这里平日里也没什么良家妇女走动。” 柏灵点头,这么说她就懂了。这些符号看起来像是前世的苏州码子——相当于中国民间的阿拉伯数字 柏灵前后看了看街市,虽然有接连不断的巡逻队在巡视治安,但巷口街角并没有固守的守卫。 “百花涯的人,不会怕这些姑娘趁机跑掉吗。” “不好跑,跑了也好抓。”阿离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她们的户籍都不在自己手上,基本跑不出平京城。这里又烙了印,出去不管是干什么,一验身就露馅儿。而且,她们自己也未必想跑吧——” 阿离话音未落,一个浅粉色的香囊已经朝着柏灵砸了过来——尽管韦十四眼疾手快,已经在柏灵的头顶将它接住,但香囊系绳上的两颗小玉珠还是轻轻打在了她的脑门上,柏灵一时吃痛,“哎呀”一声轻叫出来。 “这是谁家的小公子啊~” “小公子,快抬头让姐姐们看看~” 柏灵应声抬头,见二楼的围栏上站着三四个二十来岁的女子,个个皓齿蛾眉,杏眼含波,她还没反应过来,这些女孩子们已经笑了起来,像是惊喜地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 “好清俊的人儿!” “模样真是怪招人疼的~” 欢笑间,又有三个颜色各异的香囊朝柏灵打过来——无一例外都被韦十四拦截在半空。 “她们是在请司药上去喝一杯,”阿离在一旁解释道,“拿着姑娘们砸的香囊上去,喝酒聊天不要钱。” “那就,不必了吧……”柏灵擦了擦额角,“十四,帮我把这些东西都丢回去吧。” 韦十四刚要抬手,一个香囊直接冲着他砸过来,他轻轻侧头,香囊就从他的耳边掠了过去。 “呀……可惜没砸中……”楼上传来一声叹息,“这个黑衣服的大高个儿可真对我的胃口啊……” 韦十四面不改色地将手里的四个香囊全都抛回了二层,而后与柏灵一道快步离开了这里。离开时,他们身后又传来一阵热烈的欢笑,有人把半个身子探出楼外,对着柏灵的背影喊道,“小公子!要是里头不好玩,记得回来找姐姐们啊~姐姐们教你好、玩、的!” 柏灵没有回头,但已经有些忍不住笑了起来。 男人们到这里寻欢作乐——但这到底是谁在寻谁的欢啊? “那些是尾凤儿,在主楼留不住客人就被派到边边角角的地界来,都很热情的。”阿离走在前面,轻声说道,又往前走了好几步,他忽然像想到什么似的,回头笑道,“柏大哥上次来的时候,一路上大概被砸了二十多个香囊吧。” 柏灵敏锐地捕捉到关键信息,“柏奕还到这里来过啊?” “司药别多想,柏大哥是跟着万师傅到这边来备宴的。毕竟这边时不时这边就会有能请得动万师傅的贵人设宴。”说着,阿离伸手指向右侧,“司药请看。” 在楼与楼之间的空道之间,狭窄的视野尽头是百花涯灯火通明的巨大主楼。 那楼台上身着华衫的众人就像蚂蚁一样小,顶层的阁楼四面木墙被拆,被替换成一根一根金色的栅栏,有美人在里面且歌且舞,如同在金囚笼之中跃动的人偶。 “我们都喊那个‘金丝笼’,一般如果有贵人设宴,都是在那上头摆席。”阿离轻声说道。 柏灵愣了愣。 金丝笼…… 她站定在那里,远远望着在夜间闪耀着光芒的金色囚笼,一时沉默了下去。 “这一整片建筑,”柏灵忽然看向阿离,“全都是教坊司名下的产业吗?” “不全是,这里的地界分了三重,只有最里面的那一圈——就是主楼和它周遭三四十步的地界是直接归在教坊司名下的,剩下的都是旁的人找教坊司拿了赁契和照凭,慢慢做起来的,平时也归教坊司管,但要和教坊司二八分成。” “教坊司八成,他们两成?” “嗯。”阿离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这是只赚不赔的买卖,多少人挤破头也进不来的。” 柏灵不再说什么,只是跟着阿离一路往前走——尽管走了许久,他们始终没有离金丝笼更近一步,阿离领着她和十四在百花涯的最外层绕了大约四分之一圈,而后朝着更外围的小巷去了。 百花涯最外层,灯火阑珊的破败之地,就是花弄。 正文 第二百三十五章 独居的老妪 所谓花弄,是连尾凤儿都当不成的女人们住的地方,而会往花弄来的,往往也不是什么贵客。 一踏进花弄的石街,柏灵就隐隐闻到一股酸腐的臭气,那是夹杂着人群的汗液和食物腐败的混合气味,中间还有一些其他的可疑气息……让她不由得颦眉。 不时有整理衣冠的酒鬼、大腹便便的男人从两边低矮的屋子里出来,骂骂咧咧的有之,哼歌漫步的有之,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某种微妙的惬意表情。 这种神情让柏灵感到了某种危险和厌恶,她不由自主地十四那边靠了几分。 不时有人热络地和阿离打招呼,但她们的目光却径直瞥向阿离身后的韦十四和柏灵——这种因为猎奇偶尔往花弄里跑的贵人公子也不是没有,对花弄里的女人们来说,如果能招揽一位这样的客人到自己的屋子里来,贵人随手的一件打赏就能解决她们十天半月的生计,这有多吸引人可想而知。 所以十四适时地握住了刀柄,每当有人试图靠近的时候,他给出的都是实打实的威慑。 他今日腰间挂着的并非是一向傍身的绣春刀,而是他师傅韦英传下的鸿鸣刀,因为暗卫永远在暗处,所以这把利刃并没有什么名气,大部分领教过其锋利的人都已经不在这世上了。 三人穿行于花弄的石街中央,两侧和迎面的星零来客纷纷绕开三人,像是被小船分开的水波。 阿离终于带人来到一处低矮的木板房前,柏灵抬头看了看,屋顶的瓦有好几处已经掉落,勉强用稻草和碎砖压补着,这家房子的面前,不像别家一样挂着红灯笼——柏灵猜测那可能是某种营业的标志。 “沈姨!”阿离开始敲门,“沈姨在吗!我带人来了!” 柏灵望着阿离,有点担心他的动作会直接把这木头门打穿了。从阿离的反应看,这位老人大概耳朵听不大清楚。 不多时,屋子里传来蹒跚的脚步声,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个身型佝偻的老人戴着临时用碎布做成的面纱站在那里,姿态恭谦地让两人进去。十四先一步进屋,柏灵紧随其后,一进门便是一阵热浪扑面而来。 柏灵一眼看见昏暗的墙角有一个小炉子,里头正掩映着桔红色的火光,泥制的管道直接将炉烟导向屋子外头,但还是明显将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加热了。 柏灵不由得眯起了眼睛——这样的火灾隐患也太严重了,难道教坊司的人平日里都不对花弄进行日常检查的吗? 老人转身,在黑暗中拿起了什么,走到炉子前引了火——柏灵这时才看清,她手里拿着的是蜡烛。 整个屋子慢慢亮了起来。 令人有些意外的是,这屋子里的陈设完全不像外头看起来那么脏乱。 屋子虽然小,但木床、立柜、书桌、木墩、茶几应有尽有。借着闪动的烛火光芒,柏灵看见上面多有破损、虫蛀的痕迹,有些榫卯的拼接处已经被磕坏了,有的柜门也缺了半扇……但能看出来这位老太太每天都有用心擦拭,所以那些表面清漆还没有掉的地方,依旧映着盈盈的火光。 柏灵轻轻摸了一把身旁的木桌——果然如她所想,桌面上没有灰,没有油污,非常干净。 老人邀请他们在屋子的中间里落座,那里堆放着与周遭不成比例的凳子和椅子,她颤颤巍巍地把蜡烛固定到茶几的烛台上,“都是捡回来的东西,将就坐吧。” 老人的门牙掉了一颗,所以说起话来是漏风的,但举手投足之间,柏灵依旧能感受到老妪良好的修养。 “为什么喊这位婆婆沈姨啊?”柏灵轻轻斜过身,看向阿离,“她看起来年纪不轻了。” “不知道,一直都是这么喊下来的,就没改口。”阿离轻声道,“她在这儿已经待了快二十年了。” 老妪像是完全没有听见柏灵和阿离的谈话,自顾自地在小屋子里来回走动,颤颤悠悠地从这个抽屉里拿了点什么,又从那个柜子里拿了点什么,最后端上来四杯用高沫沏的茶。 “我来介绍一下!”阿离对着老人高声说道,“这两位就是我之前和沈姨提过的客人!他们都很喜欢你做的鼻烟壶!所以想订制一套收藏!” 老人笑了起来,带起眼角的褶皱。 十四没有入座,他起身绕着本就不大的屋子慢慢地看。 靠墙的木架上放着老人这一向的作品。大部分都是白色与黄色的蔷薇,也有少量描绘远山白雾,枝头画眉的作品。 “沈姨一直一个人住吗?” 韦十四听见身后的柏灵问道,老人确实听不大清楚,连续重复了很多遍她才听了个明白,而后便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之后的对话也大都是如此,一个问题柏灵往往要重复两三遍,老人才能明白过来。 “您就靠烧这鼻烟壶为生吗?” “对呀。”老人答道。 “您这儿的鼻烟壶怎么卖?” “公子挑喜欢的,这些已经做好了的,都是四十文一个,要是……要订制啊,那就多加二十文工本费,烧一个壶呢,一般要十天,如果要加急,那就再加二十文,四五天就能取。” 柏灵愣了一愣,“那烧一个壶,到顶了也就八十文钱,开价这么便宜,沈姨还有的赚吗?” “不用赚,图个糊口,也图个高兴。”老人笑着答道,“反正一个人吃饱,全家人不饿。” 一旁阿离小声补充道,“外头有几个也是做鼻烟壶蛮有名的师傅,订单接多了赶不上交付了的时候都是到沈姨这里救急的,转手就是几两乃至几十两的银子。” “我很喜欢沈姨画的红蔷薇。”柏灵说着,将方才阿离递给她的鼻烟壶放在了她与老人之间的茶几上,“时间倒是不着急,我可以半个月之后再来取,钱还是按加急的费用来给……” 柏灵那头说着话,韦十四已经走到了炉子边的陈列架旁,在架子最底部,一个用红布包裹着的小竹篮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佯作不经意地一个个拿起这一列陈列架上的大部分鼻烟壶,而后慢慢俯身,轻轻揭开那红布的一角。 “那边的小兄弟呀。”老人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再不来喝,你的茶要凉了。” 正文 第二百三十六章 汝阳七烈 几人的目光忽然全都飘向了十四那边,柏灵这时才留心到十四正俯身似乎要去探什么东西。 十四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往后稍稍退了一步,让自己的身体不再遮挡柏灵与那老妪的视线。 而后,他非常坦然地指着陈列架的最底层,“这里装的东西,是可以看看的吗?” 老人家一如既往地询问了几遍,才听懂了韦十四的意思。 她微微舒展双眉,笑着道,“最好不要。” “……最好不要?” “因为里面没有什么可看的东西……”老人家慢悠悠地说,她看了看韦十四和柏灵,眼中浮起和善的笑意,“……只是一个老太婆珍藏的,一点过去的回忆。” “是我冒昧了。”韦十四轻声道。 柏灵唤韦十四回到自己身侧,而后,她自己与老人家一起讨论起了自己要订制的花样。 柏灵和老人一起去室内的陈列架前,仔细看了每一款鼻烟壶上黄白蔷薇的花色。 “沈姨自己这里,没有放红蔷薇吗。”柏灵有些好奇地问道。 “那个不经常做。”老人家回答,“一般是外头有订单的时候,才下笔。白蔷薇也是很好看的,是不是?公子不要一些吗?” 柏灵笑了笑,“那是另一种好看,却不是我想要找的那一种呢。” 阿离全程坐在一旁,听着柏灵似乎一直在问和蔷薇有关的事情,不禁有些着急。他目光投向方才韦十四想要去探的竹篮,只觉得那里才放着真正的线索。 但一张茶几将房间分成里外两侧,老妪已经站在了通向里侧的狭窄过道之中,强行往里去,只会叫人怀疑。 柏灵的谈话持续了整整半个时辰,她似乎谈得非常尽兴,而韦十四则安心坐在一旁饮茶,自己给自己添水,似乎谁也没有要进一步深挖细节的意思。 这和阿离预期的问询大相径庭——他原本期待着这位柏司药能够用一些出其不意的手段,套出一些老妇人轻易不与外人提及的话。 然而如今看来,今夜的时光看起来像是都白费了,他还不如自己亲自来调查! 深夜,柏灵三人从花弄里离开,临走前柏灵甚至还买走了三五个她看着特别有眼缘的几个鼻烟壶。 老妇人送他们到自家的门口,柏灵便体贴地劝她留步不必再送——仿佛她真的是一个单纯来挑东西的客人。阿离看着着实胸闷,沉默地跟在柏灵和十四的身后,一言不发。 等走到四下无人处,柏灵回头看向阿离,“立大功了,阿离。” 阿离怔了一下,随即拧紧了眉,方才的意难平被柏灵这一声无由来的赞扬激了出来。 “立什么大功,根本什么都没有打听到。”阿离嘟囔着说道。 柏灵摇头笑了笑。 某种不服输的少年心性顿时昂扬——事实上,他看出柏灵的笑容里没有半点恶意或是不屑,反而让他想起柏奕在劝学时,常常对他露出的这种交杂着欣赏和无奈的复杂表情。 他看着眼前和自己年纪相仿——甚至还要小几岁的柏灵,认真地生气道,“不知道柏司药在笑什么?” “不重要了,”柏灵摆摆手,抬头看向十四,轻声道,“我猜这位沈姨,年轻的时候在汝阳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韦十四看向她。 柏灵在衣袖中掏了掏,将方才买下的几个鼻烟壶一一在手中排开,借着路旁灯火的微光,她从中挑了一个递给十四,“你看这个。” 十四接过,那鼻烟壶的内壁画着一朵他并不认得的花。 “汝阳关外有一座南荒火山,山上有一种奇株,叫做剑菊。这种植物很长寿,据说能活九十多年,且一生只开一次花,所以当地人相信剑菊的花瓣能入药治病。”柏灵轻声道,“这种花非常好认,因为它开花时往往全身都会撑开白色的长瓣,就像插满了剑。” 浑身上下撑开了白色长瓣的花吗。韦十四看了看手中的鼻烟壶,上面的画的东西确实如柏灵所描绘的那样。 “再就是白蔷薇。”柏灵再次捏起一个鼻烟壶,“她画的这种不是普通的蔷薇花,而是白蔷薇里非常名贵的一个品种,汝阳那边一般是叫‘白玉美人’,这种蔷薇除了用作观赏之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用途是拿来入药造香料,说是有安神的作用。 “南荒火山的土壤非常适合种‘白玉美人’,因为这种花喜阳又不耐湿,所以需要种植在排水良好、疏松肥沃的土壤里,而且非常需要跟肥。 “刚才我问她,她养没养过这画上的蔷薇,她说养过,直接拿蔷薇花的种子就能来育苗——但这种事在离了火山土几乎不可能办到,平京应该也有花农养‘白玉美人’,但他们肯定只能用当年的嫩枝扦插育苗,否则这花的成活率会非常低。” 柏灵一连又说了两幅手里的鼻烟壶画。 “这些线索,都指向她曾在汝阳一带生活过,所以才会对那边特有的植物那么熟悉。” 柏灵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如果阿离先前给到的信息是可信的,她在这百花涯住了快二十年,那事情就很好查了。我们只要看看二十年多年前,汝阳发生过哪些致使罪员被押解进京——且是一家男女老幼悉数被牵连的大案,大概就能摸到一点这个老妇人身份的线索。” 听到这里,韦十四目光微凛,已然觉察到了什么,而阿离先前的火气已经没有了,他愣愣地看着柏灵,“……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柏灵想了想,认真答道,“因为我读的书比较多吧。” 阿离听后神情复杂,面色严肃地咬紧了牙关。 柏灵看了看他,脸上浮起几分几不可察的笑意,她知道等今晚阿离回去之后,多半就会开始忙活起读书认字的事情了。 虽然认真追究起来,柏灵在来到大周之后,翻阅最多的除了《大周律》,就是各类话本集子了。能耳濡目染知道这么许多,也多亏有个没事总往深山老林里钻的爹。 不过这一点,暂时还是不必向阿离澄清了。 送别阿离之后,柏灵和十四打马而归,两人在夜色里骑得很慢,且有意绕着朝天街外的街市多跑了两圈,好让柏灵找找骑行的感觉。虽然最后还是以十四不得不下马,同时牵着自己和柏灵的座骑前行而告终,但柏灵也真的努力过了。 她在骑马这件事上是真的没有天赋,而这一点始终令韦十四——在骑术上无师自通的韦十四,无法理解。 夜深人静,街道上已经寂寂无人,耳畔只听得两匹马与十四的脚步声交迭。 柏灵两手紧握马鞍前的铁圈,低头看向眼前人,“十四,刚才我说到汝阳二十年前的时候,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正文 第二百三十七章 林婕妤的身份 韦十四轻声道,“你在汝阳的时候,听当地人说起过‘汝阳七烈’吗?” 柏灵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像想起什么来,“好像在山上看到过他们的祠堂和石碑。周……周什么如,还有……” “周孟如。”韦十四轻声道,“还有彦希康,李杨,裴林、沈严、杨年恺和焦文杰。” “啊……是,好像是这些名字。”柏灵点了点头,“清明寒食的时候还是有不少老人会带着儿女上山祭奠,很热闹。十四见过这些人吗?” 韦十四摇了摇头,“我没有亲眼见过这些人,但我师傅与这位周孟如周大人有旧交,所以他知道全情,小时候当故事讲给了我听。” 柏灵直起了背,“十四说说看?” 韦十四的脚步慢了几分,他轻声道,“建熙二十几年的时候,汝阳出过一场暴动,起因是朝中有人告周孟如里通外国,和旧齐余孽有牵连,意图暗中协助复辟,所以要把他抓回京中问审,这件事激怒了汝阳民众,于是在解押周孟如进京的当日,汝阳起了民变,全城百姓聚众劫了囚车,打死了好些卫兵。” 柏灵轻轻侧头,“‘里通外国’的指认是诬告吗?” “那就见仁见智了,当时证明周孟如有此嫌疑的证据非常多,可谓人证物证俱全,但我师傅坚持周孟如绝非是能用钱买通的人。”韦十四轻声道,“事情再往前追溯,则是因汝阳连年洪涝而起。当时是汝阳知府钱庵上任的第三年,他和手底下的几个知县合力重修了三年的河堤,可每年河堤还是会决口,乡民被新添的赋税压得苦不堪言,便将事情拜托到乡绅周孟如那里。 “周孟如当年虽然只有五十出头,但因为母亲病重,所以他已致仕多年在家陪侍。此人之前的官最高做到过梁直总督兼梁州巡抚,既受家乡父老委托,便去暗中查访了这件事。他发现河堤虽然年年在修,但每年抽调去坝上的壮丁数量显然远远不够。等他细查下去,才知触目惊心——修河堤只是个向朝廷索要粮食和拨款的借口罢了,河堤修到最后修成了生意,让这几个官员赚得盆满钵满。 “于是这位周大人便托昔日的同窗,一纸诉状递到了京城,将汝阳府三司衙门的官员全都给告了。” 柏灵颦眉,已经隐隐猜到了这个故事的结局。 十四接着道,“抓周孟如激起民变之后,又有几人接连上书,继续为周孟如鸣冤。但他们都忘了,汝阳暴乱乃皇上自登基以来遇到的首次民变,皇上为此龙颜大怒,当即让宋伯宗亲理此事——但时任汝阳知府的钱庵,就是宋伯宗一手带出来的学生。 他深吸一口气,“总之,周孟如和其他仗义执言的六人,最后被认定煽动汝阳百姓造反,当年秋后尽数伏诛。民间称之为汝阳七烈。” 柏灵听得心口发闷,“那些鱼肉百姓的官员,如今在哪里呢?” 韦十四轻声道,“其他人不知道,但钱庵当时被调离汝阳,挪到徽州府的臬司衙门,过几年便调回了平京,现下已经是吏部侍郎了。” 柏灵什么也说不出来了——要在这样的世道里活着,太难了。 两人沉默不语,柏灵抬头,今夜的月亮已是半圆,月色在她身后拉起一道短影,四面巷子里不时传来犬吠。她抱着马颈,再次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怎么了?”韦十四问道。 柏灵接过韦十四手里的一条缰绳,轻声道,“还是在地上走着,踏实。”她走在韦十四的右手边,低声抬头道,“……十四,沈姨的这个沈,会是当年汝阳七烈里沈严的那个沈吗?” 韦十四摇了摇头,“现在还很难说。” 柏灵轻叹了一声,“刚才我其实特别想问阿离,他到底是怎么发现沈姨这条线索的,过程中哪些人和事给过他启发。但又担心他沉不住气,转眼就透露了风声。”柏灵的声音非常轻,“但我现在可以和你说说我的一些想法。” “嗯。” “我觉得今晚我们能到访百花涯,拜访沈姨,都不是偶然。”柏灵轻声道。 “你是指……?” “你还记得吗,阿离说,沈姨卖四十文的鼻烟壶,转手就是几两几十两的暴利。可沈姨又说,她在花弄里,足不出户独自居住了二十年……你觉得这,可能吗?” 韦十四目光微动,忽地明白过来——他确实从进屋开始就一直觉得哪里有违和,所以一直在试图寻找这分违和感的来源。 然而现在他明白了,这分违和感就是那位老人的存在本身——让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妇人,独守着一堆价值连城的鼻烟壶,平安地在一条酒鬼、混混频繁出没的花街独自生活? 这,可能吗? 柏灵牵着马,目光带着几分苦思,她一面思索着,一面轻声说道,“要么,旁人从不知道她的屋子里有宝物,所以从来没有人打过她的主意;又或者,是有人暗中看护着她,使得这街巷里知晓她身怀绝技的人,都对她颇有忌惮,不敢下手。 想到这里,一个念头无可抑制地,在柏灵的脑海中破土出芽。她看着韦十四带着几分锐意的目光,相信对方大概也与自己想到了一处。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今日的造访,会不会也在某个暗中之人的计划中呢?” 韦十四没有回应。这个推测有些过于大胆了——有人在暗中为他们铺平道路,引柏灵去探索林婕妤背后的身世?谁有动机这么做?谁有能力这么做?在这平京之中,又有谁的情报能敏锐到,在他们才刚开始着手搜寻教坊司一众产业间与林婕妤有关的消息时,就顺势为柏灵送来线索? “对了,还有一种可能。”柏灵看向十四,“这个,十四就和沈姨的身份一起去查吧。” “嗯。” “查查看这位老人到底是不是真的在花弄住了二十年。”柏灵低声道,“如果是有人引我们到这里,那我们今晚看到的一切,就都有可能掺假。” 十四应了下来。 但两人心中都有一个直觉——恐怕今晚所见的一切,都是真的。 林婕妤真正的身份究竟是什么? 如果她竟是当年汝阳七烈的后人,那未免有些太过讽刺。当年为民身死殒命的忠臣良将,后人却在百花涯的花街之中长成了一个草菅人命的恶魔? 不,这还不是最讽刺的…… 最讽刺的事情是……如果这个身份是真的,那么林婕妤的死期大概很快就会来临——然而这并不是因为她如何丧尽天良、恶贯满盈所以遭了天道报应。 一个当年举家被抄,男丁悉数问斩的忠烈之后,换了身份入宫为妃,那么父辈“忠烈”的身份……就够她死上千百回。 柏灵只觉得周身寒冷。 她抬起头,看见不远处皇宫的宫门,已经在夜色中隐隐浮现了轮廓。 正文 第二百三十八章 十四的难题 柏灵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如果真的有人在幕后操盘,将她今晚引到了这里,那么这个人到底是在打着怎样的算盘呢? 对方把林婕妤的身世向自己揭开一道扑朔迷离的豁口,是期待着她寻着腥味继续撕咬下去,好借刀杀人除掉这个女人,还是指望她心生唏嘘,对这个女人手下留情? 亦或者什么也不求,只是让自己看一看这尘世间世事的荒谬? 柏灵不知道储秀宫里的那个女人有没有意识到,但就在一夕之间,东林寺的那场大火已经将她从刀俎变为了鱼肉——人们可以容忍一个出身卑贱的女子偶然得势,却绝不会容忍一个背景不明的潜在势力栖身宫闱。 柏灵忽然很好奇,建熙帝现在对林婕妤的态度会如何呢? 当他发现这个女人看似生动的脸也只不过是一张别致的面具,他还会一如既往地爱她宠她,纵容到底吗? …… 两人从神武门入了宫,将马还给了值守的侍卫。 柏灵一面走,一面伸手抻了抻胳膊,她抬头看着月亮,忽然意识到明天又是初八,已经到了又要去慈宁宫见太后的日子。 她抬头叮嘱十四,明早不必特意在承乾宫露面,只需等她处理好手边的事情出门就可以了。 韦十四应声点头。 “十四是多大的时候进宫的?”柏灵忽然问道。 “卷籍上写的是五岁。”韦十四轻声道。 “当时是建熙几年?” “二十七年。”他回答的时候依旧目视前方,声音里没有什么起伏。 “那十四今年是……”柏灵算了算,“二十三吗?” “也许吧,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自己真正的生辰,五岁的年纪是当时的太监估的。”韦十四看向柏灵,“问这个干嘛?” “就是想算一下你在这儿待了多久。”柏灵轻声答道,“之后再觉得度日如年的时候,可以想想你在这儿过了十八年……多少是个安慰。” 韦十四轻声笑了一下,良久才道,“……可我并不度日如年啊。” 柏灵有些意外,“从来都没有过这种感觉吗?” 韦十四轻声道,“宫里规矩是多,但在这里还是比在外面要好。” 说罢,像是为了表示强调,他又补充了一句,“好很多。” 柏灵望着韦十四的脸——他这话说得很真诚,没有半点矫揉。 事实上这实在是韦十四的肺腑之言,太后和师傅韦英是他人生最初的两道光,是他们教会自己,怎么在这世间像一个人一样活着。 从山野中人人视为异类的白童,到这宫中人人又敬又怕的暗卫,他不知道该说上天对自己究竟是过于残忍还是青眼有加,但他至少明白一件事——像今日这样,在规则之下保持着些许自由的生活,已经是少数人才有的幸福。 四年前接下保护柏灵的任务,是他第一次长时间离开慈宁宫,将目光投在宫外之人的身上。 他看着这个女孩子和她一家的生活,有时候觉得有趣,有时候又觉得无解。这一定程度上填补了他对世俗生活的想象——这种他不曾经历的,琐碎、繁杂、充满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和莫名其妙争执的生活。 某些时刻它们当然很温馨,但更多时刻还是让他觉得麻烦。 在旁观之中,韦十四更加确认了这世俗社会里人们所追逐的那种父慈子孝、名利加身的人生理想并不吸引他,如果不出意外,他会尽量控制自己的一生延续师傅韦英那样的轨迹——终其一生打磨技艺,最后死在某一场未曾预料的任务里,走得悄无声息,除了留下几身衣服,几柄刀剑,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见柏灵露出了困惑的神情,韦十四低声道,“我的处境比你简单,我只需要去解决问题,不需要去想我是在为谁解决问题。” 柏灵脚步慢了几分,“真的不用去想是在为谁解决吗?” “嗯。”韦十四答道,“因为这一条的答案早就有了。只要太后还在这世上一日,我的使命就继续一日。我承了我师傅的衣钵,也就要继续他未尽的事业。” 柏灵望着韦十四,大概是因为在这段时间里,一切都在发生着密集的碰撞,所以她感到对十四在这一个月里的了解,比过去四年加起来都要多。 诚然她确实把自己过得比韦十四累得多,但她依旧觉得十四这样的处境很危险。 一个工具人将自己的锋利打磨到极致固然没有什么错,但问题在于,全然将自己作为刀剑交付到他人手中,太考验一个人的运气。 十四的前半生遇到的是太后,是韦英,是自己,那么倘若他后半生遇到的是林婕妤,是屈老夫人呢? “如果我现在让你去杀一个人,你也会去吗?”柏灵问道。 月光下,韦十四摘下了兜帽,淡淡的银灰色映在他的眸子里,“你只需要告诉我,那个人的名字。” 柏灵摇了摇头,“那只是打个比方……我换个说法吧,如果明天太后将你指派到另一人的身边去,而那人却让你来杀我,你要怎么办呢?” 韦十四的动作闪过一瞬的迟滞。 “当然,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柏灵笑了笑,很快接着说了下去,“我会尽量让自己处在一个让人忌惮到必须要留我性命的地步,好叫你不要太为难……但这确实是一个可能的困境,对吗?” 韦十四没有回答。 两人继续往前走,柏灵仰头看着月亮,旁若无人地喃喃自语,“人有时候会高估自己的意志……我相信有些事情并不是狠下心来就能做到的。有时候真的狠下心来做到了,那处世的脊骨也就折断了。不过,如果有朝一日,我们真的走到了那种两难的困局里,大概也是一种不破不立吧……” “柏灵。” 韦十四打断了柏灵的话,他忽然停了下来,站在那里。 “嗯?”柏灵回过头,发现韦十四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她微微一怔,很快收起了自己脸上的闲适表情,“怎么了?” 韦十四望着眼前的女孩子,一时间无法描绘自己的心情。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柏灵那个信口拈来的假设吓了一跳。 细想下去,那绝非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如果真的有人下定决心要灭柏灵的口,与其想办法与他正面硬刚,不如通过皇上,直接将他调离,甚至就像柏灵说的那样,直接命他挥刀相向。 那个时候,他真的有拒绝的选择吗? “你怎么了……?”柏灵有些在意地走近。 韦十四深吸了一口气,他摇了摇头,轻声道,“……你确实难到我了,柏灵。” 正文 第二百三十九章 同道 柏灵愣了一下,她确实也是随口一说,并没有想到十四会这么严肃地对待这个问题。但等回过了神,她又很快笑了起来,“好的,从今晚开始十四也和我一样度日如年了!” 韦十四锁眉,看着笑弯了腰的柏灵,“……不好笑。” “我是高兴啊,因为看到十四和我一样难,说明十四拿我当朋友,不是一个单纯的任务对象。”柏灵揉了揉眼睛,半是因为笑,半是因为困,她叹了一声,前几日想说的话终于还是出了口,“我的生活你也看到了,除了柏奕也确实没什么能说上话的人。有幸遇到你太好了,真的。” 韦十四单手握着剑,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柏灵,哼笑了一声。 柏灵笑道,“现在我还小,等我再长几岁,得空的时候就能来和你青梅煮酒了。” “你再长几岁,我喝酒就不带你了。”韦十四两手抱怀轻声说道。 “为什么啊?”柏灵有些意外,但又旋即明白过来,“……因为我是个女的?” 韦十四望着前路,没有回答,脑海里却忽然想起韦英每次喝醉了就拉着他传授人生经验的样子。 那时候宫里没有能不被旁人觉察的高塔,他就拿着材料,带上自己,师徒两个趁着夜色上宫外找个僻静的地方生火煮酒,韦英不让年幼的十四喝酒,一般甩给他一个水囊和一袋花生米,让他陪着自己说话。 韦英虽然嗜酒,可是沾酒即醉,一口白酒下肚,脸上就有了醉态,十四猜他的醉是装的,他也从来没有否认过这一点——酒可能本来就是韦英用来隔绝外界的借口,量多量少无所谓。 韦十四还记得,融融的火光里,韦英时常感叹,“……女人是天底下最大的麻烦。” 某一回韦十四没忍住,反问道,“师傅你又没有女人,怎么知道女人麻烦。” 韦英当时白了他一眼,接着便是一些难懂的话,什么“相思了无益”,什么“不可说也”……但最后总是要绕回“你还小,你不懂,长大就懂了”的基本点上。 “十四?”柏灵又问了一声,“在想什么呢?” “想起一些有趣的往事。”韦十四从回忆中回过神来,他看向柏灵,用当年韦英的口吻说道,“你还小,你不懂,等你长大就懂了。” 柏灵怔了一下,良久才有几分好笑,“……你忽然装什么大尾巴狼啊,装又装不像。” 一旁韦十四哈哈笑起来——他很少发出这样爽朗的笑声。但怎么说呢,韦英身上的聪明、狡黠、不受拘束……以及他令人畏惧的凶狠战力,用大尾巴狼来用来形容,似乎真的合适得很。 如今对“女人麻烦”这件事,韦十四在宫中耳濡目染,多少已经比当年明白了一点,但韦英当年是出于什么心态说的这句话,他也实在不得而知了。 两人一如往常般说笑着往承乾宫走,谈笑间,柏灵第一次听十四说起他幼年时的一些小事。譬如养花和煮酒,这两大爱好几乎都源自他的师承。 在韦十四的讲述中,柏灵发觉他的师父韦英实在是一个玩世不恭的角色。这种气质放在宫廷虽然确实有些格格不入,但所幸暗卫原本就是游离在明暗边界的存在。 也许这也是十四能够始终保持自身棱角的原因? 柏灵轻叹一声,与人交往时,有趣的地方往往就在这里呢——她看着十四,却也从他身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这一晚的聊天非常尽兴,几乎让柏灵将先前与林婕妤有关的阴影暂时忘记了,只一心听着十四说他过去的故事。柏灵的脑海中仿佛亮起一盏又一盏的小小灯泡,连接的光路让她看见身边人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十四几乎从未像今日这样敞开胸怀与她谈及过去。 也是在今晚,柏灵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十四虽然看起来与别的锦衣卫气质相似,但总归给她留下一种截然不同的印象。他的内里始终是一个温柔的人,因为他毕竟曾被他人温柔地照顾过,明白所谓“温柔”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即便手中的刀再锋利,也不会毫无察觉地滑落到深渊里去。 柏灵听着,笑着,却又分明看到,在锦衣卫这一众的杀人机器之中,韦十四依旧是异类——也许正是这种永远无法将自己真正融入于群体之中的孤独,让她在十四的身上嗅到了些许同道的意味。 回到承乾宫之时,柏灵怀着几分意犹未尽的心情与十四告别,而后独自推开了承乾宫的大门——门没有锁,应该是特意为她留着的。 一进门,柏灵便看见东偏殿的灯还亮着。往常这时候宝鸳要么是已经歇下了,要么是在承乾宫的主殿里值守。总归不会在东偏殿里醒着。 她有些奇怪地回屋,才进门,就看见郑淑坐在里头。 大概是因为守得困了,郑淑单手撑着侧额,正眯着眼睛不断点头。 “淑婆婆?”柏灵走近轻轻走在了郑淑的面前,郑淑猛然睁开了眼睛,柏灵才接着道,“您在等我?” 郑淑一时没有缓过来,只是轻轻地按着自己两侧的太阳穴,柏灵给她递了一杯茶,她伸手接过,平复了许久,才真正清醒过来。 她表情严肃地望着柏灵,“你今晚到哪里去了。” “……诶,淑婆婆不知道吗?”柏灵有些奇怪,“我走之前和娘娘打过招呼的,讲完了今晚的课,我就出去练马了。” “荒唐!”郑淑皱眉说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你还总是一个人到处跑?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或者被别人抓着了什么把柄,怎么办?娘娘什么脾性,谁和她提要求她不答应?你下次若是再要出去,必须先到我这里来和我打声招呼才行!” 柏灵没有反驳,她看起来很是认真地想了想,才带着几分歉意说道,“淑婆婆说得对,我今后确实也要注意才是。婆婆今晚等我到深夜,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和我说吗?” 正文 第二百四十章 劝说 “要紧,当然是要紧。”郑淑望着柏灵,“从明天开始,你誊书稿的事情就不要让胭脂她们做了,我重新给你换三个人来。” 柏灵没有立即回应,她沉默了片刻,有几分好奇地望向郑淑,“淑婆婆肯定不是心疼她们仨在调到正殿服侍之后,身上压得活儿太重吧?” 郑淑微微颦眉,“这是为你好,把你和她们之间的联系断一段时间,免得到时候她们仨胡乱攀咬。” “所以……您是已经想好要怎么做局了吗?”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你知道得越少,到时候就越安全。”郑淑轻声说道,她轻轻叹了一声,带着几分感叹忽地唤了一声,“柏灵啊。” 柏灵侧头,“我在听呢。” “你知道在这宫里最忌讳的事情是什么吗?”郑淑忽然问道。 柏灵看向郑淑,她隐隐觉得,郑淑接下来要说的话,才是她即便撑到半夜不睡,也要来和自己打一声招呼的原因。 “……淑婆婆有话其实可以直说,不用这样乱石铺街。”柏灵认真说道,“我怕我自己想多了,到时候反而误解了婆婆的意思。” 郑淑轻咳了一声,她放下了手里一直握着的水杯,“那我就跟你明着说吧,我今晚是替老夫人来给你带话的。” 老夫人啊。 柏灵心中有些明白了过来……难怪。 近来各处风起云涌,屈老夫人也开始坐不住了。 柏灵沉眸坐了下来,她的声音变得有些缓慢,“……老夫人要和我说什么呢?” 见柏灵态度如此,郑淑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原本这些话,老夫人是想在当面见你的时候再说。上次你第一次到承乾宫来,因为佛骨香的事情闹了个不痛快,可你多少是个聪明的,也懂适时地退让,你在御花园祈香的这些日子,老夫人也都看在眼里,心里也明白你的好意。” 柏灵点了点头。 按照一贯萝卜加大棒的套路,接下来应该要上大棒了。 “但是,”郑淑的下颌微微上昂,看着柏灵的表情也起了一些微妙的变化,“有时候人太聪明了,不好。” 柏灵看向郑淑,她微微眯起眼睛,带着几分不解,“我不明白……老夫人是觉得我在什么地方太聪明了?” “你能自己猜到,也就不用我多说了。”郑淑索性直接将话挑明了说,她低声道,“柏灵,别说是老夫人,我这段时间都一直在想,你到底算不算娘娘的自己人。” 柏灵缓缓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在屋子里慢慢地踱步,她低声道,“……这个问题,我先前已经和淑婆婆讨论过了。在沁园的那条过道上,我以为我已经讲得够清楚了。” “是,咱们之前是说过,”郑淑轻声道,“你当时说,最好不要逼你交投名状,只有这样你对娘娘的医治才能有效。” 说到这里,郑淑话锋忽转,语气中亦带了几分严厉,“那你这段时间里主动挑起去查林婕妤担子,又是在做什么呢?这样自相矛盾,怕不是……只是在拿给娘娘治病当借口,回绝掉那些你不愿意染指的活计吧。” 郑淑说着,便留心起柏灵的反应来——老夫人的意思,是要先打乱柏灵的节奏,让她慌忙,让她恼怒,让她心中觉得委屈,而后郑淑再接着施予一番怀柔,把谈话继续下去。 然而柏灵仍是像先前一样站在那里。她脸上露出了惊奇的表情,望着郑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郑淑有几分不自在了起来,“……干嘛这样看着我?” “淑婆婆不要怪我冒犯。”柏灵口吻里带着几分为难,“这话如果是您来问,我会很认真地解释。但如果是老夫人来问,那我只能说,老夫人这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这种摆明了要拿捏我的态度……我不喜欢,我想世上也没人会喜欢。” “怎么就成了老夫人在拿捏你了?”郑淑的声音高了几分。 “您别急,”柏灵做了个按压的手势,挡在她和郑淑之间,她神情和缓,轻声道,“我说了会认真和您解释,就一定会让淑婆婆想明白。” 郑淑有些怀疑,身体也微微后仰,但到底沉默了下来,静静等柏灵的下文。 “我本来也不是无缘无故去招惹林婕妤,是我先被她盯上的。她三次派人过来,请我去储秀宫给她做诊断,一开始我是什么态度,淑婆婆应该也看在眼里。” 柏灵的声音很轻,“后来,就是见安湖那晚。她在水榭上看到了在底下救人的十四之后,直接命人松开了绳索,要置我的暗卫于死地。 “我为什么这段时间要去查她?很简单啊淑婆婆,如果你被一个这样的疯子盯上了,你不在手里捏一两张她的底牌,你要怎么保自家人平安?等将来她把矛头指向我的时候,我要是毫无防范,可还有活路么?” “再等回宫,她又去找了皇上,让皇上来和贵妃说情,叫我一定要去瞧瞧她的失眠。于是我又看在娘娘的面子上,勉为其难地去了——可实际上呢,都是装的。 “可这就结束了吗?不,她挑明了和我说,今后有事还是要来找我。我算是看明白了,皇上不过是换了种方式食言,当初说我只需要承担承乾宫的事务也只是一句空话。我当初求来的金口凭依,说到底比不上林婕妤随口吹吹的枕边风。 “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感觉,反正我是毛骨悚然,我暂时还不知道她这么做是图什么,但我知道我不能坐以待毙。尽管这确实和娘娘有牵连,但我为了自己,也必须去查这些。 “这里头有些事,淑婆婆可能不知道,我不怪你,但老夫人身居宫外,什么消息打听不到,她还要来问我为什么要在林婕妤的事情上这么主动,我只能说,她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说罢,柏灵轻叹了一声,“我要说的大概就是这些,淑婆婆可以帮忙转述给老夫人了。” 郑淑凝眉,坐在那里,一时实在无言以对。 但经过这几次的交锋,她算是发现了——绝不能让柏灵拉开话匣,但凡她开始了长篇大论,最后就总是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一章 慈宁宫煮茶 郑淑看上去已经有些恼怒的意味,“你要是这么固执,那接下来的话,我们没法谈了。” 柏灵只是笑了笑,她轻叹了一声“淑婆婆”,而后低声道,“我觉得我已经是一个很好沟通的人了。不管别人想和我说什么,想让我做什么,我都会先听一听再做定夺。但如果老夫人只是打着要沟通的幌子来控制我,那又另当别论。” “……我们控制你什么了?”郑淑冷笑了一声,“这宫里最不受控制的人就是你!半夜还一个人跑到外头去练马,女儿家的名声你还要不要!?” 柏灵微微舒眉——如果郑淑知道今晚自己不仅去练马,还男装跑去百花涯走了一趟,估计现在已经气炸了。 柏灵忍住了笑,眼前这位过于刻板的淑婆婆实在缺乏一些诡辩的技巧。她的逻辑永远是线性的,所有在她规则以外的东西,她既不能理解,也不愿去听——而某种程度上,这又加剧了她的刻板和无趣。 “就是因为我不够听话,老夫人才总想着要我交投名状,否则怎么好叫我忌讳呢。”柏灵轻声道,“我猜这对老夫人来说已经是司空见惯的手段了,但我真不是个容易拿捏的人。 “既然我们都希望娘娘早日好起来,我也着实想奉劝一句,老夫人也好,您也好,我们都不要在窝里自戕。老夫人更不要妄想让整个世界都按照她一个人的意志行进,都这把年纪了,我怕等今后她碰壁了,梦碎了,到时候才受不了呢。” 郑淑已经有些听不下去,她倏地一下站起身,“你说的这些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淑婆婆其实也不用懂,”柏灵紧接着答道,“我们没有必要相互理解,只要彼此尊重就可以了。” 郑淑深深地看了柏灵一眼,“尊重?你到底把自己摆在了什么位置上?要老夫人对你讲尊重?” 柏灵抿了抿嘴,眼中流露出些许遗憾,望着郑淑离去的背影,她忽然喊了一声,“淑婆婆。” 郑淑停下脚步,回过头道,“怎么?” 柏灵轻轻欠身,“俗话说事不过三,这已经是我第二次和淑婆婆讨论这个话题。真要是还有下一次,我可能就真的要做一些事情让老夫人看到我的决心了……勿谓言之不预。” 郑淑一口气噎在那里,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郑淑离开后,整个东偏殿又重新安静下来。 想着青莲她们从昨日起就被调去了正殿伺候,柏灵心中又有一些怅然。 对青莲和初兰这两个女孩子来说,这也许是她们有生以来,离权力最近的一次吧?这两姐妹现在大概还在觉得欢喜,然而她们又怎么会知道,这不过是一个掩人耳目的陷阱呢。 在上一次的送信风波之后,她几乎已经确认胭脂和储秀宫那边关系不浅,但之后要拿青莲和初兰这两个莫名被卷进来的孩子怎么办? …… 次日一早,柏灵照常起来往慈宁宫的方向去。 每月一次的慈宁宫之行,柏灵从来没有厌恶过——因为这趟活儿完全不累。 先前每次柏奕或其他人言谈中说她为太后医治心疾的时候,她都要纠正一边,她并没有在“医治”。 事实上她真的没有。 当她在十四的护送下走进这间巨大的宫院时,没有人抬头。慈宁宫的今日依旧安静得让人胆寒,被割去了舌头的宦官在前院侍弄花草、打扫落叶。 柏灵径直穿过了中间的院落,静静地踏进了慈宁宫的殿门。 她今日从屈贵妃那里带来了一小包新茶——那是先前宁嫔送过来的,柏灵一直留在身边,等着今日和太后一道共饮。 一直守门的宫女望见了柏灵的身影,轻轻拉动了身旁的铃铛,清澈的铃音在回廊中响起,柏灵听见屋内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那是宫女们为了迎接她而在做最后的准备。 屋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话,柏灵也看不清她们每一个人的脸,这里侍候的宫女也和外头的太监一样,每个人都戴着银制的面具,每个人的身形体态都差不多,每个人都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分不清谁是谁。 所有的太监都叫“王让”,所有的宫女都叫“璇玑”。 里屋的门打开,柏灵已经闻见了一缕茶香,年迈的太后穿着梨花白的长衫,梳着少女的发髻,安静地坐等在那里——因为等得太久,她老人家已经开始打起了瞌睡。 不等柏灵吩咐,屋内的宫女已经自觉地排成左右两支队伍,从柏灵的两侧鱼贯而出。柏灵缓步向前,在太后身前那张低矮的茶桌前跪坐了下来。 一旁炉子里的水已经开始微微沸腾了。 柏灵听着水声似是到了时候,便伸手揭开了盖子。 见太后仍未醒来,她便代为盯着一旁的茶铫——煮水的步骤她已经看太后做过很多遍了。水一加到茶铫之中,便用大火急煮,等到有微微的声响,便去掉盖子,好观察水的老嫩。当水中的气泡如同蟹眼一般大小,水面扬起微波的时候,便是用来泡茶最恰当的时机。 柏灵先前并不信这个,因为她完全尝不出所谓老水、嫩水究竟有什么差异,只觉得这大概只是人的仪式感在起作用。 在太后的坚持下,她设计了一个双盲实验,分别准备了四碗拿老水、嫩水冲泡的清茶,让太后来尝,判断哪一碗是用什么水煮的——太后竟都答了上来,没有一碗猜错。 这在让柏灵感到意外的同时,也对煮茶的学问带了几分敬畏。 茶铫中的水边缘已如涌泉连珠,柏灵将水从炉上移开,这动作带起的声响终于让太后微微睁开了眼睛。 “你来了啊。”太后的脸上泛起几分笑意,她望着柏灵的动作,“不必管这壶水了,已经烧旧了。” “我盯着的呢。”柏灵轻声道,“这会儿的水声是二沸,应该……” “可我还没有来得及筛茶叶呀。” 她的声音虽然老迈,但语气里全然是女孩子才有的俏皮。 柏灵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啊,这种差异也会影响茶的味道吗?” “当然了。”太后轻轻挑眉,“你帮我……哀家,去把这壶水倒了吧。” “好嘞。” 柏灵小心地拿起两块湿棉布,罩在了茶铫的边沿,端着它往外走去。 太后今年的年岁到底有多大,柏灵是不知道的,但从建熙帝六十五的高龄来看,她至少已经过了耄耋之年。 但从柏灵第一次见到太后的那一晚,她就没有在这位老人的身上感受到哪怕是分毫的属于老者的气息。 尽管她动作缓慢,脚步蹒跚,身体已经不可避免地因为衰老而变得迟钝,但她的神情,她的语态,都像是把一个二十多岁的灵魂塞进了八十多岁的身体里,以至于柏灵一度以为这位太后也是从哪里穿越过来的天涯沦落人。 但相处更久之后,她就放弃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这茶很好哦,”太后在嗅了嗅柏灵拿来的茶叶之后,好奇地看向她,“你从哪里得来的?” “宫中几位娘娘新得了的,我就顺便拿了一些过来。” “再过半个月就是我的生辰。”太后嬉笑着望向柏灵,“哀家就当这是你拿来的贺礼啦。” 正文 第二百四十二章 一日囚 柏灵笑着将手里的茶叶袋递了过去——这个场景已经发生了很多次,具体有多少次,柏灵没有数过,但每一次来,太后都会很高兴地告诉她,再过半个月是自己的生日。 她似乎一直在重复地度过人生中的某一天。 但太后真正的生日在冬天——这是十四告诉她的。 对柏灵来说,一切的变故都发生在四年前的一天晚上,她像往常一样到宫里来给柏世钧送夜饭,然后遇到了披头散发、正在出逃的太后。 那一晚韦十四恰好要去一趟北镇抚司,在太后睡下之后离开了慈宁宫。没人知道老太后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绕出了后宫重重叠叠的守卫,最终出现在西侧们附近。 这位衣着华贵但满脸惊恐的老人,在看到柏灵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欣喜若狂地喊了她一声,“阿泠(ling)——!” 柏灵很难忘却当她因为听到这个声音而回头时看到的一幕。 那是一张满是泪痕的老脸,一双浑浊的眼睛,满头散乱的头发。 在过去,也有很多来家里看病的乡民会唤她“阿灵”——但柏灵从未见过这位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老太太,也不知道她就是当朝太后。 柏灵只是怔怔地站在那里,一瞬之后,就看见汹涌而至的侍卫将眼前的老人扑倒。 但老人望着她的那种惊讶,那种故人久别重逢的喜悦,亦令她惊疑而动容。 那一晚柏世钧饿了肚子——因为送饭的柏灵也被当场抓了起来,被审问了整整一夜。 但所幸那是相对温和的询问,没有刑具,没有拷打,只有一个看不清脸的太监站在纸窗后面,问了她许多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柏灵。 ——你的父亲母亲是谁? 我父亲是太医院的医士柏世钧,母亲已经亡故了。 ——你的母亲叫什么名字? 嗯,应该……是姚楚,柏姚氏。 ——连自己母亲叫什么也要想吗? 呃……因为她很早就去世了,除了每年和爹爹一起扫墓我几乎不会见到她。 ——你家中还有什么亲眷? 还有我哥哥。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西侧们? 因为要给我父亲送饭。 ——你们家一直在京城吗? 不是,我们刚来……差不多一年,因为太医院的老院使欣赏我爹,所以…… 总共大概有五六十个问题,从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一家人在什么时间做过什么……那个太监翻来覆去地问了她一晚上。 不能休息,不能饮水,不能走动,如果困倦了,就会有戴着面具的太监过来往手臂上扎针,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这种审问的段目的是什么柏灵非常清楚——人在这种状态里无法说谎,因为这种迅速而连贯的一问一答不会给你思索的时间,一旦你后面的某个回答和前面的不一致,立刻就会露马脚。 柏灵记得,当时相隔不远的房间,老太后的夜哭声不断传来,那个夜晚让她度日如年。 天蒙蒙亮的时候,她终于被允许起身,被几个太监带到了老太后的身前。 在看到柏灵的一瞬,太后停止了啼哭,露出了某种因为信任而袒露的哀伤神色,那种哀愁让人想起雨天被淋湿的小狗。两人简单地说了几句话,太后就靠在柏灵的腿边睡了过去。 再次被带离慈宁宫的时候,柏灵被告知,她从昨夜到今晨看到的每一幕景象,听到的每一句话都不能够告诉任何人,如果他人问起,就说在西侧们遇到了太后,太后一见她就非常喜欢——而她也要做好准备,随时接受太后的传召。 在这一整个过程中,她没有见到任何一张具体的脸,要么是戴着面具的宫人,要么是站在纸窗后的人影,如今想来纸窗后的人也许会是黄崇德,但柏灵也不确定。 在最初一段密集的安抚过后,宫里告诉她,今后每个月月初的八号进宫来和太后一叙,其他一切就都当没有发生过。 柏灵照做了。 这种恐惧对任何人来说都很难独自消化。她为此经历一段时间的噩梦和失眠,后来柏奕看出了端倪,柏灵才艰难地开口,悄悄将那一晚发生的审讯告诉了柏奕——但她依旧没有提到关于太后的任何细节。 诚如先前郑淑所言,“知道的越少越安全”在宫里绝非是一句空话。 柏奕当时还没有跟着万福顺开始学厨,正跟着一个进城不久的木匠师傅打杂,在得知了这件事之后,他告假了半个月,在家照顾受到惊吓的柏灵。 在那段时间里,柏灵的不正常实在太明显,以至于一向迟钝的柏世钧都有所察觉,虽然他完全搞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也常常在采药归来时,带上一两束山上采下来的野花,用干稻草捆着,再捡个小陶罐子插好,放在柏灵的床头。 很难说这种照顾到底能带来多少局势上的改变,但当人知道有人在和自己一起承担一段艰难时光的时候,某种变化就已经发生了。 这四年的时光转瞬即逝,柏灵也渐渐懂得如何应对宫廷的传召,但在太后这里,时间却好像完全没有变化。 一开始柏灵怀疑,在太后身上发生的,是某种顺行性遗忘,这种失忆可能是大脑功能的退化带来的,比如阿尔兹海默症导致的海马体与内侧颞叶萎缩。也即,她再也无法对某个时刻之后发生的事情产生任何记忆,她的人生将永远只剩下某个时刻之前的时光,所有新发生的事情,都无法在她的脑海中留下任何痕迹。 但这种猜想在见到十四之后被打消了——韦十四的年纪太轻了,他不可能是太后年轻时的旧交。如果太后能准确记得韦十四的身份,那在她身上发生的,就不可能是彻底的顺行性遗忘。 于是柏灵的猜想又转向了另一种,这也许是一种心因性失忆。 引起这种心理疾病的原因通常不会是器质性的病变。患者一般都经历过某种巨大的打击——这种打击激烈到足以将她整个人击溃,以至于直接触发内部的防御机制,使得人暂时地将某些记忆抹除忘却。 一部分患有解离性人格障碍的患者就会伴随分离性遗忘症。他们有的会忘记自己是谁,有的会忘记自己的家人朋友、忘记自己曾经做过的事,甚至是曾经最重要的人。 柏灵能够感觉到,忘记了许多事情的太后将自己错认成了某个熟悉而信任的人,但柏灵从来不曾深问那人究竟是谁。 这么做的理由很简单,太后的胡言乱语并不会带来什么灾殃,可一旦太后给出了某个具体的确切的答案,她真的有承担那个真相的能力吗?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三章 太后的紫藤萝 柏灵不敢托大。 而稀奇的事情也远远不止这一件,除去记忆上的混乱之外,太后的时间也过得非常很奇怪。 她永远记得自己的生日在半个月之后,但她又能够记得柏灵每个月会到自己身边来一次——她甚至能记得,柏灵某一次来时给她带了什么。 太后的时间仿佛有两套,一套用来等待柏灵,是流动的;另一套则单独为她一人的生活而准备,是静止的。 时间的不断流动和永恒凝滞在她这里达到了某种自洽,没有任何矛盾。 这里的宫人都遵循着建熙帝的命令,看守着太后不让她踏出慈宁宫半步。但太后似乎也没有多少想出去看看的意愿。多数时候她就像刚才那样一个人打盹儿,在茶几上柏灵能看到用勺柄剜出的刻痕,每过一天太后就会在上面划一道——她用这种方式独自计算着柏灵什么时候来。 这种深刻的依恋和信赖,几次让柏灵为之唏嘘。 两人一起喝茶,宫人们从外面推开了窗户。光从外面洒落进来,太后有些不习惯,微微眯起了眼睛,片刻之后,透过透明的纱幔,两人看见窗外绿叶葱郁的枝桠——大部分春日的花此时已经谢了,除了宫人们悉心打理的花架上还有盛开的紫藤萝与海棠,到处都是绿油油的一片。 繁盛炎热的夏日就要来临。 往日里,慈宁宫的窗户并不不经常打开,室内永远是一片暗淡温和的昏黄光线。但这两天宫里在除虫,四面点了特意调制的药香,宫人们为了通风,不仅拉开了窗帘,而且将两侧的窗户全部都打开了。 太后望着窗外,话忽然多了起来。 有些事柏灵已经听她讲了很多遍,像尚书府——太后的娘家韦家,姑娘们春日在小园子里集会,秋日里杀蟹赏菊,冬日里一家乘船去见安湖的湖心,大人们饮酒谈天,孩子们去湖畔玩雪…… 这些回忆和讲述很耗心神,但她还是一刻不停地说着、笑着,柏灵望着她渐渐疲倦的表情,不时打断她插两句,好让她喝茶休息,但太后仍旧乐此不疲地捡起各种话头,继续讲自己的故事。 “我们韦府的后花园,一直都是很漂亮的。”太后目光温柔地望着外面的院子,“等我养好了病,阿泠陪我一起去荡秋千?” “好啊。”柏灵接口说道,“太后一个人荡,没人扶的话,能荡多高啊?” 老太后马上咯咯咯地笑起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我可是很厉害的,非常厉害的,我可以站着荡,把秋千荡到和秋千架那么高。” 柏灵笑着发出一声惊叹。 太后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漾了出来,但掩盖不住的困倦也爬上了她的脸。 她略略低下了眉眼,那是很多老人和孩子都有的一种表情——脑子还在兴头上,可身体已经累了,所以不由自主地犯起了困,要打起了瞌睡。 太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我们应该在春日里,一起去荡秋千,在春日的傍晚……” 柏灵看了一眼一旁宫人已经备好的软枕,她起身坐到了太后的身旁,将软枕垫在了她的背后。 太后笑吟吟的,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一定要带阿泠看看我们韦府的秋千架……春日里开了花,那是我爹和我娘一起栽种的,非常漂亮……” “秋千花架吗,”柏灵笑着接道,“能想象到一些了,那一定很美了。” “一定要在傍晚的时候去看才行。”太后小声说道,“你就坐在秋千上看紫藤萝垂下来的花藤,看它们在夕阳里,随着风轻轻地飘荡……就像被镀了一层金边,我后来也再没有在任何地方,看到过那么漂亮的紫藤萝……” 几乎就在一瞬之间,柏灵整个人都微微颤了一下。 ——紫藤萝一定要在晴日的黄昏里,对着夕阳去看,否则就显不出她的美来。 卷籍司里的那个白胡子老头是这么说的。 即便柏灵再如何扭过头去,不去听,不去看,这一刻她也明白自己大概已经掀起了某个帷幕的一脚。 年迈的太后这一次自己睡着了,她说了太多的话,以至于说最后的这一段时,她的声音已经微微有些暗哑。柏灵坐在太后身旁一言不发。 过了一个时辰,原先外出的宫女回来了,看见柏灵并没有离开。 柏灵仍旧坐在太后的茶几对面,一个人喝着已经冲泡到没有味道的茶水,而太后坐在她的对面,呼吸均匀地靠着身后的木柜打盹儿。 众人没有上前催促,只是各自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静静等待太后醒来。 “璇玑,”柏灵看向一旁的宫女,轻声向她招了招手,与柏灵四目相对的宫女很快走上来,柏灵轻声道,“你去外面摘几条紫藤萝的花藤来,要长一些的。” 被唤做璇玑的宫女出去了一趟,又很快回来,柏灵接过了花藤,用它编织了一个小小的花环,她的手艺并不精巧,也只是女孩子们玩闹时随便编织的那种水平。完成后,她将花环留在了太后的桌上,起身站了起来。 璇玑们有些犹豫地挡住了柏灵的去路。 ——在很久以前的某一次,太后也是在和她谈天的过程里忽然睡了过去,柏灵等了一会儿,见太后一直不醒,便让人给她加了毯枕,而后离开了。 谁知道太后醒来时就大哭起来——睡着的时间是不算数的,在太后的视角里,发生的一切就像是眨了眨眼睛,眨眼前她的阿泠还在这里,眨眼后她的阿泠不在了。 在那之后,柏灵每一次离开,都会和太后认真地告别,两人认真做一番下次见面的约定,太后再目送柏灵离开。 柏灵轻轻摇头,“我猜这次不会了,试试看。” 璇玑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让开了道路。 出了宫门,十四没有跟上来,柏灵猜测他也许又趁这段时间去忙其他的几件事了。这多少有些遗憾,她没有在慈宁宫中继续枯等下去,就是因为有一些话她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问十四——而那些话,她也只能去问十四。 正文 第二百四十四章 纳采 柏奕此时正心急火燎地,从宫外太医院的高楼中启程,往家里赶去。 就在不久之前,今日在家的柏世钧托人送了一封短信过来,上面只写着四个字,“事急,速归!”。 这四个字看得柏奕心中一紧,飞也似的就往家跑。 明日又到柏世钧打算进山采药的日子了,所以今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和自己一起来太医院坐班,而是一个人在家里好好准备一下出外的行囊,毕竟一去就是三五天,在山里万事都靠自己,半点马虎不得。 这次要和他一道进山的人从柏灵换作了自己,柏奕心中虽然有些不习惯,但还是一口应下了要和父亲一起进山的活计——说到底,他还是不放心看柏世钧一把年纪了一个人进山,自己手能挑肩能扛的,多少也能搭把手。 而今柏世钧忽然托人送了这么张字条来,着实把柏奕惊得不轻,他直接推掉了下午的三场家兔解剖示范,忧心忡忡地一路狂奔到自家的巷口,才发现这条原本就狭窄的街巷此刻又被车马堵住了。 高头大马拖着装饰精美的板车,每一辆车上都叠着一大一小两口木箱子,木箱的清漆刷得油亮,透出一种暗紫色的贵气——只怕这箱子本身就价值不菲,更不要说里面装着的东西了。 柏奕心中微动,果然是出事了。 等他贴着墙一路跑到自家门口,这才发现家门口又站满了人——只不过这一次站的不是乡民,而是两个衣着贵气的中年人和他们随行的家仆。 几人望着柏奕走近,目光中带着几分探寻,为首留着山羊胡的那人先开口了。 “来人可……可……可……可是……柏小太医……柏……柏奕?” 柏奕没有理会他们,径直走到门口开始敲门,柏世钧一听是儿子的声音,这才小跑着过来把门开了一条缝儿,让柏奕进门说话。 “外头怎么回事?”柏奕指了指身后。 柏世钧一头雾水,“我也不知道啊,我感觉这阵仗也是不小,不敢先开门。就往隔壁你钟大娘家投了个纸团,让她们帮我喊你回来,等你回来了,咱们商量商量,再一起做个定夺。” 柏奕点头,连夸了父亲几句做得好。 他回望了一眼,从院子的栅栏里,他看见街巷的两头都堆满了马车。 “十有八九又是冲柏灵来的吧,我估计和上次屈修的情况一样。”柏奕推测着道,“这些人来多久了?” “总有半个多时辰了吧。” 外头此时又传来一声洪亮的询问,“请问是太医院御医柏世钧的宅邸吗?” 柏世钧还是一声不吭,没有理会,柏奕想了想,也高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屋外人也答道,“我们是首辅大人家的!特来求见柏太医!” 柏奕拉开了门,但只面色清冷地邀请了看起来像主子的两人进屋,那两人也不见怪,全然是一副客随主便的模样,叮咛家仆在外看好车马之后,独自随柏奕进了柏家的宅院。 许是因为很久都没有看到这么破败的院子了,两人都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大院的陈设。 柏世钧招呼两人进屋坐下,柏奕去厨房里泡了一壶茶端上来,四人围桌而坐,先前口吃的那人这才笑着向柏世钧献上了自己的名帖。 柏世钧接过打开,一旁柏奕目光也往上头瞥了一眼——好家伙,竟然是吏部侍郎之一,宋讷。 那不就是当朝首辅宋伯宗的儿子…… 两人的背不约而同地比先前更直了些——柏世钧虽然从来没有见过这对父子,可他早就听过宋讷在外的恶名,而柏奕则立即想起了他在朝天街的某个夜晚,手上挨的那一道鞭子。 “原来是宋大人,有失远迎了,”柏世钧皱着眉将名帖合上,“宋大人这是想……?” 一旁同样身着华服的人站起了身,向着柏世钧轻轻作揖,“柏太医见谅,我来替我家大人说吧。我们今日来,是想提一门喜事。” 一股不详的预感同时在柏奕和柏世钧的心头浮起,“……喜事?” “是啊,令嫒也快到金钗之年了,这段时间她在京中风头一时无两,不论是我家大人还是我家阁老,都欣赏得很呐。想着我们小公子至今还没有订下婚约,今日我家大人就带着一些薄礼登门来了。” 在大周,女子出嫁早就有一套固定沿袭的流程。 先是男方准备一些薄礼上门,一两块猪肉,一二坛酒即可,讲明有求娶之意,是为纳采。 两边都有了意向,就互给姓名、八字,是为问名; 之后男方拿着双方的名字、八字上庙中占卜,若是合适,再备上一些礼品到女方家中报喜,是为纳吉; 走过了这三步,接下来就可以正式向女方下聘礼了——这是重礼,又称为纳征。 但今日,宋家此前从未登门,一来就带着堆满整条巷子的重礼…… 柏世钧当即便站了起来,不仅面色铁青,头也摇得和拨浪鼓似的,“不行,不行!孩子的婚姻大事,岂能如此儿戏!我们虽是小门小户,但也是清清白白的人家,我女儿要订亲,那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该走的流程一步也不能少,贵府有钱有势,我们攀附不起。今日你们带来的这些东西,也全都拿回去吧!” 那人也不尴尬,只是笑了笑,“柏太医大概是误会了,我们今日带的东西不是聘礼。” “不是聘礼?马车都拉了一巷子了,还能是——” “对,就是纳采的一点薄礼而已……令嫒这等金玉之人,我们宋府怎么敢怠慢呢。”那人脸上带上了几分歉意,“是我先前没说清楚,让柏太医误会了。真要是下聘,我们宋府要送来的东西,只会比这还要多十倍百倍……毕竟小公子是我们大人和阁老的心头肉,出嫁对女子来说是大事,娶妻对男子来说也不是小事呀。” 柏世钧怔在那里——他知道宋府有钱,但他从来没想到,宋府能这么有钱。 权倾朝野的首辅大人,要为他的孙儿求娶自家的女儿? 柏世钧虽然不甚明白官场,但某种直觉也在告诉他,不论宋家为什么突然萌生了要将柏灵娶进门的念头,那里都是个火坑,他是万不能将自己的宝贝女儿推过去的。 然而看着眼前人彬彬有礼的样子,他又一时想不出赶他们走的借口。 “你们宋府的小公子今年多大啊。”柏奕忽然在一旁问道。 正文 第二百四十五章 拒绝 “将将始龀。”那人笑着答道。 “始龀……”柏奕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那不就只有八岁?” “正是。” 柏奕看向宋讷,“八岁就订亲,小阁老是不是太急了一点啊?别说令公子只有八岁,我妹妹今年十一了,我们也还从来没想过她嫁人的事情呢。” 宋讷略略颦眉,看向身旁的管家,“刘、刘理……” 刘理也被柏奕这话说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十一岁虽然不大,但也着实不算小了啊,柏小太医。这两年来你们家上门说亲的媒人应该也不少吧?咱们即便今年过了纳采,之后占卦、吉日之事也总是要花时间做的,等真正迎亲的时候,柏姑娘也就十三四岁了,若是一直选不着吉日,拖到十五岁都是可能的。” 柏奕心中一句“十五岁也很小啊”几乎就要脱口而出,但旋即意识到这话说出来只会令人怀疑——怀疑他是不是在故意刁难。 刘理又同柏家父子说了许多,期间柏世钧甚至没有去看他的眼睛,只是盯着桌面,既不点头,也不应声。 过了一会儿,宋讷轻咳了一声,刘理停下了言语,又恢复了先前的彬彬有礼的客气微笑。 “我们今日忽然过来,大概是唐突了。”刘理轻声道,“那么就请柏太医好好考虑一下这件事吧,过几日我们会再登门。” 柏奕有些怀疑地抬头,“这么着急吗?” 柏世钧也嗫嚅道,“这……确实是有点太急了。” 刘理与宋讷彼此望了一眼,过了一会儿,刘理才带着几分试探地看向柏世钧,“柏太医……是需要考虑多久?” “就算是你现在问,我爹也未必答得出来。”柏奕在一旁接话道,“先前我们也讲过了,我们家还从来没有考虑过柏灵的婚事,再说她现在还在宫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 “这些都没有关系,”刘理微笑着打断,“婚姻之事本来就是父母之命,柏司药实在是个可遇而不可求的妙人,我们家小公子到底有没有求娶的福气,既要看柏太医这边的考量,更多的也要看两边八字是不是合适。事情真的要推起来其实很慢,我们是不着急的。而且……” 刘理略略眯起眼睛看向柏奕,“柏小太医是不是有点过于冒进了,柏司药的婚事,说来说去做主的还是柏太医。” 几人说话间已经走到了门口,柏世钧有些气短,低声道,“好,那容老夫想一想,这些纳采之物,烦请先带回吧。” 宋讷笑了起来,“既是……是纳采之物……哪里有……有带回的道理……” “没有谁家的纳采是这样送的。”柏世钧声音很低,他有些底气不足地看向别处,但还是固执地说道,“也没有哪家的纳采,是男方家眷直接送上门的,总归都是先让媒人过来,等拟定了两家的意愿,再……” “柏……太医。”宋讷的表情变得微妙,他笑着打断了柏世钧的话,身体微微侧向他,“我宋……宋府的纳……纳采,都是……这样送的……” “小阁老就是不肯把这些纳采之礼带回吗?”柏世钧又问了一遍。 “当然。”宋讷这一次答得干脆。 “那就也恕我直言了,小阁老。”柏世钧深吸了一口气,“这门亲事,我不答应。” 四下忽地沉寂下来。 “……你说……什么?” “我不答应小女和令郎的这门亲事。”柏世钧又重复了一遍,话已经说出了口,他索性就豁出去了,“这些纳采,我分文不要,请尽数拿走,不要堵了巷子,到时候四邻又该说我的不是了。” 刘理深深地看了柏世钧一眼,“柏世钧,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柏世钧喉咙动了动,他向着宋讷和刘理深深一拜,低声道,“柏灵这孩子从小跟着我在乡野里野惯了的,女孩子该学的东西她什么也不会,宋家高门大户,她如何能配得上啊?现在两家孩子都小,也不懂什么是婚嫁,只怕到时候就算是嫁过去了,也是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倒不知这满朝文武,柏太医觉得令嫒比较能配给谁啊?”刘理声音冷淡了几分,他的脸上浮起几分揶揄的微笑,“兴许是定边侯家的小侯爷,安定伯家的少爵爷,亦或是兵部尚书家的大公子,更能入得了您的法眼?” 柏世钧愣在那里,全然听不懂刘理在说什么,一旁柏奕已经皱紧了眉头,“就算我爹不想把柏灵嫁到你家去,你也不必这样口出恶言,平白污蔑我妹妹清白吧?不过就是前几日东林寺的那一场巧遇,小侯爷他们几个恰好结伴上山罢了,当时我也在场,怎么就没看出他们对我妹妹有什么非分之想?” 柏奕这么一说,柏世钧才猜到几分宋讷与刘理的意思,他又向着这人躬了躬身,轻声道,“小阁老,您千万别误会,我们这等乡野之人,从来就没想过要攀龙附凤……我女儿配不上令郎,今后也绝不会嫁到什么侯府,什么尚书的家里。我如今只盼着贵妃娘娘能早日康复,我就好带着这两个孩子离开京城……我老家还有几亩薄田,虽然够不上富贵也勉强够活。到时候柏灵也好,柏奕也好,看着哪家有合眼缘的,就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刘理笑了一声,“只怕到了那个时候,白珍珠就成了鱼眼泡子喽。” 柏奕看了刘理一眼,“那这就更不关你们的事了,我们一家各有吃饭的手艺,有我在,柏灵就是一辈子都不嫁人她也饿不死,不劳你们宋家费这个心。”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没有什么好谈下去的必要了。 宋讷这时候才站出来,笑盈盈地打了几个哈哈,又佯作不快地瞪了刘理一眼,磕磕绊绊地批评他不会讲话。 几声马鞭响起,拥挤在小巷里的车马终于缓缓地开始移动。 “柏……柏太医……”马车里,宋讷又探出头来,“今……今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小阁老放心。”柏世钧淡淡答道。 “不过今……今日的事,你……你们最好……还……还是和柏司药说一说。”宋讷笑着道,“她最……最好还是……要……要知道这个事情。” 正文 第二百四十六章 当年 柏世钧没有说话,只是木木然地点了点头。 父子二人站在门口,目送宋讷的马车跟在若干礼车的后面,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两人这才各自怀着心事回到家中。 柏世钧关上了远门,忍不住往柏奕那边望了一眼,低声道,“你妹妹好端端上一趟东林寺,怎么就惹上那些不该惹的人了?你这做哥哥的有没有——” 柏奕无奈摊手,“我们就好端端坐在屋子里,人家要来,你总不能拿着扫帚把他们赶出去?”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柏世钧还是满心的无奈。被宋家这么一闹,他已经没有了继续收拾东西的心情,一个人走到院子旁边的井口上坐下。 眼看着柏灵一天一天的长大,柏世钧倒宁愿这孩子能生得再普通一点,不要那么好看。 女孩子生得太好看有时候不是好事,尤其是在他们这样没钱没势的人家。 他想了很久,看向柏奕,“明日我还是自己上山吧,你留在家里,要是柏灵那边有什么事,你也好照应。” “不行,”柏奕坚决地摇了摇头,“你要是要上山,我得跟你一起去,这也是柏灵嘱咐给我的。” “可万一柏灵——” “爹。”柏奕轻叹一声,走到柏世钧身旁,也坐了下来,“……我第一天进宫就挨了板子,当时您和我说什么来着?” 柏世钧没有回答,但他确实记得自己当时劝柏奕不要冲动,耐心等待来着。 柏奕接着道,“现在情势很复杂了,我们又看不清全局,就算我留在家里又能怎么样。柏灵那边就是天塌下来了,身边有暗卫,有贵妃,再往上还有太后。你要是一个人进山出了什么意外,那我才真的不知道怎么和柏灵交待。” 柏世钧摇了摇头,“我能出什么意外,我这都多少年了……” “我的意思反正就是,咱们先把自己手头上的事情做好,”柏奕看了看天色,心里稍微估算了一下时间,然后起身就往厨房走,“您要不先去歇会儿,下午在家继续好好收拾,我去生火做饭,太医院那边还有几件事儿没完,等吃完饭我下午还是得过去一趟。” 等柏世钧回过头,柏奕正一边撸袖子,一边踏进了厨房的门。 一时间,也说不清为什么,柏世钧忽然很感动。 过了一会儿,他也起身往屋里走,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方才宋讷说的事情来,又绕到厨房门口,“咱们今天,要怎么把宋讷上门提亲的事情告诉柏灵啊?” 厨房里切菜的“哚哚哚”停了下来,柏奕抬头看了父亲一眼,“估计不用我们说,柏灵也会知道的。” 柏世钧有些惊讶地“啊”了一声,显然是没有听懂。 “宋讷那么特意叮嘱了要把事情说给柏灵,那就肯定不会只插我们这一条线。”柏奕轻声道,“我估摸这件事要不了多久就会传得沸沸扬扬了,咱们不去柏灵面前聒噪。” …… 这天入夜,柏灵在结束了当日的试讲之后照例泡了个热水澡,换好衣服之后,她一个人坐在床上,拿着毛巾仔仔细细地擦头发,趁着还不困,躺在床上读话本。 深夜,窗口传来轻微的笃笃声。 柏灵披上衣服跳下床,将窗口的插拴打开——韦十四风尘仆仆地回来了。柏灵看见他的两袖、侧摆和后背都沾了灰,不由得楞了一下。 韦十四顺着柏灵的目光低头看自己的手肘,这才发现自己漏掸了几处,便伸手拍落那些灰尘。 柏灵去给他倒了一杯水,“你今天去哪里了,怎么离开了这么久?” “我去了一趟卷籍司。” “卷籍司?”柏灵睁大了眼睛,片刻之后,她很快领悟过来,“你是去查当年汝阳七烈落进教坊司的家眷了?” 韦十四点了点头。 柏灵微微颦眉,“但你先前不是顾忌韩冲——” “嗯,所以没有从正门进去,”韦十四伸手接过了柏灵递来的水杯,轻声道,“今天在慈宁宫的时候看见宫女们通风,我忽然就想起来卷籍司应该也是有通风口的,之前一直没有打听过通风口在哪里,所以今天就专门去找了一下。” “……你从通风口进去了?” “嗯。”韦十四点了点头,“比我想象得还要危险一些。我勉勉强强能通过,但不能带人。” 柏灵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一个能让十四说出“比我想象得还要危险一些”的地方……柏灵伸手扶额,“你下次有这种想法,要付诸实现之前,最好还是要和我说一下。” 韦十四专心喝水,嗯了一声。 “找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吗?” “沈严一家老小被押解进京的时候,她的夫人确实身怀有孕,但那位夫人的年龄和百花涯里那位沈姨的年龄对不上。” “……那沈夫人腹中孩子的年龄和林婕妤的能对上吗?” “差不多。”韦十四轻声道,“如果那个孩子如今还活着,和林婕妤左右不过相差一两岁。沈夫人先是被拉去做了半年绣娘,快要临盆的时候被当年的几位御史大夫救出了一两日,然后又被抓了回去,直接投进了百花涯。” 柏灵怔了一下。 为什么教坊司里的人被救出之后又会被很快抓回去,之前十四已经向她科普过了。 只是真的落在一个具体的故事里面,整件事还是残忍得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她深呼了一口气,缓慢地问道,“那位沈夫人……生下的是女儿吗?” “不确定,卷籍里只写了她入百花涯后不久就死去了,没有提她是否生产,孩子是男是女。” 柏灵沉默了片刻,“对了……十四。” “嗯?” “你今天在地下……有看到我之前提起过的那个老爷子吗?” 韦十四摇了摇头,“地下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柏灵又问了一遍。 “大部分时候,卷籍司里就是一个人都没有的。”韦十四答道,“……怎么了?” 柏灵沉吟不语,想了好一会儿,才带着几分不确定开口,“你的师父韦英,如果活到了现在,大概是多少岁?” 正文 第二百四十七章 情报 韦十四的目光为之一凛。 他的身体几乎有那么一瞬完全僵住——为柏灵这个问题背后所指向的怀疑。 “……他不可能还活着。”韦十四近乎一字一顿地回答。 望着韦十四的这个表情,柏灵自己也有些怀疑自己的猜想是不是有些太过离奇。事情关乎到十四最敬重的人,她拿不准自己刚才的问话是不是显得有些冒进。 柏灵低头挠了挠头发,又有些艰难地重新看向韦十四,“……我是说,如果。” “最近司礼监借着先前档案被篡改的由头,已经把好几人下了大狱了,这个节骨眼上,你在地下见到生人的事情,最好不要透露出去,这是为了你自己的安全。”讲到这里,韦十四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我师父比太后还要年长七岁,十年前就已经过世了,是我亲手为他捡的骸骨……他绝不可能活着。” “难道司礼监说他们档案被改是真的……?” “那就不得而知了,”韦十四轻声道,“不过卷籍司这几日里换了一批值守是真的。” 柏灵眯起眼睛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十四的师父……当年是因为什么出的事呢?” 韦十四干脆地打住了这个话题。 “这不是你应该打听的事情,柏灵。” 柏灵很快收回了目光,她叹息似的答了一句,“……我明白了。” 一时之间,柏灵有些拿不准还要不要把早晨慈宁宫发生的事情告诉他。 从十四的反应里,她完全明白韦英对十四来说,已经是一个不容他人随意假设推衍的形象了。 太后大概也是。 虽然,基于一个思维里没有三纲五常框框的现代大脑,柏灵脑海中已经有了许多或浪漫、或危险的猜测。但这些话如果真的说出来,也许会让十四后悔昨日曾向自己谈及师父韦英,甚至……会直接激怒他。 “……抱歉。”柏灵忽然补了一句,“我刚才的话可能确实有些欠考量。” 韦十四没有回答,但从目光里,柏灵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原谅。 不过,柏灵心底依旧保留着先前的猜测,一个人如果能够对内廷了如指掌、能在卷籍司这样的宫廷重地来去自如,且随意的一句话就与太后那一头有所重叠……怎么想暗卫都是非常有可能的身份。 即便那人不是韦英,也一定曾在宫中担任要职。 柏灵记得那人曾说,他从午后次日清晨都要在地底当值……韦十四既否认了这人在卷籍司当值的身份,那么这句话大约也是谎话了——可他的外表看起来又很普通,并不像十四这样天生不能晒太阳。 “你来。”韦十四的声音打断了柏灵的遐思,她抬起头,见十四已经径直走到了自己的桌前。 他伸手移开桌子中心的烛台,而后将一张一尺宽,两尺长的图完整地铺开在桌面上。 那是韦十四今日从教坊司的陈列间里抄下来的百花涯地图,柏灵凑上前去,见漆黑墨线勾勒出了整个百花涯三重的轮廓,其中有十几处用朱红填色的地方,零散地分布在整个百花涯的地界之中。 “这些是……?” “这些是从前的卫所,下面人管它叫‘虱子笼’,是前朝扩建百花涯的时候专门安置的、供夜间守卫轮岗休息的地方。不过现在大都废弃了。”韦十四轻声道,他伸手指了指左下角的一处红点,“你看这里。” 柏灵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眯着眼睛观察了片刻,忽地反应过来,“这是沈姨住的那片地方?” “嗯。她住的那间小屋,就是这一片的卫所,”韦十四轻声道,“卫所不比别处,就算守卫都撤走了,也还是官家地界,所以……” “原来如此。”柏灵已经明白了过来,“那接下来,应该顺藤摸瓜,就能找到那个庇护沈姨的势力方了……” 十四在情报收集上真的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 这一晚,等外头三更天的打更声传来,柏灵和十四已经各自歇息了。 屋子里烛火已经熄灭了,柏灵却睡不着,她辗转反侧,最后还是开口道,“十四?我想了想去,有些事还是要告诉你,你别怪我,也不要生我的气。” 梁上传来一阵轻微的扰动,韦十四坐了起来,居高临下地望向不远处的床,他声音平静,“还是关于我师父的吗。” “是不是你师父我不知道,我只把我听见的事情全都复述一遍,不作任何推测,好吗?” “嗯。” 得到了这一声应答,柏灵便说起了上午太后与自己的谈话——韦府的小花园,秋千架下的紫藤萝,还有那一句“一定要在黄昏时去,看花藤在夕阳里的样子”。 柏灵没有继续说下去了,但她相信十四应该明白——那位老者很有可能是太后的旧识。 她倒不担心那个人会对太后有什么威胁,更让她在意的是那一晚这个老人为什么会突然出现,亲自领自己逛了一圈。 “太后以前,有在你面前提及过紫藤萝什么的吗?” 韦十四摇了摇头,轻声否认了。过了许久,他的声音再次传来,“让我想一想,你先睡吧。” 东偏殿再次陷入了沉寂。 …… 次日一早,恭王府里,世子已经穿戴齐整,准备步行去国子监了。 他有点在意地看了看自己左颊上的鞭痕,伤口恢复得比他意料得要快,虽然现在还是非常显眼,但完全消了肿,擦破的地方已经都结上暗深棕色的壳——非常难看。 他盯着伤处,有点想直接把壳给撕了,又忽然想起卢豆先前和他说,乱抠伤口的话会留疤,这才强忍着没有动手。 左右看了许久,世子索性不管了,一路小跑着出了门,经过王府小花园的时候,他忽然听见母亲在身后喊他。 世子停下了步子,回过头果然看见母亲又在小花园里一个人喝茶。 “母妃,我该出门了。” “不急这一会儿,”王妃脸上带着几分惊异,“让我看看你的衣服……” “衣服?”世子低下头,“这有什么可看的?” 她让世子把手放在身体的两侧——果然,这衣服的袖子已经连世子的手腕都盖不住了。 要是没记错,这件春衫还是去年冬天制好的国子监新袍——这才过去了三个多月,竟就已经穿得小了。 王妃叹了口气,眼里却是笑着的——世子又长到了费衣服的年纪了。 正文 第二百四十八章 谣言 “母妃?”世子已经有些着急要走,但却看不明白母亲到底在看什么。 甄氏笑了笑,“现在离你往常出门去国子监的还有半个时辰……那么着急干什么?” 世子噎在那里,眼睛却飘闪着看向了别处, 昨天曾久岩那边又传信过来,说他在东林寺的时候约了柏奕这个月十五去湖边游船,柏灵可能来也可能不来,具体细节等今天到了太学再细说。 只要一想起那天自己在柏灵面前傻乎乎的表现,世子就不由自主地面红耳赤挠头皮,于是这几天也不再像先前一样,天天变着法儿地想怎么进宫给皇爷爷请安,整天就窝在房里读书写字,看得甄氏很是欣慰。 “母妃有话快说吧,我今天还约了久岩……”世子不知该怎么解释,想了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有事。” “又是久岩啊。”王妃眨了眨眼睛,“母妃确实有写问题要问你。” “您说。” 甄氏轻声道,“前几日你们几个上东林寺,到底是干什么去了?” 这个问题一下正中红心地落在陈翊琮百般隐藏的秘密上头,叫他当场怔在了那里——母亲是何等聪明的人,她若是问了起来,必定是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即便没有答案,也肯定有了几分可信的线索。 “孩儿、孩儿是……” 甄氏看着儿子突然紧张起来的表情,她心中的天平不由得更往先前的怀疑那头倾斜,甄氏忍不住叹了口气,“曾久岩他们是专门探望柏家兄妹去的,你也是去探望柏家兄妹的吗?” “不是!”世子立即否认道,“孩儿从头到尾,连茶室都是没有进过的。” 甄氏又是一愣——当日在茶室外守门的禁卫与宫人确实传出了曾久岩几人来拜访过的消息,只不过里面没有世子。 她原以为儿子至少会拿这件事当幌子,没想到…… “……那你是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甄氏问道。 世子左支右绌,一时间实在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低头小声道,“那日的云很美,孩儿一个人……去后山看云了。” 望着世子慌张的神情,甄氏有些不忍心再问下去,决定今日暂时点到为止。 她叹了一声,轻轻拍了拍世子的肩膀,“去吧。” “……母妃是要孩儿去哪儿?” “不是要去太学,找久岩吗?”甄氏摆了摆手,声音还是像以往一样平静而轻柔,“下学了就早点回来。” 世子虽然有些奇怪,但也还是扭头往外走,王妃站在原地看着孩子的背影慢慢变小、消失在门外,忽然有些感慨——其实历朝历代的王侯中,也不乏喜好男风之人,只是没想到世子竟也着了这条道。 这一个个的,竟都将佛门圣地当作了私相授受的地方。 现在的年轻人啊…… 王妃皱起了眉。 真让人犯愁! 世子那边已经跑出了王府,沿着平京最核心的街巷一阵飞奔,只是还没到国子监,就见到曾久岩李逢雨张敬贞三个人气势汹汹结伴而行——不,应当说是前两人正气势汹汹,张敬贞阻拦无果,只得一面劝慰,一面跟在两人后面。 陈翊琮连忙喊停了眼前的三人,“你们怎么在这儿?” “去砸场子!”曾久岩答道。 世子挡在了三人面前,“别激动,先把话说清楚,你们要去砸谁的场子?” “还能有谁?去砸宋讷那个老畜生的场子,”曾久岩忿忿道,见陈翊琮一脸的迷茫,“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他昨日上柏家提亲的事情?” 世子只以为自己听错了,“上谁家提亲?” “柏家!这老畜生想把柏灵捞过去给他当儿媳,人家爹和哥哥不愿意,连纳采的礼都没要,直接就把他们赶跑了,结果今天他们就在西街上设了个布施口,把昨天被柏家退了的纳采礼全都换成了五谷杂粮和白糖,白送过路之人分文不取,惹得一大群人往那边跑,他们自己雇了个说书先生,在旁边胡说八道——” 陈翊琮听到这里,只觉得一股热血上涌,“都胡说什么了?” “说我定边侯府,还有安定伯府和尚书府都看中了柏灵,柏家老爹是怕给自己惹祸上门所以一个都不要。”曾久岩气得牙痒痒,“我曾久岩要是对柏家的小娘子动过一丝邪念,就让天上下刀子,第一个落在我头上!” “我也应誓!”一旁张敬贞和李逢雨二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世子轻轻拢了拢曾久岩的肩膀,心情复杂地看了看眼前三人,“……都是好兄弟。” “那你跟不跟我们一道去?” 世子还没有回答,一旁张敬贞已经快到了忍耐的极限。 “你们都停下吧!”张敬贞实在有些气喘,“这件事我们都还没和家里通过气,就因为三思过来传了个消息,我们就一起出面砸了宋家的场子——这传出去岂不是又成了百姓的笑柄?现在街头巷尾都在传柏司药的事了,咱们再插一脚,岂不让百姓传谣的热情更疯狂?” “那就放着他们在那儿传谣?”曾久岩厉声道,“今日我们为了自己的名声忍了这口气,他日你有何脸面去见柏奕和柏灵?” “办法总是要想才会有的,你先冷静一下——” “你们都冷静一下,不要吵了,”世子打断了几人的争执,“这事有蹊跷,我母妃今早还问了我东林寺的事情……说不定也是被这边放的风声给迷惑了。” 张敬贞轻叹一声,“消息既已经传到恭亲王府,那也必定已经波及你们两家……你们沉住气啊。” 曾久岩此时才将将听进了几分张敬贞的话,但他仍旧恼怒,在原地踱步了几个来回之后,他冷声道,“这种闲话……除了能拿来恶心人,还能干什么?” 几人沉寂下来,张敬贞凝神望着几人,并不开口。 过了半晌,世子微微颦眉,低声道,“……还能造势,逼人表态。” 李逢雨哧了一声,“就为了一个小小的司药,造出这么大的动静?” 张敬贞扫了他一眼,“她真的是个‘小小’的司药吗?” “你想说什么?” 张敬贞着实有几分无奈地摇了摇头,“倘若她真的只是一个‘小小’的司药,当初久岩和我们,又怎么会恼到想把她丢到见安湖里?她是凭的什么成的平京炙手可热的人物,你们都忘了吗?” 正文 第二百四十九章 启蒙 几人再次沉默下来。 “我昨日在家就听下人在议论,说外头走过一趟老长老长的彩礼车队,平京城已经许久没有谁家嫁娶能搞出这样的动作……可惜当时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没有追问。”张敬贞握住了拳,看向身旁的几位友人,“久岩,你一向是机敏的,为什么宋家要在这件事上造势,一开始就准备将它闹大,你当真想不明白吗。” 张敬贞不必再说下去,因为每个人都想起了柏灵当初令他们怒火中烧的原因——贵妃的情形一日好过一日,而宋家那边随着新皇嗣的诞生变得更加跋扈,这一切是谁带来的呢? 是柏灵。 没人知道她到底用的什么办法,总之她确实给沉寂已久的承乾宫带来的新的生机,如今贵妃每日都要见她,一个月要与她深谈四五次,对她的倚重可想而知。 一个这样的角色,宋家怎么可能容许她有外攀之心,必然是要牢牢握在手中的。 曾久岩看向张敬贞,略带怀疑地开口,“难道……就因为我们在东林寺见了她一面?” “不然呢?”张敬贞反问,他皱起眉,“柏司药现在确实还不大,可她到底是个女子,女子总是要嫁人的,倘若她今后真的嫁给了我们当中的某一个,难道我们还能由着她在宫中,为承乾宫卖命吗? “宋家为什么要闹,因为他们怕——他们怕我们真的捷足先登,用这种招数把柏家收入囊中。柏老爹现在说不会让女儿嫁给王侯大臣,可保不齐过两年就改主意了呢?所以他们现在才要把事情往大了闹,闹大了才能逼人当众表态。我看他们就是想把这件事做成一个闹哄哄的局,引我们,也引柏家当众立言,最好是能让圣上金口玉言给个决断。” 张敬贞一口气说完,脸上露出几分无奈,“所以我们才要从长计议啊,这不仅涉及到柏司药自己的声名,柏家大哥和柏老爹都是正直之人,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宋家吃掉?” “……那你说怎么办!” 张敬贞沉下声,眼中诚恳,“你们要是信我,那我们今日就当什么都没有听到过,由他们去。” “什么——” “我也这么想。”世子打断了曾久岩的话,“我们都能看清的事情,父王他们不可能看不清,这个时候轻举妄动只会落人口实。反正这位柏司药现在还在宫里,就算宋家逼着柏家把女儿嫁了她一时半会儿也完不了婚,何必着急这一时片刻呢?咱们回去吧。” 曾久岩恨恨地往西边望了一眼,终还是和李逢雨一道转了身。 回程路上,曾李二人依旧意难平,曾久岩怒道,“我就等着他们安排柏家小娘子的婚事。他们要真敢在这件事上做手脚,等到他们迎亲那天,小爷我亲自去劫花轿。” 世子看了看曾久岩,“真要有那一天,算我一个。” 几人彼此目光交汇,忽地爆发出一阵爽朗地笑声,张敬贞在一旁笑得有点无奈,一面叹息一面摇头,只觉得今日的风吹得比平时更喧嚣了些。 国子监从辰时起便开始了晨读,几人到达时,学正与助教已经带着国子监三百太学生在六堂开始了今日的诵读,陈翊琮迟到记过一次,曾、李、张三人早退记过一次,四人被勒令一起去敬一亭后罚站半个时辰,等巳时讲学开始再回来听课。 曾久岩浑不在意,轻车熟路地带着众人往敬一亭走,除了张敬贞一路上拿宽袖挡着脸,剩下的三人都小声地说笑着,远远看去不像是被罚,倒像是在春游的路上。 “对了,”世子忽然想起来,“你先前说十五去游湖,这事儿有下文么?” “有啊,”曾久岩道,“不过一个好消息,一个怀消息,你们想听哪个?” 世子想了想,“……你先说好的吧。” “我已经把游船都定好了,到时候那一片湖一整天都是咱们的。” “那不错啊,”一旁李逢雨接道,“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我包湖还是包得晚了,那几天其他地方的湖景基本都已经被人订完了,只剩了湖西畔,所以……” 湖西畔三个字一出,李逢雨已经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很很砸了曾久岩一拳,“……你是不是诚心的啊?湖西畔你也敢去玩?我们先说好啊,这要是不小心撞上了宜宁郡主,我们几个掉头就跑,你负责把郡主拖住。” 张敬贞脸色尴尬,“要不我还是不去了吧,我突然想起来,那天我家里好像有事。” “干嘛啊你们,哪有那么容易撞上?”曾久岩有些无奈,“再说她不是平日里都在山上的道观里修行吗,也就上回见安湖赏花会出来过一次。咱们这回又不上山,就在湖里划划水钓钓鱼,怕什么!” …… 这日下了学,陈翊琮怀着几分忐忑的心情回到王府,先跑去胡律那边看了看,才回到自己的院落。不过还在院子外头时,就听见几个陌生的女声在里面说话。 他皱起眉推门进去,果然看见院子里多了四个面生的女子,左右看起来不过比他大上三四岁,正晾晒着他前几穿过日的衣物。 “世子爷。”几人一齐向陈翊琮行礼,姑娘们声音温润,把世子爷这三个字咬得轻柔婉转。 “卢豆!”陈翊琮大喊了一声,随着这一声呼喝,卢豆连忙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世子指着旁边的几个丫鬟,“这些人谁啊?原来的几个婶子和婆婆呢?” “哎,世子爷别急,听奴婢和您解释,原先的几个婶娘和婆婆都被王妃抽调着去身边帮忙做绣活儿了,这几位姑娘先前都跟在王妃身边伺候,王妃说先让她们来顶一顶咱们房里的空缺。” 卢豆的话说得婉转,身后的几个丫鬟也没有反驳。 自古以来,皇家的子嗣们长到了十三四岁便该开始启蒙房事,一般由已有经验的女官、宫妇手把手地教,这样一来,他们在正式成婚之时便已有了成熟的经验,知晓所谓云雨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做起开枝散叶的事情也就不会生疏。 这些事暂时还没人和陈翊琮说过。 但他看了看院中新人身上的绸衣,不由得皱起了眉。 “你们……都把手伸出来。” 正文 第二百五十章 看手 几个女子面面相觑,一时不明白世子想做什么,但还是把各自的右手都伸了出来。 “两只手都伸出来,手心朝上。”陈翊琮又道。 女子们照做了。 陈翊琮走到几人身前,缓缓地从她们面前经过,目光依次扫过女子们的手心。 女孩子们忍住了笑——她们的容姿放在人群之中已是不俗,未曾想世子年纪不大,竟已有了自己的一套喜好,上来不看脸,倒是要先看手的。 不过即便是看手,几人也是不怵的,她们的十指纤如嫩荑,修长而白皙,非常之好看。 从第一个人走到第四人,世子一双双手看过去,最后一言不发地收回了目光,转身对一旁卢豆道,“把她们都送回去吧。” “诶……诶诶?”卢豆没有反应过来,“世子爷这是……?” “在我院子里干活儿很苦的,先前芳婆婆她们在的时候,三天两头就要替我挫藤制弦,我看几位姐姐指如葱根,柔若无骨,看着就不像是会干粗活儿的。”说罢,世子头也不回地往屋里走,“卢豆你亲自送她们回去,要是一会儿我出来看到她们还在我院子里……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卢豆打了个哆嗦,连忙应声点头,还未说出应承的话,就听到世子“砰”地一声关起了房门。 他只得望着世子的门叹了口气。 站在最右边的女子看向卢豆,“卢公公,那现在咱们是……?” “没办法,世子爷既然都发了话,我还是送几位回王妃那儿去吧,一会儿我亲自解释。” “也好,那麻烦公公了。”那人笑了笑,声音里并没有什么惧怕或难过,反像是在安慰卢豆,“这种第一眼就没眼缘的事也是有的,我们也会和王妃说清楚情况,并不是公公的差事没有办好。” 卢豆感动地吸了一下鼻子,“……那真是麻烦几位姑姑了!” “不妨事。”“不妨事。”几个女孩子依然保持着先前的风度,带着几分笑意对卢豆说道。 屋子里,陈翊琮把耳朵贴在了门上,聚精会神地听着外面的谈话,直到听见几人离去的脚步声,才悄悄地回到自己的书桌旁坐了下来。 真是奇了怪了,母妃是什么时候觉察到自己有了心上人的?明明自己已经那么小心了……而且母妃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他只是有了心上人,并不是见着谁就想往房里带啊。 看这个架势,现在是往自己的院子里送漂亮姐姐,过几日会不会要张罗给他纳侧室——这没什么不可能,李逢雨现在虽然还没有娶妻,侧室已经纳了两房了。 一想到这件事,世子尴尬得十个脚丫子都紧紧缩了起来。 如果是这样,他还不如直接去和母妃把话摊开来说清楚——正好现在宋家在借着柏灵婚事的由头闹事不是吗?柏老爹说女儿不会嫁到什么侯府、尚书的家里,又没有说不能嫁到他们王府里来。 世子只觉得今日好不容易平复下的心情又被搅成了浆糊,他整个人倒在床上,完全被这件事占据了思绪。 然而少年毕竟还太年轻,并不懂得情爱究竟是怎样的一回事,他只能以成亲的形式来想象怎么去爱一个人。在这方面他的父母实在是很好的例子——恭亲王一生从未纳过侧室,直至今日满心满眼都只有甄氏一个,即便王府一直只有世子一个孩子,他也从来没应着要绵延子嗣的缘故去碰其他女子。 想到这儿,一种温柔的决心在陈翊琮的心里升起,它虽然柔和,却又好像一下就耗尽了他全部的心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并不知道自己正在经历着青春期最凶险的时刻——少年的真心炽热又真挚,热情裹挟着等量的哀愁,像喷薄的火山一样不断爆发,连他自己都时常被灼烧到难以忍受。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短暂地平息这火焰,可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又不敢去见她了。 平静的生活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他老是动不动就从高峰跌到低谷,又从低谷一下飞到云端。每一次震荡都在他的心上留下会心的一击,压迫他的心神,锤炼他的意志,而孩童与成人的分水岭也在此一役,他身上还带着几分童年残存的稚气,这种稚气会在这种残酷的激荡中完全褪去,让他明白长大成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种凶险的时刻柏奕经历过,柏灵经历过,恭亲王与王妃经历过,甚至是建熙帝也曾经历过。 现在,轮到他了。 …… 日子就这样安静地往前推延。自从宋家在西市作妖之后,曾侯李伯近乎闭门不出,张守中日常与宋讷的朝务接洽也一派平和,仿佛压根儿没听过这件事。 尽管民间着实为此热闹了一阵,可一直没看着新的动静,众人的热情又再次被老琉璃厂的孙寡妇、新街口的豆腐西施、还有百花涯边绿帽子王李屠户家的家长里短点燃。 再没人愿意追问一个御医的女儿究竟想嫁给谁——这期间所有的起承转合加在一起,还不到五天。 整个平京城平静得近乎反常。 又是一个傍晚,又有两人骑着马从神武门中缓缓而出。在经过禁林之后,马背上的人变成了戴着兜帽的十四和男装的柏灵。 两人向着百花涯的方向而去。 这一次的柏灵勉强能跟上十四的速度,也不再像前几次一样总是在马背上前仰后合,这几日每天傍晚的坚持练马让她多少找到了些许感觉。 贵妃在她练马的第二天专门为她准备了一对护膝和绑脚,并告诉她如果觉得脚背被马镫硌得难受,可以暂时准备两块棉垫绑在鞋面上——不过这一般是用力方式不对导致的,所以熟练之后就可以把棉垫撤掉。 除此之外,柏灵从贵妃那里得到了许多关于骑马的口头经验。尽管期间郑淑一直在试图阻挠,可柏灵还是每晚照常去宫墙外练马,谁让这是贵妃亲口应下来的呢。 不一会儿,她和十四一起来到了朝天街的街口——阿离一如既往地等在那里。 朝天街的夜晚永远亮如白昼,香街上的脂粉味似乎从未消散过,他们今晚来这里找沈姨。 五天的时间,他们已经找到了足够多的线索确认沈姨的身份。 三人踏上了通向百花涯的木桥,十四又一次看向柏灵,“你真的确定,要去和她当面对峙吗?” 柏灵笑了笑,“从昨天到现在,你已经是第四遍问我这个问题了,十四。”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一章 红蔷薇 韦十四微微颦眉——有这么多次吗? ……但他确实想不明白柏灵这么做的原因。 “而且为什么一定要说成是对峙呢,”柏灵想了想,“就说成是‘谈一谈’也可以啊。” 韦十四看了看柏灵。 你要去当场揭穿沈姨的身份,且还是在对方的地界上这么做,这种对话怎么也算不上是一场对谈吧。 不过既然柏灵已经决定了,他也不打算再说什么。 柏灵轻声道,“我还有个感觉。” “嗯?” “……这位老太太也许已经在等我了。” 几人沿着上一次的路线继续往花弄里走,有了之前的经验,这一次柏灵多备下了一个渔夫草帽,直接戴着往里走,一路上果然没有再引来什么楼上姑娘的眷顾。 快到目的地时,柏灵忽然看向十四,“一会儿十四不用和我一起进屋,在暗处看着就可以。” “你要一个人进去?” “嗯。”柏灵点了点头,“你在的话,对她来说本身就是威胁,我一个人过去,比较能让人放下戒备心。” 韦十四并不愿意这么做,因为在那样狭促的地界,他对柏灵的保护也会变得艰难。 最后一次,韦十四问道,“我们已经知道她的身份了,还有这样冒险的必要吗?” “有。”柏灵轻声道,“我想知道她背后的人是谁……” 这么多天下来,在已经完全了解了她身份的情况下,却对她背后的人一无所知,这让柏灵隐隐有一种猜测——她只是在捡人家故意丢下的拼图而已。 “十四爷放心吧,我陪着柏司药!”阿离自告奋勇道。 韦十四轻轻摸了一把置于两侧腕口的袖剑——来之前他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 “好。”他轻声答道。 花弄的脏巷还是散发着一如既往腐臭味道,柏灵和阿离走到沈姨的家门前,轻轻扣门。 “沈姨!”阿离大声捶门,“是我!阿离!我们过来了!” 一道属于老者的苍老声音沙沙哑哑地响起,“请进……” 阿离走在前面,推开了门,像上次一样走进然后坐在了屋子中间的茶几旁边,柏灵也在阿离的一旁坐下,沈老太太做在两人的对面,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茶几上已经放了一个其貌不扬的小木盒,阿离伸手就要去打开,被沈老太太手里的木头痒痒挠给打了一下。 阿离手吃痛,连忙把手缩了回来。 “沈姨你干嘛呀,这盒子里放的不是蔷薇鼻烟壶吗?” “是的啊。”沈老太太慢悠悠地答道。 “那不让我碰?” 沈老太太笑盈盈地看向柏灵,“先前姑娘说要订十二款红蔷薇的鼻烟壶,我这几天紧赶慢赶,先粗略做出了一个,好让姑娘先瞧瞧风格喜不喜欢……” 柏灵一笑,“沈姨看出我是女孩子了。” “……啊。”沈老太顿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是“姑娘”不是“公子”,但她随即摇了摇头,“嗨……这是什么地方,扮作男人才好进来,我都明白。” 柏灵认真地请教,“我是有哪里扮得不像?” “像不像我不知道,老身也七老八十的人了,东西不搁我眼前,根本就瞧不清楚,”沈老太也笑笑,声音慢得像是把字一个一个地咬出来,“你一进屋,我看着身段,就觉得像个姑娘。” “沈姨慧眼,”柏灵的目光也看向了茶几上的小木盒,“那我们就来看看这鼻烟壶?” 沈老太点了点头,两只干枯的手慢慢放在了木盒的两侧,“……那,就请阿离,先出去吧。” “什么?” “赏壶是讲究心境的。”沈老太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属于匠人的执拗和,“一个人看,两个人看,一群人看,看见的东西、心里的感觉,都不一样……” “可——” “阿离,”柏灵打断了阿离的话,阿离还想再说什么,但一抬头就看见柏灵的那双带着笑的眼睛,“出去吧,一会儿好了我叫你,沈姨是鼻烟壶的行家,听她的没错。” “……那我就在外头站着,有事儿就喊我。” “嗯。” 屋子里只剩下沈老太和柏灵两人,烛火的光芒在两人之间闪烁,让两人的脸看起来都有些忽明忽暗。 “……司药胆子很大。”老人忽然说。 柏灵笑了一声,“沈姨胆子更大。” “喔?” 柏灵望向眼前的老者,“您什么时候知道的我的身份?” 老人笑了笑,“用不着说您……老身担不起。要不,我们先看壶吧?” “……好。” 老人的十指缓缓地打开木盒,里面放着一个大约三指宽的透明琉璃瓶,她将木盒缓缓推到柏灵面前,然后递给她一个包着铜线的放大镜。 柏灵将质地透亮温润的琉璃瓶握在手中,透过放大镜,她能看清壶身内部的每一处细节。 老人的画很有力量。 她笔下的红色蔷薇让人想起团簇的火焰,这种透着旺盛生命力的笔触,在这个崇尚克制与忍让的世界里极其少见——这里的画者们画山水、花鸟、仕女、雅士……无一不透着一种清雅与节制,即便是蔷薇入画,也多是白蔷薇。 大抵是红蔷薇太过妖冶,为文人墨客所不喜。 但柏灵确实喜欢老人笔下的绿叶红花,也因此,她不相信能画出这种作品的老人会是个无法沟通的混账。 “司药满意否?”老人望着久久不言的柏灵,轻声问道。 “满意。”柏灵回答,“我喜欢沈姨看花的角度,每朵花都开得痛痛快快,不造作、不忸怩。” 老人明显愣了一下,而后便神情复杂地笑了起来。 柏灵抬起眼,望着老人,“我在宫里也曾看到过一片蔷薇花圃,那里的花也开得很好,只可惜养花的人是个毒妇,沈姨应该知道我说的是谁吧。” “……这就是司药今日来找我的原因吧?” “嗯。”柏灵点了点头,“不过沈姨不用担心我来找你套话,因为你是谁、你的主子是谁、你为什么会到这个地方来……我都已经查了个明明白白。” 老人的表情微微有些僵硬,她轻轻咬住了牙关,“……那你还来干什么?” “我只是不明白。”柏灵轻声道,“沈大人高风亮节,沈夫人温婉坚韧,他们把唯一的小女儿交到了你手上,她为什么会在你这里长成一个人间恶魔?” 正文 第二百五十二章 恶人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柏灵接着道,“你不姓沈,你姓林。你父亲林祥是受沈家接济的匠人。你没有其他兄弟,所以他就把手艺都传给了你一个人。你们平时在沈家做花农,闲暇的时候靠画鼻烟壶赚些闲钱,补贴家用,是吧。” 老人的神情泛起些许温存,“……明公说得果然不错,柏司药,你真是奇人。你都是从哪里查的这些?事情都过去了那么多年,连我自己都要忘却了。” 柏灵的耳朵动了动。 明公…… 她不动声色地把玩着手里的琉璃瓶,“在京中布了这么大的局……连圣上的枕边人他都能安排,还有什么事是你们的明公做不到的?” 老人淡淡地笑了笑,“做不到这些,如何能扳得倒宋党呢?” 柏灵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抖了一下,这句话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靠滥杀无辜来扳倒宋党?靠草菅人命来扳倒宋党?” 老人情态从容,却忽然转开了话题,“柏司药,你不是问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的身份的吗?” 柏灵凝视着老人。 “其实在你第一次来这里之前,我就知道了。” “也是你的明公告诉你的。” “对,这些年来我和小娅一直躲藏在百花涯里,也全凭明公一直以来的暗中的帮扶……”老太太目光灼灼地看着柏灵,“明公很欣赏你,这是他亲口对我讲的。” 柏灵笑了笑,她把右手支在茶几上,颇为有几分怠惰地撑着自己的侧脸。 “是吗,他欣赏我什么。” 老人缓缓道,“他欣赏你一个人在后宫,虽然左支右绌,却仍能保持本心。不仅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又懂得如何免受他人驱使,不成为新的刽子手。这不是人人都有的本事。凭你这个年纪,就能做到这一点,殊为不易。” 柏灵微微眯起了眼睛。 原是想到沈姨这里虚虚实实一番,好从她嘴里诈出几句线索,未曾想对方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柏灵抬眼望向眼前的老人,“……这些话,都是明公让你向我转达的?” “是。” “他还说了什么?” “大周如今已经烂在了根子上,建熙帝年老昏聩,在朝廷用度如此拮据之时,还恬不知愧地在宫中和见安湖大办欢宴。这样皇帝……已无面目去见大周先祖,更不配继续坐享国帑。” 柏灵轻轻歪头,问道,“那,谁配?” 老人缓缓答道,“……各人自有答案,不用我这个老人家多说什么了。” 柏灵笑了一声,笑声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荒谬感。 她好像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又好像又多了许多事想不明白。 “沈姨,”柏灵放下了手中的鼻烟壶,她两手撑着桌子,向着沈老太的方向靠近了几分,“你究竟是把你恩公的女儿,当作了什么?” “她是沈家的女儿,”老人面色平静,声音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为父报仇,是她的责任。” “二十年,磨一把刀也够了吧,真抱着复仇的心,韬光养晦这么多年,让她进宫之后一刀手刃了仇人,岂不干净利落,”柏灵低声道,“现在这仇你要怎么报,在仇家的床上报吗?” “在床上报,又有什么不可以吗?”老人平平静静地笑了,“老爷和夫人已经死了,再让小娅把她的二十年全都搭进去,每天勤学苦练、披星戴月,就为等一刀宰了一个昏君之后自己也伏诛,值吗?” 柏灵没有应声。 老人接着笑道,“都说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总归是要把自己搭进去,为什么不让自己过得舒服点?我从来没告诉过小娅她的身世,她完完全全就是从这百花涯里长起来的孩子。喜欢什么就抢,讨厌什么就毁掉,过的日子不知道比当年的老爷夫人惬意多少。” 这一番话在柏灵心中激起波涛,良久,她才轻叹了一声,“……沈姨倒想得开。” 老人笑着道,“有什么想不开的?二十年前狗皇帝杀掉了她的父母,可二十年后呢,她睡在狗皇帝的金殿里,被狗皇帝锦衣玉食地养着,还搅得他后宫不得安宁。你们只看到皇帝为贵妃杖杀了几个史官,可皇帝暗地里为小娅杀戮贬谪的人,是贵妃的十倍、百倍,这些帐归根结底都记在皇帝的头上。 “一刀杀了他,他痛了一回,也就死了。死了的人,还怎么让他再受苦呢?不若让他多活两年,让他睁眼看看,他的昏聩是如何一步步铸成大错。 “想想看,将来史书会怎么记这一笔。”老人的脸上渐渐浮起微笑,“我们沈大人名垂千古,狗皇帝……遗臭万年。” 柏灵听到这里,已觉得足够。 “那……今日就到这里吧。”她两手撑着膝盖,从凳子上站起了身。 老人没有阻拦,她安静地帮柏灵把鼻烟壶重新收到了小盒子里。柏灵两手接过,快要走到门前时,她又回过头,“恕我直言,如果你的那位主公真的值得追随……那沈大人的女儿,从一开始就不会被送进宫里。” …… 回程路上,天气虽然有些闷热,但柏灵只觉得身在冰窟。 如果说在来到这里之前,她还对时局抱有几分幻想,今夜与沈姨的对话则将她最后的一点希望磨灭——百姓、民生、家国……太平的时候,肉食者们都在装作关心这件事。 而实际上呢,谁的目光不是始终盯着自家门前的几分雪。 这些人未免太懂得如何彼此倾轧,人的一切都可以被他们拿来交易,被他们轻易地放上天平,视为某种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都是一丘之貉。 “你还好吗,”韦十四在一旁轻声问道,“你现在脸色很差。” “差点就被人当成刀子用了。”柏灵低声道,“有点后怕。” 东林寺的那场大火好巧不巧地那么一烧,各方对林婕妤身份的怀疑就已经升了起来。 那位主公会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吗? 不会的。 如果先前柏灵在意识到林婕妤可能是沈严之女的时候就和贵妃她们说了这件事,只怕林婕妤现在已经因为身份的暴露而暗自伏诛。 那位明公,大概就是想让自己充当这个报信的信使吧。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他们而言,林婕妤的利用价值已经这么快就被榨干了吗? ……柏灵想不明白。 但她完全能确定一件事,这位明公,已经势在必得地,要跟她抢林婕妤的人头了。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三章 突发 快到神武门的时候,柏灵与十四都下了马,慢慢地向着宫门而去。 今晚的神武门看起来有些异样,尽管相隔甚远,柏灵已经能看到那里守着的人比往常要多出许多,连灯笼的光都比先前要晃眼。 神武门的人也远远地看见了归来的柏灵与韦十四,两个侍卫握着长枪向着两人小跑过来。 韦十四示意柏灵停下步子,等那两人跑到他们近前,他才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那两人齐齐向韦十四行礼,而后抱拳看向柏灵,“圣上召见柏司药!” “现在?” “是!已经等了许久了。”侍卫答道。 柏灵跟随着侍卫快步向神武门走去,她和十四的两匹马也被随之而来的禁卫牵走,那人回头问道,“卑职已经带人在宫墙下巡了几轮,都没有找到司药,不知司药是去了哪里?” 柏灵笑了笑,“我今晚骑得尽兴,所以去了外街,圣上在哪儿,我亲自去和他解释吧。” “皇上现在人在储秀宫。” 柏灵和韦十四彼此看了一眼。 那侍卫又道,“请司药在宫门这里等等,丘公公这会儿应该是去别的宫门等了,卑职派人去喊他过来,他自会带司药过去。“ “好。” 柏灵被带到了神武门内,夜色中,她看到几个朝着东华门的方向远去的背影。 她背靠着凉凉的宫墙等着,轻叹了一声,“看来今晚又要是一个不眠夜了,十四也不用离开了,一会儿随我一起面圣吧。” “嗯。”韦十四两手抱怀,和柏灵一道靠墙而立。 两人等了许久,韦十四忽然听见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带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往这边过来。一旁柏灵等得有些困了,站着打起了瞌睡,十四戳了戳她的肩膀,她立刻睁开了眼睛。 “哎呦喂我的小祖宗诶!”丘实颤着声往这边跑,他两手提着衣服的前摆,绸衣映着身前灯笼的光亮,叫人把他一滚一滚的肚腩轮廓看得清清楚楚。 等跑到柏灵的跟前,丘实擦一把头上的汗,“这都什么时候了呀还骑马?怎么早不骑晚不骑偏偏今晚出去了?” “我这几天每天都出去啊。”柏灵答道,“公公要不要先缓缓,我看您——” “不用,不用,”丘实目光偶尔瞥见沉默地站在柏灵身后的韦十四,虽然明知对方的身份,却还是禁不住在看见的一瞬打了个哆嗦,他伸手把柏灵拉到自己身边,低声道,“赶快跟咱家走吧,哎呦,我路上和你讲讲到底是怎么了……” “您这么着急,看来是出大事了?” “何止是大事,真是天大的事!”丘实拧着眉毛说道,“连贵妃娘娘和宁嫔娘娘这会儿都在储秀宫坐着呢。” “……贵妃和宁嫔也在?” “前些日子,林婕妤不是老喊着夜里睡不着,白天没力气么?”丘实低声道,“结果今天入夜之后,储秀宫的宫女就在自家的花圃里发现了桐木制作的小人,上面写着林婕妤的生辰八字——” “总不至于怀疑到贵妃娘娘身上吧?”柏灵接过了话茬,“为什么娘娘也过去了?” “唉,当时一推门,外头就站着宝鸳啊。” 柏灵一怔,承乾宫和储秀宫在皇宫中轴线的两侧,宝鸳好端端去储秀宫干什么? “……之后的事情我也没听着了,咱们赶紧往储秀宫去,圣上该是有话要问你。” 柏灵明白了过来,她疾步跟在丘实的后头,但丘实还是不时回头,“小祖宗诶,你快一点儿啊,是之前腿脚还没好利索?” “脚早好了。”柏灵答道,“只是如果我们跑着过去,等到了储秀宫的时候,我就也和丘公公一样上气不接下气了,那还怎么回圣上的话啊。” 丘实愣了一下——好像是这样,他抓耳挠腮地看了看柏灵,“你……你倒是不着急啊?” “毕竟来的是喜鹊公公,意头还是好的。” 丘实哭笑不得,“咱家也不是总报喜呀,只是今天跟在万岁爷身边伺候的恰好轮着我了,来的时候黄公公又叮嘱我,一定要先把储秀宫发生了什么告诉你再把你领过来,结果这四处逮你吧又逮不着,耽误了时间……” 柏灵忽地抬了头,“黄公公还亲自吩咐了这个?” “对,你可千万别辜负了咱家的提醒,”丘实有几分担忧地看了柏灵一眼,“巫蛊的事情在宫里从来都不是小事,死了宫里头的人还算轻的,要是起了株连,那一家人都死得整整齐齐。” 柏灵只得点了点头。 在快要接近储秀宫的时候,柏灵明显觉察到了氛围的变化。 丘实毕竟是个自带喜感的公公,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很难叫人觉察到恐惧,然而储秀宫外的长廊上现在已经站满了各宫跟过来的太监宫女,把原本就并不算宽敞的长廊堵了个严实。 柏灵隐隐听到有宫女的抽泣声从人群之中传来,可当她侧目试图去看时,只看见宫人们一张张低垂的脸,不时有目光带着森然的好奇和惧意向她投来。 丘实在前面开路挪人,尽头的储秀宫门口站着袁振——他果然也被叫来了。 破天荒的,袁振这一次没有在看到丘实的第一眼开口损他,这让丘实有点浑身不自在。 柏灵也有些在意地往袁振那边多看了几眼。 今天的袁振也说不好究竟是哪里不对劲,但柏灵只一眼便觉得他身上某种阴森可怖的气场比往日更甚。 他的三角眼原本就凶恶非常,令人不敢直视,今夜更令人望而生寒。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人战战兢兢地住在凶宅,猛然发现一道隐于暗处的视线正凝视着自己。 袁振让出一条路,示意柏灵和韦十四进去,当丘实也随之要往里去的时候,他冰冷的手扼在了丘实的肩膀上。 “皇上说了,咱们俩在外头待命。” 丘实一个激灵甩开了袁振的手,“干嘛呀干嘛呀!动手动脚的!” 要是往常,袁振大约已经冷言讽刺了,不过今天他没有,他连哼一声也没有。丘实作势掸了掸自己的右肩,和袁振如同左右护法一样站在储秀宫宫门的两侧。 站在外头,丘实的余光也一直往旁边扫——总觉得今天的鬼面阎罗有点过于安静了。 此时的柏灵已经进了储秀宫。 经过蔷薇花圃时,她忽然在空气中闻见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味。 正文 第二百五十四章 风暴 柏灵的脚步慢了下来,她扯了扯一旁韦十四的袖子,示意他向旁边看去——有宫人手持灯笼站在花圃的里头,像是正守着什么。 两人没有理会前面引路的宫人,都向着灌木围绕的花圃靠近。 只一眼,柏灵就明白了那股血腥气味是怎么来的——花圃的土地上躺着一只血肉模糊的三花玳瑁,小小的身体被与它差不多长的捕鼠夹打成了两节,只有一些皮肉还连着。 死去的小三花旁边,还有一个新挖的大坑。 柏灵胃中一阵翻腾,她即刻收回了目光回到主道上,身旁的宫人们就在这时低低地喊了一声,“黄公公。” “司药终于回来了。” 柏灵侧目,看见年迈的黄崇德已经站在了不远处,她连忙欠身,“黄公公,抱歉来迟了。” 黄崇德没有责备,只是面无表情地半转了身,“随我来吧。” 柏灵快步跟了上去。 储秀宫的正殿今夜灯火通明,建熙帝面色铁青地坐在主位上,左右两侧各放着几把椅子,屈氏和宁嫔依次坐在左边,右边的椅子空着——原本应该坐在那里的林婕妤,此刻正蜷坐在建熙帝的脚边轻轻拭泪。 再一次见到这个女人,柏灵的心境与从前已是大不相同。 林婕妤哭得没有声音,哭得梨花带雨,她似是不经意地抬眸向自己这边看了一眼,微红的眼角和鼻头衬得她委屈异常。 柏灵心情复杂地望着她,心里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那位明公到最后还是要她进宫——这样的一张脸即便放在美人如云的百花涯也照样极其出挑,更不要说放在千篇一律的贵女中间。 她能够承宠,真是意料之中的事。 黄崇德快步回到了建熙帝身侧。 柏灵与韦十四一同俯身而跪,向建熙帝行礼。 这么一低头,她就看见在建熙帝和自己之间的空地上,摔着一个已经七零八落的桐木人偶。它看起来大概有半臂那么长,人偶的背后用钉子楔着一块写了黑字的白色碎布。 人偶和碎布上都沾着一些黑色的泥土——这显然就是方才丘实专门提醒过她的,那个在自家花园里发现的诅咒之物。 此时再联想到方才在花圃里的所见,柏灵已经大概猜到了事情的原委,多半是今晚有猫触发了捕鼠夹,结果宫人们在清理的时候发现了桐木人偶,于是建熙帝连夜赶来,传人审问。 想到这里,柏灵余光环视了周遭一圈,忽然意识到宝鸳不在这里。 按照丘实公公的说法,宝鸳应该已经是一个被抓来问话的,她的缺席……大概就意味着对她的审问已经结束了。看看这屋子里每个人都紧紧绷着的脸,柏灵心中明白眼前风暴将临。 “把那个证人带上来对质。”建熙帝冷声开口。 柏灵微微颦眉。 ……什么证人?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但一个宫女很快被领了上来,柏灵一眼认出那是前些日子自己来储秀宫时为她引路的宫女。 那宫女看起来已经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 建熙帝声音威严,“说罢!” 那宫女颤抖着抬起头,却并没有看向建熙帝,而是转向了柏灵,“那日柏司药过来……是奴婢引的路。” 众人的目光一下落在了柏灵身上。 建熙帝的鼻翼几次撑起又落下,似是有狂怒隐而未发,他看着柏灵,“你只要回答,是,还是不是。” “是。”柏灵情态如常地答道,但一旁宁嫔的脸色却差了几分。 “那天……柏司药来的时候没有立刻跟我进屋,而是……而是在外头看了好一会儿娘娘的蔷薇花圃……”说着,她再次望向柏灵,“是不是?” “嗯。”柏灵点头,“宫里难得能看到这样的蔷薇花圃。” 宁嫔深深吸了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柏灵——这孩子,平时看着挺聪明的人,怎么现在这么实诚? 这种时候,人家不管说什么,都不好答“是”的呀! “当时……当时柏司药甚至,甚至伸手想摘一朵,奴婢喊了一声‘小心花刺’才拦了下来——” “那你想错了,”柏灵打断道,“我看花好看从来不会动手摘,只是那天晨露落在花瓣上非常漂亮,所以想伸手掸一掸。” 那宫女没有理会柏灵的反驳,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总之现在司药怎么说都可以了……但这就是奴婢那天的所见。” 林婕妤轻轻拭泪,“圣上……臣妾没有其他问题了。” 宁嫔冷哼了一声,“你没有问题了,本宫还有问题。”她转头看向柏灵,“柏灵,本宫接下来问你的话,你每一句都要如实回答!” “娘娘请问。” “你当日,到底有没有从储秀宫带走什么东西?一草一木一针一线……你好好想清楚再回答,” “没有的。”柏灵并没有多少犹豫,“储秀宫里有的,承乾宫里都有,我用不着拿林婕妤的东西。” 宁嫔接着道,“沁园那边的猫,你去喂过吗?” “喂过。”柏灵如实答道,“这件事原本一直是宝鸳姐姐在做,有段时间我状态不是很好,她为了让我打发时间,就让我去喂了几次。” 宁嫔点了点头,而后指着地上的桐木玩偶,“那你认不认得这是什么东西?” “……不认得,但能猜到。”柏灵答道。 “你再好好想想,平日里你是和宝鸳住在一起的吧,之前在承乾宫里,你见过这个人偶吗?” 柏灵嘴角沉了沉,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沉默引来了建熙帝的皱眉,皇帝身体微微前倾,“……说!宝鸳诅咒婕妤的事情,你——知不知情、参没参与!” 柏灵迎着建熙帝的目光,轻声答道,“皇上,我是什么出身您是了解的,如果我真的想对林婕妤下手,怎么也不会沦落到要用这种虚无缥缈的手段,这简直是在侮辱我的家学。” 此话一出,令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位司药也太敢说了一点吧。 柏灵还是像先前一样跪坐在那里,五指并拢放在大腿上,她的腰杆挺得很直,脸上看不出半点惧色。 “今晚的储秀宫到底发生了什么,皇上能否……派人先给我讲一讲?” 正文 第二百五十五章 抉择 建熙帝身体微微后仰,脸上的怒意又压下去了几分。黄崇德读懂了这脸色,在一旁躬身道,“奴婢来吧。” 建熙帝果然默许了,什么也没有说。 黄崇德望向柏灵,脸上虽然没有半点笑意,但眉眼之中却淡然却看得让人安心。 “今晚储秀宫的花圃里,打着了两只猫,以至于惊了婕妤。”黄崇德轻声道,“下人们清理猫的尸体时,发现近旁的花枝下土地有松动的痕迹,随后就发现了桐木人偶。” ——果然与先前的猜测一模一样! “是哪位宫人发现的人偶?”柏灵问道。 “金枝。” 柏灵的目光落在地面上,似是自言自语地叹了一句,“……没想到金枝姐姐还会亲自动手去做这样的脏活儿。” “……而后,储秀宫的宫人立即要去报内务府,一出门就望见宝鸳正鬼鬼祟祟地在储秀宫外走动张望。两边人很快就厮打在一起,直到内务府来了人。宝鸳自称是追随血迹到此,不知道有什么人偶。” 黄崇德缓缓地叙述着。 一旁金枝这时插嘴道,“贱婢嘴里不干不净的,张口就咒我们娘娘不得好死,当时在这宫里的人全都——” “放肆!黄公公说话也轮得到你插嘴,”宁嫔厉声呵道,“本宫没听见谁骂林婕妤不得好死,就听见你说了!” 金枝被宁嫔呵得一抖,脸随即因为怒与惧变得通红,不得已低下了头。 “总之,当时宝鸳手上还有血污和泥,又恰好是那个时候经过,基本可以算作是人赃并获。”黄崇德低声道,“张神仙今晚恰好在宫里,万岁爷刚才请他过来看过了,人偶用的是百年老桐木,怨力很重。需要先从受诅咒之人那里取一样他的心爱之物,作法将它与其生辰八字锁合,最后再放回当事人的身边,诅咒就能生效。” 柏灵笑了笑,往先前与自己对话的宫女那边一眼,“难怪刚才要问我是不是想摘园子里的花。” 那宫女低着头,声音依旧带着惊惧,“奴婢说的都是实情,皇上、娘娘……明鉴。” “宝鸳现在人在何处呢?” “已经奉旨,带去慎刑司审问了。”黄崇德轻声道。 听到“奉旨”二字,柏灵多少明白过来,建熙帝既已亲自下令让慎刑司审问,今晚已经不太可能从宝鸳那头重新切入了。 平日在承乾宫的时候,宝鸳哪一次提到林婕妤宝鸳不是咬牙切齿……都不用这边金枝再描绘什么,柏灵就已经能想象得到,在宝鸳被抓的时候,她骂林婕妤会骂得多么难听。 她在那个当口落下的口实,大概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一直不怎么说话的林婕妤嘤咛了一声,抬眸望向建熙帝,“皇上,宝鸳那样的性子……做出巫蛊赌咒的事情臣妾信,可要说她能一个人包办这整件事,臣妾是万万不信的……” 宁嫔刚要发作,又听林婕妤哽咽,“臣妾也绝不相信屈姐姐会做这种事,屈姐姐心善,就是旁人让她这么做她也不会去碰……” 柏灵望着林婕妤,已经猜到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 柏灵心中无端地闪过一丝不安。 如今这件事最吊诡的地方在于——要破此局,眼前的手段有些过于现成了。林婕妤在这个时候对承乾宫发起进攻,妄图拖自己下水,无异于是在找死。 柏灵已经悄无声息地握住了眼前这位蛇蝎美人的命门,而她对此一无所知。 但那位隐于幕后的明公,却是知晓这一切的——不仅知晓这一切,还要让一无所知的林婕妤杀过来…… 林婕妤疯狂撕咬上来,柏灵顺手抛出她的身份,这招杀手锏一出,不论对方如何挣扎,都必然一死。 然而要抛出林婕妤的身份,就要将这段时间自己的调查取证完全暴露——某种程度上也算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吧。 这是否就是那位明公想看到的效果呢? 这头的柏灵思绪连篇,那边的林婕妤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宝鸳只是个护主心切的奴婢罢了,这份为主赴汤蹈火的忠心,若是放在旁的什么事情上,臣妾只会艳羡屈姐姐好福气……”林婕妤轻轻拭泪,“可如今看来,这样的下人,却是最容易被人哄骗的……” 林婕妤断断续续地说着,然而建熙帝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过来安慰。他坐在那里,目光投向前方,始终不曾弯腰低头来看一眼。 宫里已经许久没有出过巫蛊的事情了,出现时偏偏又赶上近来多方动荡的特殊时期。这让他在冥冥之中感受到了嘲弄,如果这是天意巧合,那么他只有动心忍性,但他总觉得所有的事情之后,都躲藏着人祸的影子。这种无由来的直觉让他烦躁,也让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可疑起来。 而林婕妤所说的,也正是他心中怀疑的。 宝鸳这个丫鬟,勇猛有余智慧不足,不可能独自一人完成桐木人偶术——张神仙已经给了论断,这件事过程中需要下的心力远超常人想象,主要的困境集中在作法上,若没有心思玲珑之人按章程严格执行,诅咒只会反噬在施咒者自己的身上。 可见必然有旁人在助她。 如今事情的麻烦之处在于,不能不查,更不能细查。 真相是什么根本就不重要,关键是要彻底让这件事终结——储秀宫也好、承乾宫也好,两边都要严惩,以儆效尤。 建熙帝看向了柏灵——而柏灵也正望着她。 “有话就说。”他冷声道。 柏灵轻轻俯身,“这话如今说来,倒有几分不客气……请皇上恕罪了。当初臣为什么不愿来储秀宫,因为臣知道只要我一来,后面肯定得出事。可娘娘还是心软。如今事涉巫蛊,即便臣能侥幸逃脱死罪,也难免不元气大伤……。” 林婕妤茫然地看过来,“小司药这话是什么意思?” “一会儿婕妤就明白什么意思了。”柏灵望了林婕妤一眼,抬眸对建熙帝道,“臣有办法探明真相,在不多作株连的前提下,真正还贵妃娘娘,还有其他一干人等的清白。”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六章 催眠准备 屈氏忍不住抬眸望了她一眼,轻轻唤了一声,“柏灵……” 柏灵的这句话说得……未免有些太满。 这不比在承乾宫的时候,如果真的出了事,她也未必就能保得住人。 就像是她今天来得晚了,甚至连宝鸳的面都没有见着,就已经听到她被皇帝打下慎刑司的消息。 如果再看到柏灵出事…… “你想怎么做?”建熙帝问道。 “皇上听过催眠吗?”建熙帝颦眉,还不等他回答,柏灵已经说了下去,“我想皇上应该是没有听过的,因为这是治疗术的一种,原本我四月下旬在太医院的宣讲里会提到一些,但今日也许能提前派上用场。” 一旁黄崇德替建熙帝开了口,“这是什么治疗术?” “事情结束之后我可以慢慢解释,如果现在就把话都讲了明白,那这个小把戏的效果也就大打折扣了。”柏灵正色道,“恳请皇上给我半个时辰的时间,让我全权做主,提审问话。” 宁嫔看了一眼柏灵,声音极低地说了一声,“让你提审……是僭越。” “宁嫔娘娘说的极是,但臣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柏灵轻声道,“毕竟这件事多拖无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是否要试试我的办法,请皇上定夺。” 建熙帝身子微微后仰,他沉着嘴角想了一会儿,整个殿宇顿时安静下来,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每个人的余光都飘向了建熙帝,林婕妤的抽泣声也止住了,带着些许无助凝视着眼前的帝王——这不是她预想的结果! 虽然不清楚柏灵要做什么,但她心中的声音已经呼之欲出。 不要答应她!不要答应她! “……准。”建熙帝深深地看了一眼柏灵,脸上忽然露出了几分耐人寻味的笑意,“让朕看看你的本事吧。” 这道目光,柏灵很熟悉。 那日在承乾宫,建熙帝支开所有人,以她一家性命作要胁,要她在一年之内治好贵妃时,也是这样的眼神—— 倘若让朕失望,朕会让你付出惨痛代价。 柏灵站起了身,她看向黄崇德,“公公,可否将储秀宫所有与此事有牵涉的宫人全都叫出来,到储秀宫的西偏殿去等我。” 黄崇德轻声道,“柏司药指的牵涉是?” “但凡与此案有关,都算牵涉,譬如谁第一个发现了人偶,谁恰好推门看见的外人,谁日常打理玫瑰花圃,谁负责看管林婕妤的重要之物,谁日常与这些人有频繁接触……” 黄崇德略略皱眉,语调之中带着些许怀疑,“那就是……储秀宫所有的宫婢了?” “好啊。”柏灵直接应了下来,她点了点头,“反正就二十来个人,也不多。就是麻烦黄公公了——” “皇上!”林婕妤轻轻拧起眉,声音带着不解,“为何有人暗害臣妾,到头来却是臣妾宫里的人受审?” 柏灵几乎立刻接道,“我倒是想审宝鸳,但她已经被打进慎刑司了。如果您的储秀宫里没有线索,下一个要去的地方自然是承乾宫,林婕妤何必着急?” 宁嫔冷哼了一声,“皇上,不如就把宝鸳再提过来一道让柏灵审一审,免得看上去像是她有什么偏袒似的。” “提宝鸳。”建熙帝照样冷冰冰地说道。 林婕妤发着抖捏紧了拳头。 她一早就料定了建熙帝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尽快结束掉这场闹剧。 极其短促的时间、云蒸雾绕的证据……接下来的情形应该是柏灵徒劳自证,贵妃宁嫔竭力相保,建熙帝一杆子打翻一船人,在天亮前直接直接让一切尘埃落定。她只需要像先前一样在旁边冷眼旁观就好。 但谁会想到柏灵会突然挑起提审的担子——事情就是从这里失去了控制。 “不能就在这里审吗?”屈氏发出了轻声的询问,“这样我们也好……” 也好帮你看着点儿… 柏灵摇了摇头,“娘娘在这里等等我吧,之后等到了合适的时机,我会让黄公公过来报信的。” 说罢,柏灵最后望了建熙帝一眼,御座上的建熙帝已经闭上了眼睛,像个入定的道人一样,恢复了一贯的淡泊神情。 她收回目光,提着衣摆跟随黄崇德出了正殿,一屋子的宫人也随之鱼贯而出。 混杂的脚步声中,屈氏听见建熙帝低低地叹了一声。 …… 黄崇德出去后不久,丘实就领着人端着新茶走了进来。他亲自往每个主子的桌子上放了茶盏,才要站到建熙帝的身旁去,就听到建熙帝闭着眼睛道,“这儿不用你伺候。” 丘实摸了摸脑袋,“黄公公说万岁爷身边不能没人照顾……” 建熙帝半抬了眼皮,“你是听你黄公公的话,还是听朕的话?” “你到去偏殿看看。”宁嫔在一旁轻声提示道,“那边在做什么,看着了,就回来报一声。” 丘实这才明白过来,连忙往建熙帝那边看了一眼——没有阻拦。 那就是默许了!他连忙哦了几声,小跑着往外去了。 宁嫔看着丘实的背影——这太监要是她咸福宫里的人,管他是不是“小事糊涂大事敏锐”,她早就抬手揍八百回了。 外头的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原本还能听见一些宫人的议论声,后来又都归于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丘实跑了回来,轻声道,“回主子爷,各位娘娘,奴婢也看不明白柏司药在做什么,她把人分成三人一组,自己拿纸画了个黑点,一组一组地给下人们看。” “看什么?” “看那个黑点儿,”丘实答道,“先让她们盯那黑点儿过一会儿,然后问她们,有没有看见黑点儿变大,变小也行。” 屈氏和宁嫔面面相觑,宁嫔皱眉问道,“纸上画好的黑点儿为什么会变大变小?” “奴婢也不懂,”丘实老老实实地回答,“反正每一组,都要看好久,柏司药会接连问上四五遍。有些人一开始就说自己看着了,有些一开始没看着,可问了四五遍以后就看着了。” “荒唐……”宁嫔忍不住叹了一声,“你再去看看!” 正文 第二百五十七章 暗示 两盏茶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屋子里的人大都等得有些焦灼,时不时都要往外看一眼,只有建熙帝一个人还保持着最初的静默姿态。 院子里忽然喧嚣起来,似乎很多宫人都从偏殿里出来了。 丘实也在此时再一次跑进了正殿,他擦了擦额上的汗,轻声道,“回主子爷,各位娘娘,柏司药留了四个人下来,剩下的人都出来了。” 宁嫔一下就挺直了上身,“哪四个?” 未等丘实回答,金枝已经快步走了进来,她眼底带着几分傲慢向宁嫔那边瞥了一眼,然后重新站回到先前待命的角落。 宁嫔没有看到到这个眼神,但看到金枝重新回来本身已经让她心中惊疑——金枝是最该被审的!柏灵为什么放了她? 丘实那边轻声道,“柏司药留下的四个人,有三个是在储秀宫院子里侍候的宫女,一个是这几天守夜的太监。那三个宫女里头,两个是平日里侍弄蔷薇的,一个平日里跟在婕妤身边伺候,今晚恰好撞见了宝鸳的。” “这四个人是怎么选的?” “应该是按能不能看见黑点儿变化来选的,因为里头有三个人说的是能看见黑点变大变小。”丘实轻声道,“但还有一个是说没观察到的,不知道为什么也被柏司药选了进去。” “那宝鸳呢,宝鸳现在在哪?”宁嫔问道。 丘实刚要开口,黄崇德又在此时进了屋。 丘实远远向着黄崇德点了一下头,而后又重新向宁嫔道,“回娘娘,宝鸳现在在外头等着,早先时候就已经回来了,但司药也让她出来了。” 宁嫔的手一下抓紧了椅子一侧的扶手。 不是她说的要提审宝鸳吗?为什么现在连宝鸳也放了呢? 黄崇德适时地温声道,“主子,娘娘,柏司药准备得差不多了。” 建熙帝这时才睁开眼睛,“她到底在那边做什么。” 黄崇德摇了摇头,笑道,“这个奴婢也说不清,还是一会儿等她来了,主子爷亲自问吧。” 话音未落,柏灵也已经重新踏进了储秀宫正殿的大门。 “故弄玄虚。”金枝眯着眼睛向柏灵看去,这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屋子里的所有人都听见。 宁嫔懒得理会,她只是望着柏灵,带着几分隐忧开口道,“本宫听说你并没有提审宝鸳?” “是。”柏灵点了点头 “为什么?” “不是臣不想审,是臣审不了。”柏灵轻声道,说着,她看向金枝那头,“按说宝鸳和金枝两位姐姐是我最想问话的人,但她们俩都没有通过暗示性的测试——我知道皇上还有几位娘娘大概都等着我回答我究竟在做什么,我现在就来和几位一同解释。” 宁嫔这才将微微前倾的身体重新往后靠了靠,等候柏灵的下文。 “所谓催眠,从字面上理解,就是通过一些手段,让人在意识清明的状态下慢慢接近睡梦之时。” 她思考了片刻,省去了所有概念的描述,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类似的经验。 “相信皇上和娘娘也有过类似的感觉,人在梦呓、酒醉的时候,常常会说出一些清醒时不敢讲、甚至是不敢细想的话,所以理论上来说,如果能让人进入这个状态,而后向她们询问这几日里储秀宫发生的事情,就能听到实话。” 林婕妤微微颦眉,转头看向建熙帝,“这不是……妖术吗?” 建熙帝目光深邃地看着柏灵,“说下去。” “然而,要将人引导到催眠的状态之中却并不容易。催眠是否能够成功,很多时候不取决于催眠者的技术,而取决于被催眠者的受暗示性。因为后者要跟从着前者的指导来一步步引导自己的想法。受暗示性越强,就越容易做到这一步,当然,催眠者与被催眠者之间的信任关系也能对是否成功带来影响,但那就不在今天的讨论范围之内了。” 柏灵抬起了手——她手里握着一张纸,纸面的正中心点着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黑点。 “我在纸上画了一个小点,落在纸上的黑点是不可能有变化的,但在听到‘你能看到这个点在的变大或变小吗’的问题之后,真的能感受到黑点在变化的人,其受暗示性的强弱可想而知,这些人正是可以被催眠的对象……金枝和宝鸳就是在这一步被刷下去的,因为她们俩都坚定地给出了‘看不见变化’的反馈。” “但你选出的四人里,也不全是能看见这变化的吧。”黄崇德补充道,“不是也有一个也说看不见?” “当然不能全看她嘴上说的答案,也要看表情,看动作,判断他们说的是不是实话。”柏灵轻声道,“有些声称自己能看见的,臣也没有选。那唯一一个说自己没看见变化还被臣留下的宫女,一开始就觉着那点儿在动,可因为周围两人坚持说点是不会动了,过了一会儿她也不觉得点在动了……这种还是挺符合标准的。” 说罢,柏灵又看向建熙帝,“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如果皇上愿意去听一听臣的审问过程,那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嗯?” “请皇上将这四人今晚的审问证词给我。”柏灵轻声道,“为了公平起见,臣不打算把话题往其他地方上引,不如让臣重问一遍证词上已有的‘事实’,看看前后有没有什么出入。” 建熙帝努了努下颌,黄崇德便快步出了门,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份已经用线绕起的文档。他当着众人面将它拆开,然后从中取出了四张薄纸,递到了柏灵面前。 一旁丘实端着一盏烛台到柏灵眼前,她就着烛光一张一张、仔仔细细地看了起来。 在安静的屋子里,屈氏忍不住往林婕妤那边看了一眼。 林婕妤的目光自始至终未曾离开柏灵,她的婢女金枝亦然。 只是前者情态自若,后者已经脸色惨白。 看到这一幕,屈氏只觉得心底涌起一股难言的憎恶和疲倦,她缓缓站起身,对着建熙帝轻轻躬身,“皇上,臣妾想到院子里去看一看宝鸳……” “娘娘留步。”柏灵抬眸,眼中也带着几分无奈,“一会儿让宝鸳姐姐也来偏殿就是了,咱们尽快把这件事了结了吧,有话可以回去说。” 四目相对,两人都瞬间读懂了对方眼中的情绪,屈氏的五指绞在一起,终还是强忍着不适坐了下去。 不一会儿,柏灵再次抬起了头。 “我看完了。”柏灵轻声道,她将手中的四份供词在地上敲了敲,将边角理得整整齐齐,黄崇德上前接过,刚要将它们重新放回证词集子里,建熙帝伸手将这四份供词拿了过去。 “现在,请诸位随我一道去储秀宫的偏殿吧。” 正文 第二百五十八章 张神仙 “不过,还有两件事我必须要提前说。”柏灵轻声道,“催眠的过程是随时有可能被打断的,诸位最好能只是看,过程中不要插手任何环节,直到结束。” “不发出任何声音就好了是吧。”宁嫔问道。 “对。” 宁嫔掩面而笑,“这真的用担心吗?若是有人中途捣乱,那就是摆明着做贼心虚了。” “哦?”一旁林婕妤略略挑眉,声音清冷中带着一丝倔强,“若是有人在我宫中施以妖法...本宫也阻止不得了?” “是不是妖法你说了可不算,”宁嫔轻哼一声,将目光转向建熙帝,低声道,“皇上,臣妾以为,不如让张神仙也来看看,若真的是妖法,有他坐镇也可保圣驾无虞。” 屈氏微微抖了一下,“宁嫔……” ——柏灵的催眠术究竟是什么,当下还不可知。即便它看起来像是某种邪门妖术,若是当下留出了些许时间与余地,也能在事后想办法向张神仙讨饶,求下一条生路。可若是现在就将张神仙请来,若他当场说出对柏灵不利的论断,之后再想翻案就难如登天了! 宁嫔伸手握紧了屈氏的手臂,皱眉相望,示意她不要多言——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们哪儿还有闲心去管其他人?如果柏灵能成功脱身固然好,但如果柏灵真的被牵扯到巫蛊之术里,不趁现在就主动提出要请张神仙,之后哪还有机会和她摆脱干系? 下一瞬,屈氏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奋力挣开了宁嫔,她回头看向建熙帝,“皇上——” “去请张神仙。”建熙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贯不容他人置喙的气势。 屈氏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见柏灵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声“娘娘”。 屈氏回过头,见柏灵对自己笑了笑,“娘娘不用担心。” 看着柏灵如此笃定的情态,屈氏非但不觉得安慰,心头反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哀恸——她又何尝不明白宁嫔是为了自己好,在宁嫔眼里,大概就算是十个柏灵百个柏灵也抵不过她屈月影一个人的安危。 她无法去责怪宁嫔的好意,可是这间屋子站着一群大周的大人物,最后的局面却要让一个还未曾及笄小姑娘去扛,这难道不荒唐吗? 几乎在一瞬之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席卷而来,“皇上——” “娘娘!”柏灵的声音也提高了许多,她声音平静,却近乎喝止地打断了屈氏的话,她仰头望着屈氏,认真说道,“其实我刚才也想说最好能去请一下张神仙。” 屈氏愣了一下。 柏灵知道她自己在说什么吗? 在这里,把自己所有的退路都断掉,她知道后果是什么吗? 柏灵笑着看了宁嫔一眼,低声道,“宁嫔娘娘只是把我想说的话提前说出来了而已。如果没有一个懂行的张神仙坐在这里,我怎么敢当着林婕妤的面做事呢?毕竟上一次我就是吃了一个人来储秀宫的亏,所以才会被污蔑在这里偷了什么林婕妤的心爱之物。” 四面的空气忽然又安静了下来。 “好了,不要说这些没用的东西,”建熙帝站起身,厌倦地看了看眼前的情景,“去偏殿。” 黄崇德和丘实很快跟着建熙帝的脚步出去了,屈氏与宁嫔也紧随其后。 柏灵没有急着走,她一直站在那里,望着蜷坐在地上的林婕妤。 周遭的人都走了,林婕妤也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她原本就比柏灵要高不少,走到柏灵身旁时,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 错身的瞬间,林婕妤听见柏灵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 “你今晚闹的这一出,也是明公的指令吗?” 林婕妤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但她没有慌张——甚至连动作都没有哪怕一分一毫的僵硬。 “这又是什么招数?”她回转过身,用嘲讽和挑衅的目光看着眼前的少女。 柏灵低头笑了笑,“不是什么招数,就是想提醒你一句。” 林婕妤轻轻颦眉,就听到柏灵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你的明公,要你死。” 林婕妤还没有消化这一句话,就听见柏灵又补了一句,“但是他不会如愿的。” “什么……” “……因为你的命,”柏灵抬眸望着她,“我会用我的方式,来取。” …… 当众人再次走到储秀宫的宫院里时,这里已经再次变得寂静和空旷起来。 在门口值守的袁振已经将院子里的人再一次全都清到了宫门外面——这甚至都不需要建熙帝吩咐,他就明白事情该这么办。 丘实看着空空荡荡的院子和没有多过问一句的建熙帝,心中不禁暗暗叹服。袁振这揣摩万岁爷心意的本事虽然比不上黄公公,但和自己比起来,那真是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不过好在夜色正深,没人能觉察出他突然的窘迫。 储秀宫的偏殿此时已经被黄崇德重新布置了一遍,中间的大厅用屏风隔断,建熙帝等人从北侧门进入之后就直接来到了屏风的后面。 那屏风只是一道薄薄的轻纱,上面用墨线绣着一些写意的山水花纹,若是放在白天,它几乎没有任何遮挡的作用。 但此时已经已经入夜,屏风后几乎没有点灯,只有屋子正中间的几盏烛台闪耀着火光,映得屏风从正面看上去亮堂堂的,不细看几乎完全看不清后面有什么。 相反,坐在屏风的后头,却能够清楚地望见前面的一切。 还在屋子里的四个宫人此时背靠着屏风,他们显然也听见了身后穿来的脚步与桌椅移动的声音,但柏灵先前吩咐他们必须一直坐在椅子上,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起身,不能回头,所以所有人都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彼此动动眼睛,互相看一看。 柏灵这时已经从东偏殿的南侧门走了进来,她对着眼前的四人笑了笑,轻声道,“再等一等。” 尽管不知道柏灵是要等什么,但这些宫人也没有问,对他们而言,“在等什么”原本也不是一个重要的问题。 有人下令让他们等,他们等就是了。 张神仙来得比想象中快,北侧门的门再次被开启,柏灵隐约中看见一个高且瘦的身影缓步走了进来。 那人走路没有声音,身影在建熙帝的身侧停住,没有落座。 “好。”柏灵轻轻拍了一下手掌,“我们开始吧,请闭上眼睛。” 屏风后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正文 第二百五十九章 讨厌皇上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望着柏灵接下来的动作。 人们等待着柏灵的“妖术”,等候着一些不寻常的动作或是指令。 一个能让人进入到半梦半醒,以至于吐露真言的手段,不论从何种角度上看都会带着某种神秘玄奥的色彩。 柏灵的声音也确实变得与往常不同,她的语速慢了不少,也平缓了不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非常清楚。 “从你闭眼的这一刻起,外界的一切声音、影像,都与你无关了……” “留心你的身体的感觉,从你的脚趾、脚背、脚踝,到小腿、膝盖……”柏灵的声音很慢,她描述的位置由下而上,直到天灵盖,“……身体的每一处,都放松了下来。” “留心你的呼吸。” 她发出了厚重的呼吸声作为示范,那四人也随之深深地呼吸起来。 事情渐渐变得无聊起来,柏灵自始至终都没有站起身,她花了一段极为漫长的时间来调整四人呼吸的节奏。 屏风后的丘实强绷着脸,忍着困意打了个呵欠。 一盏茶的时间慢慢地过去了,柏灵的声音也渐渐变得更慢,更低沉。 但她口中的内容一直都在重复,身体每一个部分的放松、呼吸的调节…… 屏风后的人看不见四个宫人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们的身体偶然动了一动,而柏灵仍在低声说着那些听起来似是而非的话。 “……从现在开始,你只会听见我的声音,其他的所有声音都变得极远、极远,它们不会打扰到我们,只会帮助我们更深、更融洽地沉浸。” “你身体的每个部分都渐渐变得沉重,当它们沉到某个临界点时,你可以完全地放任它们,享受这种全然放松的感觉,你也将自然而然地进入到催眠的状态……” 柏灵凝视着眼前的四人。 催眠的深度一般分为浅、中、深三种,而每一种又依据其程度被分为两级,一共六个级别。 从浅层的眼皮胶黏、躯体僵直,到中级的遗忘数字、疼痛丧失,再到最后产生幻觉,需要的引导程度也各不相同。 现在的四个宫人大约处在浅度催眠的第二级。 如果现在是在催眠的教学课上,那么老师一般会喊两个同学搬两把椅子过来。处于这个阶段的被催眠者身体僵直,只要把头和脚分别放在两把椅子上,就能如同一块木板一样被架在空中,身体中段不用放任何支撑。 在进入了催眠状态之后,外界轻微的干扰也就不会对当事人造成太大影响。柏灵抬头望向屏风后面,“皇上,我要开始问话了。” 屏风后面负责记录的两个宫人立刻挺直了背,随时准备着记录下柏灵的审讯。 建熙帝没有回答,但他缓缓地从御座起身下地,向着柏灵的方向慢慢靠近了几步,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那四个被催眠的宫人。 ——在听到“皇上”两个字之后,这四个人也一样坐在那里纹丝不动,没有慌张,没有惧怕,甚至没有一点要行礼的意思。 这未免有点太不可思议。 众人面上毫无反应,但心中已经激起了惊涛——柏灵做了什么? 她根本什么都没做! 她仅仅是坐在那里,反复地唠叨着、唠叨着…… 这算什么? 言灵? 金枝不自觉地往张神仙那边靠了靠,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时变得更加惨淡——这个柏灵果真太邪性。 “现在是可以说话的吗?”宁嫔在屏风后轻声问道。 “可以,但不要发出太大的声响。”柏灵轻声道,“娘娘是想说什么?” 宁嫔微微眯起眼睛,“你问你想问的,本宫先看一看。” 柏灵轻轻唤了一声坐在最左端那个宫女的名字,一口气问了她许多事情,本名叫什么,今年多大,家住何处,什么时候进的宫。 宫人一一答了,声音也和柏灵先前的语调一样,没有什么起伏。 听到这里,屏风后的宁嫔忽然道,“你们都说说,在储秀宫里最讨厌谁,最害怕谁?” 没有人回答。 林婕妤侧目望向宁嫔,声音中带着几分微恼,“姐姐问这个是想干什么?” “光问名字家人,谁都敢答,”宁嫔面不改色地道,“不问这种平日里没人敢说的问题,妹妹怎么知道他们现在到底是不是在说真话?” 说着,宁嫔皱起了眉,有几分不满地看向眼前的宫人,“他们怎么不答话?” 柏灵看向建熙帝的影子,“皇上,要问吗。” “问。”建熙帝轻声道。 柏灵将宁嫔的问题重复了一遍,让在座之人由左及又依次开口,前三人的答案如出一辙,害怕与讨厌的人总归是在他们的直接上级与林婕妤之间打转 最后一人则直接答道,“最害怕林婕妤,最……讨厌……皇上。”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呼吸又停住了。 站在旁边的丘实忍不住看了建熙帝一眼,然后掏出帕子,轻轻擦了擦自己额上的汗。 建熙帝双手抱怀,微微合起了眼,狭缝之间的目光透着凶厉。 “问她为什么。” 柏灵看向眼前的宫女,“为什么害怕林婕妤,讨厌皇上呢。” “……因为每次皇上一来,娘娘都要折腾我们好久,动不动就要挨打,挨骂,饿肚子不让吃饭。”宫女的声音很低,很慢,“上个月,在里头伺候娘娘的得喜,就因为说错了话,不仅把自己作贱进了浣衣司,还连累弟弟进宫挨了刀子……” 她顿了顿,又道,“只要皇上不来,我们的日子就没那么苦,他一个那么大年纪的——” “可以了。”柏灵低声打断了宫女的话,“已经可以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除了那四个宫人的表情还一如既往,剩下的各自有各自的变化。 建熙帝拂袖转身,又重新大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接着问!” 柏灵略略沉眸,神情看起来有些担忧,她看向方才说话的宫女,轻声道,“你是今晚第一个撞见宝鸳的,你先说一说当时的情况吧。” 正文 第二百六十章 真相 “宝鸳……”那宫女轻声重复了这个名字,而后微微颦眉,睫毛微微地颤动着。 “对,宝鸳。”柏灵点了点头——尽管宫女不可能看到这个动作,她轻声道,“你当时为什么要出门?” 宫女声音低缓地开口道,“是……金枝让我去内务府,将桐木娃娃的事情上报。我推开了门,看见一个不认得的宫女,正在我们储秀宫外的甬道上,弯着腰、四面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柏灵轻声道,“是弯着腰四面看,还是站在雕窗旁往里看?” “弯着腰四面看。” 屏风后传来一声纸张抖动的声音,建熙帝抽出了一纸供词,一旁丘实连忙举着烛台靠近给建熙帝照明。 柏灵几不可察地舒了口气,“那为什么,今晚你要对黄公公说,宝鸳是站在雕窗旁往院子里看?” “因为在把那个宫女抓进来之后,金枝就是这么吩咐我的。” 屏风后的金枝发出了一声尖利的反驳,只是刚说完第一个字,就已经被宁嫔身边的张福海恶狠狠地捂住了嘴巴。 张福海用力抠住了金枝的嘴,指甲直接刺入了她的上颚,另一只手则捏住她的外颌,而后稍一用力,就轻而易举地将她的颞下颌关节给卸了下来。 脱臼的剧痛让金枝几乎要昏厥过去,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了。 “拖她出去。”建熙帝头也不抬,仍望着手里的供词,“先打二十板子。” 宁嫔深深地望了张福海一眼,张福海满是横肉的脸上立即勉强挤出一个谦卑的笑脸,“奴婢明白。” 林婕妤坐在角落的椅塌上,眼睁睁地看着金枝发着意味不明的咕噜声被拖走,她终于明白,这个夜晚的猎手不是她,此刻她已经成了猎物——在座所有人,都正在参与这一场针对她的绞杀。 ——你的明公要你死。 她不可置信地转头望向柏灵。 隔着近乎透明的薄纱,林婕妤看不清柏灵的表情,只能看见她在烛火下明暗分明的脸和身形。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第一次笼罩在林婕妤的心头。 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怕过死。 她是在百花涯的暗巷里长起来的人,自幼就看惯了所谓的生死。那无非就是,你前一天还在和他谈笑风生的人,后一天就凭空消失在了这条街巷上。 再过十几天,他又就变成泡发的腐尸,被人从河里捞上来。 死了就是死了,再风光的人,死后也只是一堆坏肉。 而那些生前对你百般讨好、不惜一切只为博你一笑的,转头就又能投入他人怀抱。 只有活着本身是真的。 东西吃到了,就是吃到了; 宝贝抢着了,就是抢着了; 你享了这一刻的乐子,那这一刻的乐子就是你的…… 而一切身后的好名声、坏名声,过了两三个月就像滴入了湖心的雨水,什么也不会留下,谁也不会记得。 可是这一刻,林婕妤忽然觉得有些冷,她说不出缘故,只觉得眼前柏灵携风雨而来,而其中隐藏着某种叫她惊惧的东西。 柏灵也听到了金枝的那一声尖叫,她的目光不经意地瞥向林婕妤的方向,然后又看回了眼前的宫人。 “金枝具体是怎么说的。”柏灵问道。 “她说这件事会闹得很大,圣上会龙颜大怒,如果我不按照她教的话来讲,她事后一定诛了我的九族……” 屏风后的宁嫔暗暗咬牙,轻声道,“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诛人九族!” “她还吩咐了别的什么吗?”柏灵问道。 “有。”宫人轻声答道,“她还吩咐了一件事不让说。” “是什么?” “花圃里的猫,是金枝吩咐我趁着下午外头没什么人的时候,专门从沁园那边抱来的,奴婢本想多抓几只,但猫儿敏锐,最后只抓来了一只大狸花和一只小三花……” …… 如此这般,柏灵依次完成了对四人的问话。 原先的供词基本上全部被推翻,所有的关键信息矛头尽数倒转,从宝鸳直指金枝。 “该问的,我应该都问完了。”柏灵向着屏风望去,“皇上和各位娘娘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尽管还有许多细节尚不清晰,但有一件事已然没有任何疑问——今夜这场桐木人偶的乌龙,完全是一场自导自演的闹剧。 宁嫔带着一抹冷笑看向林婕妤。 今晚胜负已分。 片刻的沉默过后,柏灵轻声道,“如果没有的话,皇上和娘娘们可以先回正殿了。我还需要一点时间把他们从催眠里唤醒。” “你就当着我们的面唤吧。”宁嫔看了看一旁的张神仙,“不差这一会儿。” 果然,建熙帝也没有动,他微微前倾看着柏灵的动作,近乎目不转睛。 柏灵仍旧坐在四人对面的那把椅子上,声音又恢复了最初的平静。 “接下来我会从一开始数数,每数一个数字,你的意识就清醒一分,当我数到一的时候,你就将睁开眼睛,意识恢复清醒,身体放松而舒适……” 柏灵的引导依旧柔和而缓慢。 每说一个数字,她都会给出一句简短的暗示,类似于“你越来越清醒了”“你的身体正在恢复正常的感觉”。 当最后的数字“十”报出来的时候,四个人同时睁开了眼睛。 几人目光清明地望着眼前神情复杂的柏灵。 几乎在片刻之后,他们每个人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声泪俱下地向着屏风后面的大人物用力的磕头——催眠过程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在清醒之后是全部都记得的。 屏风被黄崇德拆人撤去了,建熙帝和几位娘娘的面孔露了出来。 “来人,”建熙帝的嘴角因为恼火而轻轻抽动了一下,“把这几个——” “皇上,”柏灵躬身一拜,打断了建熙帝的话,“臣有话想说。” 建熙帝略略低下了头,目光却像箭一样射出,“非要现在说?” “非要现在说。”柏灵望着建熙帝的脚尖,轻声道。 建熙帝沉下一口气,声音里已经带了明显的怒火,“你说。” “求皇上下旨,将这四个宫人,全部交给我来处置。” 沉默。 “……你是要朕,饶了他们。” “是。”柏灵的目光渐渐上移,“皇上,行善论心不论迹,论迹贫家无孝子;制恶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少完人。” 一个补充: 这一段情节里对催眠的作用是有夸大的。 虽然人在催眠的状态下,确实会因为放下了防御而更容易遵从他人指令,但是这种遵从是有底线的。一旦超过了这道底线,即便是在催眠的状态里,人也一样会拒绝指令,选择自我保护。 催眠很难让人做出违背自我原则的事情——譬如杀人、自杀、亦或是像剧情里这样自我暴露。 所以,如果这个情景发生在现实中,那么这几个宫人并不会像故事里说的这么听话。 现实中的催眠更多是被用在缓解焦虑、减轻疼痛和治疗成瘾上,是一个非常严谨、安全的过程,大家如果今后有机会体验,不用对它感到害怕。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一章 攀咬 建熙帝没有说话,片刻之后,他发出了一串令人心惊的冷笑。 丘实拿着烛台的手有点抖,望着建熙帝的目光有几分茫然——他都有点记不清上一次看到建熙帝这样勃然大怒是什么时候了。皇上一直讲修身养性、修身养性,这些年下来,虽然面上威严,却少有真正动怒的时候。 今日这只不过是底下的几个喽啰乱说话……怎么竟会惹得圣上如此不快? 建熙帝不再去看柏灵,目光转向了四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人,他带着骇人的浅笑,高声呵道,“袁振!袁振呢?叫袁振来!” 黄崇德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外走,不一会儿袁振就低着头小跑着进了屋。 “奴婢在。” 建熙帝指着地上涕泗横流的宫人,“把这四个欺君罔上的狗奴才押去慎刑司!让他们一句一句解释,刚才各自说的每一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两个一直在屏风后面记录的宫人这时站了起来,将手里的供词递给了袁振,袁振直接将供词收进了袖中,他瞥了一眼身后储秀宫的四个宫人,声音极轻地答了一句,“是。” 一旁林婕妤这时候发出了一声泫然的叹息,低声唤了一声“皇上”。 “住口!不要喊朕!”建熙帝猛然转过头,“你还嫌自己身上的事不够多吗?” 这一声厉呵惊如炸雷,却听得一旁的宁嫔心冷了几分。 东林寺大火之后皇上迟迟没有对储秀宫有动作,她原以为皇上大概是不知道林婕妤往承乾宫安插眼线,而大火就发生在贵妃派柏灵上山的前一日的。 然而如今看来,皇上应该是知道的。 他只不过是装作不知道,装作看不清这其中有多少可疑的线索。 “皇上,这与臣妾有什么关系?”林婕妤的声音带着几分哀绝,“明明是柏灵施了妖法,让臣妾宫里的这些人失了心智,在御前胡言乱语,方才的情形您是看到了的呀——” 建熙帝缓了口气,转头望向一旁的张神仙,“天师,你看呢?” 柏灵这时才真正看清站在建熙帝身旁的那个黑袍道人——他身上穿着的道袍与建熙帝日常穿着的那件极像,只是不曾用金线压边。 这位被建熙帝尊称为“天师”的道人一脸肃穆,他长着漆黑柔顺的长须,眉毛却生得很淡,那双不悲不喜的眼睛永远半睁着,只在少数时刻流露出几分锐利。 在建熙帝面前,张神仙永远微微佝偻着背,建熙帝在男子中已经算个头挺拔的了,他却比建熙帝还要高出几寸。 这样的身型,这样的脸孔,又辅以道人所特有的矜持,使得他看起来确实像一位世外高人。 “皇上,这位司药用的不是什么妖法。”张神仙淡淡地道,“看起来,是我道门的‘祝由术’。” “祝由术……?”宁嫔微微颦眉,“那是什么,天师可否再讲一讲?” 张神仙声音平静,轻声道,“所谓‘祝’者,咒也;‘由’者,病之本也。祝由,即是祝其病由,以咒去病。” “咒……?” “上古之时,巫与医原本就是同源。”张神仙轻声道,“娘娘不必过于紧张。” 屋子里的人都安静地听着,在张神仙的叙述里,祝由术是一种源自巫医的秘术,传承之中慢慢与巫术剥离,成为道门中的一种独特的医治之法。 然而,百余年前,此术又因被个别人滥用图利而被道门禁绝,只有少数品行与天赋都很高的弟子才能获准修习。 说着,他慢慢地转向柏灵,“贫道看这位司药小小年纪,却已经将祝由术练得如此炉火纯青,可见道缘甚深……不知是哪位高人将这手法教给司药的?” 柏灵望着眼前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从这个道人嘴里说出的话,她根本一个字都没有听过。 片刻的犹豫过后,柏灵还是决定沉默,以免说出露怯的话反让情势更糟。 丘实在一旁看得有点儿心焦,轻声提示道,“哎,你摇什么头啊,张神仙问你什么,你就说呀。” “不必。“张神仙已经收回了目光,他轻声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若是那位高人不愿透露自己的行踪,这位司药却说出了他的名字,这缘也就到此为止了。” 柏灵顺势点了点头,目光感慨地看了张神仙一眼。 果然,给高人一点线索,高人自己是能把故事说圆的。 一旁屈氏这时才真正放下心来,她虔诚地望向那道人,由衷开口道,“……受教了,还是天师见多识广。” 张神仙脸色如常,只是微微躬身,以示虚怀。 在鉴别过柏灵的催眠术之后,张神仙很快就向建熙帝请求告退了,离去前,他颇为在意地问了一遍柏灵的名字和字的写法,柏灵坦然告知,然后与众人一道目送张神仙出门。 事情越发明朗了起来。 宁嫔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望着角落里的林婕妤,等候着建熙帝的处置。 “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建熙帝低声问道。 林婕妤摇了摇头,跪在了建熙帝跟前。 眼泪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慢慢滑落,她有些失神地望着地面,轻声道,“……是臣妾管教不严,才让金枝铸此大错。请皇上……责罚。” 宁嫔登时觉得两耳微鸣——气的。 她瞪着林婕妤那张姣好的脸,只想上前狠狠甩她几巴掌。 “是不是管教不严,把金枝也送去慎刑司审问一二,就什么都知道了!”宁嫔在一旁冷声说道,“现在想急着摘清自己了?林氏,你这是自作孽不可活!你以为自己还能逃得脱吗?” 林婕妤凄然莞尔,“慎刑司是什么地方……送过去的人,不是娘娘想让她说什么,她就说什么的吗?” 她低头拭泪,又仰面看向建熙帝,声音里带着无限的疲倦和伤心,“但金枝罪孽深重我难辞其咎,不论她说什么,臣妾都认罪伏诛,绝不会让皇上有半点为难……” 建熙帝没有说话。 林婕妤又看向宁嫔,“臣妾只是不明白,姐姐为什么这么着急要对我落井下石?下人们背着主子做出一些不三不四的事,宫中太多了……您每次都这么大义凛然?” 宁嫔被气笑了,冷声道,“本宫眼里容不得砂子,你是今天才听说吗?” “那好,”林婕妤点了点头,她的眼中浮起几分带着倔强的委屈,“臣妾本想给贵妃娘娘留着些颜面,既然宁嫔娘娘这样苦苦相逼,我也不必再自作多情了——请教宁嫔,柏灵在御花园与侍卫私通,和情郎在东林寺私会,是不是也是贵妃娘娘一手教唆的?” 正文 第二百六十二章 好手段 “你不要在这里东拉西扯——!“ 林婕妤垂眸笑了笑,她脸上泪痕还没有褪,看起来楚楚可怜。 “姐姐都不问柏灵,就断定我是在东拉西扯吗?” 宁嫔的动作僵在那里,然后慢慢地转向仍旧站在偏殿中央的柏灵,“柏灵,可有此事?” 柏灵没有回答。 柏灵略略颦眉,一时间不大明白林婕妤这是什么操作。 林婕妤能直接说出“御花园”和“东林寺”,可见手里应该是已经有了人证——可那是什么侍卫?那明明是恭亲王世子。 且不提那位明公本身是不是恭亲王那边的人,只要他想倒宋,就不大可能与恭亲王为敌——满朝文武如今能与宋党争锋的也就只有孙阁老一派,而孙阁老们背后站着的人,就是恭亲王。 建熙帝对恭亲王这个儿子是没什么好感的,但对世子却宠上了天,这么一个重要的政治筹码,恭亲王那头的人绝不会允许他身上出现任何污点。 而林婕妤——一直给明公办事的林婕妤,在这个时候把恭亲王世子牵扯进来,她是嫌自己死得还不够快吗? 眼下无非两种可能。 要么林婕妤是信了方才自己那句“你的明公要你死”,所以现在干脆拼个鱼死网破——但林婕妤又不像是能被轻易煽动的那种人。 要么,这又是一个一直引而不发的陷阱……一切又是出自那位所谓明公的幕后操纵。 但如前所述,柏灵一时间实在想不通,这个时候拖世子下水有什么好处。 她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脑子可能有点不够用。 屈氏原本不以为意,但在柏灵这一段耐人寻味的沉默过后,也不由得心中一沉。 宁嫔怔了一会儿,旋即羞恼地呵斥道,“柏灵,答话!” “臣没有什么好回答的。”柏灵情态依旧坦荡,脸上没有半分慌乱,“臣与那位侍卫清清白白,没有行过任何逾矩之事。御花园与东林寺的几次偶遇,也只是巧合而已。” “偶遇?”林婕妤笑了笑,“左卫营是陛下的贴身近卫,平日基本除了值勤就是受训……他能几次三番偷溜去御花园找你,这也算偶遇吗?” 一瞬间,柏灵的耳朵动了动。 “左卫营?”柏灵故作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认真看向林婕妤,“娘娘是怎么知道他是左卫营的?” 毕竟连柏灵自己都不知道。 见柏灵脸上露出惊疑,林婕妤心中便有了些底气,她嘴角略略上扬,“皇上上个月玄修,彻夜诵经的那日,左卫营中被抽调了一批侍卫为皇上守经……而第二天一早,守经结束之后,就有人在御花园撞见你与他对谈。柏司药……”林婕妤学着方才宁嫔的口吻,低声问道,“……可有此事?” 时间地点如此明晰,柏灵又是这样一副并不解释的态度,就连屈氏心中一时都有些动摇。 而为了让事情变得更加可信,林婕妤将先前金枝曾告诉她的每一处细节,全部都事无巨细地说了出来。她先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件事最后会在这样一个场合,以这种形式说出口。 她了解建熙帝,对于这些跟在他身边的人,不论是锦衣卫也好,左卫营也罢,建熙帝从来严苛——私通宫中女官的事情一经败露,柏灵和那个侍卫就注定只有共赴黄泉一个下场。 只可惜白古那边关于侍卫的具体信息迟迟没有传来,再加上今夜事发突然,她不得不将这张底牌提前亮出来。否则她更喜欢等这两人下次私会的时候去当场撞破——想想看,那时这两个小年轻会如何地慌乱啊。 越说下去,宁嫔与屈氏的脸色越来越差,但柏灵心中的担忧却渐渐消解。 直到林婕妤讲完了所有她知道的细节,柏灵先前的不安已经全部消失——因为从林婕妤的讲述里,她终于明白了过来,这件事还有第三种可能:林婕妤是真的不知道那个人是世子。 她忍不住低头笑了笑,摇头道,“林婕妤果然好手段。” 林婕妤将目光从柏灵那边收回,不经意地往宁嫔那边投去一瞥,“……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宫里,又有谁敢说自己没做过半点错事——” “扯远了。我说的好手段和你理解的,是两回事。”柏灵顿了顿,又道,“我是说娘娘你把水搅浑的本事实在高明。” “你……” “事情一码归一码,”柏灵轻声道,“我在御花园里见了哪个侍卫,我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和今晚储秀宫的巫蛊之案都没有关系。就因为一个小小的桐木人偶,承乾宫的掌事宫女直接被打进了慎刑司,贵妃娘娘和宁嫔娘娘也险些被牵连,若不尽早调查清楚……再拖下去,只怕明天天一亮,事情只会往更严重的方向发酵。” 宁嫔这时才忽然惊觉,若是方才一味顺着林婕妤的话题往下,在“宫女犯错主子要担多大责任”上纠缠不清,那才是上了这个女人的当。 柏灵即便真的和侍卫有染,那也是秋后算账的事,当下最要紧的,只有一件事—— “皇上。”屈氏已经站了起来,她缓缓走到建熙帝的面前,俯身跪了下来,“请下令……彻查此事。” 建熙帝望着屈氏,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屈氏接着道,“臣妾明白皇上的忧心,巫蛊之事若能尽快平复自然是好。可若是就这样虎头蛇尾、不清不楚地草草了结,只怕是不能服众的。今后也难保各宫会铤而走险,暗中效仿……到时候,恐怕反而引来更多麻烦。” 贵妃说的没错。 建熙帝心里又何尝不明白这一点。 他渐渐往后靠在了椅背上,没有看屋子里的任何一个人。 良久,他终于低声开口,“……让慎刑司把这个案子转去大理寺。” 一旁黄崇德轻轻应了一声是,而后又问道,“那所有涉案之人...” “先收监,”建熙帝冷声道,“所有事情,都要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黄崇德点了点头,亲自走到了林婕妤的身前,轻声道,“那么,林婕妤……请吧。” 林婕妤姿态从容地站起了身,向着被侧门款款而去,临出门前还不忘回转过来,向着建熙帝轻轻欠了欠身,那张娇艳的脸上没有丝毫败像。 待林婕妤离去后,屈氏又看向皇帝。 “皇上,柏灵与侍卫相会的事情,臣妾想——” “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建熙帝的声音斩钉截铁,“左卫营全是朕的亲兵,这件事,朕要亲自过问。”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两难 当建熙帝走出储秀宫偏殿的时候,月亮还高高地挂在天上。 今夜的事情结束得比他想象得还要快,但似乎并不是他希望的那个结局。 院子里,各自安排好了差事的黄崇德和袁振已经站在储秀宫的宫门之前等候。 金枝和林婕妤已经被押解离去,方才被传讯而来的宝鸳顶着一头杂乱的头发站在角落,正轻轻地抽泣着。 大门的另一侧,柏灵的暗卫韦十四站在那里。 建熙帝微微眯起眼睛。 林婕妤对柏灵的指控其实很好验证,因为柏灵这段时间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根本不需要审问——只要问问韦十四就好了,他是柏灵的暗卫,日夜跟在这丫头的身边,会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呢? 韦十四觉察到建熙帝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上长久停留,他微微颦眉,心中隐隐升起不详的预感,“皇上?” “回养心殿。”建熙帝轻声道。 一旁丘实连忙快步走出储秀宫,高声唤道,“摆驾养心殿——” 擦身而过的瞬间,建熙帝看了韦十四一眼,“你也随朕一道来。” 韦十四的心陡然提了起来。 未等他开口应答,建熙帝已经大步跨出了门槛。 袁振与黄崇德紧随其后,再后头,则是被两个太监押送的柏灵——和先前押送林婕妤一样,他们对柏灵还保留着几分客气,没有扭捆她的双手,只是紧紧跟在她的身后,驱使她往该去的地方走。 韦十四望向柏灵,柏灵轻轻耸肩,给了他一个无奈的微笑。 “柏司药,快走吧。”身后的太监催了起来,“皇上都走远了。” “好。”柏灵答道。 花丛里就在这时又响起了猫的叫声,声音听起来凄厉尖锐,把这边的几人吓了一跳,随即循声而望。 也就在这时,韦十四感觉柏灵把什么东西塞到了自己的手心。 他并不细看,只是迅速将它推进了自己的衣袖——从手感来说,大概是一张小纸片。 柏灵顺势拍了拍十四的手臂,轻声道,“一起走?” “走吧。” 从储秀宫到养心殿,步行也不算远,但今晚这条路走起来却显得格外漫长,柏灵和韦十四一路沉默,却不约而同地想起不久前的那场对话。 ——如果明日你被派到他人身旁,而那人却让你来杀我,你要怎么办呢? 两人各自回想着这段时间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暗自评估着这些事中哪些可能会惹恼皇帝——而这些事情,当建熙帝问起的时候,又该怎么圆呢? 在踏出后宫甬道最后的一道石门以后,视野突然开阔起来,养心殿的两侧飞檐出现在了柏灵的眼中。 等到踏进养心殿的长廊之后,原本跟在柏灵与韦十四身后的两个太监,自觉地停在了门外。 柏灵和韦十四慢慢地往前走,她听见路的尽头,黄崇德和建熙帝传来低低的谈话声。 “十四。”柏灵轻声道。 “嗯?” “字条麻烦交给柏奕。让他不要着急。” “嗯。” “还有,”柏灵抬头看他一眼,“不管一会儿皇上问你什么,你都如实答话。” “……嗯。” 柏灵顿了顿,又道,“我也会如实答话的,这是最好的办法。” 韦十四又何尝不明白这一点——倘若他表现出了一丝一毫为了柏灵欺瞒圣上的苗头,建熙帝就不会他再活在这个世上,柏灵也一样会陷入极危险的境地。 只是……似乎在不知不觉之中,柏灵已经在大周的朝争里,陷得太深了。 从贵妃到世子,从宋党到反宋的王侯,还有那个身份不明的明公……各方都千丝万缕地与她有交叠。 韦十四有些担忧地看了柏灵一眼。 ——如果自己真的实话实说了,柏灵的下场会是什么? 一个像她这样的人,建熙帝能够容得下吗? 就在此时,有太监从前方快步走来,对着二人高声说道,“有旨意!” …… 远天渐渐露出了鱼肚白,承乾宫里屈氏一夜未眠,宁嫔回咸福宫换了一身衣服之后,也匆匆到承乾宫来看望。 才进门,宁嫔就看见郑淑正坐在厅堂中央,给宝鸳的手一点点上药,屈氏也坐在一旁。 一见宁嫔,郑淑和宝鸳都站起身行礼,宁嫔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起身。 宁嫔的目光不经意地瞥过宝鸳的手,只见她十指的指根处已布满斑斑血痕,她不免有些惊讶,“这是怎么了?” “……不碍事,娘娘不用担心。” “这还叫没事儿?” 郑淑红着眼睛,显然是哭过,但她吸了吸鼻子,还是说道,“虽然看着吓人,但都是皮肉伤,幸好宝鸳才进慎刑司不久就又被皇上重新提出来了。这要是在里头待上一晚,伤着了骨头,这双手怕是就保不住了。” 张福海从一旁给宁嫔搬来了椅子,让宁嫔在屈氏身旁坐了下来。 屈氏看起来很疲倦,宁嫔轻轻拢了拢她额角的乱发,“累了就去歇一会儿吧?” 屈氏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青莲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屈氏立时一扫倦容,关切地问道,“怎么样?养心殿那边有消息吗?” 青莲摇了摇头,“奴婢见着了丘公公,他说本来圣上是打算连夜问话的,但北境那边突然传来了紧急军务,所以圣上就先召见连夜回京的几位钦差大臣了。” “那柏灵呢?”屈氏连忙问道。 “柏司药和那位锦衣卫的韦大人现在各自被囚禁在养心殿的两处,”青莲面带不安地答道,“应该是要等皇上处理完手头上的事情以后,再提审。” “其实审一审挺好的。”宁嫔轻声道,“这样林氏暗地里做过的那些事,也不用我们抖落,皇上自然会从柏灵那里知道——” “……我不在乎那个林氏!”屈氏的声音高了几分,“我不信柏灵会和什么左卫营的侍卫暗通曲款,她绝不是那样的人。” “月影,你不要再寄什么希望了,把手伸到圣上的左卫营里原本就是个死。她能不牵连你就不错了,你这个时候再想去捞她,有没有想过会给你带来什么后果?她现在最大的作用,就是在伏诛之前死死咬住林氏那边的事情不要松口,我们可以答应她,安置好她的家人——” “你回去休息吧。”屈氏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漠,“阿拓还需要你照顾,不要在这里和我一起熬了。” 宁嫔愣在那里,这么多年了,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屈氏对自己露出这样不耐烦的表情。 “你……你这是要赶我走吗?”宁嫔不可置信地望向屈氏,“就为了……为了一个,进宫才一个多月的下人?” 正文 第二百六十四章 所求 望着宁嫔的眼睛,屈氏几乎立刻又心软了下来,但她错开了目光,仍是有些固执地回了一句,“……她不是下人。” 宁嫔只觉得心中难受有些难受,又有些不解,追问道,“那她是什么?是你的亲眷你的友伴?还是你的军师智囊?” “……不是,都不是。” “那她是什么?” “她是……”屈氏被这个问题击中了片刻,然后缓缓道,“……是能听我说话的人。” 宁嫔只觉得无比荒诞,她再一次看向屈氏,“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月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屈氏的声音渐渐沉稳下来,她站起身,慢慢往殿门那里走去,“有些话说出来可能有点可笑……这一个多月以来,我虽然还是一样头疼,一样没有胃口,一样夜里睡不好白天醒不来,但我觉得有些事情变得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觉得呢?”屈氏回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宁嫔。 宁嫔沉默了片刻。 她确实也感觉到了一些不同,但这种感觉过于微妙,很难说清。 先前的屈氏就像一柄慢慢锈蚀的铁剑,而如今她极偶尔能从屈氏的眼中看见一些曾经的锋芒,好像过往的铁锈正在被慢慢打磨、抛光。 但……那也只是极偶尔才有的时刻,并不长久——有时前一天觉得屈氏好一些了,后一天屈氏又在承乾宫里躺着不出门,谁也不想见。 “你可能不知道,毕竟我也没有和你提过。”屈氏轻声道,“这段时间我母亲和哥哥不知辗转给我传了多少消息,皇上断了他们写信的路子,他们就变着法子,今日说父亲病了,明日说母亲染了风寒,说屈修如何懊悔,已经把自己关在宅子里三四天没有吃东西……” “呸。”宁嫔轻轻啐了一口。 屈氏被宁嫔的反应逗得笑了,笑完又轻叹了一声,倚靠在门上,“……其实还是很难的。” “她帮你回绝了?”宁嫔问道。 屈氏摇了摇头,“……柏灵怎么有立场做这个,我的家事只能我自己处理,但这是我第一次寸步不让,他们的话说得再苦口婆心,我也不会再照单全收,每一件都会拆开了想,想这些事情到底为了什么……” “你就该早点让他们尝尝你的厉害,好好收拾一下你那个糊涂哥哥,让他们吃了你的苦头,晓得了你的雷霆手段,他们就知道厉害了!” “……我做不到。” “也不用一开始就做到啊,你现在状态也不好,就先缓着,等到将来——” “我做不到。”屈氏又说了一遍。 宁嫔望着屈氏的背影,她一个人站在门边,望着远天的流光,宁嫔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伤感。 “这么多年来我最想要的是什么,我最近才真正想明白。”屈氏轻声开口。 宁嫔锁眉,“是什么?” 屈氏没有回头,“……我怀着阿拓的时候,曾经做过一个梦。梦到小时候,梦到我娘。她在梦里笑盈盈地向我招手,让我扶着她一起去看院子里的梨花。” “……然后呢?” “我们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她让我靠在她的腿上休息,她轻轻拍我的背,哼着歌哄我睡觉。梨花就在这个时候落了下来,落在她的肩头,落在我的身上。” 屈氏轻轻吸了口气,“……其实很小的时候,我听人说过东林山上有一处果园,园子里种满了梨树和桃树,春日里很多人都会那里赏花,很是漂亮。我小时候缠着她一段时间,想和她一起去,她也答应了,但最后带我过去的还是我大哥。她没有什么心情去赏这种风月,会答应我也只是一时兴起罢了,我早就知道的。 “那次去的时候是暮春,梨花已经快开尽了,果园里也没有什么人。但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天我站在树下,忽然刮过来一阵风,好多花瓣落在我身上,”屈氏轻声道,“当时我就在想,如果母亲在就好了。” 屈氏回过头看着宁嫔,“而先前的那个梦里,我跑累了歇在她腿上的时候,我听见她和我说,‘月影这些年,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啊’。她一说完这句话,那个梦就醒了。” 宁嫔想了一会儿,“你是想要屈老夫人的一声认可……?” 屈氏没有正面回答,她仰起头,低声说道,“我一定是天底下最了解她的人,她的心是铁打的,是石头做的。你做得好,她会觉得这一切是理所应当的;但你要是做得不好,得到的一定是一顿劈头盖脸的痛骂。 “一旦她把你当成了自己人,就会对你格外严苛。因为她对自己就是这样。所以我其实知道,我就算做得再多,也不可能从她那里听到一句赞扬……”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 “是啊,我知道,但我就是想要。”屈氏苦涩地笑起来,“这么多年了,我就在等那句话,就是想听她说一句‘真是我的好女儿’,我就想要她说出口,我已经做了这么多,为什么她就是看不到呢?” 宁嫔叹了一声,“月影,这一点我和你说好多次了,你真的……真的太容易钻牛角尖了。” 屈氏没有反驳,她只是淡淡地笑着,“我和柏灵谈过好几次这个梦,她当时问了我一个问题,我们讨论了很久。” “……什么?” “她问,如果有一天,我母亲真的给到了这个认可,会发生什么呢?” 屈氏移开目光,又看向承乾宫的院落,“我那天认真地和她说起了各种可能……母亲但凡能对我多一点认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永远看不惯我的选择。总是试图告诉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但其实,我拼命想让他们做出改变,和他们拼命想改变我,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他们把他们的不幸归因到我不够听话,我把我的不幸归因到他们过于控制,在这件事里我和他们一样,都没有分清楚一件事到底是谁的责任。我完全可以做自己,他们也可以不高兴,谁也没必要去满足谁的期待。” 屈氏轻声道,“这就是我最近想明白的第一件事。” 正文 第二百六十五章 阿尔斯兰 “可是明白一个道理,和能做到还是两码事。”屈氏的声音低了下来,“这后宫和前朝,谁不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个边界要怎么把握,什么时候应该坚持,什么时候应当退让……也不是全部都能由我决定的事。有时候睡前还觉得诸事可为,可一觉醒来又觉得举步维艰,前一天还下定了的决心第二天就被撞个粉碎也是常事,说到底,我们不都是在‘戴着镣铐跳舞’吗。” 宁嫔愣了一下,忽然被“戴着镣铐跳舞”的意向撞了一下心口。 “……可是现在我不怕这个了。”屈氏望着宁嫔,“有些规矩我知道我撞不开,我认了。但有些事情不一样,我现在可以不管不顾、低着头猛撞过去,撞个头破血流也没关系。因为我知道只要柏灵还在东偏殿,她会帮我包扎的,她知道怎么托住我,知道怎么让我平复下来。” 屈氏的五指抓着门,指甲几乎要抠到木头里去,“……所以你问我柏灵是我的什么人?她不是你说的那些人里的任何一种,我也不用她变成我的什么人,她只要像现在这样,一直住在东偏殿就好了……” 宁嫔的视线渐渐收了回来,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沉默地看着上面的花纹。 尽管她并不完全理解方才屈氏的话,但有一件事她已经明白了过来——柏灵在月影这里的分量,绝不会轻。 “原来是这样吗……”宁嫔轻轻颦眉,“看来……是我想错了。” 屈氏摇了摇头,“我没有想怪你,是我从来没有和你讲这些事情,也没有和郑淑宝鸳她们说过……你们不懂柏灵对我意味着什么也情有可原。总之林氏的指控我一个字也不信,我一定要柏灵活着!” …… 养心殿的长廊里,丘实端着四份早膳缓缓往里走。 建熙帝从昨晚到现在就没有合过眼,还在与北境来的那些官员谈话。 丘实躬着身进到主殿,只是将早膳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就退了出来——正当他纳闷怎么黄崇德不在殿里陪着陛下,就看见黄公公换了司礼监的官服,从养心殿里间的侧门缓缓走了出来。 “公公这是要出门啊?” “嗯,我去趟申老将军的府上,陛下有旨意。”黄崇德仰着脖子,一边往前走,一边系着下巴上的帽绳,“早膳还有多吗?” “有呢,御膳房那边送了十份过来。” “好。”黄崇德扶了扶头顶的帽子,“你捡一份,随我去看看柏灵。” 丘实连忙点头,“诶。” 黄崇德一路步速飞快,丘实端着托盘,盘里的粥与汤也是稳稳当当一滴不洒。 “皇上这两天应该都没什么时间来处理柏灵的事,”黄崇德的声音和步子一样轻快,“所以还是先按规矩,把柏司药下到慎刑司里关押。一会儿这件事你亲自去办,一定要和慎刑司的那些奴婢好好打个招呼,这是圣上钦点审问的人,不能按普通的罪奴处理。要是过几天把柏灵提出来的时候少了一根头发,上面追究下来,谁的担子谁担。” “诶!儿子明白。”丘实连忙答道,“那十四爷那边——” “皇上有别的事情交给韦十四去做,这个一会儿等我从将军府回来了,亲自去和韦十四说,这会儿就还让他待在养心殿里候着。”黄崇德答道,“你也捡盘早膳端去他那头吧。” “好。” “再就是——”黄崇德的声音戛然而止,此时他刚刚踏进柏灵被囚的偏殿。 丘实紧随其后,也随即看见了偏殿里的情景—— 只见柏灵拿偏殿里的备用帷幔垫了个枕头,又扯了几块换下来准备送去浣衣司的旧窗帘盖在身上。 小小的人儿蜷在角落,正闭着眼睛睡觉,甚至没有听见丘实和黄崇德进屋的脚步。 “哎呦,这小姑娘……让人说什么好啊,”丘实脸上露出几分无奈的笑脸,他慢慢往里走近了几步,又回头对黄崇德道,“都到这种时候了还能睡的着觉,心可真是忒大了点儿,要奴婢现在过去把她喊起来吗?” 黄崇德脸上也浮起些许笑意,“算了……能睡是福。” “那慎刑司那边……” “你派个人过来看着吧,人什么时候醒了,吃了东西,再往那边送,一样。”黄崇德看了看天,“我就不在这儿久待了。” “诶,”丘实连忙应道,“公公赶紧去办将军府的差事吧,这儿的事交给我就成。” 离开之前,黄崇德还是忍不住多看了角落里的柏灵一眼。 这丫头天塌下来当被子盖的性情,让他不禁又想起了故人。 …… 日头升,日头落,这一日也在眨眼之间过去了。 国子监下学之后,世子难得一次没有和曾久岩他们一起去附近马场,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徒步回府,而是乘着马车向王府快速返程。 今天一整天,整个国子监都在议论一个北境传来的消息——就在半个月前,金人已经在卢尔河北部歼灭了他们最后一个叛乱的部族,并进行了新的宗主拜立大典。 至此,金人历时二十三年的内乱结束,当年七个另立旗帜的部族如今已经全部并入新一代金宗主阿尔斯兰的版图——而先前与常胜、申集川在大周北境鏖战十年的,就是这个部族。 从今往后,整个大周绵延千里的北国境线将不再是与几个四分五裂的部族接壤,而是全部暴露在一个新主执掌的金国之下。 问题正在这里——在阿尔斯兰部多线作战的时候,大周尚且只能与他们打成平手,如今对方平定了内乱,战况又将转向何种境地呢? 没有人能回答这种问题。 世子今日在国子监里听了一整日,同袍们或慷慨激昂,或低迷忧虑,可说出来的话全是基于他们自己的臆测和态度,没有半点基于实际的边境情形。他不愿加入到这种没有任何价值的谈话里去,所以一整天沉默寡言。 对他而言,今天还有一见极其重要的事情。 今夜又到了孙师傅与张师傅来府上,与父王一同议事的日子——而从今日起,每次府里的夜间议事,他也要参加了。 正文 第二百六十六章 大周往事 入夜,天开始落雨了。 先是几点豆大的雨滴,然后一整个天地迅速被瓢泼的大雨包裹,远天隐隐传来雷声。 这是夏日的雨。 大雨把一整个平京城都下空了,家家户户的灯亮了起来,除了披着蓑衣的打更人,街上少有人走动。 柏奕和柏世钧背着装满了药草的大筐,头戴竹帽,身披草扎雨披,快步往家的方向走。 竹筐的上方盖着两层油纸,油纸中还垫了三层干稻草,外面用草绳扎了个严严实实,能保证在雨里走上一个时辰筐子不进水——但久了就难说了。 不过好在雨下起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进了城。 不多时,两人终于走到了自家的巷口,柏奕伸手去怀里掏钥匙,脚下步子也越来越快,可是还没走到家门口,他就看到阴影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十四?”柏奕停了下来,“你怎么在这儿,柏灵回来了?” 柏世钧的耳朵一下竖起来,“啊?柏灵回来啦?” “不是。”韦十四低声道,他面色复杂地看了柏奕一眼,轻声道,“进屋再说吧。” 从韦十四的表情里,柏奕读出了些许不妙。 他立刻上前开门,却因为天暗、心急,钥匙几次插不进锁,等终于打开了门,他飞快接过柏世钧那边的大药筐,连同带着自己肩上的这个一起往里拿。 两个大药筐被放在屋子厅堂的地面上,柏奕用火折点着了灯。 柏世钧打开了药筐,只见面上和侧面的一些药草看起来已经浸了水,他熟练地取来了一叠草纸,将受潮的药夹在两张纸的中间,然后平铺在干燥的地面上。 柏奕这会儿其实有点口干舌燥,但也顾不上去烧水了,简单理了理桌子就请韦十四坐下细说。一开始柏世钧还在摆弄药草,听到柏灵被卷进后宫巫蛊案的时候动作就僵在那里,等听到林婕妤说柏灵与侍卫私通,柏奕眼中几乎冒出了火光,“血口喷人!” “柏灵现在在哪里?”柏世钧问道。 “……在慎刑司。”韦十四答道。 柏世钧只觉得眼前一暗,一下就有些蹲不稳,他眼疾手快抓住了柏世钧的肩膀,将他扶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柏太医不用太担心,柏灵的情况和其他解送慎刑司的宫人不一样,她只是暂时被关押在那里而已,在圣上提审之前,不会有人敢碰她。” “那……那也是慎刑司啊。”柏世钧声音惊怜,他有些无措地呆了片刻,几乎立刻从椅子上站起了身,“我要去找秦院使——” “柏太医等一下。”韦十四轻声道,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碎纸片,轻轻按在了桌上,推到柏奕的身前,“这是昨晚柏灵交给我的,她让我把这个转给柏奕,让你们俩不要担心。” 柏奕几乎立刻双手去揭那对折的纸片,打开之后,上面是一串近似鬼画符一样的符号——柏奕一看,就知道这必然是在时间极为短促、境况非常危急的情势下写的。 他正着反着试了好几个方向,终于看明白了这张纸上写着什么—— let the bullets fly(让子弹飞一会儿) “爹,不要去找秦院使。”柏奕有些艰难地皱起眉,“柏灵她……还是让我们等。” …… 一道闪电划过,不久又是一道惊雷。 世子被这声音稍稍吓了一跳,但依然正襟危坐,认真听着孙师傅、张师傅和父亲恭王的讨论。父亲恭王显然不喜欢他第一次来就插嘴,所以在被训斥了几次“住口!你懂什么!”之后,世子决定暂时保持沉默。 在这一晚的讨论中,一个腐朽到触目惊心的官场链隐隐地浮现在他眼前,他听着张守中和孙北吉讨论着新一轮派向北地钦差的人选任命,有些名字他听过,有些没有,但他认真地记下了每个人的名字和孙、张二人对他们的评价。 “上个月臣就说过,北境的粮草、兵力调度,绝不是收官之势。”谈到激动处,张守中站了起来,“可惜我大周在天启、建熙两朝的励精图治!可惜我历代将、领趁金贼内斗、分崩乃至最后的叛乱的六十年里收复回的大片失地!” 听到张守中把“建熙”一朝也算进了“励精图治”之中,孙北吉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这话原是不假——他还记得建熙元年,建熙帝即位伊始,那个坐在御座之上,英气勃发的年轻帝王,广开言路,选贤与能,人人感叹大周中兴有继……然而不过二十载,昔日英明的君主就把全部的心力都扑在了长生和玄修上,变得喜怒无常,刚愎自用。 孙北吉一直无法理解这件事——究竟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张守中接着道,“……昔日金贼四分五裂之时,我们尚可合纵连横,从中渔利。如今他们扫平了内乱,最多不过再休养磨合两三载,北境必有大战!可是我周人的士兵还能不能像二十年前那样骁勇善战?我周人的朝廷还能不能像二十年前那样上下一心?” 在座之人,无一不觉痛心疾首。 世子只觉得心头涌起一腔热血,衣袖中的手早已紧紧握成了拳头——他听张守中讲过无数次前朝初年,因边境不堪战乱,先帝被迫以万金送长乐公主北上和亲的故事,满朝文武无不引之为耻。 但周人那时兵力孱弱,只能任人蹂躏。而后,经过数十载的韬光养晦,周人日夜练兵,选育战马,再加上无数能工巧匠和壮士兵丁齐心协力,一座座固若金汤的防御工事在边境垒砌而起,这才终是有了与金贼一战的实力。 大周的国境线在天启后期就一寸一寸地往北扩张,等到建熙年间,金贼内斗渐起——建熙二十二年时更是直接分裂成了八个部族,大周北地的将领一鼓作气北上。 至此,前几朝被蚕食的失地,全数收回。 然而太平日子只过了十三年,再次强盛起来的阿尔斯兰部,又开始了对北境百姓的侵扰。 这仗打了十年,越打越力不从心……有时候,王朝的强盛与衰弱之间,也就是这么十年弹指一挥间而已。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孙北吉低声道。 张守中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对了,昨日深夜,储秀宫突发的巫蛊一案,不知王爷听说了没有?” 正文 第二百六十七章 去救我的心上人 一听后宫竟起了巫蛊案,世子绷紧了神经。 “听说了,”恭亲王点了点头,他的心情还沉浸在方才张守中的慷慨陈词之中,“不过据说当场就破案了,竟是没起半点牵连,全是那个林氏自导自演。” “是,”张守中轻声道,“臣是忽然想起一个最近炙手可热的人来,此人足智多谋,颇有手段,年纪虽小,却可堪大用。” 恭亲王有些在意地坐直了身体,“张师傅说的是……?” 张守中正色道,“就是如今在承乾宫给贵妃治病的那位司药,柏灵。” 世子只觉得耳畔轻轻嗡了一下,他怕自己又露出什么破绽,连忙低了头去拿桌案上的茶,却又不小心差点打翻了杯沿。 恭亲王嫌弃地看了儿子一眼,“小心点!都这么大了,还总是这样毛手毛脚的。” 世子两手稳稳握着杯子,低头喝茶。 张守中轻声道,“前些日子宋府满平京传播谣言,说我张家对这位司药也有求娶之心,臣一时好奇,便向犬子细问了一番他们与这位司药的交往。” 张守中简明扼要地复述了一遍张敬贞的口中的故事,当说到几人在见安湖当晚竟谋划一起把柏灵丢进湖里去的时候,恭亲王更是狠狠瞪了世子一眼,“胡闹!” 世子沉了沉嘴角,眼中却是笑着的。 张守中连忙道,“王爷不要生气,这不过是小侯爷和世子们的少年心气罢了,再说,也算不打不相识。” 他又接着说起曾久岩那晚与柏灵的谈话,还有几人在东林寺时与柏奕的对谈。 孙北吉听罢,不由得抚须,点头道,“难得,确实难得。这两兄妹为人都不错。” “如果仅仅是为人正直,倒还不足以让臣向王爷举荐,”张守中轻声道,“王爷不妨想一想,宋伯宗一家如此急迫地想让我们撇清与柏家的关系,说明什么?” 恭亲王眯了眯眼睛,“……他们怕我们先下手。” “正是了,”张守中道,“柏灵进宫是早,可那时候谁也没把这个司药放在眼里过,反而是犬子他们几个先一步和她交上了朋友。如今她在宫中越来越引人瞩目,宋家当然会怕我们半路截胡——那我们不如就真的截胡好了!宋家未来最大的倚仗就只有小皇子而已,柏灵若能为我们所用,可谓是釜底抽薪!” 恭亲王不由得眼前一亮,立刻领会了张守中的意思,但他旋即又犯了难,“可这位司药一直在宫中,我们又怎么……” “当下就是最好的时机啊,王爷,”张守中很快接口道,“昨夜林氏不是污蔑柏灵与宫中侍卫私通么?如今皇上一怒之下,将她打进了慎刑司——” 张守中话音未落,世子手里的杯子落在地上,一声脆响之后,瓷杯四分五裂,茶汤也溅湿了世子的衣摆。 恭亲王没有再理会儿子的笨手笨脚,伸手示意道,“张师傅接着说。” 张守中点了点头,但有些在意地看了一眼世子瞬间苍白的脸颊,他开口道,“臣虽然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小司药,可从敬贞的讲述中,多少能想象到这孩子的为人,所谓‘私通’臣以为多半是林氏的胡乱攀咬罢了,我们不如趁这此时机——” 世子忽然站了起来。 “世子?”张守中看向眼前的少年。 世子竭力抑制着心中的惊慌,“……张师傅,她是什么时候被关进的慎刑司?” “是在昨天晚上。”张守中答道,“不过世子不用担心,因为……” ——因为皇上下令,在他亲自提审前,不得对柏灵动刑。 但这句话张守中还没有说完,世子就一个人冲进了屋外的大雨之中。 “世子!?” 陈翊琮的突然出逃让屋子里的所有人措手不及,恭亲王第一个反应过来,呼喊在厅堂外候着的丫鬟奴才,“……快!快去追!!拿伞!拿伞!!” 张守中望着迅速被夜色吞没的少年背影,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夜空中,又一道闪电划过。 淡蓝色的电光在一瞬间把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然后又迅速暗了下来。 空无一人的街巷上,少年向着皇宫的方向一路狂奔。 瓢泼的大雨迅速将他整个人打湿,雨水顺着世子的脸和衣摆往下落,他的脚步溅起一路的水花。 往昔的一幕幕接连不断地在他脑海中浮现。 ——“我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呢,公子怎么称呼?” ——“我吗?我叫程琮。” 雨水打在少年的额上,渗过睫毛沁到他的眼中,混着滚烫的眼泪往下落。 ——“哈哈,因为程公子忽然变得这么凶,我有点不习惯。” ——“那都是因为……因为戴着面具的关系!你不要想多了!” ——“好,好。谢谢,不过我不信这些,平安符就不用了,我在宫里会小心的。” …… 剧烈的狂奔终于让陈翊琮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在大雨中弯下腰来,两手撑着膝盖休息了一会儿,然后又再次迈开了步子,用比先前更大的力气强迫自己的双腿继续往前冲刺。 你还活着吗,柏灵? 我不是什么御前侍卫,也不是什么程公子。 我是恭亲王世子,我的名字是…… “什么人!” 宫门前的守卫已经发现了大雨之中,有人影正向着这边冲过来。 手握长枪的侍卫握紧了枪杆,城楼上的弓弩手也觉察到了不远处的不速之客,纷纷搭宫引箭。 隔着雨幕,宫门前侍卫始终看不清来人的脸,他屏住呼吸,慢慢地抬起手,城墙之后的弓箭手随着他的手势依次拉开了弓弦。 雨幕里的人渐渐近了。 一人忽然回过神来,“这人……好像是世子爷?” “世子爷?世子爷怎么会这个时候……” “……好像真的是世子爷!” 为首的守卫这时候终于也看清了,他迅速抬头回望,“收弓!快收弓!不要放箭!!” 宫门外顿时炸开了锅,几人连忙撑开了伞去雨里迎,世子全然不理会头顶的瓢泼大雨,只顾向前奔行。 “快去……通传,”世子的声音已经有几分脱力,他推开挡在眼前的伞,“我要……见皇爷爷。” 正文 第二百六十八章 御前求情 就在世子进宫后不久,东华门外又出现了一队人马,那是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车头和车尾各挂着两盏大灯笼。 “是恭亲王府的马车。”守门的侍卫一眼认了出来,“快进宫禀报!” 果然,不一会儿,那马车远远停了下来,下人们打伞上前,扶着车中人往下走——是恭亲王和王妃。 雨竟是没有半点要停的意思,恭亲王先跳了下来,转身去扶妻子,可王妃却没有接他的手,反而从另一边淋着雨下了车。 恭亲王急得跳起来,他一把夺过一旁下人手中的伞,追过去要给王妃遮挡,王妃眼中含怒,“我不要你在这里假惺惺!世子今晚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也拿着你的鞭子,把我一起打出王府好了!” 恭亲王百口莫辩,“我刚才车上说的都是真的,没有一句在骗你!今晚我没打他也没骂他,完全是他自己突然就往外跑——” “要不是你天到晚在他跟前摆架子,动不动就跟孩子动手,他又怎么会什么都不和家里说!” “我……”恭王一下噎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但见王妃转身就要往雨里走,他又忙不迭地撑着伞追上去,“君平!君平你等等我……” 大雨淹没了两人的声音,远处的侍卫们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在宫门下好奇地张望着越来越近的王爷和王妃。 “今儿这是怎么了,”为首那人有些奇怪地看向一旁的伙伴,“王爷这一家,一个个都往宫里跑啊。” …… 养心殿里,世子已经隔着纱帐跪在了建熙帝的面前。 丘实心疼地看着眼前落汤鸡一样的孩子,早就抱了一身干衣裳等在一旁,“世子爷,您就是有话,也先把衣服换了再说吧?” 世子就像没听见一样,仍是静静跪在那里。 纱帐后传来建熙帝有几分呛火的声音,“你不要管他,他年纪轻,经得起!” 从昨天夜里到现在,建熙帝合眼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个时辰——先是听北归的钦差细细讲明金贼情形,然后又急召内阁商议对策,直到入夜才吃下了今天的第一口饭。 世子的眼睛是红的,他的眼睛也是红的,爷孙俩隔着纱帐彼此看着,丘实尴尬地站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丘实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救星来了——养心殿里出了这么大的事,黄崇德自然是跑不掉的。 他显然也是刚被人从床上叫起来,头发也不像以往一样梳得那么整齐,黄崇德在世子旁边跪了下来,行了礼后轻声道,“皇上,恭亲王和王妃也来了,在东华门门口等着求见呢。” 世子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让他们在外面等着!”建熙帝厉声道。 “是。” 黄崇德站起身,又往外去了,丘实登时又沮丧起来——也是,外头王爷那边,黄崇德应该是要亲自去瞧瞧的。 等养心殿又恢复了宁静,建熙帝的声音又响起来,“怎么,今天进宫,是来和朕告你爹妈状的?” 世子连连摇头,“不是,不是。父王和母妃待我很好。” 建熙帝冷哼一声,“好什么,就为了那条蛟龙,你父王打你不是打断了几条竹鞭吗?” 世子愣了一下,“……皇爷爷都知道了。” “朕什么不知道。”建熙帝从卧榻上坐起来,被世子这么一闹,他也不困了,他长叹一声,“天下无不是之父母,你父王管教你,朕也管不着。说吧,这么晚进宫是来干什么了。” 世子俯身磕头,“我是来认罪的。” “哦。”建熙帝瞥了世子一眼,“什么罪。” “昨夜承乾宫司药柏灵,被指控与侍卫私通……那个侍卫不是别人,是我。” 只听得一声轻微的响动——丘实手里拿着的衣服落在了地上,他盯着世子,一时间连嘴都合不上了。 “……但我和柏司药一直是君子之交,没有做过任何逾矩之事。” 丘实扶了扶自己的心口,“世子爷……您说话不要这样大喘气,怪吓人的。” 纱帐之后伸出一只手来,建熙帝挑开了幔帘,从床榻上走了下来。 丘实连忙上前,想给建熙帝披上外衣,却他一手打开,“拿走!” 建熙帝缓缓走到桌前,坐在了世子的面前,“……是怎么回事,你从头到尾说一遍,要是有半句谎言,朕定不饶你!” 世子脸色如常,他对着建熙帝再次叩首,开口讲述起来。他抹去了两人谈话里所有牵涉的具体人事,从御花园第一次遇到柏灵说起。 第一次遇到柏灵时,她递了一个水囊过来,两人说了没几句话便匆匆分别,柏灵问起他的身份,他随口说自己是御前侍卫; 第二次遇到柏灵时,是他有意接近。那段时间柏灵在宫墙上救下贵妃的事惊传四野,他也着实好奇这个女孩子到底有什么本事,然而那次谈话两人对历史上红颜祸水的观点起了分歧,近乎不欢而散; 第三次遇到柏灵,是他被父亲抓着去拜访申老将军,他半路出逃,两人偶遇。柏灵帮他藏身,他回请了一顿酒肉; 第四次遇到柏灵,是在为建熙帝守经之后,他为胡律一家的事忧心忡忡,万分焦虑,柏灵当头泼下冷水,让他清醒过来。 第五次见安湖畔、第六次东林寺…… 越往后说,世子的神情变得愈加坦然——他至此忽然意识到,自己对与柏灵有关的每一件事,都记得非常清楚,一切恍如昨日,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一样。 建熙帝一路听下来,已经把世子那点小小心思看了个一清二楚。 “我着实喜欢和这位司药谈天,她总是有许多令人意想不到的思路和观点。”世子轻声道,“我也不是没想过要去告诉她我真正的身份,但又担心告诉了她,她心中拘束,反而不能像从前那样——” “朕看你是傻到家了。” 建熙帝冷笑着打断道,想起昨夜柏灵的反应,他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柏灵看起来一点也不着急——这丫头精得跟只狐狸一样,心中手段又有百般花样,现在才十一二岁就已经搅动京城,等再大一些,不知会引来多少风雨。 也难怪柏世钧想跑啊。 建熙帝看向世子,冷声提示道,“你是什么身份,就算第一次柏灵没有看出来,第二次第三次,她不可能不知道。” “这不重要,”世子也抬头望着皇帝,“是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是我需要一个侍卫的壳,她知不知道……其实没什么关系。” 说着,世子再次叩首。 “请皇爷爷放了柏灵!如果这件事非要有个说法,我愿意和柏灵一起承担所有罪责!” 建熙帝挑眉。 没救了。 正文 第二百六十九章 雨夜相见 慎刑司里,柏灵正靠在石墙的一侧,等候着建熙帝的传召。 关押她的牢房在地下一层,并不完全处于地面以下,透过牢房南面的高窗,柏灵可以看见外面的闪电。 这夜的大雨顺着窗往地牢里渗,又通过四面墙底的排水渠流向更深的地底,水流似乎将整个地牢的温度都降了下去,她看见对面牢房里的犯人把整个身体都埋在了角落的稻草堆里,籍此取暖入眠。 柏灵看了一眼角落里被打湿的稻草,还是放弃了这个尝试。她确实有些冷,但还远远没有到不能忍受的程度。更何况就算这里的稻草没有湿,那儿也一样被老鼠、蟑螂和一些奇奇怪怪的多足爬虫喜欢。 她在下雨之前,取了一些干稻草来,在靠近地牢走廊的一侧铺下了薄薄的一层,现在这里还是干燥的——百无聊赖之际,她抽了三四根稻草出来遍蚂蚱,好打发地牢下的时间。 巡逻的太监举着灯笼,不时在地牢的走廊里巡视,看看每个房里的犯人都在做什么。经过柏灵这里的时候,柏灵听见对方发出了一声略带惊讶的“呦”。 ——多数被打进慎刑司里的宫人,在刚进来的时候就会先上一轮刑讯。不论这人在外头有多风光,在从刑架上下来以后,就都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样子。 像柏灵这样,进了地牢还有闲情拿稻草编东西玩的,他在慎刑司待了这么久,也还是头一次见。 柏灵抬头笑了笑,那人连忙避开了目光,装模作样地甩开袖子走了。 在这阴暗潮湿的地牢里,柏灵等得有点儿无聊,却并不怎么害怕。 尽管现在还不知道建熙帝究竟会从十四那里问出多少事情来,但就算这一个多月以来发生的所有事情全部被皇帝知晓,她也有办法暂时保下性命——且不算自己在太后和贵妃两处的分量,只把某些事情拎出来单看,她和建熙帝的立场就是一致的,比如对那位明公真身的探寻。 连蒋三暗自向恭王献媚建熙帝都容不下,又怎么可能允许一个身分不明的幕后人把触角伸进他的后宫和前朝? 只要皇帝提审,她就有办法向建熙帝证明,自己活着比死了有用。 柏灵闭上眼睛,将已发生的一切再一次在脑中过了一边。 是的,没有问题。 目前唯一的变数就是父亲和哥哥,倘若他们在这个时候沉不住气,跑去找了宋家、恭王或是任何其他的什么人求情,就有可能被趁机被人诓骗、落进他人圈套。 柏灵有些担忧地叹了一声……十四应该把那张字条给柏奕了吧,虽然她那张字条意思隐晦,但柏奕应该是能看懂的。 ——你俩千万千万,要沉住气啊。 正当柏灵记挂着家中的父兄之时,不远处的地牢大门传来了一阵铁链摩擦的声音——有人推开了慎刑司厚重的牢门。 柏灵有些在意地睁开了眼睛,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这个时候来这里……莫非是建熙帝已经忙完了他的朝务,要来提审了吗? 很快,柏灵看见有狱卒提着灯笼飞快地走下阶梯,然后站在角落照明,不多时有身着红衣的宫人现身……果然是朝着自己这边走来。 柏灵站起了身,拍了拍粘连在衣服上的稻草——然而眼前来的这位公公她并不认识,那人不是丘实袁振黄崇德当中的任何一个。 “开门吧。”那位公公轻声道。 慎刑司的人连忙上前打开了柏灵所在的牢门,那人隔着铁栅栏,对着柏灵微微一笑,“柏司药,请。” 柏灵没有动,她有几分警惕地望着来人,“……是皇上要见我么?” “是。”那人恭谦地说道,“皇上正在养心殿等候。” “那——” “司药如果还有什么问题,不妨先随奴婢出来,”那人的声音轻且柔,“世子爷在外面等您呢,外头雨大,可别让他久等。” 一时间,柏灵以为自己听错了。 世子……? 他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柏灵有些疑惑地伸出了手,让眼前的宫人为自己打开手上和脚上的镣铐。她一面揉着自己被镣铐蹭破的手腕,一面跟着来人走出了牢房,向着大门而去。 外面的雨下得幕天席地。 宫人们提前撑开了伞,领着柏灵走入慎刑司外的雨巷。这里有几处路面积起了浅浅的水坑,但宫人们已经提前在上面垫好了砖块,引路的太监直接踩在水里,却像生怕柏灵淋着雨似的,让她扶着自己的手臂,每一步都走在坚实的地面或砖块上。 远远地,柏灵听见前面有人在说“人来了!”,她循声抬头,果然见有人在大雨里擎着灯笼,站在慎刑司的大门外等候。 陈翊琮也望见了柏灵——她还穿着昨日出宫时的男装,只是长长的头发已经披落在腰间,看起来虽然比往日憔悴,但还是一样好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喉中微动,然后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雨幕里,天地的一切都小小的,瓢泼似的的雨帘好像把一切都隔开了——什么宋家屈家,什么贵妃王侯……所有平日里甚嚣尘上的声音都变得不值一提,只有他手里的灯笼明灭地闪耀。 陈翊琮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大雨里的两把伞也越靠越近,伞面上溅起薄薄的雨雾,终是交叠在了一块儿。 柏灵从一把伞走到另一把伞下,身上旋即被披上了一层桐油雨衣。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时有些犹豫,“程……” “我不姓程,我姓陈。”陈翊琮举着伞,认真地看着眼前女孩子的眼睛,“我是恭亲王世子,陈翊琮。我早该告诉你的。” 柏灵低头笑了笑,然后又抬起眼睛,“……原来是世子爷啊。” 柏灵一笑,陈翊琮便有些羞赧地移开了目光,他盯着手里的灯笼,轻声道,“你放心,我们的事,我已经和皇爷爷全部解释清楚了。” 柏灵怔在了那里。 他这么晚专门跑到宫里来,原来是为了这件事吗? 世子手里的伞往柏灵那边靠了靠,“我现在来接你去养心殿,他还有一些话要问你。” “……好。”柏灵也伸出手,将伞柄往陈翊琮那边推了推,“世子小心,不要淋雨。” 正文 第二百七十章 挽回 从慎刑司到养心殿,有一段漫长的路程。 柏灵几次住陈翊琮那边看,或许是因为离得比较近,她甚至能听到世子有些紧张的呼吸声。 “世子今晚是特意为了我的事进宫的吗?”柏灵轻声问道。 “……嗯。”世子点了点头,他觉察到柏灵的视线,不由得将手中的伞握得更紧了。 即便只有一点点昏暗的灯火,柏灵还是捕捉到了许多从前不曾留意到的细节。 少年微红的脸颊,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的指节,刻意闪避却又忍不住投向自己的目光……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十一岁的柏灵也许尚且还不明白,但如今的柏灵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她难以掩藏心中的惊讶——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如今再想想上次东林寺见到世子时,他慌张而反常的言行……柏灵恍然大悟。 这个小家伙…… 这个小家伙是…… 明白过来的柏灵忽然低头笑了一声——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笑,只是觉得事情有些荒诞,又有些出人意料。 “怎么了?”世子在一旁有些关切地看过来。 柏灵抬起头,发现头顶的伞又倾向了自己这边,陈翊琮半个肩膀淋在雨中也浑然不觉,她忽然很感动。 细算起来,这已经不是这孩子第一次为自己出手,早先在吟风园的那晚,她就曾受过世子的一箭之恩。 柏灵伸手抓住了伞柄,轻声道,“我来吧。” “这怎么好——” “让我来吧。”柏灵加重了几分手里的力道,笑着说道。 陈翊琮只好松开了手,任由柏灵握着伞,将它重新执到两人中间。 “圣上责怪你了吗?”柏灵问道。 世子摇了摇头。 “那王爷呢?” “我还没来得及和我父王说,”世子答道,“反正说破了天,就是挨顿打的事,你不用担心的。” 柏灵轻轻叹了一声,原本想劝他一句之后不要再这样意气用事,但话到嘴边,还是变成了一句,“多谢你。” 陈翊琮的嘴角有些抑止不住地上扬,他转头看向别处,轻描淡写地说道,“没事的。” …… 等柏灵和陈翊琮一起到了养心殿,两人一起穿过点满了红烛的长廊,柏灵看见尽头黄崇德等在那里,面色严肃。 柏灵微微沉眸,用只有自己和一旁陈翊琮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唤了一声,“世子爷?” “嗯?” “一会儿殿前答话,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论我说什么,你都别拆穿,好吗?” 陈翊琮的目光也随之沉静,“……你要说什么?” 柏灵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混着哀求和笑意的目光看着他。 黄崇德离他们越来越近了,世子皱起了眉,低低地答了一声,“好。” 等真正进到了正殿,柏灵才意识到今晚这事闹得有多大。 御塌上的纱帐已经卷起,建熙帝已经换好了一会儿早朝要穿的衣服,坐在塌上闭目养神——而在他的左手边,恭亲王和王妃两人也到了,一见世子进来,他们本能地想要起身,但又旋即意识到这样很失礼,只得又坐了回去。 正殿里的灯比外面还要亮许多,柏灵这时才看清陈翊琮浑身上下全湿了——而一旁恭亲王和王妃两人,虽然看起来身上已经换过了干衣服,但两鬓的头发也依旧湿漉漉地粘着额角。 所有从外头进来的人里,好像就只有自己没怎么淋着雨。 “世子,”柏灵小声开口,她指了指一旁案台上盛在托盘里的衣服,“您要不先去换一身?别着凉了……” 丘实面带无奈,刚想说一声“柏司药甭劝了,那衣服就是世子不愿换才搁在那儿的”,就见世子安静地点了点头——陈翊琮转过身,端着衣服就往养心殿的里间去了。 “嘿……”丘实挠了挠头,旋即听见御座上的建熙帝轻轻“哼”了一声。 柏灵这时才跪下来,“罪臣柏灵,叩见皇上、王爷、王妃,皇上万岁,王爷、王妃千岁。” 恭亲王和王妃看着眼前的女孩子,各自百味陈杂。 恭王那边前脚才听张、孙二人聊起这位司药,后脚自家世子就为了这姑娘冲进了风雨之中。一时间,他竟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恭王余光一直望着建熙帝,思前想后,他还是决定先观望一阵,看看父皇的态度如何,再作打算。 王妃那边就更是复杂了。她只觉得心头惊忧交加,又带着一两分的安心。 惊与忧自不必说,安心的是,原来世子这些天来茶饭不思的人是柏灵这个姑娘——这总好过他喜欢的是东林寺里的哪个俏和尚。 建熙帝仍旧坐在那里,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黄崇德站在柏灵身后,轻声道,“究竟是怎么回事,说说吧。” “一切都是罪臣的一时糊涂……”柏灵声音沉缓,“原是想在将来给自己多留几条退路,特意结交世子、曾小侯爷、李爵爷和张尚书的公子,岂料世子惜才,得知臣今夜有难,竟然不顾自己的安危前来相救求情。乃至酿成这样大的风波,臣有大罪。” 听到柏灵这番话,御座上的建熙帝不由得睁开了眼睛。 陈翊琮在里间也听到了,他莫名奇妙地回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她在说什么?她想干什么? 黄崇德轻声道,“你都是如何攀附的?” 柏灵望着眼前的地板,“……一开始确实是和世子在御花园偶遇,但臣很快就对世子的身份起了疑心,后来果然发现他不是什么侍卫。 “臣假装不知世子身份,与世子成了朋友。世子仁厚,知道小侯爷他们在见安湖赏花会那晚想来找臣的麻烦,就提前将这一切告诉了我。” 那边建熙帝微微颦眉,这边黄崇德就开了口,“为什么曾小侯爷他们要找你的麻烦?” “因为他们觉得臣定是在贵妃身上用了什么妖术。”柏灵轻声道,“他们担心放任我在宫中横行,会有损陛下的龙体。” 恭亲王那边松了口气——这倒是给柏灵圆回来了。 要知道,曾久岩可不是因为什么担心贵妃才要整的她,相反,正是因为贵妃一日好似一日,让宋家的尾巴越翘越高,这群少年才决定替天行道来给柏灵点厉害瞧瞧。 接下来的一切,柏灵便如实讲述了。 那一晚她是如何支开的小厮,如何单独接近的曾久岩,又是如何通过曾久岩直接避开了危险,还顺便在小侯爷那边刷了下好感度…… 恭亲王听得心中满是不快,只觉得张守中他们真是瞎了眼才会觉得眼前这个女孩子是个可争取的人才。他小心地去瞥了一眼建熙帝——皇上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柏灵,表情不可捉摸。 正当恭亲王拿捏不定一会儿要如何表态的时候,他忽然听见坐在身旁的甄氏极轻地笑了一声。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一章 王妃的智慧 恭王狐疑地侧身望了妻子一眼,又带着几分惊惧瞄了瞄建熙帝,生怕这一声轻笑引来不快。 然而建熙帝的表情自始自终都没有变过,他听着柏灵从见安湖那一晚说到东林寺那一日,她口中的故事与先前陈翊琮的相辅相成,可见没有说谎。 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功夫,恭王一家从养心殿里缓缓走了出来。 直到离开时,建熙帝才面带肃穆地瞥了恭王一眼,低声训了一句,“自家的孩子,自家看好。” 恭王忙不迭地想跪下请罪,却被黄崇德赶了出来。 外头的雨已经停了,只是过道上还多有积水,三人沉默地走过长长的宫道,乘上马车回程。 自从上了车,恭王就开始了对世子一连串的批判。 王妃看了看坐在一旁的陈翊琮,他一直略低着头,看起来像是被寒霜打了的树苗——显然也是完全没有在听恭王说话的。 陈翊琮靠在马车的软垫上,脑海中全是方才柏灵冷着脸自我揭露的画面。他想不通柏灵为什么要那样自贬,为什么不肯坦然地接受自己的好意——可是一想到她说在见安湖的那一晚,与曾久岩的会面是她的反将一军,陈翊琮又忍不住为这分机警与应变赞叹。 “你还笑?”恭王竖起眉毛,“今晚闯了多大的祸你是还不知道吗——” 王妃挽住丈夫抬起的手臂,轻轻拍了几下,“好了。” 恭王看了王妃一眼,声音虽然小了几分,但仍旧带着余怒,“还不都是你宠的!” “我看那个司药挺不错的,脑子转得快是一方面,”王妃轻声道,“重要得是懂好歹,明事理。” “什么懂好歹,”恭王呵斥道,“不过是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想趁乱捞些好处、攀附权贵的丫头片子——” 陈翊琮突然坐直了,“她不是!”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王妃连忙把两人的手都按下去,声音也高了几分,“好了!都少说两句吧。” 她看向恭王,“今晚父皇为什么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讲,还不是这位司药台阶给得好,我们顺坡也就下去了。要不然你儿子看上了宫里的女官,还三番五次偷偷跑去见面的事怎么追究?” “母妃不要胡说!”陈翊琮的脸刷一下地红了,“我、我没有看上她!” 王妃笑了一声,“……一屋子的人里,怕是就你一个这么想。” 恭王眯起眼睛回忆着——似乎确实如王妃所言,建熙帝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话。最后也只是让他们把世子领走就结束了,确实……什么都没有追究。 王妃看着丈夫,笑着道,“这个司药要真是想攀附什么,今晚就该什么都不说,把话都留给你儿子来讲。反正去御花园、见安湖、东林寺……都是她应下的差使,她有什么洗不清的呢?无非是被世子今晚不顾安危前来相救的真心打动,不忍心看他声名受损,所以把事情都往自己这边揽下,再给世子扣个‘惜才’的高帽……且不说传出去别人信不信吧,至少把整件事说圆了。” 陈翊琮愣在那里,原本暗淡的眼睛又忽地明亮起来,想到柏灵现在还一个人在养心殿,他的心又猛然下沉—— 王妃眼疾手快,一手抓住了世子的胳膊,“又要跑?这次回去,先好好在王府里思几天过。” “但她现在——” “她现在不会有事,”王妃的神色也严肃下来,“她肯这样为难皇家的为难,你皇爷爷就不会为难她。这孩子反应这么快,我看要不是你今晚突然闯宫,她肯定有更好的脱身办法,你就不要再去给人家帮倒忙了。” 陈翊琮刚想辩驳,王妃又继续说了下去,“你要真是为她着想,以后就不要再这么意气用事,你是世子,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头上,但凭她的出身,能经得起你几次折腾?你不要以为你皇爷爷饶过你几次就会次次都饶了你,再这么做事不过脑子,以后有你后悔的时候!” “好好听你母妃的!”恭王在一旁凶道,“以后遇事要带脑子!” 甄氏噗嗤一笑,忍不住看了丈夫一眼。 唉。 算了…… 马车很快驶到了王府门前,陈翊琮又变回了刚出宫时那副霜打柿子的模样,他向父母道了别,然后就一个人垂头丧气地往自己的院子里走。 王妃在原地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心情却意外地好,这几日一直悬在心头的大石头总算是落下了,她暂时也不用费尽心思地去旁敲侧击什么。 “君平……”恭王的声音在耳边幽幽地响起。 王妃回过头,见恭王满脸堆笑地站在旁边。 “做什么呀?” 恭王趁机拉起夫人的手,“嗯……不生我气了吧?” 王妃收了笑,轻轻哼了一声,把手一下从恭王那里抽了回来,“气着呢。” 恭王这时才确定甄氏心里的气应该是消得差不多了,于是又笑着凑上来,两人说了几句话,恭王便像年轻时一样在王妃面前蹲了下来,“王妃今晚辛苦啦,本王背王妃回房歇息好不好?” 王妃有些意外,很快又笑出了声,她上前抱住丈夫的肩膀,恭王勉强站了起来。 “你行吗?” “行啊。” “累了就放下来。” “诶……累什么,君平这么轻,背在背上……都……没有感觉,不累。” 走了几步之后,恭王渐渐找到了相对轻松的姿势,脚下的步子也稳了起来。 王妃趴在恭王的背上,提醒着他小心脚下。一路上偶尔碰见在王府值夜的下人,两人也全当没看见。 四下无人,王妃在恭王的耳畔轻声道,“世子现在也大了,你也要顾一顾他的面子。以后要是做错了什么事,别再动手了,和他讲讲道理,他会听的。” 恭王笑了笑,“你就是不让我打他呗,小时候是身子不经打,大了要顾面子。” 王妃轻轻敲了一下恭王的头,“说了你又不听,你看他,哪次听话是你动手打出来的?” 恭王嘿嘿笑了两声,“……这还是多亏本王有个贤内助啊。” …… 养心殿,柏灵的头磕在地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刚才不是很会说吗。”御座上的建熙帝终于开口了,“现在哑巴了?” 正文 第二百七十二章 各人的难 养心殿里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偶尔卷起帷幔,带来远处宫廷深处的打更声。 雨夜里的风是湿冷的,吹得建熙帝两颊微凉。 柏灵轻叹了一声,她直起腰,眼睛还是望着自己膝盖前的那块毯子,“罪臣确实是没有什么好说的了,陛下如果还有话想问,请问吧。” “该说的你都说了,朕还有什么好问?”建熙帝冷声道,“既然知道自己心思浮动,那就回家反省反省,即日起,没有朕的旨意,你就不要回承乾宫了,也不要再见宫里的任何人。” “……是。” “这月下旬你在太医院的宣讲也先停了。”建熙帝轻声道,“你把要讲的东西先整理好,让朕和张神仙一起过了目再说。” “……罪臣明白。” 建熙帝冷嗤了一声,“不要动不动自称罪臣,朕没有治你的罪,谁敢说你是罪臣。” 正此时,窗外忽然又传来几声刺耳的猫叫。 建熙帝皱了眉,“宫里的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了?” 黄崇德欠了欠身,“回主子,许是今晚大雨,淋着了。” “让袁振去,去把宫里的这些猫都剿了。”建熙帝眼也不抬地道,“朕不想再听着这些畜生的声音。” 黄崇德正酝酿着回答,底下的柏灵轻声道,“皇上,这样做恐怕不妥……猫这种动物有些邪性,直接剿了怕是会给陛下招来不必要的栽秧。” 建熙帝看向柏灵。 柏灵接着道,“臣看袁公公煞气重,不如让他自己想法子去镇一镇,总归不要惊扰了陛下就行。” 建熙帝哼了一声,默许了。 …… 不一会儿,丘实领着柏灵出了养心殿,大殿里又只剩下黄崇德和建熙帝两人,建熙帝命黄崇德将大殿里的幔子全都卷起,然后熄了正殿里的所有蜡烛。 “你怎么看柏灵刚才的话?”建熙帝忽然问道。 黄崇德正拿着雕花的蜡烛银剪依次熄灯,听见建熙帝的话,动作不由得慢了几分,他半侧过身,将建熙帝纳入自己余光的视野,轻声道,“奴婢觉得……实在是难呐。” 黄崇德轻轻叹了一声,“林氏那边的火要扑,贵妃这边的病要治,世子那边的好意不能辜负,宋家屈家还在变着法儿地施压……在这个情势里头,还要保着自家人的安危,就是在踩钢丝了。也亏这孩子性情稳,耐得住。” “她难……朕更难。” 黄崇德笑了笑,“天底下谁的担子能和皇上肩上的比。” 建熙帝努了努嘴,不说话了。 “奴婢现在就是担心贵妃那头,这个月下来好不容易病情才有些起色,今晚世子这么一闹,屈家那头,怕不是容不下柏灵了。” 建熙冷冷抬眸,“要是他们连个给贵妃治病的司药都容不下,那朕也一样容不下他们……还有多久上朝?” “回主子,大概还有两刻钟。” 建熙帝垂眸沉吟了一会儿,两手撑着膝盖从榻上坐起来,“不坐了,去太和殿吧。” 黄崇德刚要转身去传令,建熙帝又道,“你扶朕走过去。” 养心殿离太和殿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远。 只是这时候天还没有亮,又刚下过雨,黄崇德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扶着建熙帝,走得很是艰难,脚下偶尔一个趔趄,建熙帝稳稳搭住了他。 不过黄崇德到底不是别的宫人,他站稳之后向建熙帝躬身道谢,而后又像先前一样继续给皇上打灯笼。 不一会儿,丘实小跑着赶了回来——他已经将柏灵送走了。这会儿,丘实一见黄崇德独自扶着建熙帝走夜路,连忙上前去扶建熙帝的另一只手。 不过皇帝并不领情,他甩开丘实,低声道,“去扶你黄公公,朕自己走得稳。” 丘实走到黄崇德身边,可黄崇德也不要他扶,只是把手里的灯笼交给了他。 过了乾清门,建熙帝忽然道,“黄崇德。” “在呢,爷。” “你说,是当明君快活,还是当昏君快活?” 丘实手里的灯笼抖了一下,不自觉地咬紧了嘴唇,侧目往边上看。 黄崇德没有立刻回答,他面色坦然地想了一会儿,才缓缓地道,“……回主子,奴婢说得不好,主子别怪罪。” “嗯。” 黄崇德温声道,“奴婢觉得,明君也好,昏君也好,过得都不快活。” 建熙帝的脸上少见地浮起几分自嘲,“怎么讲?” “明君么,活得累,为了要一个好名声,许多事都得忍着、约束着,反而不如底下的臣子百姓来得自由。”黄崇德停了一会儿,似乎是又想了想,才接着道,“昏君呢,看起来是轻松了一点儿,可他没有平衡朝野的本事,往往就被底下的人牵弄着,所以也不快活。” 建熙帝笑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旁边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出的丘实,“好好学着!” 丘实还是缩着脑袋,讨饶地笑道,“奴婢没有黄公公那个脑子,学也学不像……” 建熙帝不再理会他,目光望着前方,继续说道,“做明君做昏君都不快活,知道怎么最快活吗?” 黄崇德没有接话,这个时候也不必接话。 建熙帝已经说了下去,“……做暴君最快活。” …… 天蒙蒙亮的时候,柏灵在侍卫的护送,或者说是押解下,回到了自家的家门口。 她没有带家里的钥匙,只好抬手叫门——然而门竟是一叫就开了。 一夜辗转难眠的柏奕听到了她的声音,披上衣服,连鞋也没穿就跑了出来。 侍卫目送柏灵进了院子以后就离去了。柏奕关上了门,再回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柏灵手腕上的擦伤,他嘴角沉了沉,一言不发地拉着柏灵回了屋子。 厅堂的地板上铺满了药材,屋子里也弥散着略有些刺鼻的药味。 但这气味,现在闻起来却让现在的柏灵觉得安心。 她扶着桌角,慢慢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直到回到了自家的老屋子里,柏灵才忽然感觉浑身都有点散架,手也好,脚也好,到处都在酸,都在痛。 她坐在那里发了会儿呆,忽然意识到柏奕一个人跑到院子里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柏灵站起身,先绕过药材去柏世钧的屋子里看了一眼——父亲还在睡着。像是觉察到了外面的动静,柏世钧翻了个身,轻轻磨了几下牙,柏灵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笑着放下了隔帘,去院子里找柏奕。 柏奕正在生火。 “……这是在做早饭?”柏灵问道。 “在烧水。”柏奕轻声道,“是饿了吗?饿了我一会儿也给你煮点儿东西吃。我看你也累了,先烧水给你洗个澡,然后去睡一会儿吧——你肯定是要先洗澡的,对吧。” 柏灵微微后仰,对着柏奕轻轻打了个响指,“啧,你懂我。” “我不懂,我不懂,”柏奕叹了一声,无可奈何地瞪了柏灵一眼,“……你再来两出让子弹飞,我心脏病都给你吓出来。” 柏灵哈哈笑起来。 “对了,韦十四呢?”柏奕问道,“怎么不是他送你回来的?” 正文 第二百七十三章 大舅哥的钦定 “他这几天都不在。”柏灵挽了挽自己耳边的头发,“皇上那边好像有桩只有他能做的差使交给他。” 柏奕沉默地看着灶下跃动的火苗,“……那你现在算安全了吗?” 柏灵摇了摇头,她坐在了柏奕旁边的小木凳上,“不好说,我感觉皇上现在更像是没空管这头的事,所以就先拖着。” 她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大致和柏奕讲了讲,柏奕听得心惊肉跳,把手里拱火用的木枝抓得紧紧的,“……你还敢用催眠?你不怕那个张神仙直接说你会妖法,当场就把你给——” “那我肯定是有点把握才敢赌的,”柏灵看了看柏奕,“我记得十四之前和我说过,张神仙借着要给建熙帝祈寿命的名头,搜刮民脂民膏的事情。宋伯宗父子一直那么支持建熙帝的玄修,没理由和这位张神仙关系不好。月初的时候,宋家在京城把上我们家提亲的事情闹得那么凶,我想这个张神仙应该是听过的。” 柏奕颦眉,“……所以你就赌这个张神仙会顺手帮你一把?” “嗯。”柏灵点了点头,“虽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但还是可以试一试。一方面是顾及到宋家,另一方面我现在在宫里的分量也不算轻,让他在这个时候来做个顺水人情,我觉得他应该不会拒绝。当然如果之后玩脱了,这位张神仙也能反咬一口,到时候再见招拆招吧。” 柏奕轻叹了一声,“你倒是不紧张。” “紧张也没用啊。”柏灵笑了笑,“我昨晚在慎刑司,忽然觉得这事儿有一个悖论,还蛮有意思的。” “嗯哼。”柏奕轻声道,“说说看?” “你要是想从这个局里脱身,你就不能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嘛。可是你要是想自保,你就得有能让别人愿意保你的本事,这种本事,当然是越不可替代越好。” 柏灵也望着灶下的火焰,“所以这说明了一个什么道理呢?” 柏奕侧目看着柏灵,盈盈的火光在她的眼睛里跃动,他忽然就明白了柏灵想说什么。 柏灵自言自语般地说了下去,“先前宁嫔娘娘和我说进了宫就没有退路了,我还没完全明白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她是说要全力以赴才能活得下去,可你越全力以赴,就在这个局里陷得越深。皇宫,就是这么个大泥潭子。” “我知道现在想这些好像有点不是时候,不过这事儿赶早不赶晚。”柏灵两手托着下巴,“我有个想法。” “嗯?” “我们找机会跑路吧。”柏灵认真地说。 两人之间忽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灶台下火舌舔着木柴的哔剥之声。 柏奕一下有点跟不上柏灵的思路。 “你是认真的?”柏奕问道。 柏灵点了点头,神情严肃,“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个听起来最不可靠的办法最可靠。平京附近多山林,我们就找个机会从山路走,路上看到哪里宜居,就在哪里安家。这会儿什么追踪黑科技都没有,只要我们前期设计得当,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好,肯定是能跑得脱的——” “你冷静一下。”柏奕轻轻摸了一下柏灵的额头,“我刚才才说你不紧张,原来是被吓坏了。” “……我真的是认真的。”柏灵轻轻推开了柏奕的手,“除了这一条路,再没有能从这里彻底脱身的办法了,趁着爹现在还能上山,腿脚还利索,这事儿可以早点开始筹划……等晚了,怕是就来不及了。” “你也太小看这里官兵抓人的能力了。”柏奕也同样认真地回答,“而且更重要的是,十四一直跟在你身边,你做什么能瞒得过他?到时候你人一不见,皇上就把韦十四抓起来审问,就什么都知道了。” 柏灵怔了一下。 是了,自己怎么把这件事忘了。 可能是太习惯十四在身边听从号令,就忘记了他身为大周臣子的身份。 柏灵眯着眼睛,犹豫了片刻,用不确定的口吻轻声道,“……嗯,那就带十四一块儿走。” “你问过他吗,他愿意吗?”柏奕轻声道。 “……” 柏灵垂眸,忽然想起先前和十四的谈话——十四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付出的心力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这件事对十四来说大不公平——她总不能为了自己的自由,就去要求韦十四放弃来之不易的一切。 柏奕站起了来,看了看锅里头的水,低声道,“总之,你先别想那么远的事情,毕竟现在还没有糟到那一步。” 厨房里的水汽蒸腾起来,柏灵有些担忧地歪着脑袋。 ……总会糟到那一步的吧。 只要你继续待在这里,总有一天会翻车的。 “对了,说起来……”柏奕忽然像想起了什么,脸上带起了几分笑意,“……那个世子,你觉得怎么样?” 柏灵没听出柏奕话里的意思,“什么怎么样?” 柏奕轻声道,“虽然这个世子我从来没有见过,不过如果非要在这么多人里选一个,我觉得他……好像还挺合适的。” “……什么?”柏灵终于缓过了神来。 锅里的水开了,柏奕卷起了袖子,开始拿瓢往一旁的空桶里舀热水。 他一面动手,一面道,“我倒不是说他身份怎么怎么高贵,而是你看恭王和恭王妃,在大周历朝历代的权贵里,能做到不纳妾,从一而终的,一只手都数的过来吧?那个世子在这种家庭里耳濡目染地长起来,对待感情的态度应该还是挺端正的。再加上他昨晚为了救你去闯宫……不是挺可爱的吗?” 想起昨夜见到的恭王和恭王妃,柏灵笑了笑,“确实是挺难得的……不过还是不行。” “这么坚决?”柏奕有点意外,“你也不用现在就做决定,先观望看看?” 柏灵斩钉截铁地说道,“真的不行,他年纪太小了。对这种纯情的小男孩下手……你良心不会痛吗?” 柏奕不由得看了一眼才长到自己肩膀的柏灵,叹了一声。 “行吧。反正在这件事上我的意见也不重要,得你自己看得喜欢才行。”他一面说着,又将另一个装着井水的木桶提起来,稳稳地把凉水倒进锅里,“不过我提醒你一句,好男人都英年早婚,咱们从前是这样,在这儿就更是了。机会没把握住,溜了就是溜了啊。” 柏灵轻轻翻了个白眼,“谢谢您呐。” 正文 第二百七十四章 两面 柏奕哈哈笑着答了一声不客气,接着便提着两桶滚烫的开水往外走,“你把那个、那个什么,拿出来刷一下,我再去给你打三桶凉水。” 虽然柏奕没有说清“那个”是什么,不过柏灵还是听明白了。 她一个人去了后院,把在家闲置了一个多月的浴盆拖了出来——平时柏世钧和柏奕洗澡都是直接去的街边澡堂,偶尔还找那里的师傅搓上一两把,非常方便。但柏灵在跟着去过一次之后,就被女汤换衣间里那股类似脏衣服发酵的气味彻底吓退。 更高级一点的浴堂不是没有,但考虑到柏灵洗澡的频次,为了省钱,一家人还是决定去买个浴盆回来给柏灵单独用,这一用就是四年多。 四年前柏灵还能在这个浴盆里勉强蹬水游两下,现在也只能老老实实坐在里面。 感觉再过一两年,这浴盆就得换了。 柏灵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浴盆的后面,用勾兑好的温水仔仔细细地把身体洗了一遍,最后才将剩下的热水全都倒进了浴盆,蜷膝坐了进去。 “你外套我给你洗了?”柏奕的声音从前院传来。 “好啊,谢谢!” “换的衣服拿了没有?” “拿了。”柏灵头顶着毛巾,惬意地闭着眼睛,她坐了一会儿,忽然又像想起了什么,扶着浴盆的边沿望向前院,“……你今天不用去太医院的吗?” “我和爹这两天都告假了,在家做一点自己的事情。”柏奕在前院答道,“反正我每个月俸禄的大头是皇上亲赐的那石粮食,太医院的那点死工资拿不拿无所谓……” 柏灵挺了不由得笑了一声,又安心地把身体全都浸在了水下,只留半个脑袋在外面。 四下安静下来,只有前院柏奕打水和搓洗衣服的声音。 又到了柏灵独有的禅定时刻,随着水温渐渐下降,她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放缓。 说起来也奇怪,此刻她最记挂的不是贵妃,不是世子,而是被下了大理寺狱的林婕妤。 闭上眼睛,前天晚上林氏向着建熙帝轻轻躬身,然后款步离去的身影还在眼前,始终挥之不去。 现在的这种拖延,很不妙。 其实看那天晚上建熙帝对林婕妤的态度就已经很不妙了。 事情一直拖下去,就让林婕妤一直在狱中——既堵了贵妃、宁嫔之口,又不会给林氏带来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等到时过境迁了,建熙帝再把人提出来小惩大戒一番,那时候谁再提当初的巫蛊之事,谁就是在翻皇家的旧账——这种事,建熙帝一定做得出来。 柏灵叹了一声,水面传来一阵气泡。 这个皇帝的每一面就像拼图一样在柏灵心中依次浮现,他在自己面前的威不可测,在屈氏面前的脉脉温情,对林婕妤的百般庇护,以及对文臣尤其是言官的冷酷残暴……共同组成了一个有些诡异的形象。 其实如今再细想,屈贵妃和林婕妤两人在后宫盛眷不落,恐怕会有一些更深的原因——她们俩就像建熙帝最极端的两面,屈氏隐忍,林氏放浪;屈氏温和,林氏狠辣。 忽然之间,柏灵觉得脑海中闪过一道光亮。 ——如果屈氏的美像草木,清丽无害,那林婕妤的美就像一条花纹艳丽的毒蛇,人人都看出她的危险和狠毒,她却独在建熙帝的手中化为绕指柔情。 天生的好皮囊加上从百花涯锤炼出来的媚骨……皇帝真的会在乎她有没有作恶吗? 不如说,皇帝就是喜欢看她作恶吧。 屈氏身上满是他欣赏的美德,而林氏则映照着他心中的恶兽。 他竭力将屈贵妃扶上后位,但后宫里又永远留有林婕妤的一席之地……这难道不是建熙帝身为帝王的矛盾和困局吗? 柏灵微微颦眉。 只是不知,那位明公在送林婕妤进宫的时候,有想到这一层吗? 如果有……那这位幕后人的手段,未免有些过于可怕了。 “还没有洗好吗?”柏奕的声音再一次从外面传来,“你小心着凉啊!” 柏灵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水已经微微有些冷了,她应了一声,从浴盆里站起擦干,重新换上女儿家的衣裙。只是先前的思绪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一经打开,里面的东西就全部一股脑儿地冲了出来—— 如果是这样,那让自己来说出林婕妤的身世,确实是再巧妙不过的借刀杀人了。一旦林婕妤坐实了是沈严的女儿,那她身上就流着反抗暴政的血,长着良将诤臣的骨头……也就再不能成为那只恶兽的完美映射。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联想让柏灵为之胆寒,却又好像让她心头的血液为之沸腾。 林婕妤真正的七寸,也许就在这里了…… “柏灵?”外头的柏奕又喊了起来。 “我好了我好了。”柏灵连忙答道,她又紧了紧身上的腰带,抱起自己的亵衣往外走——先打水泡一会儿吧,等下午睡醒了再洗。 等到院子里,柏灵才发现,那身跟着自己进了一趟慎刑司的外衣,此时已经被柏奕穿在了竹竿上晾了起来。 “煮了点面条在锅里,”柏奕提示道,“饿了的话,就自己去捞点儿吃。” 柏灵感叹着道了谢——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田螺姑娘,那差不多就是像柏奕这样了吧。 她接连不断地打了好几个呵欠,一个人拿着干毛巾坐去了井边,侧身擦着头发。 “也不知道皇上这几天是在忙什么,”柏灵看向柏奕,“平京城里最近有传什么消息吗?” “不太清楚。”柏奕答道,他面向着屋门口的窗栏站着,“不过这几天外头都在说,北边又要打仗了。” “打仗?”柏灵的困意顿时褪了好几分,“之前不是说仗已经快打完了吗?” 柏奕轻声答道,“据说是金人的八个部族统一了,立了新的宗主,所以可能会再起战事。” 柏灵沉吟了一会儿,刚想开口继续问下去,忽然注意到柏奕一直背对着自己没有回头。 她有些好奇地起身往柏奕那边看了看,“你在做什么?” “在练打结。”柏奕头也不抬地答道,“有些结好久不打,有点手生了。” 柏灵已经走到了柏奕的身旁。只见一根大约三尺长的灰线被柏奕绕过了窗栏的木板,他牵着线的两端,左右手飞快地上下交替,而右手中指翻转勾绕,迅速地缠起一个又一个的绳结。 “这种方结手上速度一快,很容易打成假结……我前几天在太医院的时候就打空了两个,感觉有点丢人。” 柏灵轻轻啊了一声,“被很多人看到了吗?” “没人看到,”柏奕低头笑了笑,“主要还是柏大夫对自己要求比较严格……对了,你上次和我推荐的那个羊肠材料,我前段时间找内务府要了几分样本。” “怎么样?” “效果还行,能用。”柏奕答道,“我之前也找过一些动物小肠,但可能是我处理材料的方式不太对……我约了后天进宫,去向内务府的老师傅们请教一下方法。” 柏灵忽然反应过来,“……所以你开始练伤口缝合了?” 柏奕伸出食指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嘴上,“先不要告诉其他人。” 正文 第二百七十五章 助攻 柏灵惊讶地笑了起来,“那麻醉和无菌环境的问题解决了吗?” “无菌……还是别想了,勤消毒勤洗手吧。再说没有抗生素,本来也不可能完成大创面的手术,先从简单的缝合清创做起吧,”接着,柏奕用下巴示意柏灵去看铺在屋子里的药材,“麻醉的话还得试,说起这个,我这几天读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 柏奕还没有说完,外头传来了敲门声。 兄妹俩同时看向门外,柏奕高声道,“哪位?” 门外传来少年熟悉的咳嗽声,“请问是……柏太医家吗?” 柏灵愣了一下——这个声音…… 外面迟迟没有传来回答,柏奕有些警惕地皱起了眉,他放下手里的线,抓起了一旁的扫帚就往门边走。柏灵连忙上前按住柏奕的手臂。 “嗯?”柏奕看了看柏灵,“你认识?” 柏灵扶额,小声道,“应该是世子……” 柏奕发出恍然大悟的轻叹,旋即意味深长地笑起来,“……那见吗?” 柏灵有些措手不及地想着话术,柏奕又轻声道,“你要是实在不想见就先回屋?我就说你睡着了让他以后再来……”说着他笑着撸起了袖子,“我还是很想看看这个世子长什么样的。” 柏灵有点无奈地看了看满脸姨母笑的柏奕,她刚想点头,外面的声音又响起来,“我是恭王世子陈翊琮,今天是专门来找柏司药的,因为有一些事情我必须当面和她说,所以就早早赶来了,不会耽误很长时间。” 世子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的话,声音平静而温和。 柏灵有些犹豫地望着那扇门,轻轻皱起眉头,过了一会儿,她轻叹了一声,“算了……我也没什么好躲的。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那还是尽早摊开说吧。” 柏奕看着柏灵的表情,知道她大概是要发好人卡了,颇有些可惜地沉了沉嘴角。 “我去梳下头,”柏灵最后拧了一把还在滴水的头发,“你请他进来坐坐好了。” “嗯。” 柏奕望着柏灵的身影回到屋子里,才应了一声“来了”上前开门。 门外,今天世子穿着一身非常普通的长衣长衫,头上也不像往日似的戴着颜色清亮的玉冠,束起的长发里,只有一根鸦青色的玉簪穿插其中。 这样朴素中又带着几分文雅的穿着,着实博了几分柏奕的好感——果然是预想中那样清爽的翩翩少年啊。 陈翊琮已经认出眼前给自己开门的人就是那晚和柏灵一起出现在见安湖边的人。 他下意识地比了比自己和柏奕的身高,心中也不免暗暗惊叹,先前远看时不觉得,原来柏灵的哥哥生得这么高吗。 陈翊琮不自觉地把背挺得更直了一些,四目相对,他一时间找不到新话题作为开场白,只好明知故问地开口,“你是柏司药的兄长吗?” “是啊。”柏奕点了点头,心里也有点拿不准要怎么行礼——他现在在太医院任职,已经算得上是吃官粮的朝臣,所以见了这些王公贵族不必再行跪拜大礼,但具体要怎么做,柏奕还没琢磨清楚,对面的世子已经向着自己轻轻躬身拱手了。 柏奕连忙退了一步,也以同样的礼仪敬了回去,“世子快请进,我妹妹还要等一会儿才能出来,你进来坐会儿吧?” “不必了。”陈翊琮摇了摇头,神情有几分矜持,“只是几句非常简短的话,我就在这里等等。” 柏奕有些奇怪地看了看空荡荡的巷子,“你一个人来的吗?” “嗯。”陈翊琮点头道,“还有几个下人,我让他们在巷口等我了,免得惊扰了四邻。” 柏奕点了点头,这少年心还挺细的呢。 柏灵这时已经将自己的头发简单编了一尾麻花,虽然还是湿漉漉的,但多少出门不算失礼。她走出房间,见到空荡荡的厅堂还有些奇怪,等走出屋门才发现柏奕和陈翊琮两人站在门口聊天,竟是都没有进屋的。 “你们……”柏灵有些迟疑地穿过庭院,“在聊什么?” “闲聊罢了。”柏奕笑着道,“你们说话吧,厨房里还有点活儿,我先去——” “等等——”世子脱口而出, “嗯?”柏奕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世子——这是还要专门把自己留下来当电灯泡吗? “请留下帮我作个见证吧,”世子认真看向柏奕,然后目光又转向柏灵,“柏司药,我今日来,是专门来道歉的。” 柏灵愣了一下,不仅为他今日这几声极为严肃的“柏司药”,也为他口中的来意。 “道歉……?” “是的,为昨晚的事。”陈翊琮微微颦眉,“昨晚是我欠考量,一时冲动险些把你推到了更危险的境地……如果不是柏司药你反应机敏,可能我们俩现在都不能好好地站在这里说话。” 柏灵有些意外,只觉得眼前的世子,和昨晚在慎刑司外见到的少年判若两人。 她轻轻欠身,也肃容答道,“世子言重了,是我自己这里情势太复杂,再说皇上也没有追究我,只是让我休息一段时间而已。世子肯为我出面向皇上求情已是大恩,真的不必再为这件事来特意来向我道歉。” “柏司药愿意这样想,真的太好了,因为我确实担心自己的举动反而会给你带来负累……”陈翊琮的眉头轻轻舒展,他微笑着道,““对了,还有这个……” 陈翊琮从怀中再次取出了那个平安符,“我今天还是将它带了过来……” 柏灵正要拒绝,陈翊琮已经开口道,“柏司药别误会。我是想到,宫中巫蛊之事还没有完全了结,柏司药之后也许也会需要和张神仙见一面……这平安符是张神仙手书之作,你戴着它,可能有些话会更好谈。” 柏灵想了片刻,这一次终于伸手接过了平安符。 “那……我差不多就该告辞了。”世子望着柏灵,脸上带着灿烂的笑意,他轻声道,“虽然和你相识的时间并不长,但我真的从司药这里学到了很多。今后如果有其他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请务必让我也尽一分力。” 柏灵望着眼前的少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良久才郑重地躬身道,“多谢世子。” 柏家兄妹目送世子独自走出深巷。 “我看他好像也不像你说的那么青涩啊……”柏奕看向柏灵,“……你确定他对你的喜欢是那种‘喜欢’吗?” “嗯……”柏灵两手捂着脸,望着已经没有人影的巷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可能……确实是我什么地方搞错了?” 柏奕叹了一声——这不是经典的人生错觉吗。 两人说笑着,关上了门。 陈翊琮听见木门开合的声音远远传来,知道柏灵应该已经回了院子,他低头笑了起来,脚下的步子也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了欢快的奔跑。 ——这次按照母妃的说法去做,柏灵果然就收下了自己送的那枚平安符! ——母妃真是太厉害了! 正文 第二百七十六章 堡垒与花园 太阳渐渐升起来了。 恭亲王府里,甄氏正在自己的小花园里修剪花枝。 日子眨眼就到了四月中旬,园子里的茉莉已经开始蕾苞了,只是数量还不够多。 甄氏小心地剪去一些徒长的无苞绿枝,只有把这些绿枝剪去,等夜里园丁们再来追施一批花肥,新的花蕾才能更快、更多地长出来。 甄氏在半人高的盆栽前缓缓移动,且时不时打个呵欠——她和恭王两人昨晚基本没怎么合眼。 因为今日早朝之后,建熙帝还要与内阁继续商讨北境的布局,恭王也要参加,所以昨晚的恭王只能和衣而卧地眯了一会儿,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就又匆匆起身准备进宫了。 这样的困倦劳累,再加上昨晚因为世子的搅局,孙张二人要说的话其实并没有完全讲完,都让他有些沉不下气。 然而临出门的时候,王爷和王妃却看见世子已经在王府大门前等候——为昨晚的事,他特意来向父亲道歉了。这多少平复了恭王的火气,也让王妃心中欣慰,所以在目送王爷的车马离去之后,王妃开诚布公地和世子聊了聊关于柏灵的一切……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甄氏回过头,却只看见世子的大伴卢豆恭恭敬敬地走近行礼。 甄氏看了看卢豆地身后,“怎么就你来了,世子呢?” “回王妃,”卢豆的脸上带着几分谄笑,“世子爷本来是想过来回话的,但一看快到国子监晨读的时候了,就先出门往国子监去了。” 王妃嘴角轻提——这孩子也差不多一夜没睡,这会儿又这么有力气了。 可见清早和世子说的那些话,他真的都听进去了。 “所以那位司药收下世子的平安符了吗?”王妃轻声问道。 “都收下啦。”卢豆轻声道,“哎,奴婢都形容不来,但反正这一路回来呀,世子爷真是乐开了花。” 王妃没说什么,只是转过身继续去侍弄茉莉——她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会自讨苦吃呢? 柏灵显然不是一个单靠诚意就能打动的姑娘,就凭她昨晚在建熙帝面前漂亮的闪避,甄氏就知道这次世子是遇上了劫数。 对这样的女孩子,掏心掏肺或死缠不放完全无效。像陈翊琮这样,莽莽撞撞地冲过去,只会被对方的铜墙铁壁撞个头破血流,让自己早早败下阵来而已。 可即便如此,甄氏也还是对这个柏灵怀有几分亲切。 这也许是因为柏灵在危急之下选择先保全了世子的名声;也许是因为看见她的良善之下也一样带着隐隐的獠牙……这一切都让甄氏隐隐觉得,柏灵的聪明中透着几分狡黠,更难得的是,她心地不坏。 如果将来,她真的能诚心诚意地为王爷或是世子效力,是大大的好事呢。 想到这里,王妃回过神来,看向一旁的卢豆,“你下去吧,等世子下午回来了,你再派人来和我说一声。” “诶!奴婢明白。” 等卢豆彻底退了出去,甄氏才长长地叹了口气。 想起世子这几日的表现,她既觉得好笑,又为儿子捉急。 只能说,幸好现在他还听得进劝,能暂时停下这种毫无意义的冲锋,不然直接一杆子把窗户纸捅穿了,有些事就再不能做,有些话也就再不便说了。 来日方长,只要留着一线余地,总还是诸事可为…… 一旁丫鬟听着甄氏的叹息,又见她似乎有些犯难的神情,不由得上前关切道,“王妃是不舒服吗?要不要去旁边坐一坐,这些活儿就交给奴婢来。” 甄氏摇了摇头,她又伸手剪短了一根徒长的绿枝,似是自言自语地开口,“要是人心也像这花枝一样好修剪,世上就没那么多烦心的事了。” …… 时间平静地往后推了几日。 在得知柏灵已经被皇上从慎刑司提出,在家中禁足之后,贵妃终于松了口气。 这几天里,贵妃试探地去了几趟养心殿探望,终于在昨日得了建熙帝的应允,她也可以像太后那样,每隔一段时日就召柏灵进宫一趟,只是从今往后,柏灵恐怕再不能像从前一样,在承乾宫久居。 这个消息让屈氏有些遗憾,不过从建熙帝的态度里,她更加确定了一件事——这件事最初是宁嫔猜到的,皇上这是在借北境的备战,拖延对储秀宫的处置。 不过屈氏觉得没什么,她确实不太在乎林氏最后的结局,重要的是建熙帝也同样没有想严惩柏灵的意思。对贵妃来说,这样就够了。 这天一早,屈氏就在宝鸳的陪伴下,这几个新打的拨浪鼓去咸福宫看小皇子。阿拓已经吃了奶,屈氏进门时,他正神采奕奕地趴在宁嫔怀中玩她的头发。 “今天气色很好嘛?”宁嫔看着屈氏的脸,笑道,“有什么喜事?” 屈氏一笑,将昨夜建熙帝允许柏灵再进宫的消息又说了一遍。 宁嫔看着屈氏眼里的笑意,打趣道,“你倒是还敢让她来呢?我听说屈老夫人和宋伯宗听说是世子把她救出来的,气得当场摔杯子摔碗。都说这丫头两头讨好两头瞒,鬼精鬼精的。” “他们恼他们的,”屈氏轻声道,“我喜欢就够了。” “你就是太能扛了,真的。”宁嫔将怀里的孩子小心地递给屈氏,“你就和老太太翻一次脸能怎么样?她能冲进宫里来把你揍一顿?她要真敢来,我敬她是个女中豪杰。” 屈氏又被宁嫔逗得笑了,这一刻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和柏灵的对话,当时柏灵和她提到了“防御”,那好像就是她自进宫以来的生存状态——每当有令人忧虑的命令或是责备传进她的宫殿,她总是默默纠正着自己的言行,宁可忍受着近乎自戕的境况也要维系着原先的平衡,竟不曾想过第二条路。 屈氏怀里抱着孩子,有些怅然地笑了笑。 就在此时,阿拓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奶声奶气地嘤了一声。 屈氏带着几分温柔的心绪,握住了孩子的手。 她不想再勉强维持一座摇摇欲坠的堡垒了。 她想成为一座花园。 - 【第二卷 完】 第二卷 总结 不知不觉《心理师》就上架两个月了,感谢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在打赏、订阅的每一位读者。 其实这个第二卷 本来应该是这本书真正的第一卷的,只是开篇的几万字和这一卷的主要内容不怎么搭界,所以当时就先摘了一个“陋巷篇”出来。昨晚写完了这一卷的最后一章,今天醒来写一下总结。 这一卷主要讲的是柏灵进宫最初的一个半月发生的故事。比起上一本书三四十万字就开始放飞自我,现在六十万字剧情还在控制之中,感觉确实是个不小的进步。 这段时间的码字状态总体来说还是绷得比较紧,不像刚开书的时候手里总是捏着七八章的存稿。存稿有一个好,就算有些剧情在刚落笔的时候写得生涩,但在上传前还可以再修改几次,当时看不出问题的地方,过个一两天就很轻易地看出来了。 对贵妃进行危机干预那一段是到目前为止被修改最多的一章,最终上传的版本和最初落笔写的基本已经是两个故事了,那一段也是我相当喜欢的一处剧情,这种修改是值得的,但也有点奢侈。 在上架之后我的存稿就耗光了,现在的码字节奏基本保持着前一天夜里码第二天早上九点的更新,第二天醒来以后再码当天晚上的,这种写作的节奏就目前来还比较适应,但是它有一个风险——写完直接发的话,有时候会拿捏不准人物的心理,最怕的主要还是不小心把情绪写尬了,但是刚写完的时候又意识不到。 但……谁叫我木的存稿呢,只能说落笔无悔可能也是网文写手应该具备的一种素质,而这方面的能力我还是有点欠火候,之后继续加油吧~ 最后再顺便提一嘴一个角色~在码字的过程里,很多读者留言说非常心疼世子,其实我感觉世子到目前为止应该是书里最幸福的人?因为他有建熙帝和王妃这两位智商超群的长辈关爱着,又有曾久岩张敬贞这样的损友陪伴着,所以写到世子的时候我常常会想起一句莎翁的台词:why then the world’s mine oyster, which i with sword will open。他年轻健康身份高贵,世界是他的牡蛎。当下世子爷人生的最大困局就是有一个拎不清的爹和一个追不到的心上人,总体来说还是个没有经历过残酷世界的少年。 但……这些青涩的地方总是要因为一些经历渐渐褪去的,不然的话,就无法成为那种能够担起天下兴亡的大人。 那么,接下来的第三卷 ,敬请期待。 以及,本书书友群的群号是 670878644 欢迎来玩。 (//?//)最后求订阅!!求月票!!嗷嗷嗷! 正文 第一章 北境战事 在眨眼之间,日子就到了四月十五。 上午的太和殿里,早朝的朝臣已经散去了,除了御座上面色阴沉的建熙帝,就只有内阁的阁员和恭亲王还站在大殿的两侧。 在殿中央,昨天夜里才刚刚赶回平京的驻北参军关山,正神色疲惫地站在那里。尽管他连夜沐浴,修剪了须发,可与周遭这些一直在帝国中心养尊处优的内阁大臣相比,依旧粗砺得像个野人。 关山如今是常胜的心腹,也是被宋讷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然而此时的宋讷内心是惊异的——关山与他年纪相仿,当年北上随军的时候还是容姿不凡的青年,此时却已经像个年过五十的大汉,满脸沧桑、尽是沟壑。 按说参军的工作是参谋军务,在军中算得上是文职,既不用冲锋陷阵,也无需做任何苦力,为什么几年下来,他竟是把自己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就在关山的身后,两个宫人缓缓展开一道立起的北境地图——地图的下方三分之一的部分是大周汝阳以北的国境,上三分之二的,则是今年三月新绘制的金国版图。 所有人都静静望着那张地图,等候着这位参军带回的答案。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人都在试图推测一件事——为什么阿尔斯兰收复七部的消息竟是同他在卢尔河畔加冕的消息一道传来,难道此前北境四个州的驻军竟是对阿尔斯兰部的四面征讨毫无觉察,直到对方的仗都打完了才知道的消息? 他们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占领了七部无动于衷? 而这被吞并的七部,竟也从未向大周发出求援,直接就成了阿尔斯兰马蹄下的亡臣? 这件事从头至尾,都令人感到荒谬至极。 “陛下请移步来看。”关山的声音和他的容貌一样带着粗旷的气质,建熙帝眯起眼睛走下台阶,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那张地图。 “这次被阿尔斯兰部一举收复的七个部族里,真正出现过两军对阵的只有两个。”他手中拿着一臂长的竹节,分别点了一下地图西北角的两处,“分别是这里的朗锡部,还有这里的维乌部,离我们的国境线其实很远。而且朗锡和乌维这两部,光是这两年间就易了六次主,一直都在战乱之中。” “剩下的五处部族,有三处是在三月十六的夜里同时哗变,杀死各自首领呼应阿尔斯兰,另外两处则是在几日之后,直接向阿尔斯兰献降。这前后加在一起,也不过就五六日光景。而各部严格戒严,我们派去的使节被尽数屠戮,常将军当时是觉察到了一些变化,但也只能稍稍加强边防而已。等得知阿尔斯兰已经在朗锡部附近的卢尔河畔加冕,已经是三月底的事情了。 “这件事究竟是如何被策划的,我们至今仍不不得而知。因为连月以来,我们一直以为阿尔斯兰的主力部队在我们北部的红水河一带和我军周旋……再加上北境四洲这几个月以来的流民叛乱,常将军,实在左支右绌……” 关山指着地图,将今年年关以来,北境四州的情况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 众人无不心惊。 其实这十年以来,北境的情况一直都是一摊乱局,却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大的灾殃,每一年各地的粮食都源源不断地送到前线,一道道捷报也源源不断地传来,仿佛已经成了习惯,可是战事从未有过真正的终结。 “关山。”宋伯宗面色沉重地开了口。 关山向着宋伯宗鞠了一躬,轻轻喊了一声“阁老。” “为什么常胜在折子里说,今年秋后会有大侵袭?”宋伯宗皱起了眉,“就算阿尔斯兰部占领了其他七个部族,这七部又未必都与他心齐,就算他真的有狼子野心,至少也要缓上两三年,才能再举兵南下吧。” 张守中也看向了关山——这也是他的疑问,此时金人刚刚一统,应该还是内乱未平,哪有精力统筹众军,南下出兵? “阁老,”关山脸上浮现痛苦的神色,“你们不了解金人。” “……什么?” “金人逐水草而居,每年秋冬都要南下逼近。从前与我北境四州毗邻的几个部族之所以能相安无事,是因为他们相对孱弱,且还有彼此之间的内耗和牵制。他们若是想南下劫掠,就势必要提防其他部族趁他们与我军对阵时坐收渔翁之利,所以除了一直盘旋在最北部、完全没有后顾之忧的阿尔斯兰部,其他人没有谁敢向我们出手。” 说到这里,关山的声音陡然转冷,“如今金人一统,都归入阿尔斯兰的麾下,这种牵制就荡然无存了,所以今年秋天,他们一定会大举南侵。” …… 陋巷的院子里,柏灵此时正一个人在家。 这些天下来,她又恢复到从前几乎不出家门的生活,但与先前不同的是,韦十四没有再回来过。 建熙帝审问过他了吗?他到底被任命去做了什么?在自己被禁足之后,外面的世界都在忙些什么? 柏灵无从而知。也是在这段时间里,她才真正意识到,如果没有十四,自己就像是一个突然被人遮住了眼睛、蒙住了耳朵,看不见也听不见的人。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看不见与听不见,这段时间的柏灵又过上了作息正常、三餐准点的日子。 今日太医院休沐,柏世钧因为修书,还是一早就起身去了太医院的书馆查阅资料,柏奕也与曾久岩他们一道往见安湖去了。 按说换作是旁人,这时候为了避嫌,不该再与曾久岩他们接近,但两兄妹商量之后,却愈发觉得这是一个机会——这种时候再干划清界限的事已经来不及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坦然一些接受曾侯世子的邀约呢? 她把脏衣服洗好晾在院子里,轻轻拍平衣服上的褶皱,而院门就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那敲门声音色很特别,比起人手更像是用金属——比如剑柄,轻轻敲击木门所发出的声音。 柏灵怔了一下,因为这种敲门声她很熟悉,十四就是很喜欢像这样握着剑鞘,然后用剑柄击门的。 她连忙转身,把湿哒哒的手在衣服上胡乱擦干,一面应着“来了!”,一面快步去开门。 然而在取下门闩之后,柏灵的表情瞬间转冷。 ——门外站着的人她确实认识,但却不是十四。 几乎片刻之后,柏灵像往常一样莞尔一笑,轻声道,“韩大人怎么有空光临寒舍。” 韩冲没有立刻回答,他扫视了一眼柏家空无一人的院落,“看来柏司药今天一个人在家。” “也不算一个人吧。”柏灵答道,“两侧的巷口,不都有皇上派来的锦衣卫在守着吗?” 韩冲木然地笑了一声,“靠他们能守得住什么呢?” “所以韩大人今天来是……?” “明公想见你。”韩冲开门见山地说道。 正文 第二章 虎口脱险 一股寒意从柏灵的脚底升上来,她望着韩冲那双毫无生机的眼睛,本能地想要逃走。 往后院跑应该很快就会被抓住,但如果能冲出这道门,引起外面驻守的锦衣卫注意的话—— “不要白费力气,”韩冲漠然地盯着柏灵,“巷口的锦衣卫已经不在了,没有人会来支援你。” 柏灵的喉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吞咽。 他确实做得到这件事。 那么就只能往院子里跑…… 尽可能多地推翻所有的晾衣杆,最好能打翻屋子里所有的花瓶杯盏,只要能留下混乱的痕迹,柏奕回来的时候就会知道事情不正常—— 就在柏灵猛然转身的一瞬,韩冲冰冷的手已经抓住了她的肩膀,她甚至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就感到肩膀传来一阵骨肉撕裂的剧痛,仿佛一道烈火从肩头瞬间烧进了手臂,右肩以下的位置随即失去了活动的力气。 韩冲松开了手,柏灵摇晃地往后退了几步,然后跌倒在地上——这种疼痛是从未有过的,让她一时间甚至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还要逃吗?” 柏灵的眼泪一下涌了上来——果然自己还是太天真了,上次在东林寺的那次侥幸,只可能发生一次。 她强忍着眼泪,用左手撑着地面,勉强支起了上半身,仍在缓慢地向后移动。 韩冲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柏灵徒劳的挣扎。 他不介意放任柏灵继续抱着希望,继续这种无谓的抵抗。 他过去曾遇到过许多比柏灵还要天真,还要趾高气昂的贵人,在初见时那些人也一样抱着这样的反抗之心,只可惜这些人的傲气在他这里往往连一个时辰都撑不过去。 他低头看着柏灵——当然,眼前是明公要邀请的客人,是“必要时可以用特殊手段带来”的孩子,现在就是“特殊手段”的一部分吧。 “我……明白了。”柏灵的呼吸剧烈地起伏着,她也目不转睛地盯着韩冲,“……你那天去东林寺,不是……去调查的……” 韩冲没有说话,但他能看出柏灵大概是想拖延时间,说些有的没的来吸引自己的注意力。 “嗯。”他向着柏灵的方向迈出了一小步。 “纵火者就是你们的明公……你是去现场检查除了那些着火点之外,还有没有残留的线索……” 韩冲步履轻缓地靠近,像是有意在与柏灵玩这场猫鼠游戏。 “只是……我不明白,你们……既然要倒宋……为什么要和……和一个惠施和尚过不去?” 韩冲笑了笑,那并非是常人微笑的神情,而是如同木偶提起嘴角,透着某种僵硬和不自然的气质。他走到了柏灵面前,低声道,“……你说的这些我都不感兴趣,还有别的吗?说一些我感兴趣的话题,我可以考虑再给你一些时间——” 风中传来一道细微的响动,这声音极轻极快,韩冲耳廓微动,猛然往后闪退,但脸颊已经擦出了一道浅浅的血口。 下一瞬,一支飞刀斜斜地插在了韩冲身侧的土地上。 韩冲凭着感觉向飞刀的来处拔刀,然而在刀出鞘之前,从天儿降的黑影已经一脚踢在了他的刀柄上,将他整个人往后击退了几步。对方甚至连一口喘息的机会都没有留,在他后退的时候向着他的眉心、咽喉、心口补了三枚寒刃。 韩冲眸光微亮,尽管他还没有看清来人是谁,但他已经知道了。 他翻身腾跃,才将将避开迎面而来的三把飞刀,对方的身影已经闪到了近前——映着日光的袖剑从对方的袖口飞速刺出,直扑韩冲的颈侧。 那是锦衣暗卫特有的双刃袖剑,平日收纳在手腕内侧,需要时勾动手指,它会从无名指的方向刺出。 这种套路韩冲很熟悉,因为韦英也曾教过他同样的招式——每一次出手都向着对方的要害,而每一次进攻都为下一次的补刀做出铺垫。 ——强烈的杀意扑面而来。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直到韩冲一连往后十几步,柏灵才看清是韦十四挡在了自己和韩冲之间。 这样狠戾的韦十四,她亦是第一次见。 在韩冲后撤之后,韦十四没有去追,他毫不恋战地迅速退回到柏灵身旁,只是两手依然朝着韩冲,保持着随时迎敌的进攻姿态。 “……你回来了。”身后柏灵声音微微有些颤抖。 “嗯。”韦十四轻声道,“我回来了。” 韩冲正要开口说些什么,韦十四已经从腰后取出一支信号桶,他轻轻拔出木盖,里侧的引信瞬间被点燃,一声鸣响过后,一道暗红色的烟雾在空中炸开。 韩冲轻哼了一声,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韦十四与柏灵一眼,转身消失在起伏的砖瓦屋檐中。 韦十四这时才慢慢松懈下来,转身去查探柏灵的伤势。 日头渐渐烈起来,韦十四扶着柏灵进了屋,他一手捏住柏灵的肩膀,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轻轻皱眉道,“忍一忍。” 一声骨骼的脆响过后,与先前近似的疼痛再次传来,但柏灵轻轻抬起右臂——它又能够活动了。 “应该只是脱臼,没有大碍。”韦十四看向她,“很疼吧?” 柏灵缓了口气,低声道,“……他是那位明公的人。” 韦十四的动作轻微地迟滞了一下——然而下一刻他又觉得,韩冲是那边的人太合理了。 “他说那位明公想见我。”柏灵忍着残余的疼痛,“这个明公,派韩冲这样的人来找我……可见没有安什么好心……” 是因为没有按照他的思路,在储秀宫当场揭露林婕妤的身份吗…… 他是有什么后招必须要从这件事撕开一个口子? 巷子里传来了脚步声,附近的锦衣卫在看到那枚暗红的信号弹之后已经飞速向这边集结——也包括那些原本应该在巷口驻守的人。韦十四戴上了兜帽,领着柏灵一同出门问责——他略去了韩冲的来访,责问为何他方才到达此处时,两头巷口都空无一人。 统筹此处人员安排的小旗官领命自查,并重新排布了柏家附近的人员驻守。 等再合上门,柏灵又有些忍不住地皱起了眉,她轻轻“嘶”了一声,揉着肩膀,有些担忧地看向十四,“真的不会有什么大碍吗,我感觉它好像越来越疼了?” “嗯。”韦十四点了点头,他轻轻拍了拍柏灵的肩膀,“这儿,一会儿可能会肿起来,但一两天就能消下去,别担心。” 竟然还要一两天吗……柏灵抬眼望了望韩冲消失的方向。 这笔帐我记下了。 “……不过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柏灵转向十四,“你这几天是做什么去了?皇上审问过你了吗?” 正文 第三章 柏灵的忧心 韦十四摇了摇头。 两人又重新回到老屋的厅堂里,韦十四将几日前,关山与一众内阁大臣在太和殿的对话告诉了柏灵。 柏灵终于明白过来,难怪皇上没有找十四细问自己这段时间在宫中与宫外做过的事情,和北境比起来,她的事实在不足挂齿——更何况世子的自陈已经将建熙帝最记挂的左卫营疑虑给打消了。 不过柏灵的脸色还是渐渐沉郁下来。 关于北境不甚太平的消息,她不久前已经从柏奕口中听过了,但是当它们如此具体地在自己面前呈现,柏灵还是觉得有几分难言的压抑。 她恰好出生在人类迄今为止最长的一段全球和平时期,技术的进步带来物质的富足,普遍的繁荣在不同的文明下延展。 在有生之年,柏灵从来没有正面经历过战争。对她而言那是只存在于历史课本、老一辈口述、各类国际新闻和回忆录中的人间地狱。 而今大周的北境四州风雨飘摇,战事似乎一触即发,举国的命运还不知会向何处流转,个人的前程就显得更加渺小起来…… “关大人带回的那张大致标记了金人兵力的舆图,十四这里有吗?” “没有,”韦十四轻声道,“但需要的话,明天我可以带过来。” “如果这需要你去冒险,那就不用了。”柏灵补充道,她叹了一声,“我只是想看看金人的势力到底有多大……” 韦十四听出了柏灵语气中的忧虑,他颦眉想了一会儿,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难道是怕他们打到平京吗?” 柏灵的手抓紧了衣袖,“……这样的事,历史上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什么时候?”韦十四有些奇怪,“我印象里,从来没有异族能深入我中原腹地。” 柏灵没有回答。 她明白这种事情是可能发生的,只是在这条世界线里还尚未出现过。 想想东林寺的那些和尚,想想王济悬、章有生那帮御医……她仿佛看见无数的蠹虫栖身于这个帝国的每一处关节,把手里的差事做成了生意。 平京尚且如此,地方上的官员又会吃拿卡要到何种地步,柏灵不愿去想,但如此内忧外患,一场大溃败的图景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在她眼前…… 柏灵垂下眸子,半晌才道,“皇上这几天让你去做的事,也和北境有关吗?” “嗯。” “不方便说?” “……嗯。” 柏灵猜到了是这个答案,她一时没有说话,手肘抵着桌面,就这么撑着下巴看向十四。 韦十四也谨慎地看向柏灵,“不是我不愿说,只是泄密就违背了圣旨。你打听这些对你来讲本身就是危险。” “我知道。”柏灵仰着头笑答,“你虽然是太后的暗卫,但皇上的话也不能不听……不过如果将来有一天,太后和皇上对你下了相反的指令,你要怎么办呢?” 韦十四愣了一下——柏灵最近好像非常热衷出这种让他为难的假设。 他哑然失笑,“你又来了。” 柏灵也没有辩解什么。 这个问题很重要,因为此刻她依旧对自己那个八字没有一撇的出逃计划念念不忘。 不过,她也能理解十四很难直接回答这个问题的原因。 柏灵安静地等待着——如果十四不想说,她也不打算追问。 良久,在经过一番认真而艰难的思考之后,韦十四终于低声答了一句,“……我不知道。” 柏灵轻轻松了口气,某种程度上说,这个回答已经足够了。 韦十四回想着储秀宫的那个夜晚,暗自庆幸着最糟糕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如果建熙帝当时对柏灵起了杀心…… “也许只有真的到了那一步,人才会知道自己的选择。”韦十四轻声道。 …… 见安湖西畔,一苇细长的小船上摆着一张方桌,方桌的每一侧原本都够容下两人,但此刻只有曾久岩和柏奕两人对坐而已。 他万万没想到,就在前几天世子特意和他打招呼说这段时间不方便出门玩乐之后,李逢雨和张敬贞也如法炮制。 今日一早,曾久岩正要出门,就遇上这两家的小厮不约而同地登门,带了的消息也一摸一样——自家公子都“非常不巧,偶感风寒、不宜外出”了。 小船的船尾放着酒坛与果馔——那分量原是为四五个人准备的,现在看来明显备得多了。 尤其是今日上了船之后,柏奕才说他从不饮酒。 这实在让曾久岩有些郁闷,毕竟在他的理解中,酒这种东西,对饮是作乐,独酌就成喝闷酒了。 “这群鸽子!”曾久岩还是有些愤愤,他双手抱怀地坐在那里,“陈翊琮最近被家里管得严就罢了,李逢雨张敬贞也不来,小爷我银子都花了!” 柏奕笑道,“可能他们家里也管得严吧。” “严个屁,”曾久岩皱起眉道,“他们就是怕碰上湖西畔的宜宁郡主。我上次都说了,咱们就在湖里饮酒谈天,又不上岸,这湖上这么开阔,就算宜宁今天也坐船出来,我们远远看到马上跑就好了啊。” 柏奕这才有些在意地看向曾久岩,“今天不上岸吗?” 曾久岩愣了一下,“……你想上岸?” “这一代药田挺多的,本来还想顺道看看,”柏奕答道,“不行就算了。” 曾久岩沉吟了好一会儿。 “……其实你要真想去,我也就舍命陪君子了。” 看着眼前少年郑重其事的样子,柏奕有些诧异,“……呃,我之前是听人说过,这一片山林的道观里有两位郡主长居修行,你们说的‘宜宁’,是这两人中的一个吗?” “对。”曾久岩点了点头,“她的事你可能不太清楚,但反正我们几个都吃过她的亏。她不是经常下山,一般都是年节的时候才进宫觐见。每年皇上都要让她在年节里给我们讲道经,一讲就是七天,每天从卯时一直讲到晚上酉时,期间还要斋戒……这个老女人真的太狠了。” “等下,”柏奕皱起眉,“这个‘宜宁’郡主今年多大啊?” “三十七啊。”曾久岩答道,“你以为?” 正文 第四章 两位郡主 柏奕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想错了,他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个“宜宁”的封号让他忽然想到了宫里的那位宁嫔娘娘。 是不是名字里只要带个宁字,性情就一定会往相反的方向走? “三十多岁的话……”柏奕在心里算了算,略有些不解道,“怎么好像没听过哪位王爷有这么大的女儿……” “这两位郡主情形不一样。”曾久岩答道,“非要追溯起来,她们俩的血脉其实远在建熙、天启两代之前。” 柏奕坐直了一些,开始认真听曾久岩的讲述。 “我其实也有点算不清具体是多少年前了,总之当年是一位亲王生了两个女儿。这两姐妹不爱红妆爱武装,在父亲死后佯作得了不能见风的重病,整日在王府里修养,但其实暗地里扮作男装一道入伍,还真让她们给蒙混过关了,结果这一随军就是四年。 “四年里,两人都奋勇争先,一个从普通兵卒闯杀成了千夫长,另一个则被编入先锋营成了将官,非常厉害。但因为她们一直拒绝进京受赏,最终还是引起了上面的注意,加上那个时候她们是女儿身的事又刚好被同袍察觉,所以两姐妹不得不各自承认了身份,等消息传到京城,朝廷才惊觉两个郡主原来早就不在王府了。” 柏奕听得笑了起来,“京里的帮手倒是瞒得漂亮。” 曾久岩连连点头,“可不是吗,大周虽然是有过几个女子上战场的先例,但在皇家这还是头一次,所以当时的内廷对这件事反应挺激烈的,但总体来讲都比较偏向负面,觉得这两人败坏了皇室的门风。所以战功全部用来抵过,就当无事发生。 “当时年号是宁康,宁康帝虽然碍于家训不能作明面的赏赐,却将年号嵌入了这两位郡主的封号里,分别叫‘宜宁’和‘宜康’,此封号可世代沿袭,且只传给女儿。” 曾久岩顿了顿,“这位宁康帝是我大周的第四位皇帝,差不多就是在那两位郡主之后,王侯之家的女子才开始松了束缚,那之前女人是不能去马场学骑射的。” 柏奕点了点头,“所以玄青观里的两位郡主就是当年两位郡主的后人?” “嗯。”曾久岩点了点头,他有几分感慨地后仰,一手扶着船舷,一手轻轻晃荡杯中的酒,“当年的两位郡主要是知道自家的后人现在在山上打坐问道,整天把礼法规矩挂在嘴边,恨不得把所有人都变得和她一样清心寡欲,那她们怕不是要气得连棺材板都按不住了。” 柏奕若有所思地发出一声哼笑,没有接话。 船慢慢划到了湖心,四面烟波微芒,湖堤上的行人与远处的群山都变得遥远。 除了站在船尾的船夫,此处再没有其他的人,两人的话题又不自觉地往家国战事上转,曾久岩将不久前驻北参军关山归朝的事情与柏奕说了一遍。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曾久岩轻声道,“别看皇上对文官动辄打骂,对武将他一向是爱惜的,不然也不可能纵容申老将军回京之后一直蛰居在将军府中。只是现在有些事必须得他出面了,我听父亲说宫里其实挺着急的,还专门找了旧人去将军府上作劝谏,不过具体效果怎么样就不清楚了。” “是吗,”柏奕看向曾久岩,“这位申老将军……很有名吗?” 曾久岩笑道,“你在京城不觉得,但你要是过了汝阳关,进了北境四州的地界,那申集川这三个字就是响当当的了。北境有三个州的兵力先前是在申老将军手里的,如果不是他拉出了一条连续的坚固防线,常胜也不可能在最北端的靖州府和阿尔斯兰部争锋。” “所以申老将军到底是为了什么回京的呢?” “听说是生病了,皇上特许他回京修养一段时间。” 柏奕的目光亦认真起来,“是什么病?” “不知道,”曾久岩摇了摇头,“这个你在太医院,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啊?之前张神仙说是邪祟,牛鼻子老道看谁都出邪祟,结果被申将军丢出府了。” 柏奕微微凝神回想了一会儿,“我没听说太医院有谁接过将军府的诊……或者等我回去再翻一翻记录。” “哎,老将军都一把年纪了,还是退不下来……”曾久岩两手交叠于脑后,他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又忍着停住了口。 谈到此处,两人都没有了在湖心垂钓的心情,曾久岩回头望了一眼站在船头的船夫,“蒙叔,麻烦靠个岸吧!” “啊……这就要回去了吗?” “不,我这位朋友想去玄青观的药田看看,”曾久岩答道,“麻烦您往西边去靠靠。” “药田啊,”船头的船夫摇起了船桨,“小侯爷的这位朋友是大夫吗?” “……算是吧。”柏奕轻声答道。 小舟靠岸,曾久岩与柏奕一道往枝叶茂密的山林里走,这里的大树遮天蔽日,合抱之木随处可见,柏奕跟在曾久岩身后走了许久,都不见有什么平整的土地,眼见又快要绕回原点,柏奕试探地问道,“……所以,你也不认识路吗?” 曾久岩叉着腰,“我上一次来玄青观还是七八岁的时候我爹带我过来的,谁没事儿跑这儿来给自己找不自在啊。” 两人一起哈哈大笑,柏奕看了看四面遮天蔽日的丛林,“我猜应该是这边,” 他指着南面,曾久岩顺着柏奕所指的方向看去,那儿确实有一条小路。 “那走。” 不多时,两人果然看见一大片用浮木圈起来的水田。 四月的莲芷还只冒着青青的花芽,看起来有一点像刚刚立起的内卷荷叶。 曾久岩怔了怔,“神了,你怎么知道的?你来过?” “没有,”柏奕卷起袖子,踩着着岸边的黑色大石慢慢靠近,他小心地扶着一旁的枝蔓,“我也是前几天听我爹随口提起过,说莲芷喜欢近水的地方。需要水,但又不大能暴晒,我看这边越靠南的位置树越茂盛,猜他们可能会在这个地方挖个池子来养。” 曾久岩恍然大悟,也跟在柏奕身后往前靠近。 正当柏奕差不多快要走到离岸最近的一块水田时,两人身后突然响起了一道带着警惕的女声,“什么人?” 曾、柏二人同时回头,见高处站着一个丫鬟模样的少女,她双眉倒竖,还未等两人解释,就接着问道,“我家郡主的玉兔刚刚往这边跑来了,你们见了么?” 正文 第五章 所谓玉兔 郡主…… 曾久岩和柏奕都有些不自觉地心一沉——这不是怕什么来什么吗。 “什么玉兔。”曾久岩皱起眉,“我们没见过啊。” 站在山石上的少女定睛瞧了瞧,似是这会儿才认出了来人,她轻哼了一声,“原来是定边侯府的小侯爷啊。” 曾久岩愣了一下,“你认得我?” “怎么不认得。”那少女的脸又冷下来,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着急和恼火,“方才我们郡主的兔子明明就是往这边跑了,我追到这里才不见的,是你们就是你们,不是你们也是你们,快些把我们郡主的兔子还回来!” 柏奕颦眉,只觉得心中被眼前少女的趾高气昂激起了几分厌恶。 曾久岩看起来并不生气,宜宁郡主那种人肯定是不会养兔子的——那眼前这个丫鬟应该就是另一位宜康郡主的人。 掐指一算,宜康今年应该和柏灵差不多年纪,曾久岩笑道,“郡主丢的是什么玉兔啊,既然走丢了,我再送一只?” “赔?就怕是小侯爷想赔也赔不起呢,我们郡主的玉兔是上个月观里几位师傅打醮时突然出现的,通体雪白,一点杂毛都没有。师傅们说是几百年都遇不上一次。” 说到这里,那少女冷笑了一声,“小侯爷想去哪里赔一只这样的祥瑞?” “原来是祥瑞啊,那我们确实没见着,”曾久岩从容地向着少女摊开手,“不信你来搜,我和这位公子身上肯定一只兔子都没有。” “呸!”那少女微红了脸,“小侯爷你耍流氓到别处耍去,道门清净之地,岂容你们在这里放肆!” 曾久岩笑了起来,“你这个小丫头也是的,讲点道理好吗——” 少女绷紧了嘴角,“反正我认得小侯爷,你们要是想耍赖,我回去就和我们郡主说,到时候告到你们曾侯那里去。” 不远处的山石后面,十三岁的宜康郡主也正忍着笑,她躲在那里听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比较顺利——甚至说,盈香的嘴比她想象得还要厉害。 她今早就在观上看见了曾久岩的小船,自然也看到了坐在曾久岩身旁的柏奕——虽然她暂时还不知道这人到底叫什么名字,但在看到两人的船渐渐朝着玄青观这边驶来,她就带着盈香飞快地下山了。 说起来也巧,今天宜宁姐姐不在观里,没人在旁边唠叨她。 宜康默默听着外面的争执,心里也把握着时机——差不多就是现在,自己应该泪眼盈盈地起身,出去找兔子了。 “所以,只要是通体雪白、一点杂毛都没有就可以了吗?”一个陌生的、好听的男声响起,“还有别的什么特征?” 宜康的动作忽然停在那里,她扶着山石,犹豫着望向前方。 “没有了,”盈香冷声道,对着柏奕,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客气了一点点,“怎么?你是想帮忙找吗?” “我和小侯爷都没有看见什么兔子,没有帮忙的必要。”柏奕答道,“不过看在小侯爷的面子上,如果你们郡主实在喜欢白兔,让她明日派人去太医院西柴房找我就是了。” 盈香没有听懂,“……什么意思?” “你说的这种祥瑞也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我那里要多少有多少。”柏奕冷静地答道。 盈香愣了一下。 ——这个剧情,有点不太对啊? ——这时候应该是郡主及时出现,虽然伤心但却依旧善解人意地表示不再追究啊? 柏奕瞥了一眼高处的少女,眼色中带着几分冷峻,“……还有,你主子真该好好教教你怎么和人说话,既然是名门之后,就不该放着你这样的恶仆在外面胡乱咬人。” 盈香先是一愣,继而眼中透出几分羞恼,“你——” “走吧。”柏奕轻轻拍了拍曾久岩的手臂,“我们再到别处去看看。” 曾久岩大笑着转身,两人身轻如燕地踩着湖岸的石头跑开了。 “等等!”盈香在他们身后大喊,“你叫什么还没说呢!” “都说了去太医院西柴房,”柏奕头也不回地答道,“我叫什么很重要吗?” 盈香望着两人消失在不远处的树影之中,她有些懊恼地跺了跺脚,回过身就看见宜康郡主不知是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自己的身后。 “郡主……” 宜康摆了摆手,看起来并不在意,虽然今天并没有如预想的那样相识吧……不过总算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原来他就是那个,在内廷验药的柏奕啊。 …… 傍晚,已经回到家中的柏奕有些无语地看着眼前一直摁着肩膀的柏灵。 “所以你在就家自己待了一天,就把胳膊给扭了?” “嗯。”柏灵认真点头,“十四已经帮我看过了,说是没事,就是这两天会有点难受……哎呀——你别看了——快去帮我打水烧水——我要泡茶!” 柏奕随即哈哈笑了起来,他被柏灵推出了门外,只好叹了口气,卷起衣袖往院子里走,一边走一边道,“……能待在家里好端端把胳膊扭了,也是一种本事吧。” 柏灵有些好笑地瞪了柏奕的背影一眼——这会儿在这耍贫,我要是把今天韩冲登门的事情说出来,一准吓得你马上跑过来嘘寒问暖…… “所以今天游湖好玩吗?”柏灵靠着门,看向着院子里的柏奕。 “……不好玩。”柏奕轻声答道,“下次不去了。” “啊?”柏灵有点意外,“不好玩……你现在才回来?” “没有……我其实过了中午就走了,只是下午去了趟太医院,所以回来得晚了一些。” 柏奕说着,提着水往厨房走,柏灵也跟了过去。 “我是去查将军府的出诊记录了。”说起正事,柏奕的神情稍稍收了一些,“感觉这位老将军情形有点不太妙,几次记录都是皇上钦点的御医,他自己从来没有求过诊。” 再想想邪祟之说…… 只怕再这样下去,建熙帝就算是当世仁君,耐心也是要被磨没了的。 柏灵也有些在意起来,“……老将军具体什么情况?” 柏奕摇了摇头,“这个得去看章有生和王济悬的问诊记录,我现在还没有这个权限——” 外头忽然又响起了敲门声。 正文 第六章 与袁振的交易 两人不约而同地往外看,这才注意到自家的篱笆外面,已经站了好些提着灯笼的人。 “好像是宫里的人……”柏灵眯着眼睛看了看,轻声说道。她走到院子里的柏奕身旁,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爹呢,他怎么还没有回来?” 柏奕摇了摇头,“我回来的时候去看了他一眼,他还要一会儿,但说了晚上要回来吃饭的。” “柏司药,柏小太医,有旨意。” 那冰冷的声音透过木门传来,带着一贯令人不适的拖音。 柏灵看了柏奕一眼,她听出了外面的来人,低声道,“是……袁公公。” 两人快步流星地上前开门。 果然,门一拉开,袁振的身影就映入了两人眼帘,灯笼的火焰把他的面目映照得一片昏黄,柏灵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大抵是因为宫中那个“好事丘实,恶事袁振”的说法。 袁振目不斜视地从两兄妹的中间穿过,径直走到了院中,而后转过身,对着柏灵与柏奕道,“有旨意——” 柏灵和柏奕俯身叩首。 “着令柏奕、柏灵二人,听得此谕后,立即前往大将军府,钦此——” 兄妹二人一同应声,柏奕扶着一旁柏灵起身,脸色略略有点难看。 “我想我可能猜到咱爹现在在哪里了……” …… 将军府里今晚彻夜通明,在夏日纳凉的庭院中,宫人们擎着纸灯笼,如同路灯一样站在道路的两侧。御座上建熙帝微微闭着眼睛,在他的左侧摆着一张太师椅——申集川老将军就坐在那里。 今夜,所有御医以上职级的太医都被传召到了此地,他们此时都坐在庭院的右侧——皇帝赐了每位太医一个木墩上,只有王济悬一人没有穿太医院的官服,也没有落座,而是躬身站在太医们的身侧。 在上次殿前家兔实验之后,王济悬被暂时削了官衔,但还是一直在太医院接诊。 他半个人站在阴影之中,余光里一直看着坐在不远处的柏世钧。今天的柏世钧一直在抠衣角,时不时回头向大门望去,显然有些魂不守舍。 皇帝派袁振去宣柏家兄妹了,这件事本身就让柏世钧觉得提心吊胆。 太医院的御医们此时已经集体给申集川诊过了一次脉,然而在秦康命众人商讨之时,章有生等人忽然提出,似乎应该也让柏家兄妹一起来看看——毕竟近日柏奕近日在太医院中的风生水起有目共睹,贵妃那边的情势又一直在慢慢好转,再加上这次申老将军的病看起来也十分怪异…… “我没有病。”申集川当时就用沉稳的声音打断了章有生的话,“叫再多的大夫来,我也一样没有病。” 然而建熙帝还是让袁振去喊人了。 不多时,有宫人从外面跑进来,说袁振袁公公的马车已经到了街口,人应该一会儿就到。原本寂静的院子变得稍稍喧哗起来。 坐在太医们最前面的章有生和不远处的王济悬交换了一个眼色,两人都轻轻地笑了一下,等候着今晚上场的好戏。 将军府外,柏灵抬头看了一眼高悬的匾额,轻轻叹了一声,“好气派啊。” 那匾额上的字出自建熙帝的亲笔,龙飞凤舞的烫金大字在夜晚的灯火里也一样耀眼。柏奕想着今晚的事,有些心事重重地往前走,一时竟然没有察觉柏灵停下了脚步。 “柏司药。”袁振在柏灵的身旁忽然阴森地开口了。 柏灵怔了一下,被这声轻唤叫回了现实。 “皇上还在等着呢,请吧。”袁振左眉微抬,对柏灵道。 柏灵笑了笑,与袁振一前一后跨过了将军府的门槛。 柏灵笑着回望,“袁公公最近过得好吗?” 袁振嘴角轻提,他笑着哼了一声,“托司药的福,领着皇命在沁园搭了间猫舍……”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转瞬之间,脸上又像蒙着一层薄霜似的叫人看不懂喜怒,“不过咱家不喜欢欠着谁人情……” “那真是太好了,”柏灵点了点头,她看着袁振,脸上没有一点害怕的意思,“我也刚想和公公说,我这忙不白帮。” 袁振的眉毛舒了舒,这种直来直往的交易着实很对他的胃口。 “司药说说吧,”袁振低声笑道,“不过如果要求太过分,奴婢可不会替你兜着……” “袁公公这是哪里话,我怎么会让公公去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呢?” 柏灵说着,从左手的袖中取出一个用帕子包裹的方瓶,悄然从左臂下递向了袁振,袁振目视前方,面不改色地接了过来。 两人就这么并肩往前走,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 袁振把东西放在手里轻轻捏了几下,“……鼻烟壶?” “请袁公公帮忙,把这件东西想办法转交给贾遇春,贾公公。”柏灵轻声道,“具体什么办法袁公公可以自己斟酌,只要让他觉得,这东西是储秀宫的人给他的就好……公公意下如何?” 提及储秀宫,袁振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柏灵一眼,脸上露出阴沉的笑意。 “司药这……怕不是想做什么坏事吧?” 柏灵笑了笑,低声道,“还活着的,我们要安抚,要保护,那死去了的……不该为她们讨回一个公道吗。” 袁振没有答话,却从喉管里挤出了几声沙哑的笑。 他慢慢把鼻烟壶收进了自己的袖中,目光望着不远处纳凉亭的隐隐可见的帝王身影。 “那我也奉劝你一句,柏司药,”袁振轻声道,“这宫里没有什么公道,想在这地方找公道的人,光是在咱家手里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呢……” 柏灵若有所思地应,并没有接话,只是沉默着继续往前走。 眼看就要进入侍卫把守的区域了——柏奕正站在不远处等候,向着这边张望过来。 袁振咳了一声,语速略略快了一些,“……交给他之后呢?” 柏灵的脚步停了下来,她眼中带着早已预料到的笑意。 “交给他之后,您再来告诉我详情,”柏灵头也不回地说道,“到时候,我会把我想做的事情,全都讲给公公听。” 正文 第七章 六不治 袁振默然,他站在原地,目送柏灵向着柏奕的方向小跑着而去,她的右手抓住了柏奕手肘内侧的衣服,两人一道踏入前方的庭院。 面对眼前这个年纪和个子都算不上大的女孩子,袁振竟莫名生出几分期待与堤防之心。举手投足之间,她的表现似是真的让人有些相信,这是个能掀起惊涛骇浪的人来。 此时的纳凉庭里,御座上的建熙帝睁开了眼睛,众人也随之转身,望向了大步流星而来的兄妹。 不少御医们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浮起一种难言地既视感——这个场景,总觉得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 王济悬看着眼前再次出现的柏家兄妹,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一次见到这对兄妹的时候是为了贵妃,然后是因为小皇子,前两局他一局比一局输得惨,而这一局,他决心全部扳回来。 柏灵和柏奕上前行礼,四下的人静悄悄的,只能听见初夏的蝉鸣。 从一进这个庭院开始,柏灵就注意到了坐在建熙帝左侧的那位老将。 他真的上了年纪,胡子眉毛和头发都已经是斑驳的灰白。但看到他,就会让人相信世上确实有老当益壮之人。 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分明,脸颊的线条如同到雕塑般硬朗,根须一样的胡子盘根错节,让人想起爆炸的藤蔓,他用一根戒指粗细的铜环将蓬乱的大白胡子在下巴下方束成一股,再加上他因为常年暴晒而变黑的肤色,看起来甚至有些朋克。 只有那双眼睛透出了一些端倪。 他的眼眶深深凹陷,显示出一种久经失眠的疲态,尽管是在夜晚,柏灵依旧能够看见他下眼周略略发青的眼袋。 柏灵的目光像掠过水面的燕子,只在申老将军那边轻轻一点就收了回来,当申集川觉察到某种实视线回望时,她已经看向了建熙帝那边。 黄崇德在御座后对着柏家兄妹轻声道,“不用多礼了,人既然来了,就赶紧商议着吧……”说着,他看向太医们的一侧,声音诚恳地道,“申老将军这身体,就仰仗诸位了。” 太医们纷纷站起身,向着御座的方向躬身行礼。柏灵听见申集川那边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这位老人家显然不喜欢黄崇德方才的说法。 这一次的商讨格外沉默,一方面是申集川那边的情况和贵妃当初也有几分相似,他们都出现了整晚整晚的失眠噩梦,先前贵妃那边的水有多深大家是有目共睹的,如今北境四州风云变幻,申集川又是那样重要的一个角色,若是出了半点差迟,难保之后会被如何牵连…… 而另一方面,在这段时间以来,经由柏奕之手毙掉的处方不胜其数,而在这其中,基本上所有掺了水银的药方都无法安全通过动物实验——可朱砂偏偏又是安神镇惊的名药,像申集川这样心悸易、失眠多梦的情况,用朱砂辅以食补再合适不过。 再加上现在建熙帝就在一旁,众人说话间都有些拘束,颠来倒去都是在说些浮于表面的场面话,一旦被秦康点破向深了去问,在场人便像鹌鹑似的低下了头,作出一副无可奈何、无能为力的样子来。 秦康听得有些微恼了,他咽下心头怒火,良久转头看向柏家三人的所在,“世钧,你觉得呢?” 柏世钧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他几次拱手似是要说什么,却又将手放下,最后摇了摇头,低声道,“我……我也没什么想说的。” 柏奕和柏灵不约而同地扶住了额。 御座上的建熙帝挑起了眉,低低唤了一声,“……柏世钧?” “臣在……” 建熙帝沉了沉嘴角,“想说什么,说。不要隐瞒!” 柏世钧周围的人群纷纷往旁边退了一步,在他身边突然多出一个半径在三四步左右的空旷地带。 “臣不是想隐瞒什么,”柏世钧隐隐觉得自己好像又惹上事了,但一时间又不得脱身之法,只好硬着头皮答道,“臣只是觉得……申将军这个情况,没法治。” 众人哗然,连黄崇德都略略睁大了眼睛,“柏太医,休要在圣上面前胡言。” “不是,不是,”柏世钧连连摇头,“臣说的没法治,不是病得重了救不回来的意思,而是……呃……” 见柏世钧似乎是在斟酌措辞,一旁王济悬挤了挤眉眼,章有生立刻开口逼问道,“那你是想说什么?圣驾面前,你可不要在这里故弄玄虚!” “那不如章太医来讲好了。”柏奕在一旁冷冷说道,“我父亲就是嘴慢了一点,这都等不了?” “呵,是嘴慢,还是心虚?” 柏奕冷笑了一声,几乎随即接道,“我父亲每次出手到底虚不虚,章太医应该最清楚了啊……欺负老实人很有意思是吗?” 眼见建熙帝的脸阴沉下来,柏世钧连忙道,“柏奕,这里没有父子,只有师徒君臣。” “……还有医与患。”柏奕低声答道。 “只有医与患!”建熙帝沉声说道,他看了章有生一眼,“让柏世钧慢慢说。” 柏世钧喉咙动了动,半晌才道,“古圣医有云,病有六不治。” 建熙帝轻声道,“是哪六不治?” “骄恣不论于理,一不治也;轻身重财,二不治也;衣食不能适,三不治也;阴阳并,脏气不定,四不治也;形羸不能服药,五不治也,信巫不信医,六不治也。有此一者,则重难治也。” 说到这里,柏世钧顿了顿,又以他一贯慢吞吞的语调说了下去,“这六条是说,蛮狠不讲理的病人,治不了;舍得性命却舍不得钱财的,治不了;穷到吃饭穿衣都成问题的,治不了;对病人病势变化一无所知的,治不了;病重到不能服药的,治不了;信巫术不信医术的,也治不了;这六条里,只要中了一条,那就是圣医在世,也无从下手了。 申集川笑了一声,他站起身,看向柏世钧,脸色并不好看。 “那不知道柏太医觉得,本将军是中了哪一条?” 直到他站起身的时候,众人才意识到这人身型是如何高大,章有生不由自主地往旁边又退了一步。 对着申集川,柏世钧倒是不怎么怵,他伸手比划,温声道,“将军是占了第四条。” 正文 第八章 接锅 申集川微微颦眉,回想了一下方才柏世钧口中的第四条,又慢慢移开了视线。 “我先前和柏奕也说过很多次,医者,易也。病情无时无刻不在起变化,而如果要做到在必要时随时了解病人的情势,就需要医者和病患彼此信任,彼此托付,将军先前笃定说自己无病,我们问的许多问题,也只是给了个粗略的答复……这就有些难办了。 “将军可能有疾,也可能无疾,只是我们现在做不了这个判断,就更谈不上要怎么给将军医治了。” 柏世钧慢慢地说完这些,又转向建熙帝。他没有抬头,而是望着建熙帝脚边的那一块儿地方,低声道,“臣想说的,大概就是这些了。” 柏灵望着父亲谦逊中透着几分为难的神色,再一次理解了为什么当初秦康会一眼相中他。 这样一个简单的道理,在场之人竟没有人敢直接开口。 人人都得先揣度建熙帝想听什么,想着如何能够从这场浑水里脱身,只能将基本的行医之法抛诸脑后。 在这样的局势里,除了像柏世钧这样的戆头,真的还有人能当得好一个大夫吗? 黄崇德轻声道,“那柏太医觉得,应当如何呢?” 柏世钧拱手道,“先前贵妃病时,秦院使也经常像这样把大家聚在一起商议,有时候确实也会有一些争执和灵感,不过那是在贵妃每半月就有一次会诊的基础上……像现在这样,大晚上把大家叫在一起要出结论,其实有些困难。 黄崇德看向章有生,“章太医先前应该已经来过将军府几次了吧?” 章有生连忙上前答道,“是。” 黄崇德的声音带着几分疑惑,“所以……申将军这边的情形,章太医也一直都不甚清楚吗?” “皇上、公公容禀,这主要还是因为——” 黄崇德已经皱起了眉头,他没有给章有生任何辩解的机会,只是温声道,“不论因为什么,也不该一直这样放任着,即便遇到了难处也应该尽早和皇上、和秦院使开口才是。若不是今日皇上非要到将军府上亲眼瞧瞧,你们太医院还打算一直这样拖到什么时候?” 虽然黄崇德的话还算不上严厉,但御医们已经看见了他身后建熙帝阴沉的脸色,登时纷纷跪下来谢罪。 黄崇德看向坐在一旁的秦康,轻声道,“老院使,这事还是需要尽快拿个主意才是……” “这事儿你找秦康拿主意也没辙。” 一直沉默旁观的建熙帝突然接过了话茬,黄崇德便住了口,他往旁边退了一步,静听建熙帝的吩咐。 建熙帝伸了伸手,将手掌从衣袖中挣出来,他撑着椅把,略略调整了自己的坐姿,看向申集川那边,“集川啊……” “臣在。” 建熙帝叹了口气,“朕几次三番地喊太医到你将军府,你是在怨朕么?” 申集川愣了一下,连忙站起了身,“皇上,臣如何会这样想?皇上是记挂老臣的身体,所以才——” “那你为什么不肯看大夫啊?”建熙帝目光幽幽,似是带着几分伤感,“朕要怎么做你才肯听话,你教教朕?” 申集川无法,只得单膝而跪,低头沉声,“是老臣辜负圣心——” 建熙帝努了努嘴,“往日负了便负了吧,今日还要再负么?” 话说到这个份上,连柏灵都有些诧异了——她何时见过建熙帝这样和颜悦色地忍耐什么人,竟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苦口婆心地劝着眼前的将军浪子回头。 申集川又何尝看不出皇帝对自己的一番忍让苦心,他轻轻叹了一声,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剑鞘,“既然是这样……那,臣遵旨就是了。” 建熙帝笑起来,他也从御座上起身,三两步走到申集川的身旁,亲自将这位老将军扶了起来。 “你既然肯答应,那今晚朕就没有白来。朕知道朕总把太医往你这里带,你心里烦,你就权当是安抚朕这颗忧虑之心吧,就让太医们给你好好看一回。” 申集川的眉毛拧得紧紧的,他望向建熙帝,轻声道,“皇上,臣是真的——” “这话你说的,朕不信。”建熙帝打断道,“得是太医们亲自到朕面前禀告,朕才信。” 申集川看了眼身旁跪了一地的御医,“臣明白了。” 这一晚,毫无疑问地,当所有人都离开将军府的时候,柏家的三人又秉承圣意留了下来。 这是建熙帝和秦院使共同的意思,因为看起来,申集川对这些太医全然没有好感,像章有生这样事前有过接触的尤甚。再加上留柏世钧等同于留下柏奕和柏灵,考虑到先前贵妃的案子,他们多少对柏家人存有些许期待。 人群走后,纳凉庭里空空荡荡。 不多时,有下人走近,接三人到将军府的后院一叙。天色已经这样晚,申将军还执意要在今晚把病给瞧了,估计是想快刀斩乱麻,直接应付了事。 柏奕叹了口气,轻轻弯腰,对身旁的柏灵道,“我就知道这口锅甩来甩去,最后还是要甩到我们头上。” 柏灵笑了笑——今晚王济悬和章有生一直眉来眼去地配合着,她都看在眼里。 虽然,父亲可能并不会把这当作是一个火坑来跳吧。 尽管柏灵现在还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和柏奕今晚也被直接喊了过来,但她多少能猜到,这里面一定有王济悬这些人的努力。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些人就一定相信,这是一趟无人能搞定的浑水呢? 难道承乾宫和养心殿里发生的种种,还不能让这些人认清现实吗? “好麻烦。”柏灵轻轻叹了口气,“总是被这样莫名其妙拖下水。” …… 是夜,明月高悬,章有生与王济悬共乘同一辆马车,顺道一起回各自的府邸。 “要不是亲眼所见,真的想不到皇上待人,还有这样一番脸孔……”章有生感叹地道,“人和人,真是比不了啊。” “嘘。”王济悬低声呵道,“这种没用的舌根就别嚼了,当心什么时候被锦衣卫记下来,够你喝一壶的。” 章有生连忙捂住嘴,又笑着往王济悬那边凑了凑,“不过,你就这么把柏世钧推过去了,万一他要是真把将军给治好了,那可是不世之功啊。” 王济悬冷笑了一声,“他们治不好的。” “这么有把握?”章有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低声问道,“你是得了什么申老将军的消息么?” 正文 第九章 诊断 王济悬笑了笑,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你可知道先前跟随申集川的随军大夫是谁?” “这上哪儿知道去……”章有生想了想,“莫非是什么名医?” “名医?”王济悬微微眯起眼睛,低声道,“那是远山客啊。” 两人之间出现了一瞬的静默,而后章有生的脸也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情。 “远……他不是早就归隐去了吗?” “只是我们以为他归隐了罢了,”王济悬笑了笑,“其实人家高风亮节,自罢了太医院的官职,跑到前线去给将领兵卒看病去了。” 章有生现实一愣,进而嗤笑了一声,“他还真去了啊……” “申集川这病蹊跷得很,三年前就有端倪了,一直到去年年底,他的副将李淮写了一封陈情表递到京里,皇上才知道申老将军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一开始让他回京休养治病。老将军还不应,直到两个月前,皇上七日之内连下七封诏书,才将他召回了京城。”王济悬声音带着几分嘲讽,“当时不是还有人在传,说申老将军回来了,可见北境的仗要打完了吗?都是胡扯。” 章有生恍然大悟,“所以这三年……都是远山客在给申将军治病?” “对。”王济悬点了点头,目光之中透出几分微寒,“连他都治不好的病,柏世钧这种乡野之医能治?看看他儿子在太医院李成天都搞的什么东西,给兔子吃人吃的药还有理了?” 章有生看了看身旁的王济悬,“……我看,贵妃这段日子确实还行。” “行什么行,贵妃不照样夜里睡不着,白天吃不下吗?”王济悬冷声道,“不过是有人进宫陪着说说话,所以精气神好了一点儿罢了,就这样也算好转?” 章有生面带难色,试探着道,“这毕竟也才过了一个半月嘛,万一今后——” 王济悬转头看向章有生,“你什么意思?” “诶呀,我能有什么意思,有你这个消息,我不就放心了吗。”章有生轻叹了一声,“连远山客都没辙的病,世上哪还有人能治得好呢……” 王济悬哼笑了一声,“等着瞧吧,今年秋后战事一起,就是他柏世钧殒命之时。咱们,秋后算账!” …… 将军府的后院,柏奕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身旁的柏灵不知什么时候又走丢了。 他回头一看,见柏灵蹲在不远处的花坛边,似乎是在看些什么。 “柏灵,你在那儿干什么?”柏奕问道,“快跟上来啊。” “啊,来了。”柏灵站起身,向着父兄的所在跑去。 直到柏灵重新回到身侧,柏奕又有几分在意地看了那个花园一眼,“你刚才在看什么?” 柏灵刚想开口,就看见不远处的申集川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之内,她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一会儿回去和你说。” 尽管此时建熙帝已经离开了,但申集川依然穿着那一身厚重的战甲。那一片片龙鳞似的银色金属片在月光下折射出令人战栗的寒光,而在他身后,一个熟悉的身影让柏灵脚下差点走了个趔趄。 “韩大人?”柏奕先开口打了个招呼,“你怎么在这儿。” 韩冲机械地提了提嘴角,算是对柏奕这声招呼的回应。 柏奕原本还想再说什么,却感到柏灵倏然抓紧了自己的手,“……怎么了?” 柏灵咬住了唇,轻轻摇了摇头。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还是说,这个人今晚其实一直都在? “我替圣上看着。”韩冲面无表情地答道,他作了一个邀请几人向前的手势,“请柏太医,柏小太医,柏司药为申将军问诊吧。” 柏灵看着韩冲的那双眼睛。 ——替皇上看着?只怕今夜发生的一幕幕,一会儿就能事无巨细地传到另一位主公的那里。 韩冲的视线——不,应该说是明公的视线,从未在任何漩涡中缺席。 几人沉默地进到一间院落之中,这个地方看起来像是书房,或是日常处理军务的地方,柏灵依旧像先前一样,余光留心着院子里的陈设。 将要进屋时,柏世钧刚想开口向申老将军打招呼,就被申集川那道如同刀剑一般锋利的目光给堵了回去。他只得回避了视线,尬笑着跟随申集川进了屋。 屋子里的桌上,已经备好了笔墨,柏奕坐在一旁记录,柏世钧开始问诊。 在一开始,柏奕还在认真记录着父亲和申将军的每一句对答,然而大约在四五个回合之后,他的笔稍稍停滞了片刻——因为不论父亲问什么,申集川的回答都是一样的。 “没有。” “不会。” “哼,无稽之谈。” 柏灵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坐在柏世钧对侧的申集川,目光里带着一些复杂难言的情绪。 “申将军,”柏世钧终于皱起了眉,“你这样,我没法再继续问下去了。” “那就请回吧。”申集川漠然地道,“明日还请太医院再换一位太医过来。” “像将军这样不配合,就是换再多太医,也没有用。” “那就是你们自己医术的问题了,”申集川冷声道,“来人,送客!” 几个副官模样的男人迅速从屋外闪身而入,其中一人直接走到柏世钧身前,抓住了他的肩膀就要将他提起来。柏灵忽然抢白道,“申将军,我也问您几个问题吧,不多,就两个,您看可以吗。” 韩冲眉目微动,随即竖起了耳朵。 几位副官望向申集川,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几分不耐烦看向了柏灵,“……说吧。” “第一,”柏灵轻声道,“这段时间以来,是不是经常会有一些或痛苦或惨烈或恐怖的回忆,突然之间闯进你的脑中,它们闪回重现,你无法回避,也无法遏止。” 申集川桌下的手微微地抖动了一下——这一幕被韩冲看在了眼中。 “第二,”不等申集川作答,柏灵已经继续开口问了下去,“你是不是比从前更加警觉,对一切潜在的危险都大幅地提升了防范,除了夜间睡得浅以外,也比从前更加易怒,更难以将注意力专注在一件事上。” 这一次,换作几位刚刚闯进屋中的副官脸色微变。 “这两个问题,申将军不必立刻回答。” 柏灵已经站起了身,走到了柏世钧的身侧,她推开那只抓着柏世钧肩膀的手,轻轻挽住了父亲的手臂。 “您可以仔细想想,明天再给我们答复,今天太晚了,我爹也上了年纪,我们就先回去休息了。” “等等!”未等柏灵转身,先前抓着柏世钧的那位副官已经皱紧了眉头,他径直拦住了柏灵的去路,“你把话说清楚了再走!” 正文 第十章 吾道不孤 柏灵轻轻瞥了一眼那副官挡在身前的手,目光由下而上,最后望向对方的眼睛。 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是你家将军让我们走的。” 那副官面带焦容地看向申集川,“将军……?” “让他们走。”申集川声音低沉,给出了无可辩驳的命令。 柏灵向着申集川轻轻欠身,算作告别之礼,而后与柏奕一左一右,扶着柏世钧离开了。 韩冲很快随之离去,屋子里便只剩下申集川与他的一众副官。 “将军,那个姑娘说的……” “巧合罢了。”申集川看了眼前的副官一眼,轻声打断道,“而且我也没有什么突然闯入的回忆,不要听她乱说。” 一直站在申集川身后的一位副官看了看眼前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同僚,轻轻摇头,示意对方不必再说下去,他上前将书房的门合了起来。 “怎么?”申集川抬头,“关门干什么。” 那位一直沉默的副官低声道,“将军,今晚这位柏世钧柏太医,您没有一点印象吗?” “……什么印象?” “惠施大师跟您提过这个人的。” 申集川这时才皱起了眉,他冷声道,“你在胡说什么,惠施从来就不会跟这些拿着医官之名、去骗取钱财的蠹虫来往。” “惠施大师真的曾和将军提过他的,当时属下也在场,就是您刚回京不久的事。”那人的声音抬高了几分,“大师当时还说,‘斯人既存,吾道不孤’,您不记得了吗?” 申集川这才微微眯起眼睛。 仔细回忆……好像又确实有这么一段印象。 只是,当时他也没有怎么留意去听。 惠施当时说的人……是姓柏吗? 见申集川似乎真的有些想不起来了,那副官接着又道,“要是属下没有记错,这位太医院的柏太医被擢升为御医还是前不久的事,之前一直是太医院医士。因为他到平京的这些年里也经常去周边的乡野为百姓治病,所以惠施大师才会对此人有印象。” 申集川微微怔了一下,他这时才终于想了起来——就在他回京的第二日,惠施就登门来访,那时老友相见,分外想念。两人在庭中对坐一叙,将这些年彼此的经历都大抵谈了谈。 一想到这里,申集川就觉得心口微微痛了一下。 故人音容笑貌犹在记忆之中,如今却已生死两隔了。 但他确实记起了,是的……惠施当时曾经提过那么一个人。 ——“你这么一个个地接济,一个个地探望,最后又能救得上几个人?大周六千万百姓,你顾得过来吗?” ——“救得了一个,就是一个。被接济的那个,可不会在乎我有没有接济其他六千万的百姓,再说天下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这么做。” 斯人既存,吾道不孤啊…… 他当时说的,是眼前这个柏世钧吗? “要不要属下现在去将那位太医追回来?”那位副官低声问道,“他们一家……应该还没有走远。” 申集川想了片刻,还是沉默摇了摇头。 “算了。”申集川的表情有些复杂,他低声道,“天确实太晚了,今天,就到这里吧。” …… 临近将军府出口的过道上,韩冲脚步迅疾,他看见柏家的三人刚刚消失在不远处的路口,很快就可以追上了。 然而就在他加速的一瞬,耳畔又是几声熟悉的细微响动,他几乎不用想就知道来人是谁,但碍于这隐秘的进攻,还是猛然刹住了脚步,几根钢钉锥在了他脚面前三四寸的地方。 月光下,韦十四站在韩冲身前六七步的墙沿上,手中的刀已经出鞘,锋利的寒刃折射出的银光落在韩冲的脚边。 “想干什么?”韩冲轻声问道。 “离柏家人远一点。”韦十四冷声回答。 “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韩冲微微仰头,“我是奉了皇命的人,你想让我今晚回宫之后告诉皇上,你阻拦我向柏灵问话吗?” “你完全可以这么说。”韦十四没有丝毫退让,他略略沉了下颌,“不过那时,我也会向皇上说明,我为什么要阻拦你接近柏灵。” 韩冲再一次笑了起来。 “……我们还真是选择了完全不同的两条路啊,十四。” 韦十四没有回应,他向后腾跃,再一次消失在夜幕之中,留韩冲站在原地,许久才向着另一个方向离开。 …… 又是深夜,这时候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偶尔经过的巡查队和打更者,柏灵走在中间,一手牵着柏世钧,一手牵着柏奕,三个人慢慢地往家走。 “所以你之前是在院子外面看什么?”柏奕终于找着机会开口问了,“现在可以说了吧。” “我看到了好多缠着铜铃的瓷瓶,都放在离墙不远的地方,口朝下地倒放着,如果不细看的话,其实很难在夜里发现。”柏灵轻声道,“我第一眼就没看清是什么,所以就走近去瞧了瞧。” “瓷瓶?”柏世钧有些奇怪地看了女儿一眼,“这是……有什么说法吗?” 柏奕也有些在意地看了过去。 “我以前接过一个经历了大地震的来访,”柏灵轻声道,“当时地震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她还是没办法出门,所以我就在她老师的陪同下去了她家里——” “什么时候?”柏世钧有些震惊,连脚步都停了下来,回想着这几年里听说过的地震,一时竟想不起有什么线索,“……是在什么地方?” “就……”柏灵有些艰难地笑了笑,“就是以前……某次爹上山的时候吧,具体……嗯……” 柏奕在一旁笑了一声,帮忙圆了个场,“爹你先别打岔,让柏灵先讲完。你反正不知道的事情多了,以后有时间我们再慢慢捋。” “嗯。”柏灵赞同地应道。 柏世钧一手捂着心口,只得先答应下来。 “我印象最深的,是她在桌上,椅子上,床边,阳台……全都放满了空的酒瓶,那种细口、圆底的酒瓶,”柏灵看向柏奕,轻声道,“你懂我说的酒瓶是什么形状哦?” “懂。”柏奕点头,看向一旁柏世钧,解释道,“就是那种上面窄下面宽的瓶子。” 柏世钧表示大致能想象。 柏灵接着道,“所有的这些酒瓶,全都是口朝下放的。我问她为什么要放这么多酒瓶在家里,她告诉我,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酒瓶就会跌倒,这样如果余震又来了,就算她睡着了,一屋子的酒瓶也能惊醒她。” 柏奕忽然明白过来,“所以你是怀疑——” “嗯,”柏灵点了点头,“我之前就觉得那位申将军在回京之后有一些社交上的退缩,再加上今晚太医们说他经常失眠、噩梦,所以就问他,有没有在脑海里反复重现的创伤性事件。 “如果那两个问题的回答都是肯定的,那这位将军大概……是出现了很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吧。” 正文 第十一章 PTSD 这名字让柏世钧略微愣了愣。 就像上一次柏灵断定贵妃的病是“抑郁症”一样,从她那里流出来的病名,永远带着一种不属于当时当地的气质。 在那个描述里,出现了太多让柏世钧感到困惑的地方,比如什么是“应激”,这个病又为什么会被简称为“ptsd”这样一个让人费解的词汇。 尽管柏世钧并不能完全厘清每一处疑惑,但他依旧在努力搞清柏灵的逻辑。 “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通常指的是,在亲身经历或是目睹了严重威胁生命的创伤事件之后,当事人陷入极端恐惧、无助或惊骇的情绪之中,即便事件已经结束,这种影响也一样会长期存在。 “前人有过研究,有将近七成(作者注:69%)的人一生中都会经历非常显著的创伤性事件,而在这些事件发生后,绝大多数人都会出现 ptsd 的症状。 “他们反复做痛苦的梦,过去发生的事情不断在脑中闪回,一旦接触到会勾起回忆的人或事,强烈的痛苦就会被唤起,所以他们逃避、愤怒、自责、悲痛……但这其实是非常正常的情绪反应。 “等事情过去三个月到半年,这些症状会开始慢慢消退。到这个时候,大约就有一半的人可以把这一系列的创伤体验,整合到自己对生活的认知中去了。他们会从这些经历中获得一些珍贵的成长体验,也会渐渐懂得怎么以一种更平和、开阔的心境,去诠释这一类的遭遇。 柏灵顿了顿,话锋一转,开始讲起了另一面。 “但是有一部分人始终都无法走到这一步,他们会一直困在那段痛苦的回忆里,持续地体会到 ptsd 的症状,直到这些症状让他们失去正常生活的能力,逼迫他们不得不就医、去直面这些过去的问题,病况才真正暴露出来——但到了这个份上才就医的患者,往往已经忍耐了十数年甚至更久,情况就会变得更加复杂。 “因为等到了这个时候,患者面临的问题常常不止一种,他们的回避和压抑里往往混杂了严重的抑郁、焦虑、强迫甚至是躁狂等一系列的问题,处理起来就会很麻烦。” 柏灵叹了一声,“目前不知道这位申将军现在是什么情况,所以还不好对他的病况下论断。不过现在说这些都太早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这位将军完全不愿意接受任何帮助,连基本的配合问诊都做不到,就更不要说接受后续的治疗。” 柏世钧大致听了个明白,也是一声叹息。 “听起来,都像是心病啊。” 柏灵仰头看向父亲,“爹最好不要把这些情况描述成‘心病’,不然会有个风险。” “……什么呢?” “人总是会对‘心病’抱着一种普遍的期望,”柏灵轻声道,“心病应该是可以自行调节、不治而愈、随着时间慢慢被淡化的,但实际上,够得上被称为一种‘病’的心病很多都不会自行痊愈,相反,那些症状其实会随着时间的推延慢慢加重。” “所以我们最好还是叫它们的本名,抑郁症就是抑郁症,应激障碍就是应激障碍。”柏灵低声道。 “那这病,如果申将军配合的话……你有把握吗?”柏世钧再次问道。 柏灵这次抬头看天,没有立刻回答。 “难说呢,感觉还是老样子,”她轻声说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 这一晚,柏灵辗转反侧,一时难以入眠。 那位申老将军冷漠拒绝的姿态,让她骤然回想起自己的少年时代。 在小姨失踪之后,那一段令人难以忘怀的痛苦时光,也是一段非常标准的 ptsd 病程。 对他人异乎寻常的防备和不信任,对医院、警署、消防队甚至是校内学生会等一系列成建制组织的恐惧,夜间反复出现的梦魇,还有无论如何都抹之不去的、对时光倒流的渴望。 ——为什么在小姨被抓走的那个瞬间,她僵在了台上呢?如果当时反应过来了,是不是小姨就不会被抓走了呢? 时至今日,她已经不会再用这些问题来折磨自己,她甚至能够很清晰地辨析这其中存在的两种非常典型的认知偏见。 但在当时,这两个问题简直就像日夜套在脖子上的绳索,勒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么……那位申老将军,此刻也在面临相似的情况吗? 柏灵叹了口气,有些为难地坐了起来。 事情对她来说比想象得要复杂,虽然在这些日子里,她已经不会像先前一样那么频繁地梦回初中小礼堂,但在今晚真正见到申集川以前,她并没有想到,光是今晚见的这一面,就已经唤起了她对往事如此深刻的追忆。 她不得不对自己的状态保持警惕,这一阵无由来的隐忧本身就令人有些不安。 正此时,院子里传来衣衫抖动的声音,柏灵索性披上了外衣,带着鞋往外走。 柏奕正在收院子里的衣服——那是她上午洗好的,晚上回来时还有一点点潮,这会儿已经干了。 柏奕听到脚步声,回头就看到柏灵扶着门站在那里。 “还没睡啊?” “有点……睡不着。”柏灵走到月光里的院落里,像往常一样坐在了井边,“出来坐会儿。” “刚好我也有点儿事想问你。” “嗯。”柏灵揉着眼睛,“什么?” “你是怎么想自己婚事的?” “……?” 柏灵一下没反应过来,等缓过神,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个话题转得太快了……我有点接不住。” 柏奕认真道,“今天我和曾久岩出去,正好聊到这件事。你现在这个处境,婚事太容易被当成筹码了……得提前做好一些打算。” 柏灵双手抱膝,“什么打算呢?” 柏奕把衣服抱进了屋,随手放在干净的桌面上,然后提了把椅子出来,坐在柏灵的对面。 “其实也就两种方法,”柏奕轻声道,“一个是现在就先订下一家婚约,等两边交换了婚书,那这事儿就算尘埃落定了。” “呃……下一个?” 柏奕蜷起四指,置于下颌,轻轻咳了一声,“……你考虑过去道观拜个门庭,先做几年道姑么?” 正文 第十二章 各自的恋爱 柏灵觉得自己头上徐徐浮起了三个问号。 “……成了道姑,就不必再与人成婚了么?” “具体看你修的是哪一支了,”柏奕说道,“比如见安湖西畔的那个玄青派,女弟子入门之后至少十六岁才能开始考虑婚配。” “诶,这样吗。”柏灵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如果是这样,那等于一下就解决了未来五年的问题……” 柏奕点头,“是啊,她们是个女观,观里的死规定是门下弟子不到十六不得婚配,但即便到了十六岁,也还是有余地可以转圜。比如里面有一位宜宁郡主,就是靠修行的借口拒绝了这些年里建熙帝的几次赐婚,至今快四十了仍旧没有嫁人。” “那感觉是可以考虑……”说到这里,柏灵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不过那样的话,是不是就一定得住进观里去修行?” “嗯,那当然了。”柏奕道,“所以也不急在这一时,这段时间我们可以先去观里找找门路,了解了解看看,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柏灵叹了口气。 她是不想早早嫁人,但为了不嫁人就去苦修,是不是也太惨了。 “是可以先了解着,不过具体的执行还是再说吧,”柏灵挠了挠头,“万一我哪天突然就遇到了喜欢的人呢,到时候想成亲还成不了,那不又麻烦了。” 柏奕这时才想到了这一层,但一转念,又犹豫道,“可就算遇到了喜欢的,十六之前就结婚……好像也有点太早了?” “是有点儿,我上辈子二十六都没结婚呢。”说到这里,柏灵忽然看向柏奕,“你结过吗?” 柏奕也看了看她,稍稍往后靠在了椅子上,“我是医生,还读博了,你说呢。” 柏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良久才平息问道,“所以……你是一直忙到连恋爱也没得谈吗?” “工作以后就没有时间了。”柏奕答道,“学生时代有过两段,不过也都没有走到最后。” 柏灵有些好奇地看向他,“都是为什么分的手呢?” “第一次是年纪小,很多事情都不明白……后来就是遇到家里出事。”柏奕又重复一遍,然后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总不能刚在一起几个月,就让女朋友跟我回家,和我一起带孩子吧。” 柏灵想了想,试探地开口道,“是异地,然后就分手了?” “嗯。” “听起来好像有点可惜……” 柏奕淡淡地笑了笑,“不可惜,过去的就都过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你呢?” 柏灵略略侧过头,“谈过,但谈的时间都不长,每一段可能两三个月就结束了。要和一个人长久地、亲密地相处下去,其实不大容易。” 柏奕略有些惊讶,“你……?” “很奇怪吗,”柏灵笑着道,“难道你们做医生的,就不会生病吗?” “但至少……会有意识地在生活里降低安全风险吧,”柏奕思索着答道,“如果你本身就对疾病的性质比较清楚,就有办法避开它。” “在亲密关系上的问题,应该很难靠自己的力量避开吧。”柏灵轻声道,“因为自身的逻辑即便处于矛盾之中,也早就在多年的生活里变得自洽了,没有一个外部视野置身其中,就很难发现问题的所在。所以很多人很容易在同一个地方摔倒,总是在犯同一个错误。” 柏奕坐直了背,“诶……想听。” 柏灵看了看他,“想听什么?” “想听人为什么总是在同一个地方摔倒。” 柏灵长长地“嗯……”了一声,沉吟着抓了抓自己的额头,“我想想……”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右手握拳,在左手的掌心上轻轻打了一下,“你听过蓝胡子的故事吗?” “……蓝胡子,”柏奕想了想,“童话吗?” “对,童话。” “有点印象,但记不清了。”柏奕说道,“你讲讲看?” 柏灵笑了笑,她低头想了片刻,轻声开了口。 “这个故事呢,是说有一个长着蓝胡子的商人,独自居住在一间富丽堂皇的城堡里。 “有一天,蓝胡子在回城堡的路上,经过了一个村庄。一个少女从他的马下经过,他一眼就爱上了这个少女,于是蓝胡子就到少女家中,向她的三个哥哥表明求娶少女之心。 “三个哥哥同意了这门婚事,少女就随蓝胡子一起回到他的城堡。在最初的那段日子里,两人过得非常甜蜜,蓝胡子带她逛遍了这座城堡的每一处房间,和她分享着自己的一切。 “直到有一天,蓝胡子又要出远门,临行前,他把妻子喊道身边,交给她一串钥匙,蓝胡子对妻子说‘这城堡的一切都属于你,你可以拿着这些钥匙独自游荡,只有一件事,你必须万分小心……’” 柏灵说着,凭空捏起了什么,伸到柏奕的眼前。 柏奕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柏灵的手,又看了看柏灵的眼睛。 柏灵的表情变得阴冷,她用蓝胡子一般阴沉而严厉的口吻说道,“‘这把小小的金钥匙,能够打开阁楼的房间,而那个地方,你要答应我,永远都不要进去。’” 柏奕笑了一声,“……所以后来妻子一定进去了。” “是的。”柏灵也笑起来,又恢复了先前的温和平静,她轻声道,“妻子在蓝胡子走后,先是遵从约定,独自在城堡中生活,她一个人又逛遍了这里的每一个房间,推开了每一扇窗户,但是日子一天天过去,她对阁楼里的景象也越来越好奇。 “阁楼里究竟有什么呢?妻子每一天都这样想着。好奇心一旦被勾起,就非要用真相去填补。于是就在某一天下午,妻子鼓起勇气,拿着那把小小的金钥匙,走上了阁楼……” 也不知道是今晚的月光太好,还是柏灵的讲述太吊人胃口,柏奕竟然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在一片黑暗中,妻子推开了那道门,一股难言的恶臭扑面而来,她往里走了几步,眼睛终于适应了这里的黑暗。也就在这时,她看见墙上钉满了尸体——那是蓝胡子的前妻们,每一个不听劝告,走进阁楼的前妻。” 正文 第十三章 蓝胡子的影子 “妻子惊恐万状,脚下一滑跌倒在阁楼的血泊之中,钥匙也随之落在了地上。她捡起钥匙,匆忙从房间中逃了出去,换下了血衣,又将沾染了血污的钥匙拿去水池边冲洗。 “然而这时她才发现,那把金色的小钥匙的血迹是冲不掉的,洗干净了一面,血迹又会从另一面渗过来。妻子绝望万分,蓝胡子却在这时回到了家中,进门就要妻子归还钥匙。” “妻子被杀了?”柏奕追问道。 “没有,”柏灵摇了摇头,“她冲上城堡的高台,高声呼唤自己的三个哥哥,哥哥们骑马赶来,将蓝胡子刺杀在城堡,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所以,你说人总是在相同的地方跌倒,是因为……”柏奕停顿了片刻,“人永远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好奇和窥视心吗。” “这是很标准的妻子视角。”柏灵抬起眸,低声道。 “妻子视角……?” “这么理解完全是可以的,毕竟文本一经问世,解释的权利就都在读者手里了。”柏灵轻声道,“这个故事原本是一个血腥的民间传说,后来被改成了善恶有报的童话故事。既是在警告孩子,不要有过于旺盛的好奇心,又或者是不要被陌生男人的花言巧语蛊惑,真正值得信赖的只有家人,诸如此类。 柏灵笑着摇了摇头, “……但是,”柏灵再一次看向柏奕,“几乎所有人在初听这个故事的时候,都会将自己或身边的人代入妻子的视角。比如上面说的这些寓意,几乎全都是在劝谏潜在的‘妻子’们,你们应当如何做,才让自己免于被蓝胡子杀掉的厄运。” “……有吗?” “有的啊,”柏灵轻声道,“就像人们听狼来了的故事,一般都是把自己代入那个放羊的孩子吧,一般人都会想‘啊,我不能像他一样撒谎,不然会被吃掉’,而只有很少的人会去想——‘啊,就算有小孩撒谎,我也不应该这么严厉地去惩罚他’。” 柏奕哑然失笑,“所以你在这个故事里代入的是……?” 柏灵也笑起来,“其实如果你选择代入蓝胡子的视角,抛除这个故事里所有具体的人设,而将每一个角色和关键道具都当成一个一个的隐喻,这个故事就会变得比教人自保的说教来得更有趣。 “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蓝胡子真的那么不愿意让妻子看见自己的阁楼,那他为什么在单独把妻子留在家里的同时,还要专门留下那把金色的钥匙? “事实上,他不仅留下了钥匙,还要特意留下一句‘绝不能去’的叮咛……这难道不是在引导妻子去探索阁楼上的小房间吗?如果他仅仅是想杀妻而已,为什么非要设置一个这样的考验,直到妻子失败了,才化身恶魔要来取她的性命呢。” 柏灵顿了顿,“说起人总是在相同的地方跌倒,其实蓝胡子才是这个故事里一次次重复着错误行径的人,不是吗?” 柏奕想了想,坦率地摇了摇头,“……我不是很明白,你是在做蓝胡子的犯罪动机推测?” “不是的,”柏灵垂眸笑了笑,“我刚才说了,我们可以抛开具体的人,把故事里的人物和关键道具都当成隐喻来理解…… “蓝胡子和少女的结婚,就如同是两个陌生人建立一段关系; “蓝胡子居住的城堡,以及城堡里的每一个房间,其实都是他的过去和现在; “那么在阁楼顶层,一个装满尸体、无法示人的小房间,你觉得意味着什么呢?” 柏奕这时才有些隐隐的理解,“……意味着,一些秘密。” 柏灵点了点头,“是的,意味着一些,永远无法和他人启齿的秘密。” 她接着道,“如果我们把故事里所有的死亡,都理解成一段关系的终结,那么故事里藏在阁楼里的尸体就很好理解了,它们是没有被妥当处理的哀伤。所以这些尸体没有入土,而是继续被放置在当事人生活的城堡之中,平日里用一把金钥匙锁住,但当事人永远都知道,是什么东西正悬置在他的头顶。 “而一个这样的秘密,一个人藏得越久,藏得越隐秘,他就越希望有人能够看见,能够理解。” 柏灵轻声道,“可是蓝胡子是个懦夫,他不敢带人去看自己的伤口——如果他主动邀约,少女会不会拒绝呢?即使不拒绝,少女又会不会当着他的面大惊失色呢?如果少女根本无法承受这一切,在看到了这个场景之后,就立刻逃走,把他的秘密公之于众呢?” “所以他做了一个非常狡黠的决定,他留下一个诱饵,然后离开。这样他就永远占据了道德的高地——是少女不遵守约定在前,他可以按照先前的誓言,动手杀掉她。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蓝胡子对生活寻求的一种控制吧。” “我觉得,故事里的蓝胡子大概在等两种结果,一种是,妻子真的遵守约定,为他好好地保存着那扇恐惧之门的钥匙而始终不生出窥探之心;第二种,妻子偷偷打开了房门,然而她没有被房间里的东西吓倒,所以至始至终都没有让钥匙掉进血泊之中,非常镇静地出来了……这两种结果都可以让蓝胡子和妻子继续在城堡里生活下去。” “然而这两种结局都是违背人性的。 “他一次次固执地要给他人设置考验,最后就只能得到一具又一具的尸体。直到某一次他遇上一个硬茬,然后终于被对方斩杀——这里的斩杀你也可以理解成各种各样的含义。” “蓝胡子抛出了诱饵,就不能责怪妻子咬钩,因为他的妻子只是一个和他一样的普通人,会让蓝胡子感到害怕的,自然也会让她感到害怕……这太正常了。” 讲到这里,柏灵轻轻歪了脑袋,伸手轻轻擦了一下自己的右颊。 “所以这就是一个从头到尾一直在关系里犯同一个错误却不自知的人,求婚、进城堡、给钥匙、出门、最后杀妻……这都已经成了他的固有模式。” “很多人的故事里都或多或少能看见蓝胡子的影子,因为,人实在是太喜欢给他人设置考验,又不愿直面自己亲手造成的后果。” 柏奕再一次靠在了椅背上,他静静地回味着柏灵讲的这个故事,不由得感叹道,“……这样去想,这个故事确实很有意思。贵学科的人不去写小说真是可惜了。” “是吗,”柏灵笑了笑,“讲道理,虽然弗洛伊德已经被现代心理学抛弃了,但他的精神分析在今天依然是文本分析的利器。像这样在流传的古老故事里寻找暗喻,总是非常引人入胜的。” 柏灵笑了笑,她双手撑着井沿,低声将这个故事收尾。 “不过,我有点好奇,如果你是蓝胡子的话,你会怎么做呢,柏奕?” 正文 第十四章 好消息 “诶……我吗?” “是啊,”柏灵坐在一旁,两只脚轻轻在底下碰撞,“你会怎么做呢?” “嗯……”柏奕两手交叉,靠在椅背上认真地想了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说真的,我应该不会往阁楼里藏‘尸体’,而且我也不怕尸体。” “是吗?” “我不怕血,也不怕臭烘烘的房间。”柏奕一本正经地说道,“之前有次系里停电,我一个人从逃生通道扛着大体老师爬了十三楼,可以说在这方面相当有实操经验。” 柏灵觉得自己的头上再一次徐徐升起一个问号。 “……你的玩笑真的好冷。” 柏奕也笑起来。 他望着天,低声道,“可能有过面对‘尸体’束手无策的时候……不过就算是那种时刻,我也不喜欢像蓝胡子那样把尸体都锁起来。实在埋不动,那就埋不动。埋不动就在那儿放着,休息一段时间,总会有力气的。” 这个答案让柏灵有些出乎意料,但又有些感慨。 细想来,柏奕……似乎确实是这种性格。 “但是,如果非要假设我有一个藏满‘尸体’的阁楼,而且我又和它共同生活很久了,”柏奕又开口说道,“那在接人进来之前,我应该会去找人来帮我清理掉这个阁楼,既然我觉得妻子可能会受不了的话。” 柏灵笑起来,带着几分赞许的神色点了点头。 “这个问题我想了好久,结果你一下就有答案了啊。” “是吗……”柏奕看向柏灵,“你想了多久?” “很久。”柏灵轻声道,“反正到最后,我是在本科开始学家庭心理学之后,才意识到的。 “蓝胡子孤身一人的时候就该去做咨询,让咨询师和他一起清理掉那个小房间。如果等他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妻子已经住了进来,那他们俩就应该一起去找一位家庭治疗师。 “如果他肯这么做,那这个故事的结局,就不会这么不尽人意。”柏灵轻声说道。 柏奕看着柏灵若有所思的神情,直至此时,也多少意识到了这个故事大概空穴来风, 想起柏灵先前说“总是两三个月”就结束的恋情;想起她的“总是在同一个地方跌倒”,还有那句“长久地、亲密地相处非常不易”……柏奕好像看见一个贴着蓝色大胡子的柏灵,正站在城堡的高台,带着矛盾和期待等候城堡的下一个客人。 尽管大抵明白这件事已经成为了过去时,但柏奕仍旧从这一长段的叙述中,隐约感受到了柏灵身上晦暗阴森的另一面——而这是他过去从未有机会看到的。 但仔细想想,这件事似乎又自有其合理性。敏感的人能在细枝末节处觉察到温柔,自然也能从同样的微末之处觉察到恶意。 那些明白怎么温柔待人、呵护他人软弱之心的人,在扎人软肋的时候,下手也会比普通人更懂得怎么做到快狠准吧。 “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些。”柏奕轻声道。 “这个话题会太沉重了吗?”柏灵问道。 “不会,而且我从这个故事里学会了一个非常重要的道理。”柏奕郑重说道,“作为哥哥,轻易把妹妹嫁出去是有风险的,你的婚事我果然还是应该严格把关。” 柏灵:……??? 片刻的沉默之后,两个人都大笑了起来。 …… 次日一早,宫里又来了人。 宝鸳带着人等在巷口——今天又是娘娘要与柏灵长谈的日子了,她等了半天,才看见柏灵打着呵欠走出来。 才见了柏灵,宝鸳就忍不住打趣,“怎么回事?在宫里的时候不是天天卯时就起的吗,今天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半梦不醒的。” “昨晚睡得太晚了……”柏灵解释道,她有些奇怪地看着眼前人,“今天怎么是你亲自来,是娘娘那边有什么别的吩咐吗?” 宝鸳神神秘秘地一笑,“上车说。” 宝鸳没有伸手来抓柏灵的手臂,而是挽住了她的肩膀,柏灵看见她的五指上还缠着绷带,右手因此显得有些笨拙臃肿。宫人们扶着两人上了马车,车里特意垫了软垫,坐起来十分舒适。 车轱辘慢慢转了起来,宝鸳放下了两侧的帘子,她往柏灵那边靠了靠,低声道,“……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柏灵。” 柏灵想了想,“但我并没有做什么……?” “娘娘都和我说了,”宝鸳轻声道,“如果不是那天晚上你和宁嫔娘娘和皇上说要提我问话,我这条命就折在慎刑司里了——” “他们不敢的。”柏灵笑道,“没有圣上的准讯,他们不敢要你性命。” “是不敢,可你看看这双手。”宝鸳将两只手举到柏灵跟前,“在里面多待一刻都是折磨,总之这声谢你当得起,就别推辞啦。” “好吧,”柏灵托住宝鸳的手腕,将它们重新推回宝鸳的膝上,“不客气。” 宝鸳这时才道,“我是个俗人,也拿不出什么高雅的东西……” 她说着,从一旁的软垫后面取出了一个木奁。 “……就让我真金白银地谢你吧。我在宫里的这些年,好歹攒下来了一些压箱底的东西,以前总想着要拿来给自己当嫁妆,从慎刑司里走了一遭,才觉得这些都是身外之物。你不要看这匣子里的东西少,真的要拿出去,个个都价值连城——” “等等,这个……这个我怎么能要呢,”柏灵笑出了声,“我再缺钱,也不能搂姑娘的嫁妆啊?更何况这段时间我手头也宽裕……” 宝鸳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种事用不着你担心,我的嫁妆娘娘都已经帮我安排好了。我今天来接你,还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她抽开木奁上的滑动隔板,一封大红色的请柬连带着掉了出来。 “我很快就要出宫了,柏灵。”宝鸳低声道。 “出宫?” “……成亲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初九,这是请柬,我想亲自来给你送一份,你要是有时间,来喝杯喜酒吧。” 柏灵愣在了那里,一时连恭喜都忘了说。 她郑重地接过朱红色的硬纸请柬,打开粗略地扫了几眼里面的邀请词。 “怎么会这么早……不是说要等宝鸳姐姐二十五的时候再出宫吗?” “就是这次下狱让娘娘觉得不好再拖下去了,”宝鸳的脸微微泛红,“再说亲家那边的老人最近身体也不是很好,就想看着儿子成亲,也算了了桩心事……” “如果只是为了满足老人的心愿……”柏灵略略颦眉,“是不是草率了一点。” 宝鸳摇了摇头,“不草率,娘娘亲自挑的人家,也让我悄悄看过的。他……很刻苦用功,关键是心地很好,待人也很好。” 宝鸳眼眸中带起几分娇羞,她低头挽了挽耳畔的碎发,“那边的公公婆婆也都是非常客气知礼的人,算起来是娘娘的远亲,家里虽然不算富裕,但也是书香门第。这个婚约我十四的时候就定了的,只是提前了几年而已……” “再说,我也确实是个老姑娘了。”宝鸳低头笑了笑,“也算……因祸得福吧。” 正文 第十五章 青莲的疑问 从家门口到宫门前,柏灵一直心情复杂——可能是昨晚那个蓝胡子的故事,讲得她自己也有点心有戚戚。她几次想开口反驳宝鸳“老姑娘”的自嘲,然而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毕竟在这里,二十一岁的妇人往往已经是一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一路上,宝鸳和柏灵又说了许多的话,大部分是关于那位贵妃远亲,也就是她未来夫婿的轶事。 如果单纯从宝鸳的叙述来听,那确实是位良人——能够找到这样的夫家,在各种意义上说,都离不开贵妃的照拂。 但柏灵也说不出为什么,心里多了几分怅然。 “夫家还在平京城里吗?”柏灵问道,“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就在平京城,”宝鸳笑道,她翻开柏灵手中的请柬,指着下方的一行小字,“在这儿,往后你有时间,也可以来看看我。” 柏灵轻轻捏住了请柬,“好。” …… 在这一日的东偏殿咨询结束后,柏灵没有立刻离开,她和贵妃、郑淑三人在正殿里又说了好长时间的话,不知是在聊什么。 宝鸳一个人站在外头看着,不让旁人靠近。 等郑淑送柏灵出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了。 “真的不在宫里吃了饭再回去吗?”郑淑看了看天,“都这会儿了,你也饿了吧?” “那我更得赶紧回去了。”柏灵笑着道,“不然家里担心起来,还以为我在宫里出什么事了呢。” 郑淑叹了口气,“……那,还是早点回去吧。” 宝鸳在一旁笑道,“你上回一个人过来能拿的东西不多,这次我把你还剩在东偏殿里的那些东西,都给你捡上马车了,话本还挺多的呢,有点儿沉,回去以后就让马夫帮你拎进屋吧,可别累着自己。” 柏灵笑了笑,轻声向宝鸳道谢——那毕竟是十四费尽心力找回来的两套书,她这次来本来也是要把这些东西收拾一遍,带回去的。 这是她在储秀宫巫蛊事件后的第二次进宫。上一次来时,她已经将最重要的东西——咨询记录册和机器猫手偶一并带走了。现在的咨询记录和机器猫放在她的枕下,而曾经花费了巨大心力写下的手稿,不论是青莲他们誊写的还是自己的原稿,全都已经尽数交给了黄崇德,由他转交给建熙帝和那位张神仙作共同审核。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得到回复。 望着这间曾经居住过一个多月的院落,柏灵忽然有些感慨——第一次到这里时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但时至今日,发生的一切已经让许多人的世界都天翻地覆了。 就当柏灵将要踏出承乾宫宫门的时候,她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喊了一句“柏司药!” 柏灵回过头,见青莲站在院子的边延,两手有些紧张地抓着上衣的衣摆,正带着几分期待和怯懦望着自己。 “怎么了?” “我……我想送送你!” 青莲的声音带着几分青涩和不确定,一旁郑淑呵斥了她一声,她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勉强站在原地没有动。 柏灵看了看青莲,想了一会儿,“……淑婆婆让她来吧,刚好我也有些话想和她说。” 出宫路上,前面是陌生的引路宫人,青莲和柏灵慢慢地走在后面,尽管是青莲主动要求跟上来,这一路上她却一直欲言又止。 “前面就是宫门了,”柏灵轻声道,“你想说什么?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我,我有东西给司药。”说着,青莲从怀中取出了一沓手稿,“储秀宫的事我听宝鸳姐姐说过了,也不知道司药需不需要这个,这些天我在宫里趁着闲暇,就拿先前初兰抄旧的废稿悄悄把司药的讲义重誊了一遍。” 柏灵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地从青莲那里双手接过了这叠稿子。 “因为时间不是很充裕,所以有些地方有涂改,希望司药不要嫌弃……” “啊……不会,”柏灵的目光越过一页又一页的文稿,“真的有心了,谢谢!” 青莲连连摇头,“我……我有些话,还想和司药请教,所以……” “请说?”柏灵直接开口道。 “还是关于我家里的事,先前我答应了司药,这两年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圣上跟前告御状。当时我原是想着,司药能一直都在娘娘身边陪着,我也能时时从司药这里得些建议。但如今司药出了宫,宫中又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青莲的话有些语无伦次,“我现在已经在娘娘身边伺候了,前几天也见到了皇上,看起来娘娘和淑婆婆也开始变得信任我,我想是不是过段时间……” “如果你已经下定了决心,我拦不住你。”柏灵轻声道,“但如果,你是真心实意来问我的建议,那我还是老话,再等上几年。” “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两个时间节点吧,”柏灵看了看身旁的青莲,“一个是先把初兰送出去,而且得是送到安全的地方。” 青莲怔了怔——是了,是得先把初兰送出去。 她们俩已经是那场血案里的幸存者了,不能再…… 柏灵接着道,“她现在年纪小,长得也招人喜欢,等过一段时间你们活儿干得好了,得了娘娘的青眼,你们再去求娘娘给她一个别的出路,娘娘应该会答应的。” 青莲正想点头感谢,柏灵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第二,你自己得找着一个傍身的本事,不然告御状的风险你承担不起。”柏灵低声说道,“那一套滚钉板加廷杖的规矩,壮汉都未必能挺得过去,我们就更挺不过去了。” “可……可我能有什么傍身的本事……” “等等机会吧。”柏灵轻声道,“会有的,至少这个月末之前就会有的,看你自己能不能把握得住了。” 青莲的眼中微微明亮起来,虽然她完全不明白柏灵在说什么,但柏灵那种一贯的笃定,多少让她觉得心中安定了下来。 说话间,她们已经走到了宫门前,柏灵站定了下来,看着眼前的少女。 “还有别的事吗?” 青莲犹豫着低下头,又抬眸看着柏灵,“其实还有一件,虽然是件小事,但……但也……” “快说吧,我真的要走了。” 青莲咬着牙,用近乎蚊子哼哼的声音开口道,“……就是,淑婆婆这个人,司药是知道的,她好像、好像总是看什么都不顺眼,不管我做了什么,在她那里都会被骂。我有点……” “啊,这个我真的很有经验。”柏灵笑了笑,“我刚来的时候淑婆婆也是天到晚想教我做人,虽然她本心确实不坏。” “……那司药是怎么做的呢?” “其实也很简单,”柏灵的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你要是觉得你的活儿干得还行,不算优秀但也不至于背多大的锅,你就要对自己的工作成果还有效率都有点自信。你又不是郑淑的奴隶,尤其是对现在在承乾宫内宫服侍的人来讲,有些位置一旦空了,短时间内根本补不上来可靠的人。 “所以,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挺直腰板去工作就是了。” 正文 第十六章 上策 “挺直了腰板……” 青莲甚至这句话都没有重复完整。 她有些不解地站在原地——柏司药在说什么……事情,哪里有这么简单? “信我吧。”柏灵拢了拢手里的文稿,单手向着青莲挥了挥手,“下次见。” 青莲回过神来,连忙跟着挥了挥手。 她站在宫门的这一头,看着柏灵迈着轻盈的步子往外去了,然后消失在拐角处。 柏司药今天说的话,总感觉有些……让人难懂。 …… 这一天午后,当柏灵回到家中的时候,家里已经没有人了。 厨房里传来饭菜的香气,柏灵去了厨房,见灶台上用竹罩盖着已经凉了的饭菜。想来柏奕和父亲应该是已经回来吃过了,只是到点儿了又出门去太医院了吧。 她搬来小板凳,直接在厨房里就着已经凉了的饭菜解决了午餐,而后又打水洗碗,生火烧水。 一旦开始做起家务,人的时间就过得飞快。等柏灵搞定了这一切,已经过了下午辰时,她有点困倦地回到老屋的厅堂里休息,勉强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 关于这一点,先前的柏灵没有太多的感怀。只是在承乾宫的这段日子里,当她再一次过了一段可以将大部分活计都交给旁人去做的生活,这才再一次开始估算,这些细枝末节里消耗的时间,到底占据了一个普通人多少精力。 每当这种时刻,她总是分外想念微波炉、洗衣机、洗碗机和电热水壶——它们的出现将多少人从家务中解放了出来,这简直是这个时代里的人无法想象的。 柏灵去院子里打水冲了把脸,然后一个人做起了今天上午的咨询记录。 也直到这时,她才留意到桌上的烛台下面,压着一张字迹潦草的字条。 “刚才太医院来的消息,我们下午还要再去一趟将军府,所以就先走了。饭菜在厨房,你自己热一下。” 是柏奕的字。 他像是不放心,在字条的下面又补充了一句,“一定要先热一下,不要图省事。” 柏灵有些好笑地放下字条,把它夹在了自己咨询记录册的后面几页,然后开始研墨书写。其实今天谈及的话题非常明确——甚至于是这段时间以来的咨询中议题最为清晰的一次,屈氏已经计划要在月底将小皇子接回宫中亲自照顾了。 对现在的屈氏来说,比起单一的安抚和情绪疏导,更迫切需要的可能是专业的育儿指导——建熙一朝,至今仍活着的恭亲王是建熙帝的第五个孩子,此前的四个皇子全都没有活过三岁,在恭亲王之后又有几个孩子,一样没有活过五岁的。 柏灵隐隐觉得这和建熙一朝水银的滥用脱不开干系,但具体的事情可能还是需要和柏奕作一些商量。 这一块的事情虽然繁琐,但是说到底并不难做,真正让柏灵记挂在心上的,反而是咨询结束之后,她和贵妃、郑淑三人在正殿里的那桩细谈。 直到今日柏灵才知道,原来先前郑淑口中对付胭脂的办法,也和林婕妤那边如出一辙——只不过不会用巫蛊这么邪的手段罢了。 但是如今碍于林婕妤先发制人,且已经被下了大理寺的大狱等待审查,这时候再去找胭脂和储秀宫之间的联络,就有那么几分落井下石的意味,即便事情是真的,恐怕也会被建熙帝当作是一种釜底抽薪的巧妙施压。 所以,今日柏灵坐在那儿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郑淑仔细地传达了老夫人那边的几个想法,主要都是如何才能在接小皇子回宫之前,将宫中毒草拔除的办法。 柏灵能看得出郑淑言辞有些闪烁,碍于柏灵在场,她略去了许许多多的细节—— 下策,是找到胭脂与储秀宫的对接证据并与之对峙,正面坐实其罪名; 中策,是不计较真相如何,直接在暗地中动手,把那些与贾遇春、甲字库有牵连的宫人悉数调离,而后的宫人招募则由郑淑去亲自把关——这也只是皇帝一句话的事而已; 至于上策……郑淑支吾了很久,没有说。 但柏灵多少也能猜得出来,老夫人那边的上策,肯定是要把自己也连带捆绑着一道治罪,再不济也是从承乾宫里赶出去——毕竟她现在已经和恭亲王那边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在屈家和宋家的人眼中,多少也是个隐患。 不过柏灵并不是很在乎这个。 屈老夫人那边的恶意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受了。相比之下,今天贵妃直接让她在正殿旁听屈老夫人的传话,反而让柏灵有些感动,因为这几乎是直接向屈老夫人告知,柏灵在贵妃这里的分量。 等今日郑淑今晚将承乾宫里的三人对白传回屈家的时候,老夫人那边估计又是一顿雷霆惊怒。 柏灵挠了挠头。 不过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成年以后的反叛和觉醒总是比少年时来得还要汹涌得多,屈老夫人……迟早会明白这个道理吧。 而胭脂那边…… 柏灵放下了笔,把整个人放空在椅子上,就这么细细地思索着。 其实,确实有上策来着,只是她现在也一样不能说。 …… 入夜,天又开始落雨,柏灵又烧了两壶热水备着,独自在家等了很久。直到雨快要停时,她才听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她立刻打起了伞,去院子里开门。 外头果然是柏奕和柏世钧,虽然两人都穿着斗笠,但膝盖以下还是都沾满了泥水。两人迅速地跑回了老屋的屋檐下,纷纷脱鞋换衣服。 柏灵端上来两碗热水,放在了桌子上。 “今天怎么样?”柏灵问道,“将军府那边,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柏奕坐了下来,低声道,“新消息有,但进展算不上。” 柏灵有些在意地看向他,“是怎么了?” 柏奕一手拆开了头发,用干毛巾擦拭着上面的水滴,低声开口道,“今天中午的时候,将军府那边忽然派了人来太医院,说是要接我们过去,不过当时我和爹都已经回家了。所以我们俩基本是刚吃完饭,就被昨晚的那几个副官架着走了。” 正文 第十七章 微斯人 听到是申集川的副官亲自来了一趟,柏灵目光微微透出了几分好奇,“……他又愿意治病了么?” 柏奕摇了摇头,正想开口,柏世钧已经有些生气地接过了话茬,“今后他就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不去给他看病了,真是的。” 柏灵愣了愣,能把一向信奉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柏世钧惹恼的人实在不多见。尽管知道自己这么想有些不合适,但柏灵还是忍不住低头笑了一声。 “所以这位申将军到底怎么了?” 柏奕在一旁笑道,“他把爹以治病的名义喊了过去,但实际上根本不怎么说看病的事情,光在问爹这几年都在干什么,认不认识东林寺的惠施和尚。” 柏灵这才恍然大悟地应了一声,她坐在柏世钧的对面,有些顽皮地两手撑着脸颊,看着父亲生闷气的样子。 “……我怎么会认识山上的和尚嘛。”柏世钧皱眉说道,他端起柏灵给倒的热水啜饮了一小口,热水入喉,他总算觉得身体好受了一些。 柏世钧叹了一声,又低声嘟囔道,“哪有这么戏弄大夫的,谁爱给他看病谁去看。” 柏灵眨了眨眼睛,“……爹是真的不认识那位惠施大师?也从来没有听谁说起过吗?” 柏世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抬眸看了一眼柏灵,又侧身去看柏奕。 柏奕无奈摊手,“我刚回来的路上就想和你说这个,你又不听的咯。” “……这人是谁啊?”柏世钧目光带着几分震惊,“你们……都认得么?” 柏灵摇了摇头,“我们也是前不久才知道的,东林寺大火那天,这位惠施大师为了救火,在西客房圆寂了。” 柏灵低声道,“结果就在大火的第二天,自发来给这位大师送葬的乡民就把整个东林山给占了,漫山遍野全是来祭奠的人。和上次很多乡民堵了我们的巷子一样……我当时就在想,如果这位大师还活着,也许和爹你很有话聊。” 听着柏灵一点点讲起她那日上山的见闻,柏世钧的神情渐渐安和下来。 他的眉头皱起、松开、又皱起,最后也只能留下一声唏嘘的慨叹。 “这位申将军,似乎和那位惠施大师是故交。”在柏灵讲完那日的遭遇之后,柏奕接过话头补充道,“他和爹在屋里聊的时候,我和那几个架着我们过来的副官也问了问情况。两人从少年时就是好友,这些年虽然聚少离多,但始终是一对高山流水的知音友人。” 柏灵微微扬起了脸,看向桌对面的父亲——这样的话,一切就更能说得通了。 一个与逝去挚友如此相似的陌生人,申集川大概也很好奇身处太医院这样一个大染缸里的柏世钧究竟是何许人也吧。 “还有,那几位副官今天都在问为什么你没有来,”柏奕看着柏灵,轻声说道,“我猜,应该是昨晚你的问题命中要害了。” 柏灵笑了笑,低声道,“……那就让他们多跑几趟太医院跑吧。” 这天夜里,一家人一起吃饭时,柏奕又与柏灵详细讲了讲今日将军府里的情形。 在柏灵上次提过花园里缠绕铜铃的细颈瓷瓶之后,柏奕今天也观察到了许多新的细节。 譬如书房的桌椅上细看之下有许多平直的凹痕,有些看起来已经平整了,另一些抚摸的时候还能感受到些许粗糙的木屑,应该是还没来得及补漆。 那像是剑痕。 又譬如,申集川从来不肯在四面空旷的地方多待,一旦进屋则会迅速坐到紧靠墙壁的位置——而即便在谈话之中,他的右手也从未离开过腰中的剑。 这让柏奕很怀疑,他在夜里睡下的时候,是否会脱去盔甲。 柏灵十分认真地听着柏奕的描述——某种程度上说,这些特征都很典型。 一个从前线退下的将军心里究竟放着怎样可怖血腥的往事,柏灵忽然觉得能已经能够窥见端倪。 这一晚,柏灵休息的时间比昨日早了许多,一方面今天确实是累了,另一方面则是柏奕交替着承担了今日剩余的家务。 但今晚她还是与昨夜一样辗转反侧,最后不得不起身点灯,坐到了小房间的矮桌前。 柏灵润了润了笔,在纸上慢慢地默着一篇在脑海中反复出现的一篇散文。 烛光摇曳,柏灵写下了第一句——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具兴……” 就像大多数人一样,这篇《岳阳楼记》虽然在中学的时候被要求全文背诵,但多年以后她早已记不清文章的中段,颠三倒四地写了一些句子,又漏了一些句子——她知道自己写漏了,但又着实想不起究竟漏了什么。 就这么慢慢悠悠地写写改改,终于写到了最后一段。 “予尝求古仁人之心,或异二者之为,何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噫!微斯人,吾谁与归?” 写完之后,柏灵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慢慢安静了下来。 不同于技术变革日新月异的迭代,即便是过去了千百年,人类在情感上似乎依旧保持着某种同步。就像她莫名回到一个架空的王朝,在生活细节里处处捉襟见肘难以适应,却依然能够毫无障碍地为范仲淹这颗古仁人之心击节赞叹。 但人类群星之所以闪耀,或许也是因为他们离得足够远,若他们是生活在身边的具体的人,感受大概又大不相同。 柏灵的目光落在了末尾那句“微斯人,吾谁与归”上。 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吗? 也许是的。 不过人类的悲喜,可能也从未有过什么大的变化。 …… 次日一早,柏灵又像往昔一样早早醒了过来,她提前为父亲收拾好了他的随身药箱,将里面一些已经放得陈旧的绷带换了新的,又拿酒精给里面的针灸器具全部消过了一遍毒。 等柏世钧起来时,柏奕和柏灵已经坐在饭桌前等他洗漱入座了。 这几天下来,柏灵和柏奕两个孩子把家里料理得井井有条,虽然柏世钧自己也说不出到底是哪里变化了,但总觉得到处看起来都更顺眼了些。 等捧起了碗,柏世钧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柏灵抬眸看了父亲一眼,“怎么了?” 柏世钧面带愁容,“今天就得进宫去和皇上回复申集川的病情了……但这两天见的两次面里,他根本都是在东拉西扯嘛……” “我昨晚刚好也在想这件事,”柏灵轻声道,“其实爹咬死一件事不松口就够了。” 柏世钧和柏奕都停了筷子,“……什么?” “只要说‘申将军是真的没有病’,就好。”柏灵认真答道。 正文 第十八章 贵客 柏世钧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又说没病?”柏世钧茫然地看了看柏灵,半晌才怀疑地开口,“你先前也说过,他是那个、那个什么障碍……” “嗯。”柏灵点了点头,“创伤后应激障碍。” “那——” “要让他愿意接受治疗,总得先有个他信任的人在场才行。”柏灵看着父亲,笑容有一些无奈,“爹暂时不要恼他,实在是被这位将军的脾气给气着了,你就在心里想‘这是他病的一部分’,暂时忍一忍吧。” “信任的人……” 柏世钧多少有些明白了柏灵的意思,但仍旧有些不甚相信。 柏灵顿了顿,接着道,“我觉得,爹是能担起这个重任的。那位将军看起来神智清明,也许有他自己的理由也说不定。” …… 这一日,柏奕和柏世钧一道出门往宫里走——柏世钧要去面圣,柏奕则是去内务府找老师傅学习羊肠材料的处理方法。 一路上,柏世钧看起来都有些惴惴不安,临近宫门,他终于还是有些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儿子。 “你妹妹这一身的本事,究竟是和什么人学的,你知道么?“ “爹直接去问柏灵吧,不要问我。她要是愿意讲更多,肯定就和你讲了。” “行吧,”柏世钧叹了口气。 柏奕听出柏世钧语气中的几分哀愁,忍不住往父亲那边看了一眼,“……您是在担心柏灵么?” “担心也没用。”柏世钧自言自语似的答道,“我现在,就是害怕。” “……怕什么呢。” “各种各样的事,都怕。”柏世钧坦诚说道,“有时候怕她会的那些东西不够,应付不了局面,有时候又怕她会的东西太多,最后引火烧身。你们俩都是死里逃生好不容易才活下来的,爹平时不讲这些,但说到底心里还是想看着你们好好长大,安安稳稳地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柏奕被这突如其来的真情流露轻轻撞了一下心口,他微微有些动容,但仍是笑着将视线转向了别处,呛了一句,“当初会莫名奇妙死里逃生,还不是因为——” “那是意外嘛,我也不想的。”柏世钧知道柏奕讲的是四年前从青阳那边追过来的丧子之人,他目光垂落,带着几分歉意地低声说道。 他轻轻叹了口气,又接着道,“其实我说的不是这个,是更早、更早之前的事情……” 柏奕怔了一下——穿越到这里之前的记忆,他是没有的。父亲话里的意思,是说在更早的时候,他就曾经让年幼的自己和柏灵身处险境吗? 他刚想问,就看见不远处,丘实已经站在在无人的广场上候着了。 双方看见彼此的身影,都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 在柏奕和柏世钧离开之后,柏灵一个人收拾了一下碗筷,然后就抱着昨日从宫中一并运出的珠宝与钱财出了家门。 才出巷口,几个锦衣卫就握着刀鞘挡住了柏灵的去路,“司药这是要去哪里?” “去票号。”柏灵轻稍稍动了一下自己的包袱——那包袱看起来足有三四十斤重,把柏灵的肩膀压得一高一低。随着柏灵的晃动,包袱里面的金银锭和珠宝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低声道,“昨日贵妃给我结算了上个月的咨费,数额比较大,我不大好一直放在家里。” 巷口的锦衣卫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准主意。 柏灵仰头道,“要是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去叫你们的上官来,我亲自和他们说。” 不多时,在四个锦衣卫的护卫——或者说是监视下,柏灵背着重重的的包袱,向着朝天街的方向走去。 尽管这段时间她一直在家禁足思过,但在建熙帝的手谕和命令之中,也确实从来没有出现过“禁足”的字眼。 碍于柏灵似是在各方都能说上话的关系,今日负责看守此处的小旗官并没有难为她,一面派人亲自护送盯梢,详实记录柏灵这一路上的一举一动,另一面则立刻将消息送进宫里,等候上面的反馈。 从家去朝天街的路,柏灵已经很熟悉了。 那里是整个平京的商业中心,一个货真价实的销金窟,临近朝天街的地界,钱庄与赌坊也错落地开着大门。 她记得裕章票号在平京的四个分号里,有两个就在朝天街的附近。 步入紫林巷,这条细长的巷子里到处都是商铺,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然而在柏灵近旁两三米远的位置,永远是空空荡荡的——人们远远地看见了跟在她身边的锦衣卫,早就避之不及地躲去了一旁。 她所经过的地方,人潮像是被锋利的刀口切开,露出空旷坚实的地面,然后又在她身后很快交汇相合。 柏灵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分开了海水的摩西,非常地有排面。 她凭着先前的记忆仰头看着街道两侧的招牌,最后在“裕章票号”下方写着“平京总店”的铺子前停下了脚步。 票号里头的几个伙计早早就发现巷子里来了伙锦衣卫,众人都提心吊胆地守着,等待柏灵在他们铺前站定的时候,所有人的心都是一沉。 “来者都是客。”掌柜的低低地呵了一声。 这道低沉的声音将铺子前的几个年轻伙计给喊清醒了,他们连忙各自低头,收回了视线,专心做自己手头的事情。 掌柜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整个人都站直了。柏灵也在这时径直踏进了裕章票号的门槛——身后的四个锦衣卫随之而入。 整个大厅一片死寂,就连原本来兑银子的几个客人也慌忙收拾了东西跑了出去。 “呃,哪位是这里的掌柜啊。”柏灵试探地开口。 “是在下。”木柜后面的中年人面色严肃地开了口,“不知姑娘今日是来……?” “我来存钱,顺便寄存一些贵重的东西。”柏灵轻声道,她从自己的袖口处取出一张名帖——那是见安湖赏花会的那晚,那个叫王裕章的商人留下的。 那掌柜的双手接过名帖,只一眼,便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他收下名帖,快步从木柜后绕出,恭敬地对柏灵道,“原来是贵客,里头请!” 正文 第十九章 特别有钱 票号的后院并不是每个来客都能进的。 铺子的前头是普通人存取典兑的地方,后头的一方小院,才是正经说事的场所。 柏灵才揭开门帘往里走,就看见后面四四方方的小院子。 这院子中间是一处天井,当中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瓷缸,里头养着几尾锦鲤。正北方悬挂在一块匾额,上面用苍劲的笔法写着“汇通天下”四个大字。 伙计们直接引着柏灵去后院的主位坐了下来——王裕章本人来底下巡视的时候,也就坐这里了。 人既然进了院子,伙计们就按照规矩沏上了一壶好茶,离开时,那伙计有些胆怯地看了眼柏灵身后的锦衣卫,“几位爷也需要么……?” “不用了。”柏灵替他们答道。 四个锦衣卫中为首那人接道,“就当我们不存在。” “诶。” 伙计连连点头,然后姿态谦卑地退下了,直到离开这院子时,仍旧保持着面朝着锦衣卫的方向。 柏灵低头喝茶的时候,又听见站在斜后方的年轻锦衣卫正拿笔唰唰唰地写着什么。她轻叹了一声,心里是真的服了——从进屋到现在,什么要紧事都没说,那锦衣卫的笔竟是没有停过。 先前的那位掌柜手里捧着一叠纸册再次出现在了柏灵身前。 “不知姑娘要怎么称呼?” “我姓柏。”柏灵放下了茶杯,“现在在宫里兼着司药的活……” 柏灵话还没有说完,那掌柜已是微微一惊,“是跟在贵妃身边治病的柏司药么?” 见这掌柜一瞬就猜到了自己的身份,柏灵也有些意外,她点了点头,“是的,掌柜的怎么称呼呢?” “我姓赵,单名一个荣字,现在担着裕章票号平京总店的掌柜。”赵掌柜平静地答道。 一旁一直在记录的那个锦衣卫忽然插话,“你们从前不认识么?” “官爷说笑了,小民上哪儿认识宫里的司药去。” 那锦衣卫毫不客气地指着柏灵,“那她为什么是你们的贵客?” 赵掌柜陪着笑脸,“因为这位司药手里拿着我们老爷的名帖,所有拿着名帖上门的,都是我们裕章票号的贵客。” “那名帖是——” 不等那年轻的锦衣卫问完,柏灵略略提高了音量,她笑着道,“赵掌柜快坐,我这次来有两件事,我一件一件说……办完我还赶着回去。” 那年轻的锦衣卫皱紧了眉,原想呵斥柏灵为何这样不将他的问话放在眼里,却被上司抬手阻止了。 赵掌柜一时沉默在那里,看了看柏灵,又看了看锦衣卫们,一时不知该先应哪一个。 锦衣卫为首那人平静地看着赵掌柜和柏灵,又重复着说了一遍,“掌柜的尽管和司药谈正经事,只当我们不存在。” “诶诶,好。”赵掌柜连连点头,轻轻用袖子印了印头上的汗。 柏灵两手用力,将自己带来的包袱拖拽到桌面上,然后轻快地解开了上面的结,当着掌柜的和锦衣卫们的面将包袱完全打开。 一块块散乱的金银锭出现在众人面前,这里地金银锭一眼看去有三四种规格,最小地每一块都有中指长、拇指宽,一指甲盖那么厚;大的则像三四块小的垒在一块儿。 所有的金银锭数量放在一起,粗略估算竟有近百块,且成色看起来极好——难怪刚才柏灵那么费劲地背着这包袱,这确实很沉了。 除了金银锭,包袱里还放着一个一臂长的木奁。 柏灵将摊开的金银锭缓缓推到桌子的一侧,然后将木匣上的隔板抽开,露出里面闪耀着温润光芒的玉石。 那隔板一抽开,赵掌柜的眼睛就亮了。 这些年从他手里流过的金银不计其数,柏灵带来的这些钱财虽然数额不小,但和他过去见的世面相比还是大巫见小巫。 但这木匣里的珠宝不一样。 木匣里分有许多个大小不一的格子,每个格子下都垫着雪白的羊绒,那些美得不可方物的各色玉石各自被妥帖地放置其中。 这里大部分都是玉簪、玉镯和耳坠,除此之外还有三四样金饰和两块被粗略打磨过的原石,看起来像是翡翠和玛瑙。 所谓黄金有价玉无价,这一批玉石,当得起“价值连城”四个字。 柏灵把东西都码好了,便伸手抓起两个小的金银锭,“像这种大小的金银锭,这里应该一共是有二十九两白银和六十两黄金。其他个头再大一些的我还没有亲自数过,是昨日宫中单方面给我结算的。请赵掌柜帮忙清点一下吧。我想今日在裕章票号开个户,把这些钱都存了。” 赵掌柜拿起一二细看,见银锭的底端都印着大内的标识,不由得有些警惕,“……都是宫里的银子?” “对,小的银锭是我的工钱,剩下的是宫里的各种赏赐,”柏灵轻声道,她从怀中取出了四五张单据,“这些是每一次赏赐对应的单据,宫里专门找内务府那边帮我开了证明,这些都是我可以自行支配的银钱,赵掌柜可以比对着看看数目是否符合。” “来人。” 赵掌柜低声喊了一句,一直在不远处待命的两个伙计很快上前,赵掌柜作了一番吩咐,这些人便将柏灵摆在桌上的那些金银锭移到了一旁的地面上,然后当场开始称量、计数起来。 趁着这当儿,赵掌柜一张一张地细细看起柏灵给出的单据——确实没有什么问题。 “再就是这盒珠宝……”柏灵轻声道。 赵掌柜这才从怀里掏出一块丝绸帕子,隔着帕子拈起里头的一副镯子细看,越看越觉得东西珍贵,但脸上还是不动声色。 “司药是想转手,还是想典当?” “都不是,”柏灵摇了摇头,“这是一个朋友转赠给我了,放在家里不安全,我想先寄存在裕章票号这里——” 赵掌柜怔了一下,“……寄存?我们并不做物品的寄存啊。” “诶?”柏灵这才疑惑地回过头,仔细看了看挂在墙上的票号章程,良久才轻轻拍了一下手掌,“说错了……是典当。只是我要延长赎期。” “延长到多久?” 柏灵挠了挠头,硬着头皮说道,“嗯……先十年吧。” 赵掌柜又愣了一下。 不知道是该说这位司药的脑筋转得快还是转得慢……这要是放在平时,他兴许已经板下了脸,但眼前毕竟是拿着老爷名帖过来的内宫司药…… 两人心照不宣地彼此看了一眼,转而都笑了起来。 他原想开口,劝一劝这位司药趁着现在天下还太平,赶紧把这些珠宝玉石找个下家卖了。这些东西若能趁早出手,所有人都有的赚;可若是等迟一些,譬如北边的战火又烧起来,那这些个珠宝首饰能叫到什么价钱,就真的难说了。 但碍于一旁一直在做记录的锦衣卫,赵掌柜还是暂时闭上了嘴,以免到时落个妄议国是的罪名。 一旁清点的伙计这时抬起了头,“掌柜的,都点完了。” “是多少?” “一共是,白银二百三十余两,黄金一百四十余两。”伙计振声答道。 正文 第二十章 双面的东家 对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来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 赵掌柜余光打量着柏灵,观察着她的反应。 平日里,会拿着王裕章名帖上门的人有很多,但能拿着柏灵今日带来的那种名帖的,很少。 世人都以为裕章票号的东家王裕章是个身长八尺、相貌伟岸的美男子,但只有他们这些直接向王裕章汇报的掌柜才知道,那不过是老板玩的一点小把戏——每次到日常见客、或是要接待远地来的友商时,他就常常派人冒充自己,用这张英俊的脸和高大的身躯去博好感,顺带把裕章票号东家的慷慨和美名一起传遍商路。 但实际上,王裕章是个矮矮的胖子,而且因为饮食油腻,脸上常年是长痘的。 他似乎并不怎么喜欢和人交朋友,除了日常的看账、查库之外,他和妻子一起在自家园子养了许许多多的奇珍异兽。 赵掌柜隐隐觉得,老东家喜欢这些东西,是胜过喜欢人的。 这个货真价实的王裕章只在固定的时刻会露面,掌柜们日常生意上遇到了过不去的坎,也会专门上门去请教,但平日里大家一般都见不着他。人们摸不准他的行踪,也不知道他都在和谁结交。 所以,王裕章个人的名帖分有两种这件事,也只有少数人才知道。 虽然这两种名帖外表看上去都差不多,但打开之后就会发现,二者最后落款的印信有微妙的差异。 那位八尺美男发出的名帖上,“王裕章印”四个字顺序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这也是普通印信的阅读顺序。 然而王裕章真人的印信字迹的顺序却是反的,按照正常的读法,他的那个印章按出来的应该是“印章裕王”。 柏灵今日带来的就是王裕章本人的名帖——所以赵掌柜第一眼就明白,这是位不能怠慢的贵客。 如果单从穿着来看,赵掌柜能看出,眼前这位司药的家境应该非常普通。但他多少能理解为什么东家会将名帖交给眼前的这个姑娘——毕竟在平京城的这段时间里,人们隔三差五就会听见关于那位“柏司药”的消息。 如今她博得了贵妃的青眼,又与恭亲王府那位年轻的世子有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正是家道发迹的时候。 赵掌柜脸上笑着,心中暗自揣摩着与柏灵的相处之道。 一般来说,和普通人相处时若是要做到七分尊重,那和这些中路崛起的人在一块儿,就要摆出十二分、甚至二十分的客气。 道理也很简单,人要是被压得久了,有朝一日忽然直起了腰杆,那他们需要的东西必然就有个触底反弹,也会开始在待人接物上给自己立规矩。这在赵掌柜看来,已经是再普通不过的人之常情了,他看过太多人在这个细节上栽跟头。 但令人有些意外的是,柏灵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多少兴奋或是倨傲。 她的目光短暂地掠过不远处被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银锭,然后再次飘向赵掌柜,“数目对得上么?” 赵掌柜反应慢了一拍,而后很快低头,再三核算了柏灵给出的单据,点头答道,“对得上,对得上。” 柏灵低头饮茶,而后轻声笑道,“我知道官银接手起来比较麻烦,就算是送到了你们这里,你们也免不了要专门跑一趟官府报备,然后自己贴银子重铸。重铸的火耗赵掌柜可以估个数给我,只要不是太离谱,我都能接受。” “那就不必了,”赵掌柜连忙摆手,“若是司药打算把这些钱全都存在我们裕章票号,那按规矩开的就是天字号的户头,重铸折损的火耗由我们票号来出,普通储户要缴纳的保管费用,也可以直接从当月的利息里直接扣除。” “诶,原来票号也是有月利的吗?”柏灵看起来有几分惊讶,“我前几年听说,往票号里存银子似乎都是要额外交钱的,没有什么额外的利息。” “交钱是不假,就是刚才我说的保管费用嘛。”赵掌柜笑道,“但我们裕章票号的主营业务除了存取款和异地汇兑,平日里也会做一些民间放贷。普通人手里如果有暂时不用的大笔钱款,就可以先存到我们票号,然后我们再按半年结算盈利。有些票号不做这个,自然也就没有利钱。司药今天拿来的这笔钱,已经够得上这条线了。” 柏灵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一个意外之喜, 关于月利,柏灵认认真真地问了许多问题,赵掌柜也答得很仔细。 她粗略地在心中估算了一下,虽然这笔钱款半年才结算一次,但也一样不是小数目。 ——虽然这件事听起来有点不可思议,但是,某种程度上说,这就算是小范围地实现财务自由了吧。 在过去尚未实现的目标,竟然在这里成真了吗…… 柏灵忍不住笑了笑。 赵掌柜莫名其妙地看了看柏灵——这小女子好奇怪,那边数着大钱的时候不笑,听到这里能结算利息反而这么开心,这到底是爱钱还是不爱钱? 柏灵又收了收表情,她望向赵掌柜,又抛出了许许多多煞有介事的问题,从日常细枝末节的处理逻辑到票号的总体盈利模式,似乎没有什么是她不想知道的。赵掌柜的话里时常会蹦出一两个难懂的词汇,柏灵一旦抓住,就会顺着这些词汇接着往下延展。 有些关于具体细节的问题赵掌柜一时想不起,柏灵的眼中就会出现些许似是要掩藏却又恰到好处流露的怀疑和不信任。 这不免让赵荣心中更感到怪异,然而一想到这人是拿着王裕章的真名帖来的客人,他又不敢怠慢,只好一条一条地解释。几个锦衣卫也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这些票号里的事情,他们过去听闻过一些,但像票号掌柜这样提纲挈领、高屋建瓴地分析,几人也都还是头一回听到。 柏灵最后的话题紧紧扣在了异地汇兑上,她问得很细,但又将将好把持着分寸,将问话维持在票号内的常识普及上。然而这个问题非常复杂,赵荣试图解释了一二,但柏灵似乎都无法理解。 他挠了挠头,站起来扬手向着南边示意,“这里也说不清,还是请司药移步,往那边墙上看看。” 柏灵侧过身,顺着赵荣的指向看去。 南边的墙上挂着一副地图,只是因为太靠里侧,又没有点灯,即使是在白天,也有些看不清上面画着什么。 “那是……?” “是我裕章票号在南北各州府的分布。”赵掌柜答道,“我还是就着这张图来讲吧,可能柏司药能听得更明白些。” 正文 第二十一章 退路 柏灵静静地走到地图之前——这地图直接浇盖在瓷砖上,非常不起眼。 尽管如此,她还是能看出裕章票号的人对它非常爱惜,因为它看起来一尘不染,显然是日日擦拭的缘故。 ——这就是她今日最想看到的东西了。 地图上,以见安江为分界线,大周的国境被分为南北两侧,上半部用蓝线勾勒,下半部则以红线描绘。 “大周在立国之初曾有一段时间鼓励商事,不仅免除了商人之家的各种徭役,而且在国策上也多有倾斜。”赵掌柜轻声道,“上面蓝线的部分,全是我们东家的本家——岱岳票号在当年开出的商道,一直用到现在。” 锦衣卫中一人颦眉,“鼓励商事……?” 赵掌柜笑了笑,斟酌着说道,“官爷现在看这件事,当然是不可想象的。但在当年,多年的征战毁掉了各地的桥梁和大路,也打空了国库,百姓需要休养生息,短期内征民修路原就不太可能的,再加上国土几乎翻了四番……所以当年的盛元爷就作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决定:鼓励经商,尤其是跨地域和长距离的商业活动。” 盛元是大周开国皇帝的年号,这件事柏灵先前也从柏奕那里略略听过一二。 这个决策带来的影响极为深远,因为在如何开拓商道这件事上,行商世家往往比府衙里的官员更手熟,且这件事需要消耗的财力人力巨大,也只有商人最愿意踊跃投入,争抢名额——因为商路一旦建成,长途贩运的利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这样前前后后大概花了六十年,各地的商路就已经初具雏形,此时大周的子民修养了三代,官府也就渐渐开始加设徭役,在前人的基础上继续对道路、官驿、桥梁进行修缮和扩建,前后出兵剿灭了数百个占山暴匪的窝点。 说着,赵掌柜引着众人去看挂在这一侧墙顶的牌匾,上面写着“国之栋梁”四个大字,落款竟是盛元帝本尊。 “我们大周境内的所有票号,不论是岱岳票号还是裕章票号,都打着这块匾,那都是记着盛元爷当年对我们的殷殷期盼,不敢有半点违背。” 那锦衣卫还是皱着眉,“没懂,所以这岱岳票号和你们裕章票号到底什么关系?什么东家本家?” “是这样,岱岳票号一直在见安江以北活动,到我们东家这辈呢也还是固守着老地界,所以我们东家分了家之后,就拿着家当到南边来闯荡,一手创办了咱们‘裕章票号’。”赵掌柜轻声道,“但两家都是同源。” 望着这一面四通八达的商路,柏灵心中诧异。 她想过王裕章大抵应该是个有钱人,但没想到他这么有钱。 柏灵微微皱眉,“……你们东家,平日里是都不怎么出门吗?” “这就……不知道了。”赵掌柜笑了笑,“但他不常到铺子里来,平日里是去做什么,我们也不好过问的。” 尽管没有得到正面回答,但柏灵心中还是隐隐有了一个答案。 如果他真的经常出门,那么像他这样举足轻重的角色就不会被城门小役刁难——那些见钱眼开的家伙,怎么可能会认不出这么大个金主,连放他回家取钱都不肯,非要将他和一群穷书生关在城门角落呢。 不,不对…… 柏灵忽然觉得事情变得耐人寻味起来——上次城门偶遇里更稀奇的地方是,一个生意做到像他这样的人,竟然还会一个人咋咋唬唬地跑出门,身边连个随从也不带。 赵掌柜还在接着解答先前柏灵的疑问,柏灵佯作在听,但心思早就飞去了九霄云外。 眼前这一片商路交汇的地图深深刻进了她的脑海。 北方战火又要大起,一路向北已是不可能的选项,而战事一旦再次兴起,帝国的一整个东南都免不了要给前线输血……即便逃离了平京,何处还有升斗小民的立锥之地呢。 忽地,柏灵目光微亮。 “你们在钱桑竟然还有分号?”柏灵指着地图的最西侧问道。 “是。”赵掌柜拂须叹道,“我们老爷喜欢钱桑,说是日后想去那边养老,所以就……司药怎么忽然注意起这个了?” 柏灵收回了目光,轻声道,“哦,因为我父亲就是蜀州府钱桑人士。” …… 等离开裕章票号的时候,柏灵身上的包袱空了,但随行的四个锦衣卫手里则各自抱着重物。 对天字号的开户人,票号似乎一直备着重礼。见柏灵身形单薄,他们原是想让店里的伙计拿着送去柏灵家中,但被几个锦衣卫严词拒绝了——今日放柏灵出来已是妥协,如何还能再让三五个伙计跟着柏灵一起靠近她的住处?传回宫里,只怕是免不了一通追问。 于是柏灵从票号的礼物中仔细挑了四样东西,由锦衣卫们扛着回家。一路上她都没怎么说话,只是抱着裕章票号开出的那叠一式两份的单据默默走在前面,似乎是在出神地想着什么。 这一幕实在稀奇极了,许多路人当着面拘谨地避开了视线,可等锦衣卫们走了过去,便纷纷探出脖子来瞧——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竟能看见锦衣卫像家丁似的抱着礼盒跟在一个小姑娘后面呢?这景象,简直就像是往日里嚣张跋扈的嗜血恶狼被拴上了狗链。 走在后头的年轻锦衣卫有些恼怒,忍不住用手里的礼盒挡住自己涨红的脸。 人群里传来小声的询问,争论着走在前头的那位姑娘的身份,直到有认得的人抛出答案——于是人群恍然大悟,原来这就是那位柏司药。 人群里传来接连不断的感叹。 毕竟这种神仙画面,真的太少见了。 …… 这日午后,柏奕在西侧门等了许久,也还是不见柏世钧出来——这固然是一个不太妙的征兆,却也是一个说明父亲还平安的讯息。 他沉心静意地等到了未时,终于决定不再在这个宫门口枯等下去。 柏奕转过身向着太医院的方向去了——今日从内务府老师傅们那里学来的手艺,他确实也迫不及待地想试一试。 只是,还未进得太医院的大门,他就看见离院门不远处停着几辆马车,其中有几架装饰都很华丽,柏奕一眼就认出其中一辆是曾久岩的。 而最边沿处,还停着一辆风格与众不同的马车,连车带鞍,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极其有钱的古朴气息。 柏奕眉头一皱,感觉事情并不简单。 正文 第二十二章 祥瑞 王济悬此时一个人站在离西柴房不远的二层小楼上,靠着角落里的窗,悠悠闲闲地往下看。 底下又是两波对峙的年轻人——自从柏奕跟着柏世钧进了太医院,这西柴房的热闹就没停过。先是招惹了大批的锦衣卫,然后又煽动学徒闹事,好好的柴房被折腾成了兔子养殖场,一群学徒还领了皇命颠颠地跟在这个厨子后头学怎么耍刀……王济悬哼了一声,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更何况,即便是再太医院做到了御医,也不过是在仁心堂多一间屋子。柏奕倒好,直接将一个院子占为己用,还受到了建熙帝的默许……这是什么道理? 忽地,人群里窜出一个人来,指着南面的大门,眼中忽然露出几分光彩。 “柏师傅回来了!” 一听“柏师傅”这称谓,王济悬就知道说话的是跟在柏奕身边做事的年轻学徒。 众人都顺着学徒指着的方向看去,果然见柏奕大步流星地朝这边的走过来。 柏奕早就觉出这里的不妥,远远看见西柴房的门口又站满了人,脚下已经从走的变成了跑的。 “怎么回事?”柏奕皱着眉头靠近,“都站在这里干什么?” 年轻的学徒眼眶发红,也快步走到柏奕身旁,低声开口道,“柏师傅,有人来抢兔子。” 柏奕抬头,果然看见有三五个穿着道袍的女子站在西柴房的门前,她们的胳膊和脸颊上轻微地挂了彩,已经拔了剑。 在她们的对面,站着曾久岩和李逢雨,这两位公子哥脸上带着一点邪笑,扬手和柏奕打起了招呼。 柏奕又看了看站在曾、李两人之后的学徒——那些年轻的学徒身上没有功夫,看起来就狼狈多了。有的头发乱着,有的脸颊肿着,有的嘴角带血。 “太医院的守卫呢?”柏奕看向身旁的学徒,“有人闹事,怎么不叫守卫来把她们轰出去?” “叫了,”学徒揉了揉眼睛,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他们过来看了看,说这事儿他们也不好管,叫我们自己协调……” 柏奕皱眉,“是哪个人说的不好管,你去把那个人叫过来。” 小学徒哽咽道,“现在怕是叫不过来了,他们全都……” “那你就去把那些个人的名字记下来给我。”柏奕平静地答道,他看了看身旁这个不停抹眼泪的后辈——这人的脸颊也有擦痕,左颧骨那一片肿了起来。 “去吧,”柏奕拍了拍他的肩膀,“……记得拿冷毛巾敷一下脸。” 小学徒咬了咬嘴唇,也不知为什么,一见柏奕回来,他眼泪就忍不住地往下掉。但得了柏奕的命令,他连连点头,往后退了几步,擦了擦脸,又往太医院守卫的方向去了。 柏奕看了看那几个道人,“你们是玄青观的?” 那几人面面相觑,原本还想自报家门,如今看来这个麻烦是免了。 为首之人看向柏奕,“你怎么知道?” “我之前答应了玄青管里的一位郡主,说是可以送她一只兔子,”柏奕声音不大,但却带着几分力透纸背的劲道,他目光凛冽,“可我怎么会想到竟然引来了一批强盗?” “你说谁是强盗——” “在这儿抢东西的除了你们还有谁啊?”曾久岩笑道,“要不是我和逢雨来得及时,你们都得手了吧。” 道人冷笑了一声,拨了拨垂落在剑刃前的长发,她面带不善,“我们确实是奉郡主之命前来。玉兔是郡主的心爱之物,容不得你们在这儿肆意宰杀。今日既然看见了,那我们就不能不管。” “管?”柏奕低低重复了一句,他转向持剑之人,“你们想怎么管?” “把这些玉兔都交出来。”道人们冷声说道。 “那谁来试药,你吗?”柏奕看向说话那人,又看了看拿剑指着自己的另一人,“还是你?” “那是你们的事。”道人笑了一声,“不要来问我们!” 柏奕也轻哧了一声,“这话你不要在这儿说,进宫去和皇上说,看看他老人家觉得这是谁的事,该去问谁。” 午后日光眩白,柏奕眉棱高耸,挺鼻凹目,看起来凛然生威。 “我竟是想不到,原来你们玄青观的郡主就是这样行事的,先是纵容恶仆凭空污人名声,然后再放任护卫强抢官家财物,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恶习?还是说你们郡主在山上潜心修行了十数年,学到的都是当山匪的本事?” 柏奕的声音在四面环墙的院落上空回荡,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这些持剑人身上,一面说一面走到西柴房的门前,挡在了曾久岩和那些道人之间。 曾久岩看着这样的柏奕,内心有一种别样的爽快——他与李逢雨身份不同,和宜康郡主勉强算是一个圈子里的,虽然现下已经多年未见,但考虑到今后,多少有几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尴尬。所以他们对这些下人阻拦归阻拦,却不能直接扳下脸来,挑破那一层似有若无的窗户纸。 道人们气得脸都绿了,站在最前面的那人抬手就要向柏奕刺来,柏奕竟直接向前走了一步,“我好歹也是领了皇粮的,你有本事就放马过来。” 几个道人果然也在同时拦住了前面的姐妹,低声劝慰着不要冲动。 曾久岩不由得啧啧,柏奕这个嘴炮打得是厉害,也不管什么祥瑞不祥瑞的,上来就先给对面扣个强盗的大帽子,搞得她们动手也不是,不动手也不是。 不知道如果他和李逢雨在一起对阵互骂,哪个能赢? “我给你们一句劝,”柏奕轻声道,“今天的这件事我是一定会去报官的,该申诉的我一个也不会少,你们要是不想落下更多口实,就现在抱只兔子乖乖走人。反正你们那位郡主点子多,回去再从长计议,不然……” 话音未落,几人就听见一旁的屋檐上传来几声响动和一声女孩子的轻笑。 众人寻声而望,才见那屋檐上头,趴着一个戴面纱的姑娘。她穿着月白色的上衣,淡淡的青蓝让人想起深夜里的湛蓝月色, “我怎么就点子多了,”少女的声音带着笑,“你见过我么,就敢说这样的话?” 正文 第二十三章 郡主在墙 这个声音,曾久岩和李逢雨其实有点儿耳熟,但一时间也实在说不上是在哪儿听过。不过从少女的话中,几人都明白过来——这大概就是久未露面的宜康郡主本尊了。 宜康身形灵巧地撑着墙上的瓦檐,轻轻落在西柴房前的院子里。她胸口和膝盖的衣服因为方才的动作擦满了灰,但她不甚在意地拍了拍手,走到柏奕跟前,仰头看着他。 虽然少女的下半张脸戴着面纱,但容貌其实不难看清——或者说,这种半掩着的面纱除了增加几分朦胧,别的毫无用处。 她长着一双杏眼,漆黑的瞳仁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像是镶嵌在眼眶里的两颗宝石。她的脸白皙又小巧,可是女童的那种稚气已经完全褪去了。 宜康已经长到了十三岁,一切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春俏丽,似乎都可以在她的身上看到些微的影子。 李逢雨倒抽了一口凉气,暗地里揪住了曾久岩的衣袖,“这他妈……这他妈是宜康!?她什么时候长成这样的?” 听到李逢雨竭力压低但仍旧透着震惊的声音,曾久岩嫌弃地甩开衣袖,“我怎么知道……” 七八年前上玄青观的时候,曾久岩和李逢雨都见过一次这个宜康郡主,总觉得上次看到她时,她还是个挂着鼻涕,往他们身上丢石子的熊孩子。 至于说,当初那个扎着羊角辫还一脸臭屁的小孩子,是怎么长成今日这样的美人…… 曾久岩也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真是个谜啊。 那边的宜康柏奕四目相对。 让柏奕没有想到的是,这位郡主竟然也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她看起来比柏灵要高一些,身段看起来也比柏灵更柔韧,应该是在山上也有习武的关系。 在这个地方,没有人会把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子再当成孩子,毕竟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但柏奕毕竟不太一样,他就是再恼火,也不愿意跟这种比自己小一轮不止的女孩子置气——虽然她用的这些手段,一招比一招气人。 宜康两手轻轻叉在后腰上,带起肩上的珠花流苏轻轻扰动,“见到本郡主,也不行礼?” 柏奕轻轻“哦”了一声,往后退了一步,躬身拱手。 宜康虽然板着脸,但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李逢雨这时大笑了几声,他三两步就走到了郡主身侧,略一欠身,笑道,“小郡主别来无恙,没想到还能在这儿碰见,当真是缘分不浅。” 宜康瞥了他一眼,“你是谁?” 李逢雨动作稍僵,“郡主不认得我?” “我为什么要认得你?”宜康看了看曾久岩,“那边的小侯爷我倒是认得的。” 李逢雨哑然,他倒是有无数种话术来接眼前美人的这句“你是谁”,可惜每一种都太过轻浮,平日里在家和丫鬟们逗乐还好,在郡主面前就不太合适了。于是他委屈地撇撇嘴,盯着宜康的眼睛。 这骤然吃瘪的样子让宜康噗嗤一笑。 见美人笑了起来,李逢雨便看向柏奕和曾久岩,也笑道,“我就说么,郡主肯定是记得的,毕竟我们早就在玄青观上见过几面——” 宜康径直打断了李逢雨的话,“别套近乎了,我又不爱听。“ 这次轮到曾久岩嗤笑了一声。 宜康的目光又重新落到了眼前的柏奕身上。 “其实本郡主的兔子没有丢,昨儿晚上已经找回来了。” 宜康侧身在柏奕面前踱步,眼睛不时往他的身上掠去。这个姿态着实让柏奕有些不舒服,眼前的少女带着几分睥睨的眼色看着自己,好像要把他压到泥尘里去。 柏奕双手抱怀,眯着眼睛看着眼前的青春期少女,轻声应道,“哦,好事。” “不过,先前听你说你这儿养了许多白兔,我也就好奇来看看,我就这么说吧,小太医……”宜康的步子站定下来,“本郡主要的东西,还就没有得不到的,你尽管去衙门告好了,你这儿的柴房,你这儿的兔子,还有你这儿太医院小师傅的身份,能不能留过明日也全在我一念之间……” 宜康越往后说,越觉得没有底气。 因为眼前的这个大高个儿完全不为所动,他就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看起来既不害怕,也不懊恼,更没有半点求饶的意思。 这人懂不懂事?知不知道就坡下驴?这种时候说两句好听的就那么难么? “柏奕——”李逢雨已经看出了几分端倪,“几笼兔子而已,你今天就全赠给郡主怎么了?” “别说几笼,”柏奕瞥了李逢雨一眼,“现在我一只也不给。” 宜康瞪大了眼睛,“什——” 柏奕居高临下看着眼前的少女,轻声道,“当初答应送一只兔子给你,是可怜你丢了宠物,既然你兔子已经找回来了,我为什么要好端端再送你一只,我这儿的东西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你——” 柏奕皱起了眉头,“你什么?你以为这儿是什么地方?” 宜康刚想张口,柏奕已经说了下去。 “这儿是太医院,是救死扶伤的地方,这儿每个人都很忙,没工夫陪殿下玩这种又无聊又幼稚的游戏,既然殿下觉得所有的事情都在你一念之间,那你就去圣上面前参我一本,要是真能让我脱下这身太医院的官袍,我每年都上东林寺给殿下烧高香。” 柏奕的每一个字都说得四平八稳,没有起伏,但字字都像利剑似的扎在宜康的心头。 她也不是没试过以一个知书达理善解人意的姿态出场,可在药田边的时候,柏奕也是这样三两句就打断了丫头盈香的话,害得她根本连露面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和曾久岩跑了。 宜康有些懊恼地皱起了眉——眼前这个又冷酷又无情的家伙,和那天晚上在见安湖畔看到的……根本就是两个人! 见郡主眼睛开始微微泛红,曾久岩也慢慢悠悠地上来打圆场了。然而柏奕仍是像个雕塑一样站在那里,一句多余的话也不说。 东门外这时传来一阵声响,是先前离开的学徒带着两三个守卫稀稀拉拉地赶了过来。 最前面的守卫有点拎不清状况,他咳嗽了一声,沉着脸道,“是……什么人在此喧哗啊?” 柏奕的目光扫过宜康和她的人马,“……送她们出去就是了。” 说罢,他径直转身往西柴房去了,几个学徒见状,彼此看了看,也追着柏奕的背影往里走。 西柴房外的院子一下空了一半。 宜康咬着嘴唇,再一次看着柏奕的背影渐渐离去。 “我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