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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辑 古体杂咏

沈从文诗集
庐山“花径”白居易作诗处 诗人喜幽独,拄筇乐攀登, 不辞跋涉苦,还惊老眼明。 山泉鸣玉磬,夭桃迎早春。 眷眷如有怀,妩媚自成妍。 清琴鸣一曲,浊酒再酌斟。 缅怀庐山会,难觅栗里人, 时遇共寂寞,生涯同苦辛。 两贤不并世,各保千秋名。 佳诗亲人民,人民怀念深! 一九六一年十二月十二日 花径,庐山名迹之一,在仙人洞御碑亭附近,传唐代诗人白居易曾在此作诗。近经整理成一山上小公园,花木繁蔚,附近且有一人工湖,夏天可供游泳。湖畔建筑如在画图中。来时虽值隆冬,山泉鸣琴,野桃含苞待放,且值晚晴,给人印象甚新且深。晋诗人陶潜,当年尝预庐山高会,作《桃花源记》时,或亦于山中曾见此花此景,有会于心?两人同以诗名,且同好酒喜琴,一则因论武元衡事,遭朝中权要排斥,贬江州作司马。一则逢时乱隐居田园,衣食亦难足。但两人诗歌多比较接近人民,因之人民亦爱之特深。花径有一碑亭,则为久寓庐山数十年近代名诗人陈三立散原老人所立也。 本篇发表于1962年2月12日《人民文学》2月号,署名沈从文。 游赣州八境台 赣州古名都,万屋栉比连。 八境寓游目,[1]继踵慕前贤。 遥接郁孤台,[2]缅怀辛幼安。 节麾拥万骑,横江多楼船, 旌旗耀云日,精甲足壮观。 方期复中原,血战龙蛇翻。 王命停征伐,轻裘入市廛, 举觞乐父老,同歌大有年。 玉虹来天外,笔立大江边。 借此抒壮怀,佳句至今传。[3] 历时八百载,城陴尚完坚; 登高多古意,风铎鸣悠然。 巍巍崆峒在,江水碧接天。 双江会合处,千帆自往还。[4] 六二年二月十日 赣南 这首诗写于1962年2月10日,初作曾以《游赣州八境台》为题,先后以手迹形式发表于1980年12月美国《海内外》杂志第28期(附印刷体文本),和1981年1月16日香港《广角镜》第100期,均署名沈从文。 因《海内外》文本较后者少6句,且未加注,故以《广角镜》手迹本并原注编入,同时补入未发表的《游赣州八境台》初稿原注。 白玉兰花引 书永玉木兰卷 夜半有虫频扰我, 翻覆难作伏枕卧。 引思深感生命奇, 还忆海月车轮大。 同观奇景五七人, 闻才雄杰杨稳妥[5] 豪情举杯能三续, 兴至攀登足忘跛。 余子鼾鼾酣梦足, 酒足饭饱惟痴坐。 内中还有“假洋人”, 手离扑克心难过。 时闻啄木声断续, 屋角“道士”唯烤火。 悬岩千丈削精铁, 白玉兰花十万朵。 花落藉地铺银毡, 谷中青鸟鸣一个。 如此清寂绝尘凡, 触事会心证道果。 动静得失各有由, 是非两忘决不可! 白云簇簇海上来, 双鹿云车瞬息过。 中有仙子拟天人, 大石磐磐幸同坐。 白鹄宛转延素颈, 绿发茸茸草梳裹。 秀眉明矑巧盼睐, 翠羽珠珰故消堕。 来不言兮去不辞, 微笑低鬟心印可。 山精木魅次第逢, 身披木叶心如裸。 每逢清流濯素足, 时摘山樱邀同嚼。 蜀中文君足风流, 三湘游女□□□ 山花村酒难醉人, 罗刹波斯易接火。 遥闻凤音啭碧空, 只余轻风梳松过。 乐闻青鸟自呼名, 厌听山魈热“亲啵”。 幽谷百合独自芳, 路旁萧艾易同伙。 日月不停走双丸, 如烟成尘永相左。 海市蜃楼难重期[6] 不如返回园中 锄土翻泥自栽人参果。 因此感奋忘饥渴, 用勤补拙不怕挫。 成名成家何足云[7] 愿思愿想能爱能嫌真恼火! 九霄清寒冷澈骨, 始终不偏木兰柁。 《绿玉》[8]青春永不磨, 无人能知来自那[9] 旧事倏忽四十年, 记忆犹新唯有我。 春来玉兰花争发, 白中微碧怯抚摩。 对之默默曾相识, 盈盈美目注澄波。 白鸽双双出雾中[10] 芳草芊绵门不锁。 碧莲花开散清馥, 辛荑苞发紫纱堕。 春波溶溶青苔湿, 兰芷芬芳沁 棘矢贯虱如中垛。 屈原宋玉 所经所遇感印有浅深, 弱骨丰肌小腰白齿宜有人。[11] 虹影星光或可证,[12] 生命青春流转永不停。[13] 曹植仿佛若有遇, 千载因之赋洛神。 梦里红楼情倍深, 林薛犹近血缘[14]亲。 艺术自有千秋在,[15] 得失荣枯不因人。 秦皇汉武帝业传千古, 熟习花性重园丁。 芍药成把能应市, 处方必用金银藤,[16] 入土不必深一尺, 到时红紫即缤纷。 园中玉兰花争发, 琢玉镂银占早春。 日集观众逾十万,[17] 总觉益人增精神。 不因偏院雨露少, 只缘入土植根深。[18] 顽童劣女好戏弄, 总欲攀折逞私心[19] 终因万目耿耿在, 终还缩手去悻悻。 珍卉名花植匡庐, 盛名天下久著闻。 遥知繁郁将万种, 不因倏忽付樵薪。 此七五年春为永玉侄所作木兰花大卷轴而作,时多变故,忌讳万千,鹰隼擅搏击,射干巧中人。因隐约其辞,亦不能直书于画端,惟留此稿以待解人。 上官碧书于北京 《白玉兰花引》初作于1962年,原篇名《忆崂山》。现存多种稿本,均为1975—1976年间的修改稿,内容不尽相同。从作者为改写稿所题篇名和有关“跋”语看,应以题写在黄永玉绘“木兰花长卷”的为正本,但由于此画已被售出,现据作者注明“不能直书于画端,惟留此稿以待解人”的一份手迹编入,并集各稿中原注,排入对应位置。 《白玉兰花引》跋 跋一 六一年冬,去江西参观时,曾学写了约廿首五七言旧体诗,《井冈山清晨》是其中之一首。友好中多以为“还有感情”。又以为只是过于“政治”,而“缺少文笔固有的幻异抒情特征”。因之,此诗于是产生。 此诗似作于六二年夏天,解放后第三次去青岛时。时血压上升已到二百廿左右,希望从含碘较多海风中吹吹,稍稍减轻心脏和脑中压力。因此每天除沿海散步二三小时,还经常在公园中繁花盛开的“玉兰”、“海棠”、“丁香”、“樱花”诸路走走,或独自坐在花树下路旁长靠椅上,看陌生游人来去。回忆到一九三二前后,曾眼见公园中二老花匠,正于初初开辟的各路,忙忙碌碌,搬移花树幼枝,辛苦,忙个不息。知道我是来大学教书的,特别表示亲热。工作想插插手可不成。只好坐在一旁,听他们叙述这公园历史。因为两人都是老工人,对公园中花木,可真熟习到了家。德国人如何在山包上,费五年时间建立那个“总督府”,准备长远占据青岛,改成“海外省”,用那座大房子接待德国太子的“巡幸”,每个房间都依据某某世纪布置,一切用具各不相同。两人因调去栽花,就亲眼见过。随后是日本人来接了手,一切全抢光了后,又来布置他们的“神社”。随后归还了中国,只是一种名分,留下大几万侨民,商业经营,把持了出口买卖,连“咸萝卜”和“酱油”市场也还占领。退回的不过市政府一所空房子!过了三十年,我重来时,当时新辟的几条花路,花木多已长大成林,上枝曳荫,不见天日。有的枝干已径尺大。另外一处,有几株法国梧桐,且成了园中巨树,高耸入云,真可“荫蔽百牛”。因之怀想,崂山诸庙宇花木,“上清宫”之数百年前的古玉兰和山茶,早即在《聊斋志异》中叙述过的,印象中花枝盛开时,如争春光有以自见,簇聚成一团团,繁盛景象,使人如在梦寐中。花瓣落地到一寸厚。此外,在更深入山中一些名胜处,如“大崂观”、“棋盘石”、“崂顶”等等地方,长日云雾漠漠中,忽然红日直照,总是金光明灭,动人心魄。转由“白云洞”下海前,远望千尺悬崖下,海平如镜,忽然一小簇白云,从远处贴水面如有所趋赴而来。随即加大加阔,发展成一片,将海面笼罩。而来势之迅速,俨如千军万马奔腾而前,却无声无息,异常沉静,即原来海浪啮岸细碎声音,也为云雾掩蚀。景物之幻异、壮美,都不是一般言语文字所能形容。唯有大乐章方能用百十种不同乐器,共同形成的旋律节奏中,描绘出部分特点。并联想及山中当时人事种种近于巧遇的印象,在公园中写成此诗。旧稿犹存,因略加调整书之。 跋二 此诗原作于六二年五六月,时在青岛休息,于公园中“玉兰花路”将近合抱花树下小坐。因忆及卅年前,初次到此不久,即与杨、闻诸先生游崂山,在山中勾留约七天。于上清宫偏院古玉兰花下,面对崂山主峰之棋盘石,及苏东坡看海市蜃楼之“白云洞”悬岩间“三步紧”濒海高处,均仿佛若有所遇,神光离合,不类人间,仍复属于人间。因无巧不成书,十年后,又复在天涯若有所遇。至六三年左右,则当时所有同行诸先生,及与一山魈式女同事配对成双之“假洋人”等等,均已成古人,各以不同因缘而故去。同观玉兰,同在“棋盘石”看崂山主峰金碧明灭之奇景,同在白云洞“三步紧”悬崖绝壁上看海中落日下沉,与白云于海面驰逐之“玉兰临风”式某某,于天涯另一角分手后,抗战胜利前后,即偶然为一高资[20]所爱,前后十年,很过了一阵大好日子。生有二女,复如琼枝玉树,同学舞蹈于申江。父母则均于五某年故去,母且系病癌而不治。星光虹影,虽相去遥遥,海市蜃楼,世难重遇。公园路之玉兰,玉立亭亭,又堪合抱。此人间细小变故,哀乐,乘除,岁月淘洗,不仅并未失去固有色香,反而使生命时感润泽。正若爝火微光,始终并未消失。人之有情,亦复可悯!适发现此旧稿于乱稿丛中,因略有增删,作为永玉大画卷题词。文字迷蒙,势难索解,略作题解,转近蛇足,亦无可奈何也。或人将说此时此世,风怀诗有市场?其实屈宋二曹,由古至今又何尝有“市场”?此二字在诗人心中,占有一定位置后,即不会再有任何诗情画意于生命中形成一种力量,一种存在。“市场”是永远不会为“抒情诗”留一位置,而抒情诗也永远〔不会〕为市场而产生的! 跋三 此诗作于一九六二年五月间,系解放后第三次在青岛小住。正值公园中玉兰花路紫白玉兰盛开时,因忆及一九三二到青岛不久即上崂山,在白云洞和上清宫看玉兰,在棋盘石悬岩下又复看到百合在岩下阴处独开种种,及其他事故。到六三年时,得知当时所有熟人均已先后死去,成为古人。我的种种旧稿、旧信、旧笔记,有关如此、如彼生活关系记录,于四十年人事风风雨雨中,亦几几乎早已毁尽,而此诗稿却偶然中保存下来。因略有增删书于永玉新绘卷子后。 跋四 乙卯年盛夏书于北京之新窄而霉小斋乱稿堆中。时年七十进四,写毕时已夜深人静,不觉眼湿。 此小诗初稿,实完成于六二年初夏,是解放后第三次至青岛小住。正值公园中玉兰花路繁花盛开时,因忆及卅年前(一九三二)旧事种种而成。时初到青岛大学任散文习作教事,校中尚未开课。于迎新会后不久,即由杨〔校〕长发起组织游崂山队伍,分别日期长短不久作安排。有当天往返的去“北九水”坐车,去上下清宫则乘船,有三四五六天的,则预先备办吃喝所需,且因人多山中庙小,使各组交错行止,避免一时集中半山庙小容纳不下。我因初来,且欢喜爬山,杨今甫先生任校长,闻一多任文学院〔长〕,又有教务某、系主任某均旧识,因加入延长入山六天一组。另有一女教师组、一女职员组,也多在五六天计划内。所以有机会一再相遇且有两次同住一庙中。第一回去上清宫,即三百年前蒲留仙《聊斋志异》提到的庙里偏院古玉兰大花树边,事出偶然,与一新由国外某天主教大学回国外文女教师某,各在大玉兰花下一侧默默看花约一小时之久。虽在迎新会上由校长照例介绍过一次,我照习惯总充满一种羞怯心情,从不主动向人招呼攀谈。印象中却对此修女式的沉静女人充满好感,且似乎有一种预感,以为可能或有某一熟人的有意安〔排〕到这学校里来,因为无一个熟人(事实上则当时最□近熟人,这事以后才明白的)。第二早天一亮,我们一组即上了山,第三四天到达山中深处“棋盘石”住宿时,早知此地气候极冷,各把厚棉衣披上。趁大家烤火暖身手时,我独自爬到庙前不远那块大及丈许活动不定的石上去,欣赏对面烟云变幻金碧明灭黄昏前崂顶主峰奇景。觉得一道幽香扑鼻,才发现二三丈岩石山[21]正有一簇四朵百合花开放。找山路下去把花采回时,却有两个女人已到棋盘石。内中之一相熟的某女名演员,却把花夺去给了那个修女式的女教师,我却因之在另外一种不易形容中跑了。第三次是在白云洞“三步紧”悬崖上看海云,到这来必从斜斜坡下穿过一道小松林,还得从一二石贴压的洞中翻而过才会到达。不巧又第三次和这修女式教师相遇,同看云海…… 于是在岁月交递中,各人在偶然与凑巧中,各自接受由内在性格〔拘〕束和外缘机会给与不同情形下,各自接受了各自的一份得失哀乐,在另一方难于设想情形下活下来。复在另一意料不到时事变动下由“陌生”而转生熟人[22],又复在罡[23]。 作者为长诗《白玉兰花引》写的跋语,各稿内容不同,除随原诗稿编入的一种外,另将其他手稿中的跋集中编入此集。 箴“我” 思想陈腐脑筋旧, 闭门思过改造难。[24] 临池长怀春冰戒, 举足难忘八节滩。 南国风物缠梦寐, 白日惊沙迷眼前。 斗“私”忘“我”除“怕”字, 反复勤读老三篇。 本篇作于1968年。据留存稿编入。 自检 二月廿七双溪 阴雨在零度下 身是“乾坤一腐儒”,[25] 略闻大道心转虚。 七十白发如丝素, 卌载独战真大愚。[26] 行莫离群错较少, 手难释卷人易痴。 “独木桥”废何足惜! “阳关道”直行若飞。[27] “捕虎逐鹿臣老矣”, “坐策国事”实无知。[28] 屈贾文章失光彩, 连旬阴雨眼模糊。 试从实践证真理, 深愧“乾坤一腐儒”! 本篇作于1970年,早期抄稿还曾以《双溪自检》、《二月廿八日双溪零度阴雨》等为题,八十年代抄稿又曾以《抒怀》为题。各稿间文字差别不大,作者生前未发表过。 据早期修改稿编入,未加说明的注释为作者原注。 读贾谊[29]传 贾生多才俊,英气殊纵横。 不明大政理,终还年岁轻。 陈辞多慷慨,文章具锋棱。 急于求自见,惟希早飞腾。 终致诸臣忌,远宦湘江滨[30]。 长年伤淫雨,夏日苦炎蒸。 虽为王子傅,郁郁总不平。 作赋悲鵩鸟,临江吊屈原。 缺少庄生达,后人悲过秦[31]。 九月十八阴雨袭人房中返潮,行动如在泥泞中,亦□□□[32]。 此诗1970年作于湖北咸宁双溪住处,为作者下放五七干校时。1972年回京后曾书赠友人,字句稍有变化。据初稿编入。 文字书法发展 社会影响和工艺、艺术相互关系试探 远古记人事,刻木兼结绳, 社会较单纯,文字无由生。 旧传出仓颉,后儒附会言,[33] 积因以成习,不易识本根。 发明多类此,实全自人民。 社会生产增,物品交换频, 诸事易回溯,要求日有增。 半坡出陶器,始见刻划痕, 陶工记数目,发展近自然。 文饰绘犬鱼,即类象形文。 且知发展中,早具艺术心。 “六鱼一小龟”,黑陶出海[34] 举世相惊诧,实为少见闻。 试作一比证,晚于商千年。 殷墟出甲骨,单字十万零,[35] 一般用刻镂,体法已多端, 兼有朱墨[36]书,知笔早发明。 书法见进展,时或在武丁。[37] 殷商有史序,文献多可征,[38] 得知由应用,字体日转繁。[39] 马、牛、兔、龟、鹿, 稻、粮、米、车、船, 多犹效本形,生动极逼真。[40] 记事既日广,部分且形声, 天、地、日、月、星, 城、郭、雨、雪、云,[41] 凡此诸名物,会意兼象形。 后来谈六书,实已初形成。 奴主极迷信,重鬼而轻人。 每事必龟卜,主持设专官。[42] 遗物数百片,完整聚一坑。[43] 虽经半世纪,研究尚难全, 事逾三千年,句读易失真, 荟萃诸实物,始得一、二、三。[44] 殷商有史序,文物可互征。[45] 农奴营田亩,犹用石犁耕, 园圃多方罫,[1]得知熟经营。 游牧富牛羊,六畜日以繁。 祭事常用狗,苗俗尚用沿。 嘉麦记收成,[46]节令知闰年。 还多载狩猎,亦兼及战争。 出行或祭祀,更必遵卜文。 焚巫或曝觋,转嫁祸与人。 告灾祀祖祢,用人作牺牲。 杀殉娱死者,且兼及近亲。 得知古文化,半由血染成。 部落常兼并,国体规模成。 寄食者日众,分门设专官。 出土实物多,史志可比参。 贝类作泉货,[47]事尚待探寻。 锡贝百十朋,等价殊难言。 奴隶苦酷虐,奴主财富增; 豪富与赤贫,墓葬对比明。 丝帛极精致,遗物迹分明, 蚕事已成熟,织机技领先。 彤朱发奇彩,龙纹迹若新, 丹漆经利用,嵌镶亦多门。 牙玉来西南,鲸骨出海滨, 异物集中原,得知交往频。 陶器计五种,白陶工艺新。 青釉陶出现,也过三千年。 青白二瓷系,即此已区分。 主要是熔器,青铜因此生。[48] 冶炼铸器物,戈矛制作精。 氏族矛盾多,征伐时有闻。 西羌徐淮夷,对象极分明。 阶级压迫严,残暴刑罚频。 奴主嗜荒宴,酒器更多闻。 珠玉饰狗马,犹在战国前。 华美双马车,装饰更多端。 羁络饰绿贝,金镳龙样新。 腾骧驰广野,鸾铃相和鸣。 铜器著铭刻,笔法艺术增。[49] 剜刻经岁月,整严画意精。 甲骨有朱书,鲜明尚若新。 比传蒙恬笔[50],远过千余年。 若据半坡陶,时代将更先。 凡此诸成就,无不是工人(工奴)。 及至西周初,[51]器重盘鼎尊, 纹样趋简质,文字少更新。[52] 国家有大事,必著于刻铭。 卜事用蓍草,甲骨竟无传。 典诰重体制,字形亦整严。 文体与书法,普及无因缘。 社会结构新,财富集累增, 诸侯各制器,字形始转繁, 大篆科斗书,即于此时兴。 旧称出史籀,真伪殊难言。 “散盘”[53]“毛公鼎”[54] 结构见典型。 至秦石鼓文,可称是尾声。 铭勒著金石,惟此足证明。 不在笔法异,却见布置新。 及至春秋世,诸侯实力增,[55] 霸王兼地主,商业亦经营, 王权日衰弱,封建近完成。 小国失依凭,兼并日有闻。 工奴益集中,艺术要求新, 还兼及文字,体制见证殷。 各地语音异,诗歌反映明。 中原重传统,四言韵文生。 荆楚及吴越,吟谣衬七言。 应用兼装饰,区别到造形。[56] 吴越工刻镂,世传“鸟篆文”。[57] 回旋多曲折,鸟头蚯蚓身。 二千五百载,错金尚若新。[58] 西汉重刻印,遗法还具存。[59] 唐宋九折文,即由之衍生。 晋齐称霸久,文体易区分; 盟书著玉石,钉头鼠尾兴。 西汉楚齐简,章法犹因循。 中山铭铜器,书体尚可征。 齐国传量器,笔如玉筋匀, 楚国错金节,法则亦相因。 实因工具异,文字尚嵌金。 传世及千载,殿军李阳冰。 燕赵所作书,体制尚多般。 兼并战剧烈,死亡及万千, 俘虏屠灭后,戈剑积丘山。 据兵器铭刻,已由简代繁。[60] 刻划多草草,首重任务完。 简笔字流行,应用实相关。 迁延到末世,大国尊楚、秦。 楚人富幻想,民俗信鬼神[61]。 娱神弄竽瑟,歌舞扬哀音。 长袖舞婉转,巧笑宜倾城。 丹漆绘五彩,龙蛇若飞腾。 新出竹木简,笔法多锋棱, 笔毫长而细,表现活泼增。[62] 荆楚发铜器,刻划字若新, 飘撇如柳叶,铸客出寿春。[63] 帛书著朱墨,上复兼诸神。 信阳出漆器,彩绘六法臻, 出土文物多,郢都接江陵。 清磬饰云凤,举翅欲飞腾, 屏风雕陆离,工艺巧若神。 国都焚荡后,禾黍油油生。 哀郢怀故都,难禁泪纵横。 始知屈原文,华美非天成, 社会背景异,反映特新鲜。 秦俗尚朴质,文字重均衡。 平直少姿媚,反映法严森。 政权统一后,天下书同文, 若据杂铭刻,得知非创新, 只是加概括,而总其大成。[64] 相传出李斯,至今为世称。[65] 汉初文字里,还不失本形, 题识犹具在,铜镜与炉灯。[66] 山东新出简,数已及三千, 云梦出遗策,墨书迹若新, 平头齐首尾,更易证始原。[67] 及至西汉中,始日趋两端。 土地既富饶,社会生产增, 货殖具百物,贸迁交换频。 为便于应用,简字易流行。[68] 商业及吏事,要求更切殷。[69] 即作艺术看,也勇于探寻。 尚方官工镜,例证在眼前。 事过犹不及,因简反失[70] 刘彻好铺张,乐府重新声, 文人作辞赋,字体又转繁。[71] 彼此相制约,变化必然生。 章草和分隶,秋色同平分。[72] 章草多古意,笔法缭绕新。 飘撇取纵逸,姿态活泼增, 乍看近潦草,结构实谨严。 略与古泉比,并证陶玺文。[73] 即能启新知,部分得其真。 秦代传“爰历”,[74]或已具初形。 《急就》成西汉,简椟具遗文。[75] 为便童蒙学,如同《三字经》。 近年多新证,出土有觚棱。 遗物传关外,影响广且深。 塞外官文书,章草即××[76] 转折严法度,真伪易判明。 至于诸隶书,已属正统尊, 相传始程邈[77],事恐不可凭。 仍必由应用,逐渐始完成。 定作官文书,人民不欢迎。 刘彻黜百家,博士重六经。 王莽喜做作,明法杂书[78]禁。 刘向理旧籍,字体尚多端,[79] “重书于竹素”,隶体势无疑。 及至东汉初,社会面貌新。 “挟书律”解禁,竹素利用繁。 洛阳有书市,明著于史文, 汗牛还充栋[80],满架复满楹, 王充入洛阳,骤然眼界明, 辟谬而理惑,新书传《论衡》。[81] 识字人益多,要求亦日新, 因此班超辈,能佣书谋生。 俗儒抄经史,草率讹乱增, 字形益驳杂,章草简驭繁。 东汉中叶后,[82]隶法多翻新, 或因摩崖书,取势失均衡; 或因著风格,书丹见性情; 或因工具异,笔法更多端。 遗墨千百种,各有千秋存。 “华山”与“张迁”,规模较整严, 蔡邕书石经,[83]体法多遵循。 立石鸿都门,用教太学生。 法度虽严明,拘谨转困人。 至以分隶言,实已成尾声。 千七百年后,残石零星存。 钟繇传《宣示》,尚余分隶音, 至如张芝草,时代有后先。[84] 延及建安时,隶体益失形。 文姬叙丧乱,笔意近隋陈。 曹植《鹞雀赋》,伪托出唐人。[85] 世乱方日亟,兵戈纷纵横。 中原争逐鹿,草檄草体新。 及至西晋初,碑石犹二三, 复刻三体经,有利读书人。 至于谈书法,已少见引称。 部分旧写经,兼及竹简文, 荟萃诸遗迹,略可见一斑。 汉末有许慎,《说文》[86]用功勤, 小篆近统一,宜为后世称。 时势既有异,历史任务完。 至晋刻印章,篆体仍失传。[87] 流行诸章草,部分或近真。 陆机《平复帖》,[88]古意犹盎然, 笔枯失从容,真伪肯定难。 敦煌有索靖,笔法具锋棱。[89] 结体如雕塑,形简而意深。 证以北凉经,[90]一脉尚可寻。 《月仪》体微长,[91]秀发冠群英。 后启北派法,凝重实可观。 至于二王书,内容待区分; 部分作章草,犹有古意存。[92] 出处极可疑, 《快雪》与《兰亭》[93] 《中秋》和《奉橘》, 更似伪作真。 楷书已成熟,时代有后先。 王廙萧子云,隶意犹相参。 至传卫夫人,或近隋唐间。 《曹娥》多隶法,《遗教》疑后贤。 《黄庭》实道经,宜从社会分, 杨羲、陶弘景,约略有渊源。[94] 成于齐梁间,比较非空谈。 孤立难明析,联系易探研。 陈隋铭诸镜,体制尚相沿。 秀美簪花格,相接如比肩。 后人谈楷法,影响实较深, 隋唐小墓志,笔法多继承。 怀仁集《圣教》, 可疑同《兰亭》。[95] 一箭射双雕,谄佛而媚君。[96] 若与智永[97]比,此僧心计深。 时至南北朝,真楷已流行。[98] 真书具规模,《曹娥》与《黄庭》。[99] 若并诸碑志,兼及各写经。[100] 可得一印象,正如政治情; 佞佛与谀墓,各有所依存。 南如萧梁石,北如诸写经。[101] 或美秀而文,或拙重天成, 当作艺术看,各自具精神, 破体随时见[102]假借亦相因, 主要在实用,南北归一源。 二王独称尊,实出唐人言, 帝王有偏爱,[103]因此混伪真。 后世影响大,还数五唐人: 欧、虞、褚、颜、柳, 真书传千年; 挺秀称独出,大小欧相因。 温雅失秀媚,笔传虞永兴。 河南体疏荡,由于用笔轻。 颜书端严整,见字如见人。 柳文清而峭,书体适相称。 隶法存古意,泰山石刻经, 壮丽特雄杰,足附名山传。 隋僧有静琬,卅年写石经, 上承朗公草,体宽博而文,[104] 封闭石洞中,至今还如新。[105] 篆体不失传,唐数李阳冰。 已无补世用,只供题墓铭。 盛唐犹流行,楷体重经生, 传世逾万卷,规模尚可寻。[106] 国诠《善见律》[107],就中数特精。 欧、颜称独出,发展别有因。 宋代重刻书,公私各相竞, 纸张产量大,制墨法又新, 刻工尚整齐,欧、颜受欢迎。[108] 直传至近代,体法犹遵循, 铅字各体书,还具宋渊源。 至于行草字,异代各有称; 唐代重张旭,遗墨无多存。 唐僧有怀素,学习用功勤, 佳帖传《苦笋》[109],《自叙》近宣传。[110] 笔意失卑弱,空称笔如坟。 《四十二章经》,字体近盛明。[111] 惟书《千字文》[112],千载尚流行。 过庭作《书谱》,临池心得深, 使转严法度,顿挫得意新。 屈指述师传,常谈近老生。 只因文章好,影响亦千年。 鉴湖贺知章,墨迹留《孝经》,[113] 可惜知者少,谈书罕著闻。 唐末杨凝式,实徒有虚名。 《韭花》笔妩媚,草书俗可憎。[114] 宋人作草字,山谷称独能。 故作苍老态,[115]转失自然情。 行书著苏、米,传世各有因。 米书多做作,苏平易近人。 诸书得启示,赵佶传“瘦金”。 明代多高手,壮妙各有称, 沈度与陈璧,明初负盛名。 解缙张东海,邢侗徐青藤。[116] 各师怀素草,疏荡各竞新。 苏州二名士,唐寅祝允明。[117] 雅宜特秀发,文氏用功勤。 章草字难学,不绝一线传。 隋摹《出师颂》[118],活泼兼谨严。 唐人书《月仪》[119],凝重极可观。 不具书者名,宜在盛唐间。 宋代重《阁帖》,重刻一再翻。 两晋诸名迹,因之而广传。 书札多章草,真伪待比勘。 通人黄伯思,疑书或多赝; 来自“官法帖”[120]“统出隋唐间[121] 西北竹木简,体制足可参。 似宜一分二,始能得本源。[122] 元人习较多,明宋克专精, 妩媚常有余,朴茂意难传。[123] 笔具河朔气,铁崖与子山。 方外方方壶,题画笔翩翩。 多临《急就章》,或写《千字文》, 同属启蒙书,习之常有人。 石斋学《宣示》,体秀而笔沉, 章草亦间作,于明宜殿军。 简笔字体兴,部分尚依凭, 理解限点画,融会待深研。[124] 琐琐近常识,“教授”已少闻。 作书赖纸墨,才更见精神。[125] 蔡伦典黄门,接触工艺新, 尚方有造作,废物亦多端。 众工同研讨,[126]纸张因此生。 时称“蔡侯纸”,于世贡献深。 汉纸虽出土,尺幅尚难明。 工艺重传统,前后可寻源。 玉册与竹简,[127]传世易比参。 东晋有茧纸,五色为时珍, 杜预作史书,领茧纸万番。 史称二王书,[128]即多由之成。 实物易比证,敦煌[129]存写经, 墨黑如淳漆,纸白[130]薄而匀, 名僧昙无忏,译经[131]迹若新。 墨称“奉一丸”,实物征信难。 望都画中物,[132]形象犹可参。 砚形如满月,[2]三足相支撑, 上即着丸墨,物证为新添。[133] 兼有实物出,上盖九龙蟠。[134] 负重承三熊,殷朱色[3]灿然。 古砚出土多,互证知识新。 汉代多陶石[135],青瓷晋通行。 特制品宗多,方页实多端。 唐砚如风字[136],实即撮箕形。 佳石传“龙尾”,紫端始著闻。 绿石产洮河,[137]宋人为奇珍。 从此纸墨砚,工艺日专精, 唐宋多名工,文史久传名。 唐纸尚“硬黄”,砑光宜写经。 官诰用“白麻”,[138]纸质厚韧闻。 “鱼子笺”难得,“云蓝”[139]特著名。 十色[140]“薛涛笺”,名著锦官城。 费著谱蜀笺[141],彩蜡兼金银。[142] 千载传苏杭,[143]得知影响深。 五代“澄心堂”,[144]匀白如玉莹, 清初犹仿作,“冰梅”[145]出意新。 宋人重“碧笺”,[146]高丽制特精, 沿袭茧纸法,元明尚多般。 细如女儿肤,官纸忆江南。 诗筒五色笺,中有拟云蓝。 宋人写经纸,品色亦多般, 各著朱墨印,柔腻色沉檀。[147] 清仿“法喜”藏,细纹作虎斑,[148] 明代尚“白鹿”,[149]书画俱相称, 蜡笺重宣德,五色饰金银。[150] 清初犹拟作,厚薄[151]易区分。 或作迎春燕[152],展翅见轻盈。 或作三秋图,瓜果[153]尚时新, 狮子舞五方,百蝶攒花频。[154] 壮丽独杰出,龙凤[155]齐穿云。 墨著李廷珪[156],价重兼黄金。[157] 明代佳品多,图谱传方、[158]程, 歙中集名工,范刻[159]艺术精。 画师[160]亦高手,丁氏独称能。 御制墨五色[161],牛舌重半斤。 妙品罗小华[162],黑如点漆淳。 利器如兵器,运用还在人。 因之六朝文,空传“绿沉”[163]名, 琉璃作砚匣,翡翠笔床新。[164] 至于比书法,还输敦煌僧[165]。 一九七〇十月十四日 双溪丘陵高处 [1] 圃畦等字多作形。 [2] ▲有一掾吏坐前搁一砚作墨如枣核,为唯一比较形象。 [3] ▲大寸六寸内有朱红,一般汉代物多用熊作承足,战国用侏儒。 乡居独处,因常用八分钱毛笔,就一破碟蘸墨汁作书。适为一邻居小医生偶尔见到,以为所用“文房四宝”如此马虎,那宜写字?事实上在他人不易设想情形下,采用这个办法,作为他日过考“说明员”准备,试写文化史诗已到十多首。因此启发,复试就“文房四宝”各自历史和文字发展历史,及彼此相互关系,概括成五言诗一首。结尾十字,则近于自我解嘲。因写字半世纪,总还不脱离“司书生”体,拿笔也不合规矩,重在应用上便利,从不妄想作“书法家”也。有关字体及纸墨笔砚种种,平时并无研究,只是就接触到的实物知识,和通史陈列所得常识而言。正因为一切从“常识”出发,和专家的专门知识,必不尽相同。对个人实极其有意义。因忆及亡友觉明先生[166]曾说及:“如能于历史博物馆作一说明员,对文物各部门历史及彼此关系具有一定理解,实不容易。”因此这种概括性试探,当作一个“说明员”能否及格卷子看待,对个人学习而言,总还有一定意义也。特别是在目前环境,无一本书可得情形下,凡事全凭回忆,不许临时翻书,欲作“齐人”,亦无可逃,仍能凑合完篇,值得纪念。 本篇写于作者下放五七干校时,草稿完成于1970年10月14日。后因病住湖北咸宁县医院40天,12月28日(68岁寿辰)回到双溪住处后,对诗稿作了些增改补充,12月稿共514句,篇名为《文字发展——社会影响和艺术关系》。1971年2月,将12月抄稿寄赠马国权等听取意见。当年又有过增改。1971年冬的修改稿,篇名改为《文字书法发展——社会影响和工艺、艺术相互关系试探》,近八百句。作者1972年从干校回京后,对诗稿又有过局部修改。现存各稿的原注和附记文字也各有不同。 诗稿均未发表过。现据1971年冬修改稿编入,并参照1970年12月稿进行分节。其他稿中与入编稿不同的原注,亦编入相应诗句后并加▲标识。部分原注内容和诗句似无直接联系,编入时仍保持原稿中位置不变。 《文字书法发展》跋 跋一[167] 一九七〇 十二月于双溪丘陵高处 在零下数度中,用小学生习字笔,就小瓶口蘸墨水作成。房中时已微冰。生当明时盛世,不知老之已至,诚幸运也。 跋二[168] ……时秋霖既过,屋漏已止,地面三个月中被雨水所浸透,遍地各处均满生白毛,得柳干同志为设法用红砖七十六块铺垫成十字格,始能于小房中行动自如,不至于担心滑倒。手边无一新书可读,除从窗口外望,早晚必可见一特大黄牯牛,如一清代督府派头,十分庄严的陆续上山,傍晚时,经常还可见十余小女孩,各挑松毛一担,小竹扁担软软的,二小辫在迅速行动中不住摆动,赶回山脚家中,觉得也十分庄严动人。所谈种种,多近“假里手”之工作,对行家言来,恐无一是处,亦当然结论! 跋三[169] 一九七〇十月十四完成计十六纸,二千余字。时独住咸宁双溪丘陵高处一空教室中,秋霖既过,屋漏已止,地面满生白毛。用砖七十五块铺垫成十字,始能行动。手边无一书可参证,因试从记忆中作一概括说明,用五字句容易编排,不足言诗也。“小考”过后,不免有心力交瘁感。十九[170]去县中住医院四十天,度过高血压心脏病兼肾结石难关,不死亦近幸运。十二月廿八日返回双溪,略有增改补充,旧十二月末附记。“文房四宝”亦各有其发展史,且相互间有密切联系,用实物试为引申二三,或不以琐屑点滴见嗤专家通人也。 七三年夏在京重新略有增添。由于并不懂书法,且习惯用一毛钱学生习字笔作书,叙源流多近于胡说,草稿写得也不免近于涂鸦,真所谓“假里手”之作也。 作者为《文字书法发展》写的跋各稿内容不同,除随原稿已经编入的一种外,另将其他手稿中的跋,集中编入此集。 题《寄庑图》后 京华寄身久,醇朴犹老农,[171] 作书拙愈秀,行文晚益工。[172] 临水赋鱼乐,登高送塞鸿, 心目两明健,为近广寒宫。 上,题个石先生的《寄庑图》。 个石先生是旧南社诗人,书学黑女志,诗文习唐宋,均能去华存实。特别可敬爱处还是他的为人,素朴质实,敦厚有容,接近时使人充满泥土亲切感。五十年前任教湘西家乡小学时,我正作高小学生,好事喜弄,终日和街坊邻里顽童打闹逃学,上山捉鸟,入水摸鱼,只觉得天下事再没有比这个生活方式更有意思!几几乎凡是顽童行为无不有分。即平时上课,也并不安心,必想出种种办法胡闹,方称快意。尝为全校教师起绰号,“绵羊”“耗子”“土地公公”“官媒婆”无所不具,各有攸归,都十分形象化。教师知道,也无可奈何。当时所得奖励,常为二十大板,虽不大符合“按劳取酬”原则,但凡事既成习惯,还是接受下来,不大在意。只觉得有些奇怪,老师一下课即搓麻将,视学员到时也常参加,却不算犯规!惟对个石先生,早多传闻,有些害怕,有些好奇。到后又觉得为人异常和蔼可亲,别具一种吸引力量,因之印象甚深,上课时堂上格外安静,从不捣乱,在当时实稀有少见。原来先生年轻时,还是一个比我们更典型的顽童,一个标准小赌徒。经常在腰间别片尺来长南竹块,裹腿间插把黄鳝尾小尖刀,终日在附近城乡里市集和庙会戏场热闹处游荡,寻衅打架,聚赌哄人。照发展趋势看,再进一步,必然是入帮会做小老天,在龙头管事身边充打手,和陌生同道对识时,三江四海五湖歌诀背诵如流,丢拐子溜刷利落,事事在行,从不失格。……如彼如此下去,终于是先使几个仇家对手人头落地,随后是在种种机会里自己被人放翻,临末高呼“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给同乡留下个最后印象,完事大吉。这种种都像是必然的规律,为三厅年青子弟所习惯走的一条道路。我那一辈小同学,就还有来得及依样葫芦图。但先生这回却事出例外,正当十六七岁紧要关头,忽然改邪归正,把所有旧家当一齐摔去,投拜本地诗人田星六门下,读古文学诗了。应了家乡成语说的“浪子回头金不换”,为老婆婆辈所称道,也即是为乡评所赞美。事情留在我们一群未成年小顽童心中,既浪漫也相当现实,因之对于先生产生一种不易形容的好感。好些人后来由“拼命逃学”转而为“一心向学”,形成种种不同发展,有的且在大革命逆转时,任小学教员牺牲,虽有种种内外因子相互凑和,但是在成年前先生做人印象影响,仍占有一定分量。半世纪来,惟于抗战时回乡偶然在沅陵一面,谈及北京地方城大、人多、文化面广,此后即少通音讯,只从家乡熟人中得知先生作了几届县长,此外即无闻。解放后,机缘凑巧,同寓北京,先生任职中央文史馆,居住北海静心斋内,始得常相过从。先生虽久绾县事,却无丝毫官气,还是一切依旧,言行敦实如老农,心境则旷达明朗,除读书养志,日常惟循湖作诗。积德聚学,益臻纯粹。每一接谈,总能给人一种亲切感印,深一层体会到古代学人所谓“反朴存真”意思。三十年来时移世易,家乡亲故无论老成少壮,秋风黄叶,雕落垂尽。惟先生年近古稀,体力思想均尚健全,仁者必寿,百岁可期。嘱题寄庑图册,因敬书四十字于卷末。不敢说深知先生大处,若当作画相速写观,亲故中如季韬、云六、祖春[173],或易首肯,以为能得六七分传神。 本篇发表于1962年5月26日《光明日报》,署名沈从文。1982年7月《安徽文学》以《题个石师寄庑图》为篇名,再次发表了作者1973年的抄录本,为该诗加了注,但无跋。 据《光明日报》文本编入,并补入1973年的作者原注。 七二年冬过北海后门感事 依依宫墙柳,默默识废兴, 不语明得失,摇落感秋深。 日月转双丸,倏忽万千巡, 盈亏寻常事,惊飙徒自惊。 本篇曾作为《京门杂咏》二首之一发表于1982年《安徽文学》7月号,后又编入《沈从文文集》第10卷(花城出版社、三联书店香港分店,1984年2月第1版)。 据《安徽文学》本编入。 高知赞 天才世上少,聪明人尽多, 脸白有福相,心灵似八哥。 应变比冯道,望气胜王朔。 语默明节令,动静识微波。 行船知转舵,触藩易拔角。 或装聋卖哑,或随声附和。 昔年献九鼎,今日贩鹦哥。 陀螺长不倒,高明宜可学。 呼之即欲出,巧佞相切磋! 萧艾芃芃生,中原土肥沃; 兰蕙易凋零,倏忽风雨多。 精通新儒术,即易稳住脚。 道统重心传,师兄是孟轲。 本篇作于1975年,另一抄稿曾以《拟咏怀诗有赠》为篇名,作者生前未发表过。 拟咏怀诗 七十岁生日感事 大块载我形,还复劳我生;[174] 身轻类飞蓬,随风长远征。 虚舟触舷急,回飙坠瓦频,[175] 廓落不经意,芥蒂难累心。 日月走双丸,经冬复历春, 浮沉半世纪,生存亦偶然。[176] 金风杀草木,林间落叶新。[177] 学易明时变,处世忌满盈, 祸福相依伏,老氏阅历深。 难进而易退,焉用五湖行? 窃名贪天禄,终易致覆倾, 黄犬空叹息,难出上蔡门。[178] 子房践旧约,萧何善用心, 史氏著微言,笔下有深情。 洛阳古名都,双阙入青云, 朱门金兽环,五侯第宅新。 极宴娱心意,为乐忘晨昏。 一朝同仙去,唯传帝子笙。[179] 还多羽林郎,意气干青云, 不必策高足,早据要路津。 谄谀累层台,天才无比伦。 鹰隼擅搏击,射干巧中人。 青蛙能两栖,蝙蝠难定型。 不乏中山狼,玲珑九窍心。 蚩尤兴妖雾,目迷行路人。 朗朗白日临,天宇廓然清! 蛾子扑灯火,玩火终自焚。 动植各潜骇,惊随冰山崩。 日月长经天,大道默无言。 自然规律在,世界斗争新。 登高望广野,耿耿长庚明。 北宋名园多,民膏积累成,[180] 清渠连广厦,松竹百亩荫, 牡丹“照殿红”,芍药“白缬”新。[181] 但乐西园游,易忘北狄侵。[182] 物换星移后,独乐特著闻。[183] 不因花木好,相许还以人! 夙昔溯大江,廿载入梦增。 白帝耸天云,夔门禹迹新。 “揽辔”同“入蜀”,文传印象深。[184] 李杜佳诗在,旧迹易重寻。 丞相旧祠堂,松柏郁青青。 还思游青城,山中听杜鹃。 如赋“新蜀都”,烟筒密如林。 人间创奇迹,铁路接成昆。 犹将锁三峡,人人尽五丁。 生当盛明世,人多尧舜民, 尺璧非吾宝,寸阴宜所争。 一九七一年 丹江采石区荒山中 《拟咏怀诗》初稿题为《思入蜀(作乐府题)》,写于1970年9月初作者住双溪时。以后曾对诗稿屡作补充修改并写有多种手稿。现存题为《久病略有好转 思入蜀》手稿,写于1970年9月中下旬;题为《七十岁》、《七十岁生日》等稿,均写于1971年底作者住丹江时,内容多接近于发表稿《拟咏怀诗》。 《拟咏怀诗》曾先后发表于《花城》文艺丛刊1980年5月第5集,1982年7月《安徽文学》以《七十岁生日感事》为题发表的文本,最后22句被删节;花城出版社、三联书店香港分店1984年2月第1版《沈从文文集》第10卷,以《拟咏怀诗——七十岁生日感事》为题收入此诗,内容与《花城》本仅个别字有异。各文本注释均为作者原注。 据《花城》本编入,并据其他发表稿增加副题《七十岁生日感事》,补入《花城》本所没有的作者原注。 《拟咏怀诗——七十岁生日感事》跋 跋一 七一年终,作于湖北丹江住处。远望大坝,如巨无霸巍然独在,转觉个人渺小如一粒谷子。[185] 跋二 摘取部分感想,试用古体诗写出。[186] 据两种未刊诗稿跋编入。 喜新晴 朔风摧枯草,岁暮客心生。 老骥伏枥下,千里思绝尘, 本非驰驱具,难期装备新。 只因骨格异,俗谓喜离群。 真堪托生死,杜诗寄意深。 间作腾骧梦,偶尔一嘶鸣, 万马齐喑久,闻声转相惊! 枫槭啾啾语,时久将乱群。 天时忽晴朗,蓝穹卷白云。 佳节逾重阳,高空气象清, 不怀迟暮叹,还喜长庚明。 亲旧远分离,天涯共此星! 独轮车虽小,不倒永向前[187]! 一九七〇年十月。久病新瘥,于微阳下散步,稍有客心。值七十生日,得二儿虎雏川中来信,知肾病已略有好转。云六、真一二兄故去已经月矣。半世纪中,一切学习,多由无到有,总得二兄全面支持鼓励,始能取得尺寸进展。真一兄对于旧诗鉴赏力特高,凡繁词赘语,及词不达意易致误解处,均能为一一指出得失,免触时忌。死者长已,生者实宜百年长勤,有以自勉也。后用十字作结,用慰存亡诸亲友。从文于湖北双溪丘陵高处。 《喜新晴》初稿写于1970年9月作者住双溪时,除题为《老马》外,又曾题为《见老马有感》、《久病略有好转喜新晴》等。1970年10月(农历)、1971年12月28日,作者又对《喜新晴》作过修改,改写稿未拟标题。 《喜新晴》曾先后发表于香港《海洋文艺》1980年3月7卷第3期、《花城》文艺丛刊1980年5月第5集,1981年1月16日香港《广角镜》第100期又以手迹形式发表,均署名沈从文。 因《海洋文艺》所发表为转抄本,且无跋文,现据《花城》本编入。 双溪大雪 昔有文中子,谎言炫世功。[188] 学识贯天人,星斗罗心胸。 自谓帝王师,宰相兼英雄。 马融绛帐里,列席坐春风。 俗儒弄小慧,虚说犹冥鸿。 佛道诚大伪,还并包兼容。 太宗特豁达,同付一笑中。 殿廷衡三教,戏剧点缀同。 书生不更事,“大儒”许王通。 今有乡曲士,身心俱凡庸。 白发如丝素,皤然一衰翁。 时变启深思,经春复历冬。 五色目迷朦,五音耳失聪。 三月犹雨雪,彳亍泥涂中。 时怀履冰戒,还惧猛将冲。 夜眠易警觉,惊弓类孤鸿。 “何不辞辛苦?”“举世皆尚同!” 回旋云梦泽,风钦大王雄。[189] 旌旗蔽云日,燎原烛天穹。 虎豹各潜骇,狐兔迹绝踪。 赫赫呈天威,壮丽难形容。 仿佛闻启示:“习史宜会通。[190] 屈平性褊持,处世失其中; 宋玉人轻薄,徒矜文字工。 大庠三十载,错大实少功, 误人兼误己,自省必反躬, 为不识时务,难免伤路穷!”[191] 此事难言说,兰艾将毋同,[192] 亦宜若有人,应世巧为容,[193] 乘时忽鹊起,终“举鼎绝踵”。 亦宜若有人,拙诚如老农,[194] 廿载锥处囊,澹然忘穷通。 偶逢机缘巧,附凤即凌空。 亦宜若有人,材质凡鸟同,[195] 善自饰毛羽,展翅成大鹏。 一举高冲天,飞飞入云中, 高高上无极,天路焉可穷? 金风杀草木,时序迫严冬。 孤蓬转自征,去住长随风,[196] 如欲不自弃,何敢惜微躬! 不期万夫雄,还应预“三同”。 登高望广野,雨雪渺蒙蒙。 五月春来时,人天齐同功, 川原铺锦绣,红紫竞芳容。 平田七万亩,遥岑接碧空。 到处红旗红,人在画图中。 身心贴泥土,深愧田中农。[197] 鬻熊年九十,仆仆长安道, 搏虎已无力,谋国实年少。[198] 惟楚必有材,西伯乐同道。 时势异今昔,少艾善波俏。[199] 世传中山狼,如今心九窍。 血气既衰竭,拙诚胜乖巧,[200] 虚心能受物,食道易健好, 路逢荣启期,相对还一笑。[201] 远辞京国,移居咸宁,索居寂处,亦复自娱。一年数迁,迄无定处。天寒地冻,雨雪载途,又因不久即将转移,心脏已不甚得力,亲故远离,相见无由。生活虽特受“优待”,营营宵征,一时间仍不免稍有飘零感。亦只见出个人脆弱处,毫无意义可言也。 一九七〇年,湖北咸宁双溪区。 这首诗发表于1980年11月10日《文汇增刊》第7期,署名沈从文。 注释均为作者原注。 《双溪大雪》跋 跋一[202] 试用三行分段,与习惯四行分段效果小有不同。[203]远辞京国,移居咸宁,索居寂处,亦复自娱。一年数迁,迄无定处。天寒地冻,雨雪载途。又闻不久即将转移。心脏已不甚得力,亲故远离,相见无由。生活虽受特别照顾,营营宵征,一时间不免有飘零感。亦只见出个人脆弱不经事处,毫无意义可言也。 住处略定,即又可据破椅,临小窗,学易读诗,习经温史,并就廿年本业,如所学坛坛罐罐、花花朵朵、桌子板凳各部门本身矛盾发展史,编排出若干小节目,供后来人参考。于人难于设想情形下,从容不迫,完成一个研究员应尽责任也。即此来来去去,耳目接触,人事崭新,实在也是一种极好教育,得益不少。年及七十,若非生当“明时盛世”,那能有此大好难得学习机会!人生百年长勤,取舍殊方,有捕蚊捉虱,略有所得,即以为至高无上乐趣的。有身在田野,而于国家大事,仍长怀杞忧的。“向社会学习”,半世纪风雨变幻,而本身犹朴然独在,且于别人料想不到重重挫折中,居然还能顽固坚持,不废本业,意义实深长也。记得在四十年前作的自传末尾,即提及初到北京出火车站后的情形,开始来阅读一本大书,进一个永远毕不了业的学校。“向社会学习”,自己也料想不到,在目前却成为一句动人口号,有亿万人抱同感而学下去! 跋二[204] 七〇年春,下放咸宁之双溪。独住于长冈高处松林丛里一空空学校课堂中。三月雨雪载途,泥泞中拖拖沓沓,至区里大厨房就食,或取回至住处,用小煤油炉加温,就微明窗口食之。于极端孤寂中,一成习惯,反若从清静中归还自然,生命亦得复苏,亦奇遇也。 作者为《双溪大雪》写的跋,各种手稿不尽相同,除已随诗稿编入的一种外,另将其中差异较大的跋,集中编入此集。未发表的手稿多题为《古意 双溪大雪》。 拟咏怀诗之一 昆明天时好,年成三度秋。 山茶红五丈,仙人掌系牛。 春节秋千后,冬麦已待收。 绿芜明照眼,直达天尽头。 廿载作噩梦,驰骋缰难收。 前路迷远景,深怀国事忧。 抚事煎百虑,素丝已盈头。 人间多反复,微生忘耻辱。 天地犹玄黄,王侯争驰逐。 势利使人昏,弯弓无亲疏。 日月如转丸,盈亏相继续。 明时圣人多,同享天厨禄。 婉转相和鸣,笼中画眉足。 同歌黄河清,齐奏卿云曲。 齐人亦孔多,滥竽自悠游。 鸱枭时一鸣,众鸟嗔突兀。 金风杀草木,落叶感深秋。 四季递相运,雪里蕴新绿。 轻尘栖弱草,还惊我生独。 《拟咏怀诗之一》是作者从干校回北京后,据《双溪咏》改写的另一作品,除前8句基本与《双溪咏》一致外,标题和内容已大不相同。估计抄于1979年的一份手稿上曾注明写于1975年。 此诗作者生前未发表过。 * * * [1] 八境台为赣州名胜之一,据城东一角高地,正当章贡二江合流处,可远接八景,一览入目。下瞰二江,风帆千叠来去。玉虹白塔,耸峙江畔,恰如一笔,秀挺杰出。远眺崆峒,大山雄伟,半入云中,青碧明灭,宜有仙真乘云驾霓驰骤其间。东坡翁去南海,过赣州时,曾与隐居通天岩之阳孝本到此游赏景物,作诗唱和。 [2] 郁孤台在附近星城中,均宋时名胜。苏东坡过此时曾有诗咏。辛弃疾在此作官,有词纪事。宋人刻有丛帖藏郁孤台,残石未见。 [3] 辛弃疾,幼安,曾有游郁孤台词载《稼轩集》中。台在城里,与八境台遥遥相对,各据形胜。 [4] 赣城砖筑雉堞多完整,或本宋筑,明清增修,一切尚具旧规。如八境台前瓮城水门,即近旧制,不仅御水,兼以防敌,且可出击。八境台建筑虽出近代,然檐前铁马丁冬,音响清越,凭高远望,见滔滔逝水,千帆来去,犹不免令人起怀古幽情也。 [5] 闻一多、杨今甫。 [6] 当时若稍进一步,一切即将大不相同矣。 [7] 当时已出集子约卅五个,南北四五个大刊物每月有新作刊载,而文字风格均在不断突破中。 [8] 《边城》英译名。 [9] 指《边城》成因,系在“北九水”崂山半路中,山半腰有一女孩捧灵牌“报庙”,即允某某作一中篇,性格则熟人一望而知即某某也。 [10] 一件十分离奇的景物,曾在另一时与某共同欣赏,比白云洞之海云、上清宫之玉兰离奇而动人得多,似偶然亦非偶然。一直支配到近三十年新工作上的方法和由之而来取得的种种不同进展。 [11] 宋玉文。《山海经》咏山鬼。 [12] 二故事内容与先前所叙相关。 [13] 既不断消失,亦不断生长,各有其不同神性,一个真正唯物者,才会明白承认“动”存在于青春生命中。 [14] 意指二曹。 [15] 屈、宋、三曹、李、杜、元、白,成就均非庙堂文学,因为其所以产生及流传,和权位不相干。其形成为感情理解“人”而又能作适如其分的反映。真的唯物主义者是承认这一点,不会一揽子弄到自己名分上来作保姆的。 [16] 一般性花木。施施肥即可在一年节令上应市,但最省事还是让园丁安排。 [17] 到颐和园看花的,大致不会因之丧失什么,如真有坏影响,早已完事。 [18] 后院一株即根子深入泥土。 [19] 任何一地方任何时代,都会有“顽童”或超龄顽童,只想干这种煞风景行为,稍不留心即可产生严重事故! [20] 高资,指高级知识分子。 [21] 岩石山,疑为“岩石下”之误。 [22] 转生熟人,疑为“转成熟人”之误。 [23] 手稿缺失以后文字。 [24] 作者原注:或“闭门造车合辙难”成语,亦切题。 [25] 杜甫诗语。 [26] 编者注:后期抄稿多改作“卅载独战真大愚”。 [27] 俗语。 [28] 传鬻熊对文王语。 [29] 贾谊,西汉谏臣、文学家。贾谊传见《史记·屈原贾谊列传》。 [30] 另一较晚稿中为“宦谪沅湘滨”。 [31] 其他较晚稿中为“后人传过秦”。 [32] 原稿破损缺三字,从残存笔划推测,可能是“乐事也”。 [33] 若附图,沂南汉墓有一四目仓颉,武氏祠石刻也有一个,如一般人。 [34] 卅一年城子崖得一黑陶片,上刻字“网获六鱼一小龟”,初以为史前物,就字体比较,则战国时物也。 [35] ▲文字由应用而生,反映生产的进展,和奴制的形成,本身也即有艺术要求,且随时代要求不断加强。 [36] 附甲骨上所见朱墨写字。 [37] 据近人结论。 [38] 部分记载可和竹书纪年史记叙述相印证。 [39] 或附诸字。 [40] ▲求象形准确,与会意理解,其中即有艺术,而奠基于唯物。此亦一说而已。 [41] 或附诸字。 [42] 试用胡原轩作谈及龟卜种种。 [43] 附 所陈那个大分量甲骨堆模型。 [44] ▲与诸实物共同反映出奴隶社会制的种种,特别是劳动文化的进展。 [45] 殷商有史序,文物可互征。两句为后加入稿中,与前文有两句相似,原稿未确定保留哪种写法。 [46] 有关麦收最多。 [47] 金文中虽常有锡贝若干朋用铸器物事,还无证据可说是通用钱币。据郭宝钧先生说,所发〔掘〕百数十商墓,一般只口含一贝。 [48] 殷商陶五种:白陶、釉陶、黑质陶、日用灰陶、夹砂耐火陶——即所谓“将军盔”炼铜器。应当以这种陶居第一位。 [49] ▲因为不比龟甲重记事,还有其他社会意义,字的艺术要求因之增加。 [50] ▲笔出现较早。 [51] ▲社会结构也比较简单,比较定型。也影响文字多样化。 [52] ▲所以部分还如商代。 [53] 散盘,指“散氏盘”,西周青铜器。 [54] ▲到这时一面重文字组成的文章,一面重字本身的布置艺术。 [55] ▲由语音影响文学。生产增才实力增。 [56] ▲由装饰发展了字的艺术,且充满地方性。 [57] ▲因为加工方法不同,容许寄以高度艺术要求。 [58] ▲以少虞、越王诸剑为例。 [59] 传世赵婕妤印即鸟篆。其他还不少,多西汉物。战国玉印反而少见用鸟篆体。唐宋官印犹用九折文。 [60] ▲多刀刃刻成。有的极简,可见已流行。但时间也多在战国时,器物则早些。 [61] ▲从物质文化说《楚辞》华丽原因,说似较新,大致还是历史事实。 [62] 长沙出土有实物。 [63] 寿春铜器上多作铸客字样。 [64] ▲这提法也新而重要。是出于六国书的概括,和史不悖。 [65] 附秦量器铭一二。 [66] 引数铭文证之。 [67] 引例。 [68] ▲简字则因如下种种而得到发展。 [69] ▲和传出自程邈,及“隶”字本意而言。如上说也相合。 [70] ▲这一点却少有人道及,但却重要,因由“见日之光”早期镜子到武帝或王莽尚方官工镜,无不大量使用简化艺术字。大致由于简得不合实际,还是不流行。附尚方镜二种,字过简,反而行不通。 [71] ▲简繁之因,提法似较新。还系事实。司马相如等辞赋中不少字当时即并不流行,后来也少用。 [72] ▲所以从实用出发,成分隶与章草。 [73] 有的章草简化实近于从钱币玺印而来。附三五证例,或对比。 [74] 西北出汉简,不少用章草,附三五图例。 [75] ▲可见已比较成熟,史游才据之作《急就篇》。 [76] 章草,即××,原稿如此。 [77] 历来传秦狱吏程邈作。 [78] ▲有六国杂体书,也有秦以来杂书。 [79] 诸书序跋中常说校订后重书于竹素。间用绸帛,当系附有画图。 [80] ▲这点极重要,不然王充廿八岁入洛,不可能有机会看到这些杂书来写《论衡》的。 [81] 王充廿八岁入洛阳,极穷,从书市看书,广读诸子阴阳杂书,《论衡》中的论点即由之产生。 [82] ▲石刻多东汉,部分和蔡邕所说谀墓文有关。反映封建上层要求,所以以下谈字即重在书法艺术,有关社会发展,到宋刻书再说。 [83] ▲这也只就下有所启而言,因张迁且间接影响到北朝用笔。还是通过蔡邕石经。 [84] 小字有隶法,大字或唐张旭笔。 [85] 字亦近陈隋时秀媚而俗。 [86] 意即时势所趋,《说文》贡献虽大,但对于在发展中的书法,影响却不多。 [87] ▲《说文》历来只当成谈书工具,极少当艺术看待。 [88] 传世《平复帖》真迹,用笔如科斗书,作章草,失本意。字中兼有不合用笔规则处,恐后人伪托。 [89] 附《平复帖》。 [90] ▲昙无忏译经。 [91] 引游相本《阁帖》数行。 [92] 如《豹奴帖》及献之书□□事,均好。 [93] ▲《兰亭》恐为南朝末或隋唐人。至于《快雪时晴》,则与《韭花帖》近似后人伪作,说唐人双钩亦不可信。三希堂中惟王珣一帖或早些,亦近似王方庆万岁通天时家传上奏本,似硬黄纸! [94] 见陶著《真诰》。 [95] ▲二件流行极广,影响极大,均近伪托。故于《圣教序》有如下廿字贬辞。 [96] 意既能投太宗所好,又叙的是佛教书。 [97] 智永只传《千字文》。 [98] 从大同新出司马金龙墓中屏风书可知。引例一部分。 [99] ▲起笔落笔与写经多相合。 [100] ▲《十三行》亦不可信。 [101] ▲及龙门石刻。 [102] ▲至唐说唱文,到宋通俗白话小说,则更多简体矣。其实从甲骨文起即已有简体! [103] 太宗好二王书,收集至一千多种,装裱于屏风。真伪相混,难于分别。 [104] 举例用北齐石刻。 [105] ▲但一见即知系北齐到隋一阶段北方隶书。 [106] ▲一般译经大致多在卷末,因写经分散,故少见署名姓官职僧阶等等。 [107] 故宫藏。贞观时书。 [108] ▲这一点也从实用得发展,前人谈书艺少提及,只知宋版可贵,可极少〔谈〕为什么法欧、颜。如说因人而重,即唯心主义! [109] ▲《苦笋》亦颜底子,也不甚好。 [110] 又有小字一行似题大历某年,在三希堂某迹后。亦近明人伪作。 [111] 字体结构近文氏子弟书。 [112] 大小二种,大字近颜而小字近欧。 [113] 在日本有影印本子作一卷。 [114] 所见草书题跋数种,均不佳,神仙起居法式,也十分做作,见小家子气。 [115] ▲略有伧态(与所对应诗句中“苍老态”用字不同。原稿如此,未改。),多做作。祝书《箜篌引》似有所影响。放而不收,上有怀素,下有张弼。 [116] ▲邢侗临放《十七帖》作单条好,来禽馆自刻小字不高。 [117] 祝书惟《箜篌引》、《白马篇》好,笔健拔。《十九首》、《赤壁赋》均侧笔取势,不佳。 [118] 前人跋称隋,实唐人书。 [119] 作十二月应酬书启,文俗而字不恶。唐代为仅见。 [120] 总括大意。 [121] 意即有早有晚,还待进一步研究。 [122] ▲近来竹林七贤题字、铅券刻字、砖刻、高昌砖均可从比较中得新启发,诸帖有不少系近迹。即官本亦比真《兰亭》、《圣教序》可靠。 [123] ▲由松雪到宋克作章草,似多追簪花体,受《阁帖》传羊欣等影响大,却不重视索靖或王书《豹奴》。宋克起笔且有意作态,求雅反俗矣。亦学而不化所致。 [124] ▲故宫书画集有陈东、沈度、沈粲等条幅,如出一手,字佳,比祝、唐、沈、文诸名手扎实,祝书惟《箜篌引》好,《赤壁赋》《十九首》均不甚好。 [125] ▲沈氏兄弟本以楷书名一代。四千册《大藏经》多用其体。体较长,比赵好。似在欧虞间,章草似较少见,比宋克劲挺泼辣,宋则以量见胜而已,但亦有过人处。意指魏以来,至宋元明,书法发展和个人特征,教书法的亦少作具体分析。 [126] 提法似较新,但事实必如此也。 [127] 意即有战国玉册和竹简及汉简可比证。 [128] 传世二王真迹,则多近硬黄,得知出场唐伪托或官本摹旧。 [129] ▲敦煌北凉薄茧纸写经,约八九寸高,二尺多宽,与贞观国诠写经近。 [130] 纸粘结到一丈七尺,卷成只如拇指大,只白色一种。 [131] 依稀记得有《大金光明经》及《杂比喻经》若干卷。 [132] 望都一号墓壁画有一形象,在官吏坐榻前,旁并有一封泥筒子。 [133] ▲《北齐校书图》一砚多足,有人簪笔管大而毫短,无墨。 [134] 二号墓出一石砚,上盖凸起如博山炉式。透雕盘龙。 [135] ▲江浙出土多,有盖,中部微凸起。北方近年亦出种种不同特制砚,如司马金龙墓中之獬豸形青铜嵌青绿石铜盒砚。 [136] ▲一般通用。 [137] ▲石类日多。《西清砚谱》有宋洮河绿石大砚,恐不大可靠,因旁刻洗象图,是丁云鹏笔意。 [138] 近人谈宋拓碑帖,喜说用白麻纸,实猜谜子呓语,并不知此实质。 [139] 五色小幅薄高丽笺,有云蓝纸,系水中着墨拖染而成。薄而韧,书后能用冷水洗,熨平即如新。用开水即粥化,不可挽救。鱼子也见过一种,方尺幅如云蓝大,米黄色,疑后仿,不收。 [140] 亦有称五色的。后世惟传红色八行笺。作桃花红。 [141] 费著谱蜀笺,元费著,撰有《蜀笺谱》一书。 [142] 米黄印写生蜡花,方尺幅极精,宋克书用之。 [143] 和摺子扇情形相同,原在四川近独占市场,苏杭继起,直到如今。 [144] 传李公麟一生多用此纸,传世《维摩演教图》,及新出塔中经,近之。 [145] 加用长方朱押,“玉梅花笺”银白底子较多亦有粉蓝,绘极精。 [146] 故宫藏蔡襄、朱熹、陆游,及元之赵松雪,均用同式碧笺作书,正可互证,若纸实明制,则诸名迹必有伪托,若字是真,则纸的年代可能提早到九世纪! [147] ▲一般以为明高丽时代或较早。因五色具备,而宋明旧画引首常用之。如明制或不如此见重也。试与墨迹比较即可得知相对时代,若系明则诸书时代将成问题。 [148] 廿页作一小卷,极细薄,浅檀色,加虎斑。 [149] 书画记录常提到,或质近玉版而不砑光。 [150] 有大小开片,有两金,作底面,正面绘云龙狮子、杂花鸟、宏福齐天等等。 [151] 康熙薄而易碎。乾隆时制五色一束,极精。画折枝多用蒋南沙法,不如明朴厚。 [152] 银红色飞燕迎春,明笔潇洒,乾隆制华丽。前者用杏花点缀,后者用五彩流云。 [153] 杏子红,用水墨加金银,画笔极精,或康熙时作。 [154] 上为明代而下为清初。 [155] 用鬼脸青深地子金银绘凤穿云极壮丽,纸特厚,明宣德时。 [156] 1971年冬修改稿中关于墨的诗句,因作者增贴附注纸而被覆盖。从“墨著李庭珪”起,到终篇的20句,依据1972年回京后的一份手稿补入。 [157] ▲五代时制墨名家奚庭珪,南唐赐姓李,因之后人多只知李庭珪,不知即奚庭珪。 [158] ▲明方于鲁刻有《方氏墨谱》,程君房刻有《程氏墨苑》,用黄杨木刻范,拓印极精。 [159] ▲如《元曲选》图,刻工多具姓名于一角。 [160] ▲多丁云鹏稿。 [161] ▲四七年由云南返京时,市面尚多此种五色墨。一面多刻双龙争宝,另一面有“宣德年制”四字。 [162] ▲多小件,重不及一两,极精细,造形亦别具一格。袁家所藏数十品,曾索价至美金二万,后来无售主,贬价至低,部分散失,部分归故宫收购,清华张子高教授亦得十余品。 [163] ▲史传称王羲之得绿沉笔,本意即绿髹笔杆。此或指染成绿色的虬角类,因此后扇柄始终用之,至清代不废。色翠绿而重,来自南海,明代人尚有作笔管用的,在当时或比象牙为难得也。 [164] ▲《玉台新咏》序。 [165] ▲传世阁帖中诸名笔,远不如敦煌发现北凉昙无忏所译,及不知名和尚写的《四阿合经》与贞观时僧人国诠所书《善见律》精妙。 [166] 觉明先生,指史学家向达先生,故于1966年“文革”中。 [167] 题于1970年12月修改稿后,此修改稿于1971年2月寄赠马国权。 [168] 题于作者1972年回京后,此跋的前部内容,因与入编诗稿所附跋语相近,故删节约500字。 [169] 题于1973年夏。 [170] 十九,作者是十一月十九日住进咸宁县医院的。 [171] 师系南社旧诗人,一九五四年入中央文史馆,即独住北海静心斋内一偏院中。小室仅丈许,室外小塘,夏季常有白莲三五散馥。远望对湖,白塔高耸于透蓝天空,即元之广寒殿旧址。明初因其奢侈过度,命工部郎中某来京拆毁。有《故宫遗录》传世,叙及北海长廊一带建筑花木极详悉。十多年前,北京文物队发掘元代居住遗址,曾发现一螺甸漆盘,题名为“广寒宫图”,犹可仿佛得此二三也。个石师一住三十年,年及九十,犹眼目明朗,健步如飞。古人言“食道而肥”,应非虚语。 [172] 年九十犹能蝇头小楷抄自作诗稿。 [173] 编者注:季韬,即戴季韬,沈从文之表兄。云六,亦名沈云麓,沈从文之胞兄。祖春,即刘祖春,作家,沈从文之同乡,1966年曾任中宣部副部长。 [174] 《庄子·秋水篇》语。 [175] 《韩非子》语意,一切损害出于无知,均不足介意。 [176] 离乡外出近五十年。 [177] 在此闻林彪、叶群坠机身死。 [178] 李斯事。 [179] 《师旷说》为王子晋。古诗《神仙传》为王子乔。 [180] 见李格非《洛阳名园记》。 [181] 见《洛阳花木记》:《牡丹谱》、《芍药谱》。 [182] 传世有《西园雅集图》。 [183] 《名园记》叙司马光之独乐园只茅屋三间,观者独多。 [184] 范成大、陆游著游记,叙川中人情风俗之醇美。 [185] 题于《七十岁生日》诗稿后。 [186] 1972年1月30日题于《在丹江五七干校 闻传达林叶阴谋暴露叛国种种》手稿后。这是以《拟咏怀诗——七十岁生日感事》五段中的第三段为主体改写成的一稿。 [187] 上句用杜诗,下二字相倒。 [188] 文中子,伪书也。隋末人纂缀旧籍而成。其后人为之作传,伪称李世民及唐初诸名臣如房玄龄均拜之为师。太宗明知其虚伪,不加之罪,如佛道一般对待。每年循例在殿廷中有“三教论衡”,听儒释道大鸣大放,不过当成戏剧看待。后人无知,因称之为大儒。其人与某大学中“帝王师”品格相似。 [189] 宋玉《风赋》讽楚王语。 [190] 意言习史可以知今。 [191] 意言下放吃苦头,主要是不识时务,才随事碰壁。 [192] 假作申辩,在学校多年,学生好坏不一,实十分自然。兰芷比香花,萧艾比臭草。 [193] 假设学生中三种人,一为善于顺应潮流,即禄位高升。终于力不从心,如古人称凭蛮力力不胜任,折足而倒。 [194] 二为另一种较老实的,为人素朴,不以名位得失在意,机会凑巧,即成名人。 [195] 三为材质本平凡,惟善于装饰外表,终如大鹏展翅升天。但天那么高,能持久不败? [196] 用孤蓬自比,只能随遇而安,无从自主。 [197] 住处系在一长岭上,空空学校中,下有水田数万亩,为咸宁高产区。到五月时,川原如绣,红旗下生产队如在画图中。个人生活虽力争三同,终不如老农之身心紧贴泥土也。 [198] 用鬻子对文王对话,传称鬻熊父王,文王曰,噫老矣。鬻答曰:“若使臣捕虎逐麋,臣年已老,若坐策国事,臣年尚少。”因参预伐纣大计,立功封于楚。 [199] 意言古今不同,现在以年青花哨的为贵。正如中山狼,心有九窍,比过去的中山狼还滑头得多! [200] 意言人老了,血气既衰,宜保持拙诚比善于投机的好。明白时代不同,守分安贫,转而容易保持健康。 [201] 荣启期,古代高士,年九十,安贫乐道,因学绳作腰带,还行歌自得其乐。 [202] 书于1971年秋的修改稿后。 [203] 指全诗的末段,其他诸稿分别为14、16、18句不等。而此修改稿仅12句,排为6行。 [204] 书于1981年夏的修改稿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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