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遗民之逃禅第十四  唐泰 钱邦芑 陈起相 曾高捷 杨永言郑逢元 高耀 黎怀智 吴鼎杜鼎黄 戴若 宣廷式 宣廷宾 朱蕴鉴 李学期贺奇 林英 雷跃龙 戴弘宗 赵思明 邓凯 胡一青 皮熊 幻阇黎 孟本淳 眼石乘 犁支 徐霞客《滇游日记》四，“戊寅十月二十三日，在晋宁州署”，记云：“唐大来名泰，选贡，以养母缴引，诗画书俱得董玄宰三昧。余在家时，陈眉公即先寄以书云：良友徐霞客，足迹遍天下，今来访鸡足，并大来先生，此无求于平原君者，幸善视之。’比至滇，余囊已罄，道路不前，初不知有唐大来可告语也。一日遇张石夫谓余曰：‘此间名士唐大来，不可不一晤。’余游高峣时，往觅之，不值，还省，忽有揖余者曰：君岂徐霞客耶，唐君待先生久矣。’其人即周恭先也。周与张石夫晤唐，唐以眉公书通之，周又为余通之，始知眉公用情周挚，非世谊所及。大来虽贫，能不负眉公厚意，因友及友，余之穷而获济，出于望外。” 此唐大来未为僧时事也。阅数年世变日亟，乃从无住受戒，名普荷，号担当。结茅鸡山，息机静养。晚居苍山感通寺。以昔上公车，曾参湛然圆，遂遥嗣湛然，改名通荷，以书画诗禅自掩，绝口不谈世事。《新续高僧传》廿三云：“从无住祝发后，复参湛然。”先后倒置，误。康熙十二年卒，年八十一，塔苍山佛顶峰，天台甦为撰塔铭，附今《担当遗诗》后。铭颇有误字，如云“癸亥卒”，癸亥康熙二十二年，时冯离滇已久，铭明言其徒广厦至楚乞铭，楚者楚雄，康熙十二年癸丑，冯正知楚雄府事，则癸亥当作癸丑。又云“僧腊三十有七”，康熙十二年逆数三十七，当为崇祯十年丁未，是为僧在晤徐霞客前，亦不合，三十七应作二十七，其祝发盖在永历元年丁亥也。陈鼎《滇黔纪游》下“感通寺”条，作寿九十余，亦误。友人李印泉根源撰担公事略，作卒年七十六，则似因《橛庵草》自跋有“时年七十六”语而误，然此谓作跋时耳。《担当遗诗》今有传本，担当事亦显著，不具述。惟撰塔铭之冯甦，曾著《滇考》及《见闻随笔》等，为谈滇事者所必稽。始吾读赵士麟《读书堂集》十七《冯少司寇传》，谓：“凡有希世之功，必来浅夫之谤。”不知其何指，及阅《庭闻录》四载冯曾卖身吴三桂，事颇不堪，契云：“立卖身婚书楚雄府知府冯某，本籍浙江临海县人，今同母某氏卖到平西王藩下，当日得受身价银一万七千两。”后署媒人胡国柱。据《艮斋倦稿》十一尤侗撰传，则云：“三桂反，密令其党某说公降，某固公故人，见公志决，慨然曰：“君殉君亲，徒死无益，古人达权通变，益改图之。今粤藩虽叛与滇通，然势不相下，方遣人议和，君曷不少贬，借此脱身，事当济。公韪其言，因绐贼曰：“愿以妻子为质，往使粤东。”三桂喜其从己，许之。”二说不同，罪疑惟轻，吾宁信后说。且其时冯母已死，担公弟子又愿乞铭于其人，铭又言素与师善，以担公人格证之，或不至如《庭闻录》所云之甚，则冯何幸而得铭担公也。《担当遗诗》七，有《送司马冯再来往永昌》一绝云：“豸绣巡边山岳摇，百蛮谁不梦魂消，从今道上无豺虎，载看风霜过铁桥。”即此人。 《梅溪度语录》九有《示绵绵禅人法语》，云：“绵绵禅人，担当上首，气字孤清，不亲权贵。驱寒暑，半肩鑫衲；度岁月，一钵松花。可谓忘身忘世，不售不酬。山僧寓滇之阳瓜，绵不时请益，因诘其名号，曰名广瓜，号绵绵，担当先师所命也。一日出纸求语，山僧顾而谓曰：是求禅道语，脱生死语？欲求禅道，禅道在汝目前；欲脱生死，生死在汝脚下。于此脱然省去，则山僧未搦管时，早已书竟，脱或未能，更听偈言：羡尔精勤广植园，园中瓜已结绵绵，甜的彻蒂甜如蜜，苦者和根苦似莲，莫把甜的唤作苦，休将苦者认为甜，直须一一亲尝过，免得遭他当面瞒。”担公门人不概见，附识于此。 右唐泰 《黔诗纪略》二五：“钱邦芑，字开少，本籍丹徒。福、唐、桂三藩称号时，由中翰历都宪。壬辰，桂王自粤移安龙，开少为黔抚。明年孙可望入黔，遂退居余庆县之蒲村避焉。又辟柳湖于村之他山下，自号他山湖，大可百亩，中有七十二泉，旁大柳数百章，结庐临之，命曰小钱塘，命湖堤曰桃源，桥口宛转，舟口恰受。四方隐流，闻风糜至，采幽撷胜，终日啸歌，或聚邑人士讲学，播北水西，有千里负笈者。孙可望索之急，遂祝发，号大错和尚，称柳湖旧居为大错庵，蒲村旧居为小年庵，小年其祝发处。曾居敷勇卫潮水寺，更名知非庵，故又号知非居士。永明亡，又居滇之鸡足山，久之走衡岳终老。” 《明末四百家遗民诗》九，有邦芑撰乐府十首，其《维州冤》云：“无忧城，祖宗地，尺寸土，安可弃！唐宰相，便私计，宋史臣，持腐议，朋党祸患虽一时，万世是非何可废！宋代君臣终斯志，燕云十六州委弃，无复意偏安，和议为国累，金元终得乘其弊，谋国之误宁无自。”按维州唐初以姜维故城置，代宗时陷于吐蕃，号无忧城。韦皋在蜀二十年，收复不遂，其后守将悉恒谋以州归，李德裕受之，为牛僧孺所阻，复弃其地。《通鉴》乃是牛而非李，故邦芑以为冤，此邦芑巡按四川时作，其始固热心事功之人也。又《荆驼逸史》有邦芑撰《甲申纪变实录》，《甲申忠佞纪事》，《昭代文选》有邦芑撰《大司马章旷传》，严辨忠奸，激扬节义，为《大错遗集》所未收，亦足见其壮年志行之所在。至隐居潮水寺时，年殆五十矣。故号知非居士。《黔诗纪略》三二，有《语嵩裔寓贵筑城观音阁，答知非居士挂冠三潮水狮子峰》四首，今录其二云：“万顷烟波一叶舟，春江几换白苹秋，蓑衣欲挂芦花岸，不见狞龙上钓钩。棒喝奔雷接上机，老僧非是浪施为，殷勤寄语知非子，若道知非早是非。”时邦芑虽未祝发，已与禅友往来。 《山晖语录》十一，有《与钱中丞》三书，并《复书》一，前二书在邦芑隐居蒲村时，后一书在康熙六年。今节录之，以见其祝发因缘是渐而非顿也。第一书云：“度江走蒲村，至鳌谿为雨阻半月，咫尺千里，悬心仰慕，不翅九回也。十六大晴，极期径干，放脚小年庵一会，以快平生愿见之心。忽古雍专使至催逼，且云结冬期近，古雍道俗，莫不瞻望，越日又得一书，势不能留也。俟明春法席终，黄鹂调舌时，过江再访。虽然，山僧未度江，早已相见，欢若平生，岂在同卧枕被，笑傲山林，始为觌面哉。”附复书云：“承和尚渡江远访，又以雨阻不得会面，然我辈今日会面非难，正千里神交两心相契之难耳。丈夫道义相期，岂必儿女子握手吻怜而后为知已乎。且如和尚眼前相会之人不少，只恐当面尚隔一层。又过去未来，千圣千贤，与和尚心心相印，岂必尽皆觌面乎！要知我两人会亦可，不会亦可，若必待对面而后成知己，便是下乘，便落第二义矣。虽然如是，但芑为和尚策，今日之事，毕竟入山住静为是，笔墨所不能尽者，总托石林、开石两上人口陈，切须留意。来岁春暖，桃花献笑、新莺吐语时，专望和尚飞锡来临，蒲村老农彼时披蓑戴笠，相迎于石桥古路、长松流水之间，蓦地相逢，当哑然一笑也。《诗草》一卷，寄呈大教，不尽欲言。”此书《大错遗集》亦未收，《山晖录》非恒见之本，此可补其阙。书无年月，然劝山晖入山住静，当系山晖与燕居争席时语，详见《法门纷争篇》。和尚争席，至劳居士调解，顺治初年东南法席屡见此事，不意西南亦有之也。 第二书云：“至人之道，千里同风，若必对面，只增眉眼一笑耳。大年云：‘千里却同风，对面不相识。”正我两人之千里神交，两心相契，不待握手吻怜，早成知己，真会亦得，不会亦得也。明春石桥古路、长松流水，哑然一笑之约，真肝腑之言。恨此时院子所累，不然，即诛茅江外，何待桃花献笑，新莺吐语时，始如约也。诗卷佳章，俟迟日作偈奉复。”永历七年癸巳，山晖住平越开圣，二书当作于是时。《山晖录》十有《复钱大中丞》六偈，即答前书入山之劝，今录其三：“一杖横肩倚石门，五湖云水自消魂，也知高士机缘熟，脑后何须著棒痕。茶梧酒碗日随缘，此意劳君寄老禅，愧我匡徒犹自缚，不能枕石日高眠。东吴高士寄诗来，劝我锡飞泉石限，已作归休秋月后，湖山相对菊英开。”时邦芑隐蒲村，仍未祝发也。 第三书则已离黔，往来大沩、南岳间，祝发已十有四年矣。书云：“武陵准提庵晤后，拟再访，闻驾已上德山，赴原侄约矣。余亦买舟东下，直抵吴门，自此江云渭树之思，寤寐不置。语嵩同刘居士过吴门时，又详禅栖所在，然亦不能寄候道履。客岁哭破和尚不已，又值语公迁化，其法门哲人，指继逝去，吾门不幸，莫此为甚。还朴来，见公去岁八月寄语公书，又知在大达、南岳间，且有建迦叶道场之举，闻之不胜忻羡，此举成，则我有所归矣，其祇园千二百人中，幸留我一为感。”书亦无年月，然有“客岁哭破和尚”语，知其作于康熙六年，破山盖以康熙五年卒也。大错离黔后，曾修永州、宝庆各《志》，其他史迹极稀，此书殊可宝贵。 《明季南略》十六有钱邦芑《祝发记》云：“庚寅八月，孙可望入黔，迫授予官，拒不受，退隐黔之蒲村。历辛卯，迄癸巳，可望遣官逼召，十有三次，甚至封刀行诛，余义命自安，不为动也。甲午二月廿三日，为余初度之辰，山阴胡凫庵，邻水甘羽嘉，富顺杜尔侯，西湖许飞则，渝州倪宁之，遂宁黄茧卿，湄水马仲立、黄月子，同集假园，酾酒祝予，适广安郑於斯致书云：“偶以采薪不能来，谨寄一赞为寿，赞云：昔与先生同朝，帝尝曰直臣矣，汲黯有其骨，而学术逊之，今与先生同隐，人咸曰隐者矣，严光有其高，而气节逊之。夫汲黯无学术，严光无气节，吾有以知先生矣。’诸子读是赞，举觞祝曰：‘非郑公不知先生，非先生不足当是赞也。’余再拜谢曰：‘芑不敏，敢忘诸君子今日之训，以贻知己羞。’次日，余庆县令邹秉浩复将可望命趣余就道，恐吓万端，余酌酒饮之，谈笑相谢。凫庵知余意，席间赋诗曰：‘酒中寒食雨中天，此日衔杯却惘然，痛哭花前莫相讶，不如往泛五湖船。’是晚予遂祝发于小年庵，乃说偈云：“一杖横担日月行，山奔海立问前程，任他霹雳眉边过，谈笑依然不转睛。’是时门下同日祝发者三人，曰古心、古雪、古愚，时古心亦有偈云：风乱浮云日月昏，书生投体向空门，不须棒喝前因现，慷慨随缘念旧恩。’次日祝发者五人，曰古德、古义、古拙、古荒、古怀。次日又二人，曰古圉、古处。时诸人争先披剃，呵禁不得，委曲阻之，譬晓百端，乃止。先后随余出家者十有一人，因改故居为大错庵，俾诸弟子居之，共焚修焉。” 此邦芑自述祝发经过也。《南略》十四“孙可望胁封本末”条，言：“可望闻邦芑为僧，外虽怒骂，而中惭愤，命任僎等以书劝之，邦芑答诗曰：“破衲蒲团伴此身，相逢谁不讯孤臣，也知官爵多荣显，只恐田横笑杀人。’方于宣录其诗呈可望，可望怒，命邹秉浩解执贵州，将杀之，适有安龙十八忠臣之变，人情汹汹，遂释不问。”按邹秉浩小官僚，奉命作走狗，可怜人也。《山晖录》九有《赠余庆令义生邹居士》诗，当即此人，诗云：“风飘桂气作秋光，又见云霞色满堂，自是东山蕙帐冷，苍生喜杀令公香。”然则邹亦与禅侣往来，可见当时风习。邦芑被械至黔，途中有《口占三绝》云：“才说求生便害仁，一声长啸出红尘，精忠大节千秋在，桎梏原来是幻身。机械萦缠是夙因，千磨百折为天伦，虚空四大终须坏，忠孝原来是法身。前劫曾为忍辱仙，百般磨炼是奇缘，红炉火里点春雪，弱水洋中泛铁船。”求仁得仁，非养之有素者不办。《庭闻录》四言：“康熙元年，吴应熊给假省父，四月至滇，遇大错和尚于贵州道上，出语不逊，应熊执以见三桂，三桂笑曰：‘是欲辱我以求死所耳，吾儿正堕其计。’命亟释之。”大错和尚可谓游戏人间者哉！ 《敏树相语录》十，有《寄大错禅师书》，辨大错二字云：“禅师既不爱功名富贵，不受尘网，是不错也。既而下发为世外高人，以青山作伴，绿水为邻，喜时歌，闷时饮，真乃天子不得臣，王侯不得友，此禅师别具一番眼界，有何错也！然所错者，想是旷大劫来一个路头，不因一念萌动，为儒家做个书债人物。今尔官至中丞，书债酬矣，思其本来面目，原是灵山种子，何故还做这顶纱帽头气，一旦奋发勇猛，披缁于深山穷谷之中，是不错也。今禅师何故言其大错？莫不是一腔热血未曾冷，忠肝义胆，欲上报天子恩渥？莫不是一个老莱子未曾学得，劬劳罔极，欲酬父母深恩？今禅师以不报之报，不酬之酬而出家，是万幸也，是大忠孝人也，何言错？请禅师于威音那畔着眼，看他三世诸佛，从何所得；六代祖师，从何所悟，方不负禅师来空门走这一回，与佛家增一重光彩。” 大错事迹略明，可一考大错之生卒年。《祝发记》言“甲午二月廿三日为初度之辰”，而未言为若干岁初度，吾初假定为六十，惟《大错遗集》一，《题永北阮氏世孝录序》，作于己亥，有“余自乙酉阻滇黔间莫能归，不奉慈闹色笑十五年”之语，敏树相致书，亦有“劬劳欲报”语，甲午六十，则己亥六十五，尚有母，母亦八十五以上矣，非不可能。然其庚子修《鸡山志》时，住山半载，攀危历险，似非六六衰翁所为，吾不敢信甲午为其六十也。《鸡山范志》十有大错《悉檀寺》诗云：“六十年前古佛身，蒲团小定悟前因，石桥松径当时路，担水搬柴旧日人。扫塔几番寻杖钵，翻经犹自拂埃尘，本来面目依然在，不向菩提印性真。”假定此六十为大错自己写照，大错之到鸡山为己亥，己亥六十，则甲午祝发时五十五，然诗人所谓六十，多举大数。凡已过或将至均可称之。吾文既出，杨君殿示余江苏图书馆第八年刊，有柳翼谋先生撰《大错和尚集拾道》，引吴越《钱氏京江支谱》，谓“大错生万历壬寅”，则祝发时实五十三，可为定谳。惟谓其“闻母丧祝发”，则修谱音托词耳。 又大错卒年，滇黔志莫考，据刘应祁《康熙（宝庆志）序》，康熙癸丑，大错修《宝庆志》未成而卒，应祁续成之，是大错以康熙十二年卒也。《黔风旧闻录》四，及《黔诗纪略》廿五，均有钱点《哭开少叔》诗，然不知何年作。《黔诗纪略补》中卷据《黔诗萃》补录此诗序，乃知大错之卒，果在康熙十二年，此稀有史料也。序云：“甲辰春，点居黔中，送叔之武昌，音问遂不达。癸丑夏，访郡伯李公于邵阳，叔自南岳来会。八月叔卧病不起，没于邵阳旅次。点居二千里外，阔别十年，仅聚首两月，属纩之际，骨肉无人，点经纪丧事，引柩送葬南岳山下，感而哭赋。”不独知其卒年，且知其离黔之年，及卒葬之地，此序之有关考证大矣。选诗者胡为而略之，盖不能预知吾人今日之所需也。《补编》跋口：“此诗已见莫氏《纪略》，而序失载，余不惜重录，沧桑之际，孤臣遗老踪迹，可借此以见其大略，附著于此，以为尚友论世之据。”谅哉斯言，所谓“与其过而废之，毋宁过而存之”，载笔者应知所法矣。 右钱邦芑 《黔诗纪略》廿五：“陈启相，字枚庵，《省志》、《富顺志》并作放庵，《播雅》据《平水寺残碑》称枚庵，则作放误。富顺县贡生，永明称号，官至河南道御史。寻为僧，弃家遍走吴楚诸山，更名圣符，号大友。《明季南略》云‘孙可望要封秦王，据贵阳跋扈，癸巳，其翰林院编修方于宣屡劝进，可望恐人心不附，于宣曰：朝内相左者止吴贞毓、徐极等数人，川黔两省止钱邦芑、陈起相数人，除此数人，其余不足虑矣。可望曰：贞毓等易处分，但邦芑等在外，人望所归，杀之恐士民解体。亟发令促邦芑入朝，逼勒百端。甲午，邦芑遂落发。’意启相为僧，当亦在其时也。康熙壬寅来遵义，隐县南平水里掌台山寺，自称掌山老人，足不越户者将三十年。有时饥寒，啸歌自得，一编一钵，萧然人外。巡抚张德地，遗官敦请再四，卒不得一见。年八十卒，葬寺后。枚庵在明末实一文章巨手，《遵郡纪事》称其行文如烈马驭空，游龙戏水，不知其来。《黔志》谓其《平水集》百余卷，《蜀经籍志》谓其集多至数百卷，今散逸殆尽矣。诗惟《播雅》存二十五首，友芝复汰其误收罗兆牲者，存十九首，益《南略》所载一首。兆牲及谈亮，并枚庵逃名平水时从游，得诗文传授。遵义人才之开，掌山功最钜，惜全集不传，落发以前行迹，亦无记载”云。 按所谓《南略》诗一首，即《南略十六》“孙可望犯阙本末”条，《吊吴贞毓、郑胤元》诗也。《南略》作起相，《纪略》、《播雅》作启相，今从《南略》。惟《南略》谓贞毓丙辰生，被害时年九十七，殊误。甲午被害，年三十九耳。丁酉吴夫人裴，及子戬毂，与郑夫人邓，移二公柩合葬于安龙城西海源寺。起相吊云：“烬灰冷作一瓶收，送上荒原源海头，天府星残埋二曲，辽东鹤返泣千秋。雨中昏夜催人去，夜里空山付鬼愁，眼底须眉今略尽，更将忠义向谁筹！”时起相尚未为僧也。《纪略》谓起相为僧，与邦芑同时，亦误。起相撰《大冶况禅师（方外集）序》，在丁酉孟冬，尚斤斤以发为言，见《外学篇》，则丁酉冬起相尚未祝发。《鸡山范志》八有大错撰《片云居记》，言：“右邻古雪斋，西去四百步，即断际处，无尽禅师寓焉。”又言：“庚子春，余与无尽、眼藏、子眉纂修山志，栖息半载。”无尽即起相僧号。是起相之祝发，在丁酉后，庚子前也。无尽之号，《纪略》未载，当补，不然，见有无尽诗文，亦无由知为起相。《鸡山范志》十载无尽诗三首，注曰“俗名陈起相”，《纪略》即未收，既所传者稀，则亦当补。兹录其《传衣寺看杜鹃花有感》云：“杜鹃花发杜鹃啼，不问心知并蜀西，空忆怨魂迷望帝，何期旅色动滇鸡。湘江水冷痕留在，阆苑仙归月欲低，深院疏帘容客到，花光缺处补山齐。”词楚声凄，零泪欲滴，孤臣之心事可知矣。 抑有言者，考遗民出家之难，在不能沟通其僧俗名号，如唐大来之为担当，钱邦芑之为大错，夫人知之矣，陈起相之为无尽，曾高捷之为还源，则《黔诗纪略》、《滇南诗略》均不之知。不独不知其僧名，如曾高捷、杨永言等，且并不知其为僧也。又有知其僧名，不知其俗名，则直以为僧而已，恶知其为遗民哉！发微阐幽，是在吾党。 《川志·隐逸》，《黔志·流寓》，皆有《陈起相传》，皆作字放庵，《纪略》据《播雅》辨为枚庵，是也。始吾读《破山全录》十，有“示印见陈梅庵居士法语”，知印见为破山法派，不知梅庵为何人也。后读《敏树语录》九，有《送侍御陈梅庵居士》诗，知梅庵为侍御，仍不知为何人也。《播雅》既辨陈侍御当为枚庵，则破山、墩树二录之梅庵，即陈起相也。《播雅》予我以触发、吾亦可报《播雅》以佳证：枚放形似，枚梅音同，更可证其是枚而非放。梅庵未落发前，早有法号，为《播雅》、《纪略》所未及，并可见其落发非一时愤激之所为，固已蕴之有素矣。 破山所示法语云：“富与贵人之所欲，贫与贱人之所恶，然我释迦老子，富有四海，荣启万乘，一旦弃之，入雪山六年苦行，睹明星悟道，为人天师，岂非从富贵中出世度人耶！今陈居士夫妇发大乘心，请老僧指点出世之路，只得向伊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且道是个甚么，于二六时中参取看，若会得时，掷个消息老僧拄杖头也。”敏树诗云：“匹马晴川上，寒风度晓烟，辔丝轻远路，鸿雁过长天。野店钦贤宿，梅花对雪妍，仁风生殿阁，早谒圣明前。”诗无年月，与《大冶（方外集）序》参校，知在丁酉、戊戌之间，破山、敏树、大冶皆蜀僧，起相亦蜀人，其结为禅侣宜也。 《播雅》二、《黔诗纪略》廿五有谈亮诗，亮字晋若，自富顺避难来遵义，家平水里，闲馆永宁、贵筑间。永历中授义宁知县，调贵州麻哈知州，陈枚庵妻以女。永明亡，随枚庵隐掌台寺。康熙癸亥，乃薙发为僧，时已六十一岁。所著诗文集数十卷，毁于火，小集一册，题曰《卖闲愁》，有《和掌山老人咏莲元韵》云：“根同太华莲，节节藕如船，但得花常笑，何妨地屡迁。掌山无异土，平水共流泉，不数濂溪胜，渔舟棹晚烟。”同是遗民，何以老始为僧？当以不能谢妻子故。应附起相后。 右陈起相 “宾川曾高捷，字云驭，崇祯十三年进士，官吏部验封司员外郎。致仕归，山居读书，精求性命之学。慷慨好施与，至老不倦。丁亥孙可望入滇，胁之官，抗节不屈，年八十卒。”此《云南阮志·乡贤》上引旧志之文也。《滇南诗略》九同引此文，删“年八十卒”，改为“抗节不屈死”，是高捷以抗孙可望死，应入《忠义传》，而不知其为僧数十年乃卒也。不记其为僧，而言其精求性命之学，似为之讳，“出家丈夫事”，有何可讳！ 《鸡山范志》四《寺院门》，言：“白云居在天池山下，崇祯十六年宾川乡绅曾高捷延僧圆彩建。曾晚年祝发，隐修于此。”《志》五《寺院门》，言：“三笑桥在白云居门内秋月池上，还源禅师隐于此者二十年，送客不过桥。一日大错和尚同眼藏来访，还源不觉，送过是桥，眼藏云：远公乃过虎溪耶！三人大笑而别，桥遂以此得名。”《志》六《人物门》，言：“还源讳宗本，俗姓曾，名高捷。得第后于南京参天童和尚，言下有解，遂不仕。”又言：“印宽，首传寺僧也，昆明人，与还源禅师交善，尝于午斋后熟睡，还源曰：‘斋后即睡，无碍乎？’宽云：“我睡在虚空，何碍之有！’甲午年某日，忽嘱寺僧云：‘我来日午当告别。’至时索笔画莲花，画完乃一偈也，命僧徒送与还源，端坐而逝。” 大错和尚《片云居记》，言：“右邻古雪斋，稍北上小坡，即白云居，为还源禅师潜修处。”《野竹后录》七，《题白云居天池》云：“乱山深处白云居，古木萧森绿满除，庭下有池清似镜，跏趺盘石数游鱼。”注：“即高捷曾先生隐处。”《鸡山范志》十《艺文门》，曾高捷《咏古雪斋丈室》云：“客到青城不睡，云移碧岫无心，卒我山中岁月，任他世上晴阴。” 凡此皆曾高捷为僧生活。《滇南诗略》既谓其抗节死，使无“还源俗姓曾，名高捷”一条，则又乌知还源为高捷耶？《滇释纪》三：“德曙，字敬止，太和孙氏，世业儒，工吟咏，年近知命，乃礼云峰心安和尚祝发。精修净土，著有诗文偈颂，并《和宗本山居百韵》。”所谓宗本，即高捷僧名也。右曾高捷 《云南阮志·忠义》一引旧志：“杨永言，昆明人，崇祯癸未进士。任崑山知县，严明有治声。流贼破城，巷战死。”所谓城，当指崑山。乾隆中修《胜朝殉节诸臣录》四，列桂王殉节诸臣中，通谥烈愍。《滇南诗略》九引旧志云：“永言初名澜，字岑立，官皇山县，国变后城破，巷战死。”国变与“流贼”词稍异，然城则均指崑山也。《明诗纪事·辛八》下，乃改云：“流寇陷云南，巷战死。”书经三写，乌焉成马矣。 《小腆纪传》五七，言：“永言尝应南都诏，荐诸生顾炎武于朝。南都陷，永言复与炎武及参将陈宏勋，诸生归庄、吴其沆等，起兵拒守。事败入黄浦依吴志葵。志葵败，永言祝发为僧，名懒云，入中峰，旋入金华，晚卒于滇。”张穆《顾亭林年谱》一引元谱，与《纪传》略同，并言：“崑城破后，走陈墓调事弥月，知不可为，复入黄浦依吴帅，吴败，祝发珠泾万寿庵。《胜朝殉节录》称其殉乙酉之难，追谥忠节，误。”祝发万寿庵一节，《年谱》特详，惟《殉节录》实列桂王殉节中，且谥烈愍非忠节，未审《年谱》何据，所谓楚则失矣，齐亦未为得也。 文祖尧《明阳山房遗诗》一，有《酬懒公》诗，序云：“己丑初夏，赴懒公约，从娄水过兰江，往来吴越，栖迟林泉，经五阅月。见山水依旧，时事日非，相对欷，不胜今昔之感。懒公因赋诗见赠，勉步元韵奉酬，敢曰赓歌，聊以寄慨云尔。”注：“公姓杨，名永言，余同乡人。”永言为僧，证一。《亭林诗集》二，有《赠杨明府》诗，序云：“杨明府永言，云南人。昔在崑山，倡义不克，为僧于华亭，及吴帅举事，去而之兰谿。今年复来吴下，感旧悲歌，不能已于言也。”诗略云：“绝迹云间日，分飞海上秋，超然危乱外，不与少年俦。阅岁空山久，寻禅古寺幽，刁寒余斗色，血碧带江流。旧卒苍头散，新交白眼休，与君遵晦意，不负一匡谋。”今年者，顺治十年癸已也，永言为僧，证二。陆世仪《桴亭诗钞》四，有《送懒云师归云南》诗，注：“师本鹿城令，今寓浙中。”鹿城崑山别名也，永言为僧，证三。诗云：“鹿城兵气黯然消，鹫岭宗风暂挂瓢，老衲生涯灵洞雪，孤臣心事海门潮。致身谊毕应无恨，罔极恩深岂惮遥，漠漠滇云何处是，乱山丛水一轻桡。秋深风雨夜猿惊，零落孤臣万感生，天目云高连玉案，钱塘月出照昆明。干戈满眼家何处，忠孝繇心愿竟成，况是同行有仁者，双筇安稳问归程。”注：“时师将与文介石先生同归。”诗亦作于癸巳，正黄孝子寻亲由滇归里之年，孝子与文公事见《禅侣篇》。孝子归在六月，此云秋深风雨，当在孝子归后。滇人之官于江浙者，以为滇路可通，故懒公与文公亦有归志，然文公未竟归，不知懒公果归否耳。《滇系》六，曾高捷、杨永言《传》，同在一叶，均沿旧志之误，言其死节，后印本永言《传》已据《亭林集》剜改，惟高捷《传》仍未知其为僧也。《娄东十子诗选》，王揆、王撰、王扑、许旭皆有《送懒云道人南还》诗，王扑诗云：“孤臣泪湿旧衣冠，匹马关山行路难，绝壁风回秋雁断，空江月落客心寒。五年避世仍思汉，万里还家未报韩，回首城南征战处，分明却向梦中看。”三王皆烟客子。诗无年月，当与陆诗同时。时滇道仍梗阻，僧装往来，或较便也。 右杨永言 《黔诗纪略》廿三：“郑逢元，字天虞，又称天瑜，平溪人。少警敏，天启中熊侍郎明遇忤魏忠贤，谪戍平溪，激赏于者生中，授诗文法，举崇祯六年乡试。十六年以副使加参政，监滇黔楚蜀粤五省军。两京既覆，妖僧冒福藩者，诱煽平清沅晃间，天虞知其腰，与蜀按米寿图，总兵皮熊计擒之，唐王进太仆卿。永明称号，召监督羽林，转太常。戊子冬，晋兵部侍郎，总督滇黔楚蜀军务，寻加尚书左都御史。庚寅，孙可望据黔称秦王，天虞书《王命论》以讽，适丁父忧，卜葬余庆城南，奉母居蒲村，可望强起之，天虞婉辞以书云：‘绝裾请缨，温太真之后悔何及，依刘为命，李令伯之陈情可怜。杜门不出者八年。永明居滇，特召授礼部尚书。永明被执，遂祝发于滇之宝台山，自号天问和尚，与丹徒钱邦芑为世外交。事详黄嘉穀所为传。” 黄传称“经略洪承畴屡强元出，以佐维新，元以义不可出，竟以缁衣归田，孝事老母，门生故吏，罕得睹其面。尝有诗自述已志，隐然以陶处士自居。其生平忠孝大节，实足壮山河之气，与日月争光。卒年七十六”云。 按逢元为僧，虽在永历亡后，然其学佛，早在十数年前。《锦屏破石卓禅师杂著》载有《答天虞郑少司马书》，辨破石因缘。书不著年，而称元为少司马，则永历二年任兵部侍郎时也。又《敏树相语录》十，有《寄御史郑天虞居士书》云：“昔在思唐时，每承护法，对贫道所谈者是佛法之理，所讲者皆圣贤之章，博物不凡，穷理不俗。虽居宰官，而无宰官之气，虽住城郭，而无城郭之声。心上所存者忠孝，面上所敬者高人，诚然白居易居士之再来应身，撑持儒释之大道也。”此书当亦在孙可望据黔跋扈之前。惟《黔诗纪略》卅二，有语嵩裔《答天虞郑居士》诗，则当在隐居蒲村后，惜未得其原作也，诗云：“山居一室两三椽，折脚锅中煮碧莲，茶熟不逢佳客至，日高独许老僧眠。棒驱佛祖浑无迹，喝验龙蛇别有天，断舌英才曾解玉，休将文字谤逃禅。”又《答天虞郑居士二首》云：“镜花水月草头霜，梦里登楼作戏场，石火光中延客坐，无端逼杀暮云忙。百丈澄潭一老龙，垂丝千尺钓春 风，等闲立破三冬雪，笑杀竿头争似弓。”又《灵隐文语录》二，有《与逢元问答机缘》一则，称“督台天虞郑公问”，则永历十二年灵隐文住安顺静乐庵，可望已败，逢元复出为兵部尚书之时。此皆其祝发以前史料，可见其逃禅亦渐而非顿也。右郑逢元 《鸡山范志》六：“僧悟祯，号友山，滇姚高氏子。致仕出家于大觉遍周，创县华古佛林，精修梵行，数十年昼夜不辍，一切名山古刹，无不中兴。康熙己巳七月六日坐逝，塔于县华山。”知其僧名不知其俗名也。阅《鸡山志补》一，乃知即高乔映之父，世袭姚安土知府，“名耀，字海容，又字青岳，又字芝山，出家后更名悟祯。性孝友，好施予，沙定洲之乱，弃家从黔国公沐天波守楚雄，又从至永昌。及归，慨天下事去，即常止僧舍。甲子，黔国感其仗义相从，荐于永历帝，授太仆寺丞，升光禄寺卿，转太仆卿。播缅之役，从至腾越相失，遂归鸡足山，于大觉寺请水目无住师剃染。泛览三教书，暇即念佛，修茸寺刹，至不可胜纪。庚午疾终县华山。” 二说不同者，《范志》作礼遍周，《志补》作礼无住，遍周、无住，皆徐霞客游鸡山时所酬酢之禅侣，论行辈则遍周为彻庸之师，而彻庸又无住之师，担当即从无住披剃者也。又卒年二书相差一年，疑卒于己巳，塔于庚午，未为大异。惟《志补》作甲子黔国荐于永历，永历无甲子，当是永历八年甲午之讹。轮庵揆《洱海丛谈》言：“姚安高雪君，变乱时于提军桑公帐前投诚。其尊人弃俗为僧，建精蓝奉佛，今寿及古稀矣。”雪君即蚕映，见《禅悦篇》。桑公指桑额，康熙初云南提督，见《清史稿》列传二三，轮庵未披薙时曾参其军，康熙廿五年卒，《轮庵语录》三有《为提台桑公举火文》。《庭闻录》、《画微续录》均作桑格，见《清史稿》列传四五，盖另一人。 右高疆 《播雅》一：“黎怀智，本四川广安人，年十四，随父朝邦徙遵义。奢崇明之反也，从督师朱燮元有功，授大理经历，升黄冈知县。明亡，年已五十七矣，结茅于家南石头山，落发为僧。先是君昆弟于石头南回龙山建龙兴寺，即今禹门寺也，逮丁亥，丈雪老人避川寇，从昭觉来，驻锡龙兴，君因师之，更名彻智，号策眉。及丈雪归，遂为开山上座，与明遗老大友、大错辈，讲味禅悦，借以韬光。年八十九，往省师昭觉，行至内江，病没于广福寺。明年其徒葬之中江般若寺。”《锦江禅灯》二十有传，作卒年八十八。《丈雪纪年录》“顺治八年”条，言：“师四十二岁，仍住禹门，领众开田。山主年七十，率众皈依，起名彻智。”所谓七十，举成数也。顺治八年辛卯，黎年实六十四，盖长丈雪廿二岁。《破山全录》十一，有《示策眉禅人法语》云：“学道无分老少，只要信得及。”即指此也。《丈雪语录》十，有《寄禹门策眉监院》诗云：“年将天命喜逢游，行尽简浮海尽头，衲拂秦云连楚塞，帆悬泗水傍吴楼。长风收得三千解，野月遗装一叶舟，非我心粗欺佛祖，人天债负要吾酬。”丈雪五十，策眉七十二矣。 右黎怀智 《明季南略》十六，孙可望败逃后，十八忠臣吴贞毓、郑胤元家属，扶两公柩合葬海源寺，陈起相吊之以诗，已见前。时吴鼎为户部郎中，亦有诗吊之曰：“国运如丝系暴秦，须眉那得有完人，智称武简知名重，美谥文忠见道真。千古史传双烈士，一山石伴两孤臣，黄冠酾酒临风吊，愁说中兴志未伸。”吴鼎见《云南阮志·寓贤》引旧志：“镇江人，选贡，官礼部员外郎。因流寇之变，托迹缁流，历览名胜，入滇尝居新兴嶍峨，自号大拙。善诗工书，州人多师事之。醉后辄仰天悲啸，康熙十年始归。”《担当遗诗》七，有《见大拙和尚印章赋赠》一首云：“浩气摧残冷似冰，撑天拄地有枯藤，姓名不敢污青史，一字犹存是伪僧。”《鸡山范志》十有《山斋纸帘》一绝，达谛撰，注口“俗名吴鼎”，然则吴鼎又号达谛。陆天麟《烟坪诗钞》下，有《赠吴石峰》诗云：“敢言不讳众人师，跋扈将军亦道奇，下狱犹能三抗疏，出关不为五歌噫。路回僰道孤云冷，身历秋风拄杖知，岂为袈裟能隐遁，要津先据莫迟迟。”注：“石峰尝疏李定国独揽威柄，命系狱，出狱后遂发为僧。”又云：“石峰江南人，近传归里。”《明季滇南遗民录》以为石峰即吴鼎，则非先沟通其僧俗名号，不易知为一人也。在当时本欲逃名，故屡更名号，所谓“姓名不敢污青史”，又何暇顾后人之艰于考索耶！ 右吴鼎 读钱邦芑《祝发记》，知蒲村游侣有富顺杜尔侯、西湖许飞则，然不知为何人也。阅《黔诗纪略》三十傅尔元诗，有《癸巳春日过蒲村谒钱开少师，兼访杜尔侯鼎黄、许飞则振鹭》二首，知杜尔侯名鼎黄。又阅《鸡山范志》十，有《游鸡足山五古》，古乘撰，注曰“俗名杜鼎黄”，知鼎黄亦曾为僧。诗云：“飞鸣不得意，解脱事远游，每从山水间，啸傲忘吾忧。跋涉数千里，梦寐鸡山头，神仙那可遇，还丹岂易修！真能遍五岳，自可轻王侯。生也本如寄，宇宙一何悠，行乐须及时，毋贻达者羞。”读此可略窥其人之大概。《野竹语录》九，有《复古乘上人偈》云：“挂冠归隐礼空王，忠孝又寻寂灭场，周子留衣亭上偈，何曾一字贵韩昌。”知古乘亦遗民之一。《野竹录》十三又有《喜晴柬杜尔侯》一首，即此人。 《鸡山范志》八有僧古笑，俗名戴若，曾撰《鸡足山记》云：“余在蜀时，即闻滇云有山名鸡足，心甚慕之。岁戊戌，随大错和尚至滇，游苍洱，住三塔寺数月。”卷十又有古笑诗数首，其《九重崖下独坐》一首，注曰“四川安居人”，今录其《蒲团》一绝：“不是枯禅习坐功，当机一悟万缘空，蒲团入定消尘劫，山鬼何劳伎俩工。”《滇诗拾遗》六曰：“古笑里居无考。”今知其里居俗名，其他事迹仍不详也。《范志》十又有古道，俗名吴子朗，小坡俗名熊轼，《贵州志·艺文》有熊轼《草塘寒食》诗，仕履不详。古道，大错弟子，甲辰秋曾随大错游衡岳，见光绪《湖南志·山川四》大错《游衡岳记》。右杜鼎黄戴若 《云南阮志·卓行》引《蒙化府志》有：“宣廷试，字逢泰，崇祯癸酉举人。初授密云知县，丁忧归。明末任刑部主事，擢左江道，兼督学道事，所在有声。鼎革后祝发为僧。宣廷宾字逢盛，廷试弟。以拔贡任兴化府推官，有善政，丁艰归，值丧乱后，与兄廷试皆为僧。”廷试应据《蒙化志》作廷式。《阮志·寓贤》又有：“朱蕴鉴，武昌人。宦滇，值沙定州、孙可望之变，遂祝发为僧。名不错，字衷白，结庵浪穹之标山，题曰楚云，坐卧三十年，惟与唐泰往来。善奕，工吟咏。李学期字知音，南溪人。明末父为建水州牧，期自蜀来省，为流寇所获，欲强以官，不屈，削发为僧。” 《小腆纪传》五六有：“贺奇，字庸也，武陵人。以拔贡加兵部职方主事，监察御史。鼎革后祝发峨嵋，隐滇黔间二十年，当事强加巾服，具题以原官用，不赴。”《存信编》五“永历十三年七月”条下，有“清兵陷成都，主事贺奇自山中出降”语，当是未祝发时事。《纪传》五七又有：“林英，字云又，福清人。崇祯中以岁贡知昆明县，有神明称。永历时官兵部司务，明亡祝发为僧，由滇遁入台湾卒。”凡此诸人，除朱蕴鉴外，皆不知其僧号，其他只知僧号，不知俗名，如《祝发记》中之古心、古雪等，更无从载笔矣。又黄平人李占春，字少白，《滇南遗民录》下谓其：“明亡后弃官游顺宁。工诗，知府米璁优礼之，留顺半年归里为借。有《与汪咸伯约在黔同卜静室》诗。”然《阮志·官制·题名》，顺治十六年第一任楚雄通判为李占春，故不录。 右宣廷式等六人 《景邃堂题跋》一，“雷尚书残集”条引尹树人《廿我斋集》载新兴雷石庵事云：“永历帝奔滇，以前礼部尚书雷跃龙为刑部尚书。从驾西行，中途兵乱散失，跃龙发为僧，隐腾越雪山中。”是跃龙亦遗民之逃禅者也。《滇诗拾遗补》四言：“雷石庵字跃龙，省志无传。”误。《阮志》入《卓行传》，云：“魏珰炽盛，跃龙避不与交，珰败籍其家，朝士名刺皆满，独无跃龙名。”并加案语云“倪蜕《滇云历年传》称‘孙可望入滇，跃龙首先降附’。审尔，则无足取，特传闻异辞，或不足信，今仍据《一统志》、旧《志》纂入”云云。《永历实录》一：“永历二年，孙可望自东川攻云南，诱沐天波及副使杨畏知至，胁降之，詹事雷跃龙，春坊闪仲俨，行人龚彝，皆降。”先降后反正，卒能尽忠故国，矢志不渝，君子善善从长，嘉其晚节，谓宜与沐天波、杨畏知等同科，未可绳之过甚也。《雷石庵遗集》有《寄方神生》诗九首，神生方于宜，孙可望编修，见《有教无类》篇。 《景邃堂》“雷尚书残集”条又云：“时隐雪山者尚有宦游三人，曰周东华，本南京崔探花之弟，甲申之变，阖门罹难，入滇改匿名姓，始寓宝峰寺，后隐雪山，著《雪山集》二十四篇。今腾越西南城外毗卢寺有联云‘殿古含烟冷，楼空得月多’，其遗墨也。曰徐宏泰，江西南昌人，永历丁酉，任云南右布政，随跸至铁壁关，散失，薙发为僧，隐于雪山。曰萧道明，江南无锡张泾桥人，称行脚僧。”按周东华事不甚可据，《阮志·寓贤》亦载之，但明自正德十二年有探花崔桐后，二百年无探花崔姓。《鸡山范志》六谓：“周东华，河南归德人。通三教，尤精道德之旨。年二十五云游方外，崇祯甲申至鸡山，后游腾越，人皆以神仙呼之，周答诗云：人人说我是神仙，我是神仙岂偶然，只为南滇无大道，故来此地示真传。’后竟隐去。”说又与《阮志》异，不可究诘矣。且其人本非僧，不入本题范围，故不录。《阮志·寓贤》据《临安府志》并收熊开元，谓其：“弃家为僧后，尝避地阿迷，闻弘储居苏州，从受印记，名正志。”偶一至滇，亦不录。 右雷跃龙 《滇释纪》三有：“弘宗，字晓了，昆明戴氏。举乡试，仕翰林侍读。后弃官隐鸡山碧云寺，祝发，历参知识。因大理海东鲁川，有崖泉，滴珠如雨，创庵以居，名曰雨珠，隐静二十余年。集有《雨珠饶舌》。”按明末云南举人，并无戴姓，或乙酉以后取士欤！据《阮志·仙释》，则宏宗乃明诸生，不知《滇释纪》何据。《新续高僧传》六二又有：“石宝山思明，剑川赵氏。本名启华，以诸生试高等，将贡太学而明亡，因入宝岩披薙，自号思明以寄意。往来三迤间，行脚无定，晚出黔、蜀，不知所终。所著诗曰《一衲吟草》，已佚，独鸡山传其题壁一律云：浮杯万里涉烟波，白衲团团破似蓑，龙象个中知己少，江湖方外故人多。几年行脚谁能识，一曲阳春独自歌，到处随缘堪挂锡，无边风景寄松萝。”《鸡山范志》十以此诗为行脚僧壁间留题，今曰思明撰，亦未审所据。《明季滇南遗民录》上，则谓：“鸡山题壁者赵氏名鳌，字海六，弟龙，号思明和尚。”姑存以俟考。 右戴弘宗赵思明 以上所举皆文人，然武人亦有国变后逃禅者。《留溪外传》十八：“也是和尚，名自非，字普然，族姓邓，名凯，吉安人。膂力绝人，性刚介。明末与阁部杨廷麟、大魁刘同升、中丞郭维经、督师万元吉、铨部龚菜，起兵于赣。兵败，诸君子死之，元吉、棻以二子托焉，乃共匿于楚攸邑。越明年父某被杀，潜归殡葬，复集众兴师，又败绩，遂散壮士，伏吴楚间。数载皇皇，亲识见之，惧其遗祸，无敢与立谈者。知永王在滇，冒险归之。辛丑，永王被执，将凯分给镶黄旗胡章京家，凯大哭，不食求死，胡曰：‘子死何益？虽然，曾作大臣，理当如是。’以好言相慰，令左右善守之，如是者五日，不得死，胡乃从容问曰：‘子欲何为？吾当成子之志。’答曰：‘吾不死，即出家。’胡曰：‘此好事。’乃送郡南水德庵披剃为僧，既而迁于昆阳之普照寺。后闻永王死，骨弃于郊，乃椎心泣血，提筐拾之，滇父老子弟相向悲泣，军中皆感动，各赠金钱无算，遂葬其骨。后足迹不出户者数十年而卒。” 《云南阮志·寓贤》引旧志：“邓凯明末旧臣，尝与沐天波护永历入缅。比还抵昆阳，闻永历死，乃祝发为僧，号邓和尚，州牧童复晊为结庵于阳光寺。以诗自娱，时复狂啸，或痛哭，居数年归去。”《明遗民所知传》则谓：“凯时为都督同知，先数月为马吉翔所击，伤足不能渡河得免。还入云南昆明州普照寺为僧，作《也是录》，述缅时事。”诸家所记不尽同，然云削发为僧则一。《晚明史籍考》“也是录”条谓：“凯为僧，名弘智，字无可，号药地。”以方以智为凯，当是偶误。《留溪外传》所述之胡章京，即吴三桂婿胡国柱，能诗好客，详《有教无类篇》。 右邓凯 《小腆纪传》卅六，《赵印选、胡一青、王永祚传》“三人皆滇将，一青短小便捷，马上腾掷如飞。朱治恫尝作《胡将军临阵歌》云：“将军用枪如掷梭，上马杀贼功最多，马头一卒鸷鸟过，往来拔刃谁敢何！将军神勇孰同科，除是汉代双伏波，我书露布盾笔磨，比田僧超壮士歌。’盖一青于三将为最雄，已亥滇都亡竟降”云云。此《纪传》之讹也，据《存信编》五，一青先薙发为僧，据《永历实录》，一青为僧后被杀，降者王永祚耳。《实录》八，《胡一青、王水祚传》：“一青本名一清，隆武中改名。大榕江之役，清将缐国安为一青所败，尽夺其马仗幕帟，遂复全州。李定国军南宁，将迎上攻孙可望，请一青为导，一青不肯与定国偕，屯聚既久，为清将全节所困，乃披剃为僧，与其徒种山而食。居数年，综国安以榕江之怨，遣兵就山攻之，遂见杀。王永祚既降，复为僧逸去，见擒，孔有德缢杀之。”据此，则一青亦遗民逃禅者之一，与也是和尚同，倪蜕《滇小记》下，言：“一清归农后，为奴所陷，几死。”未言其为僧，然亦未言其降也。 右胡一青 《小腆纪传补遗》：“皮熊，字玉山，临江人。父为铜仁贾，遂家焉。以功封定番伯，镇贵州。孙可望攻黔，熊为所败，遂隐新添山。复之水西，依女夫张默，默宣慰司安坤师也。丁酉，王师入黔，坤迎降，熊祝发于水西之可渡河。既永历帝被执，有常金印者，与坤谋反正，熊亦使蜀人陈进才给放札付，招集部曲。事泄，熊走避乌撒，三桂执至云南。时年八十余，背立不顺命。诸降将往省之，熊称引古今忠义，追叙国家败亡之故，词意慷慨，积十三日不食死。”《存信编》五亦言：“熊于已亥年祝发为僧，隐水西山中，谋兴复不克。康熙四年正月，吴三桂灭水西，熊被获不屈死。”夫既已出家，仍不忘复国，全谢山所谓“易姓之交，遗民多隐于浮屠，其不肯以浮屠自待宜也”。语见《退翁和尚第二碑》，观皮将军事而益信。 弘光阁臣贵阳马士英，兵败后，亦削发入四明山中，为清兵擒戮，事见刘銮《五石瓠》。《明史·士英传》言“清兵破扬州，逼京城，王出走太平，士英奉王母妃，以黔兵四百人为卫，走杭州。杭州既降，士英率众渡钱塘，窥杭州，大兵击败之，士英拥残兵欲入闽，唐王不许。明年大兵剿湖贼，士英被禽，诏斩之。而野乘载士英遁至台州山寺为僧，为我兵搜获。斩于延平城下”云。所谓野乘，即《五石瓠》之类。老友安颜姚大荣先生谓《明史》以士英入《奸臣传》不当，撰《马阁老洗冤录》以驳之，其说允否，自有公论。惟士英实为弘光朝最后奋战之一人，与阮大铖之先附阉党，后复降清，究大有别。南京既覆，黄端伯被执不屈，豫王问：“马士英何相？”端伯曰：“贤相。”问：“何指奸为贤？”曰：“不降即贤。”谅哉！马、阮并称，诚士英之不幸。《易》曰：“比之匪人，不亦伤乎！”可为士英诵矣。尝见阮大铖《咏怀堂丙子诗》，有马士英序，妙说禅机；又颜从乔撰《僧世说》，有士英及大铖序，足证士英平日之喜谈禅，惜乎其辄与大铖借也，特附论之于此。 右皮熊 《留溪外传》十八：“幻阇黎，陕西人，失其姓名，咸阳诸生。有膂力，善射工棒击，尝持铁棒重二百四十斤，舞动如枯苇，日行三百里不惫。明末流贼乱秦中，乃提铁棒走中原，与诸豪杰结纳，起义师，集数千人，隶巡按御史朱明。北京陷，幻提铁棒走保淮南，与藩镇高杰遥联属。杰遇害，乃薙染为僧，自称幻阇黎，遂携铁榛入六安山参学，又数年携铁棒入武当茅嶐山中求道，又数年携铁棒南游粤越吴楚间，又数年携铁棒入鸡足山。康熙壬寅岁，忽抱铁棒死点苍山下。既死，手握铁棒不可解，其徒并举与葬，题其墓口铁棒和尚埋骨处。” 《黔诗纪略》二四：“孟本淳，普安州人。幼读书，尚气节，有勇力。年二十，见天下将乱，弃儒服从戎，积功至总兵官。鼎革后薙发为僧，名本谦。初从武冈多福林寺太初和尚授《法华经》，已飞锡新化高坪之灵真村，从村中王尔雅秀才乞雪山为古白林寺，自号葛天和尚，时顺治十一年也。十五年逃兵掠新化，至村界颜公庙，本淳出山慰抚之，其党见所持铁拄杖，重可百斤，遂相戒不敢犯。居白林九年，跌坐逝，建塔于寺前。本淳居邵，与王嗣乾稚潜、刘应祁澹山，交至密，酬倡甚多，而诗不传，《宝庆志》载数首，称释本谦诗。” 《黔诗纪略》三二：“眼石，湖南邵阳黄氏。以勇力入伍，崇祯癸未授千总，迁四川守备，从刘承胤迎桂王入武冈，迁锦衣指挥，又从转徙两广，至安隆。丁酉，孙可望通授伪官，遂逃入敷勇卫西望山，从语嵩禅师披，使守厨。一日过厨，见之曰：‘汝何不作官来此？”答曰：‘佛尚不为。’语嵩异之，使司茶。眼石质所疑，语嵩辄答偈不容辨，眼石参究益力，寝食俱忘。一日运水山谷间，语嵩突杖击之，水尽倾，忽有省。自是语嵩弟子辨论，皆为眼石屈。语嵩之夷陵，使从高弟醒闲论法，遂与栖绥宁集福寺。庚子正月，醒闲出源流拂子强授之。康熙十九年，卓锡武冈醪田伏牛山，有大帅驻军山下，居民欲避之，眼石曰：‘无恐，山中自有活韦驮救尔也。’已而大帅上谒，眼石以为请，于是数十里皆得归耕。”按醒闲《济宗世谱》作醒问智，疑有误字。眼石《济宗世谱》作眼石乘。胡一青、皮熊不知僧名，幻阁黎、眼石不知俗名，然皆能勘破生死，故可以生，可以死，顺其自然焉。 右幻阁黎孟本淳眼石乘 武人而外，亦有宦者，汤中先生告我，《戴南山集》六有《与余生书》，云：“前日浮屠犁支自言永历中宦者，为足下道滇黔间事，余闻之载笔往问，而犁支已去。因教足下为我书其语，去年冬乃得读之，稍稍识其大略。而吾乡方学士有《滇黔纪闻》一编，余取犁支所言考之，两人之言，各有详略，而亦不无大相悬殊者，传闻之间，必有讹焉。然而学士考据颇为确核，而犁支又得于耳目之所睹记，二者将何取信哉！足下知犁支所在，能召之来与余面论其事，则不胜幸甚。”犁支虽阉人，然国变后能学道，又能留心当代史迹，盖有心人也。康熙五十一年正月，刑部奏察审《南山集》案，戴名世拟凌迟，著《滇黔纪闻》之方孝标已故，拟到尸，犁支当时若在，恐亦不免。 右犁支 《南雷文案》十，仿枚乘七体作《七怪》，其第一怪曰：“近年以来，士之志节者，多逃之释氏。”邵廷采《明遗民所知传》亦曰：“明之季年，故臣庄士，往往避于浮屠，以贞厥志，非是，则有出而仕者矣。僧之中多遗民，自明季始也。”《魏叔子文集》十七《士汪讽传》曰：“予尝私问：“兄事愚庵谨，岂有意为弟子邪？”沨曰：‘吾甚敬愚庵，然世之志士，率释氏牵诱去，吾儒之室几无人，此吾所以不肯也。’”愚庵者三宜孟，洞宗大师。明季遗民多逃禅，示不仕决心也。永历之时，滇黔实为畿辅，各省人文荟萃，滇黔不得而私。兹篇所举，特遗民之关系滇黔者耳，非尽滇黔人也，若推而求之滇黔以外，所得更不止此。范蔚宗谓“汉世百余年间，乱而不亡，皆仁人君子心力之为”，然则明之亡而终不亡，岂非诸君子心力之为乎！ 遗民之禅侣第十五 文祖尧与苍雪石奇等黄孔昭与无住幻空施于身与石奇陈佐才与知空担当等何蔚文与担当朱昂与博也知空等郑之珖与大错胡钦华与山晖野竹等吴中蕃与铁壁梅溪朱文与息知刘菠与敏树灵隐等 《滇南诗略》十：“文祖尧，字心传，号介石，呈贡人。天启辛酉选贡，操履严正，敦崇实学。初任四川名山县训导，崇祯癸未，晋江南太仓州学正，首辑黉宫，整祭器，修祀典，刊《儒学日程》颁诸生，月朔考其进退，躬行以率之，一时咸谓安定复生。甲申国变后，人情汹汹，孺人郭氏仓卒偕女赴水死，先生弃官从中峰寺苍雪师游，侨寓县阳庵，服僧服，以青乌术自给。娄人无贤愚贵贱，愈益敬爱，吴浙独行君子，争相延致，岁会讲学，后还乡，士大夫竞为诗歌送行，绘像作传，以志思慕。既闻先生道卒，因就其所常居室为位以哭，颜曰‘思贤庐’以祀之，私谥贞道先生，事载吴、滇两《志》。著有《明阳山房诗稿》、《日程讲义》。”按先生赴任，并未携眷，孺人郭氏赴水死一节，殆因先生遗集有《挽节烈郭孺人诗》而误，秦光玉撰先生《传》已辨正。 《梅村家藏藁》三六，有《文先生六十序》，曰：“滇南文先生，崇祯十六年为娄人师，教以君臣父子之礼，尧舜周公孔子之道。董其怠惰，诫其凌谇，以期于有成，远近咸曰，先生君子也。无何北兵至，先生义不可留，弟子进曰：‘先生所居者职也，所事者道也，盍谢其职而修其道乎！’先生拂然不悦曰：‘异哉二三子之为此言也！吾比者教汝何若而弃之耶！吾之行也，不可以过今日，且吾固非归也，吾将从苍公游。”先是苍公讲《法华》于娄之海印庵，先生以同里而异术，竖义相论难。娄人知先生与师深，及是闻之，喜曰：‘先生去我未远也。’久之有以私舍设都讲，布函丈请者，先生放杖而笑，理其须髯曰：‘吾已僧服矣！’尽谢其徒，杜门不交人事者四年。年六十，弟子请一言寿先生，余曰：滇南天下饶乐地也，其人隔绝山海，今犹袭冠带以居，而先生独阻乱不得归，且奈何哉！或曰：苍公学道者也，捐亲党，弃闾里，离人而立乎独，以彼视万里，犹寻丈也。余应之曰：苍公所学者佛也，其道如是，先生所学者尧舜周公孔子之道，今先生居此四年矣，庶几师弟子之礼存焉，君臣父子之道不行者多矣，谓非先生之穷欤！抑吾闻之，滇南所产，辄多高人绝学，先生以儒者笼络万物，不名一德，今毁服童发而游于世，将得乎儒释之合而探其原，浩浩乎靡所津涯，其为道也，吾乌足以知之哉！苍公曰：向者吾论难，固自以为勿及也。” 按文先生之为儒固矣，先生在娄，与乡大夫陆桴亭世仪、陈确庵瑚，以道学相标榜。与苍雪虽乡人，道术实不相合，一旦国难，乃弃横舍而住伽蓝，平时水火，患难时则水乳也。据《梅村藁》六，有《送文学博以苍公招，同住中峰寺》诗，则先生之住中峰，实由苍公之约。《南来堂集》四，寄先生诗云：“西山久待来何晚，一片青毡占几多。”即切盼其来也。惟《桴亭诗钞》二，《送文介石入中峰》诗，在顺治三年丙戌，《确庵诗钞》一，《拟邀文介石住尉迟庙》诗，在顺治五年戊子，是先生既入中峰，陈确庵犹欲邀之住尉迟庙，此或因中峰远，尉迟庙近，便于学子请益耳，其后太仓人迎之住昙阳观亦以此，非有道不同之见也。顺治四年，苍雪六十，先生寿以诗，有云：“舌底狮音震天壤，处处川惟月朗，一时名宿悉皈依，几代公卿咸景仰。针芥相投气味馨，挥座抒毫阐性灵，博识雄谈《齐物论》，精言奥理《太玄经》。随机游戏皆天巧，谩说江花并谢草，钟王不敢独纵横，元白从今常压倒。”备极推崇，何尝水火！顺治十二年，苍雪卒。先生仍住县阳，《梅村藁》十，有《县阳观访文学博，兼读苍雪师旧迹一首》可证。计先生之住县阳，凡十余年，《确庵文钞》四，《贞道先生祠堂记》云：“先生辛丑南还，道病，殁于桃源县，门人顾士琏闻之，率诸生哭于僧舍之西偏。”僧舍即县阳庵也。先生之归，在辛丑之春，《桴亭诗钞》六，有《二月二十八日集宏志堂祖送滇南先生》诗，同卷又有《闻文先生归途卒，遥哭四首》，则已在壬寅冬至诗之后。交通不便，无怪闻讣之迟，特今《明阳山房遗诗》附录赠挽诗文，仅寥寥十首，以吾所见，尚倍于此。即陈瑚赠先生诗，见《确庵诗钞》者六首，《附录》仅二首，又陈辑《离忧集》，以先生诗冠首，并撰详传，称为今之圣人，陈辑《从游集》，有钱嘏、王扑，《娄东十子诗选》有许旭等赠先生诗，皆《附录》所未载。 至先生禅侣，苍雪法师外，见于遗集者尚有陪风上人、含光法师、顶髻上人、若镜法师、南上人等，可见其交游之众。遗诗又有《闻中峰师和木、继两和尚续梦中诗感赋》一首，序云：“木、继两师，遭越谤还吴，意不能平，继师遂梦‘深林坐石生秋隐’之句，觉后续以成章。中峰苍师亦从而和之，未免中多感慨，余因感咏一绝云：‘深林坐石生秋隐，梦里天然绝妙词，觉后漫劳重续句，一言原自蔽全诗。’意犹未足，又复赋此。”木者木陈，继者灵岩继起储，皆天童派钜子。所谓遭谤，殆指顺治八年事。舟山既陷，士类连染者众，方外亦受嫌疑。木陈《布水台集》三，有“辛卯九月，予与灵岩储侄，俱以弘法婴难，至明年春仲，质狱东瓯，辛苦归来，漫成三十韵”。徐枋《居易堂集》二，《答灵岩老和尚书》云：“像法末流，斗诤坚固，风波尊沓，所赖大人者兼容并包。”亦即指此。 《石奇云语录》十，有《（弥陀忏仪>弁语》，注口“介石文公请”，语云：“三界无安，犹如火宅，俊哉丈夫，甘在业海中头出头没而不知返，惟是上根利智，不难自着眼脑。张紫岩云‘我学佛然后知儒’，学佛岂小缘哉！滇南介石文翁仕于娄，述《弥陀忏仪》，以公绅士，为祛业进福者劝，然则现前水鸟树林，皆悉念佛念法念僧，在会君子其荐之否乎？夫远公后而莲社不作，文翁犹今之远公也，予为之加额。”据此，则先生之学，本不囿于儒，不待国变后，始从苍公游也。石奇太仓人，宜与先生接。先生子俊德，亦遗民，诗集曰《醉禅草》，禅固先生家学哉！ 右文祖尧与苍雪石奇等 介石滇人仕吴，亦有吴人仕滇，而与介石并称者，为黄含美孔昭，即《黄孝子纪程》所寻之父也。《孝子纪程》，知不足斋刊本有愚古道人二跋，前跋言《纪程》为介石先生所刻，后跋言“介石与含美为同庚，含美以崇祯癸未令大姚，介石亦以癸未司教太仓；介石以乙酉被兵弃职，含美以丁亥被兵亦弃职。两先生相去万有余里，而其生平出处，遭逢心事，若合符节”云。按愚古娄东陶鸿祚。孝子名向坚，字端木，以辛卯十二月自吴入滇，明年六月见父于白盐井，时父弃官与诸生讲《易》于五叶庵，至冬复奉父归吴，时已癸已六月矣。中间备历艰险，不可名状，抵滇后曾晤姚安土司高姓，当即前篇所述永历亡后为僧之高，其言曰：“出姚城，过白塔，拜土司高公。门有《永为外藩》一扁，进内衙，众僧绕廊，庄严如古刹，静室焚香，敬写经文。公年少长斋佞佛，素与家君善。云全滇干戈鼎沸，凡不受职者，悉被惨祸，得解绶善全者，惟老父母一人。年来与无住、白空长老结莲社于妙峰、龙山诸刹，将修来世因，今幸复得聚首，岂偶然事。”按无住名洪如，定远邓氏，崇祯初曾随本师彻庸参密云悟于天童，归后开坛洱海水目寺。徐霞客《滇游日记》五：“戊寅十二月十七日，曾至旧寺访无住不值，十八日往无住处，十九日雨雪，无住苦留。”即此人。白空当作幻空，鸡足高僧，见《僧徒生活篇》。鲍刻号称善校，已误幻为白，《滇系·艺文十八》所载更无论矣。黄大令在滇，与无住、幻空长老结社于妙峰；文学博在吴，与苍雪、若镜法师讲经于中峰，万里同时，遥遥相应，“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噫，盛矣！ 右黄孔昭与无住幻空 《石奇语录》九，有《与仙居邑侯施清城居士书》云：“暌隔许久，每以道履为念，兹闻清胜，慰心多矣。但前所云僧问赵州，狗子还有佛性也无？州云无。即者无字，能透脱也未？古德云：不得向无字上作活计，不许向意根下卜度，不许向开口动舌处承当，门下但即如此究竟，久之日用应缘处，觉得渐渐省力，者便是得力处，此处不可放过，一念疑情忽破，乃到家受用也。世界骚然，当事者多所分忧，所贵者一着子有个下落，则古所谓长安虽闹，吾国晏然耳。” 施居士何人？卷十一有《赠施清城居士》诗，注云：“讳于身，云南人，仙居令。”序云：“清城居士每以本分事相质，别来一十五年，重复叙晤，征诘之余，乃知逆顺境中，不忘参究脚跟下事，且喜不受人瞒。余将还雪窦，而居士亦拟过留都，作偈志别，不妨言中有响，因次韵相酬，以表道信，并书原韵于前，有识者自能鉴之。” 原韵云：“当时混迹赤城西，早识浮名梦幻齐，浊热中间亲猛喝，浪流着处觅真栖。贫来自笑锥无立，参后应知路不迷，越水吴山重怅别，恒瞻孤月印千谿。”石奇诗云：“休云南北与东西，法法当前物物齐，觑破不妨随自得，了知何处着真栖。锥无立我贫谁立，路不迷人参甚迷，珍重两眉横额上，清声时听在山溪。” 施于身，崇祯九年举人，十六年任仙居知县，与文祖尧之任太仓学正，黄孔昭之任姚安知县，同在一年。国变后亦同弃官参禅，抑何巧也。然文、黄二居士，知者尚多，施居士则知者鲜矣。滇志无传，其原韵一首，可入《滇诗拾遗补》。《石奇录》十三又有《送施于身居士还滇南》诗云：“故人分手处，柳色暗河梁，不谓同风旨，今添万里长。古稀我已近，强仕尔方刚，为赠临行句，吾宗赖举扬。”石奇卒于康熙二年，年七十，此云古稀我已近，则施居士之还滇，亦在顺治末。《明阳山房遗诗》，附录顾士琏撰《文先生思贤庐记》，言：“先生之寓县阳庵也，有同乡人施孝廉，寄孥于先生。先生受托，复于庵之西偏，构椽居之，赡之数年，回滇日并挈为伴。至桃源县，孝廉子先患痢，先生染病而卒。闻孝廉已抵家，而先生之孤棺，得回与否不可知”云。吾颇疑此施孝廉即施于身也，既同乡同时，而又同稔石奇。谓非施于身其谁！ 右施于身与石奇 《滇南诗略》十一：“陈佐才，字翼叔，蒙化人。少倜傥不羁，世乱习才技，隶沐黔国标下，受弁职，后乃隐居。发愤尚学，喜吟咏，著有《宁瘦居》、《天叫集》、《是何庵》等稿。暮年凿石为棺，作诗自挽云：“明末孤臣，死不改节，埋在石中，日炼精魄，雨泣风号，常为吊客。’远近知交，皆有和章，名《石棺诗》。俱镌棺上。”始吾未见陈翼叔集，仅在《滇南诗略》窥见一斑，不意其禅友之众也。既而读《宁瘦居集》，仅二卷，其所与游之僧，有名可籍者十五人焉，曰慧然、担当、嵩谷、月潭、知空、渊渊、幻梦、了然、月希、玄止、恂质、破浪、无庵、太虚、深修。《是何庵集》一卷，有僧四人焉，曰梅溪、云岩、随宜、道南，已见前集者不计也。《天叫》二卷，有僧七人焉，曰天空、大润、宗解、苍语、唯然、恒镜、先觉，卷末附题石棺诸僧十人，亦不计也。翼叔而饭僧，当设数席矣。其中酬唱最密者为知空、担当、月潭、嵩谷。末有梁谿孙仁溶撰《义士传》，略云：“顺治辛丑，滇版图已入清三载矣，时无不清制是遵者，君独蓄发，加冠峨峨，仍汉威仪，出入里闬，意气坦如也。者遂罗而致之镇府，镇府王永祚，忍人也，庭见作威，将刑之，君凝然自若，不稍挫，曰：‘吾受遗体于父母，弗敢伤，若欲执清法而死明人耶？’声色俱厉，挺身请刑，顽懦为之辟易。永祚亦踖言曰：‘子诚义士，吾奈何以衣冠独异，戕义士为？其释诸。’君遂曳筇行，一时义士之名啧啧。”按翼叔之敢于出此者，勘破生死耳！“谁谓茶苦，其甘如荠。”当《宁瘦居草》之刊成也，篇中有犯时忌者，友人深为翼叔恐，翼叔曰：“吾于辛丑岁，已打破生死关矣，何恐之有！”威武不屈，翼叔有焉。知空和尚评其诗曰：“不堆古语，不写时套，无庸腐气，居士诗是也。今山僧与居士评诗，居士与山僧谈禅，何耶？自古诗情半个禅，以诗为禅，以禅为诗，无可无不可也。”担当和尚曰：“说得是。” 右陈佐才与知空担当等 《滇南诗略》十；“何蔚文，号稚元，浪穹人，邦渐之孙。志称邑人能诗，自邦渐始。然邦渐以文名，如《法象论》，其最著者。今观蔚文之诗，殆较胜于邦渐”云。蔚文与担当游，有《担当过访赋赠》一首云：“夕阳僧影澹，一笑菊花秋，老尚多奇癖，狂犹忆壮游。有心追正始，大胆议名流，高吐滇云气，同盟让执牛。”蔚文亦遗民，与陈佐才均见《阮志·卓行传》。 《诗略》十八：“朱昂，字子眉，昆明人，布衣。工诗，善山水，著有《借庵诗草》。”孙髯翁《海光寺记》言：“昂本名源，字禹源，担公外甥。阖门三百余口，俱遭流寇，担公因携至鸡山，从学诗画，释名把茅。后还俗，改名昂。”有《喜晤博也上人于筇竹寺》一首云：“相逢仍古寺，坐笑意俱闲，一别干戈里，十年烟水间。风凉吹碧树，雪老压苍山，多少寒猿梦，今宵共汝还。”博也名妙地，亦昆明人，《鸡山范志》十，有妙地《晚步钵盂庵》一首，又有朱昂与古道《片云居咏梅》联句，又《鸡足山绝顶》联句，有大错、普荷、学蕴、玄珠、广称、古道、古笑、朱昂等，凡十人，山中缁流之盛可想也。学蕴即知空，玄珠号仙陀，广称号眼藏，古道吴子朗，古笑戴若，均已见前。 右何蔚文与担当朱昂与博也知空等 《黔诗纪略》二五：“郑之珖，字於斯，本四川广安州人。举崇祯三年乡试，授广东高州府推官，考最晋知通州，未行而北都陷，粤人留之。唐王称号，召入闽，授工部主事，升员外郎。顺治四年秋，大兵收八闽，于斯落发为僧，走新会卖药。明年永明王称号，乃蓄发赴行在，改授户部。七年二月，升礼部祠祭司郎中，典试贵州。行至贵阳，适孙可望入黔，勒秦王封，杀建议不从之大学士严起恒等五人，胁朝士授伪职，遂弃官。携妻孥隐湄潭县湄水上，躬耕教授。时丹徒钱邦芑亦弃官隐余庆之蒲村，啸歌往还，不复以人世为意。十三年十月卒，门人葬之湄水桥西，事迹详邦芑所为传。”按传见《明季南略》十五，言：“甲午春，邦芑祝发为僧，之珖闻之大哭，走唁邦芑曰：昔吾遇闽难为僧，今公遇贼亦为僧，天厄我辈固如是乎！’丙申九月，之珖忽病，谓妻曰：‘我若不起，大错和尚必来，后事惟彼可托。’十月初五日卒，邦芑闻讣，奔往哭之。时其友山阴胡钦华、门人西川陶五柳、湄水龚惟达，俱来会哭，立碑表其墓。所著有《明书》二十卷，《史》八卷，《椟庵文集》六卷，《诗集》七卷，《纪难》二卷，杂著尚多，散失不可考矣。”钱邦芑曰：“士之犯难不辱，激于一时，义形于色，易易也。至屡遘大变，百折不挫，几几乎难哉！三十年来，国难频兴，所见抗节自全者，固不乏人，若夫张、郑二子，文章事业，已光昭天壤矣，而矫矫志节，复风被百世，振起懦顽，非自祖宗布德之深，曷臻此哉！”张者抗清死节张同敞也。朱昂、郑之珖皆为僧还俗，《滇系》六载蒙化张端亮，因吴三桂之迫，亦曾遁水目山为僧，后返初服，盖时风如此。 《大错遗集》三，《湄潭水源洞记》，言当时游侣颇详，可略见遗民生活，云：“湄潭北七里，有山耸起，高五里，土人呼为五里坎。五里坎之半，岩有洞，洞口高丈许，转入之路甚险，每遇兵荒，此洞恒藏数千人，外寇攻取万端，弗能害。中有潭甚深，其水涌沸，冬夏不息，流出灌田数十顷，曲折成渠，再分再合，八九里乃入湄水。余自甲午祝发，移居湄水之阴，挂锡西来庵，与吴扶灵望衡对宇，动静相。时曹子寿宇，自夹江解组归来，隐居水源洞之左，授徒自给，冯仲立兄弟，隐居宝洞，黄月子亦授徒十里溪，祝子雨苍在客楼屯，龚子上之则结马峰山下，皆湄水有道之士，或率妻子躬耕，或教授自晦。与峨眉道人凫庵居士游止略同。春朝月夕，或诸子命酒过西未庵，或余提琴相访，连床夜话，风雨无愆。夫荒裔遐陬，当孙氏偏据时，士大夫俯首困辱，以为善类几尽，而我辈犹得山水琴书，啸傲天地，呜呼！士君子亦在自致耳，孰谓时势能困人哉！”《黔诗纪略》三十，言曹寿宇名椿，湄潭人，邦芑门人。冯仲立《祝发记》作马仲立，峨眉道人即郑之珖，凫庵居士即胡钦华，示意邦芑祝发者。 右郑之珖与大错 胡钦华，武康伯执恭子，曾著《天南纪事》。《永历实录》二六《陈邦傅传》，言：“执恭奏用其子钦华为佥都御史，巡抚湖广。钦华佻达恶少，举止妖冶，楚师大哗。”船山盖不喜执恭，遂并诋其子，不知钦华晚节之足嘉也。《黔诗纪略》二五钱点诗，《客欲移居蒲村，问此中山水风俗，长歌答之》，有句云：“湄潭尚有胡客溪，先我十年居此始，手栽梅花绕溪边，儿童尽识名下士。近得王家兄弟好，古貌古心居密迩，时时越陌度阡来，互为主客情堪倚。”注：“山阴胡凫卿居客溪，长垣王幼舆、高密王敬修，居杨仙峰，相去十五里。”《贵州志·艺文》有《胡嵌华暮春还客溪别业》云：“花源不似避秦时，担荷行歌日正迟，路转千峰寻故业，身惭匹马识前溪。桐华簌簌闲门闭，柳色毵毵旧馆移，初愿几年成错计，白鸥重与水相期。”嵚（嶔）华《黔诗纪略》作岭（嶺）华，皆误。《担当遗诗》三有《寄答胡凫庵》诗云：“担当久矣如病鹤，即不巢松亦落落，半个枯崖了一生，敢谓过人之丘壑。我公忽投明月珠，草户生辉不寂寞，愧无琼玖以报公，点苍十九在空中，其中常卖千年雪，寄将一片与春风，吹到公前香若芷，结为杂佩心如此，天下宁有几骚人，正好从旁端屈指。君不见颜鲍顾陆未曾死，好把高苍图片纸，傀儡百出不为奇，只要大雅堂前有知己。” 《山晖语录》十一有《与胡开府书》，注曰“讳钦华”，书云：“客邸无聊，岑寂万状，逮寻胜迹，忽遇君侯，此夙缘未坠也。时复饮我以茗，饱我以准，连日盘桓，深谈教益，不独佳趣良多，亦消穷途多少积衷也。归来坐卧间，犹想高吐，但不识后会何期，直令人依依永日耳。承赐佳诗，草草以酬，倘不以方外俚言地，一为斤正，则李白不封而愿见韩，良有以也。”《野竹语录》十有《寄胡凫庵居士偈》，注曰：“时许作嵩山碑。”偈云：“何事书淫惜此光，嵩山不放照幽堂，曹谿南岳千年石，绿字犹能记宝坊。”《赤松语录》四有《次答凫庵胡居士》诗云：“逃名丘壑伴林松，何幸奇缘世外从，自信烟霞惟我有，难将诗酒与君同。三生石上花含笑，半亩池中月色溶，好理前身金粟事，居尘策进旧禅翁。” 右胡钦华与山晖野竹等 《黔诗纪略》二六：“吴中蕃，字滋大，一字大身，贵阳人，举崇祯十五年乡试。桂王时除遵义知县，擢重庆知府，吏部文选司郎中。明亡，奉母弃官逃入山中，以云南知府召，力辞不就。康熙中吴三桂反，遣使聘之不应。”夫遗民仕吴三桂与仕清，等可耻也，然三桂日短，清日长，短则笔削由人，长则弥缝有暇，故仕吴者群以为耻，而仕清者惘然也，能如吴伟业之自疚一钱不值者几人哉！《日知录》十三引《战国策》安陵君言：“先君手受太府之宪曰：“国虽大赦，降城亡子，不得与焉。’下及汉魏，而马日、于禁之流，至于呕血，终不敢于人世。后世不知此义，文章之士，多护李陵；智计之家，或称谯叟。此说一行，则国无守臣，人无植节，反颜事仇，行若狗彘而不之愧也。何怪五代之长乐老，序平生以为荣，灭廉耻而不顾乎！”噫！遗民易为，遗民而高寿则难为。血气既衰，戒之在得，老而嗜利，则有委曲迁就者矣。吴中蕃明亡后五十余年未卒，不能不与当事委蛇，几乎晚节不保，为天下笑，幸能临崖勒马，猛然回头，此其道力有过人者。《敝帚集》三，有《癸丑正三日，走谢曹澹馀中丞，未及见而归，作此自咎》一首云：“破衾高卧万山雪，忽致新吟诗数帙，若论时情固所难，循分也应躬走谒。及到辕门忽一思，我年亦已过半百，鞠躬后进行辈中，尚复何求甘磬折！急呼篮舆舁余旋，怀刺一任空漫灭。入门老母问城事，半晌低头说不得。园中羞见砌傍梅，开遍南枝又到北，如此清光如此香，胡为竟使终朝隔，移床花下意茫茫，没尽残阳犹面热。”癸丑，康熙十二年。曹澹馀即曹申吉，时中纂修《贵州通志》，修志云者，遗民之通饵也。中蕃此诗，责已讽世，深得风人之旨。传曰：“士有诤友，则身不离于令名；父有诤子，则身不陷于不义。”中蕃之得力，非有佳子弟，则必有道义交，不然，岂易至此。 《铁壁机年谱》“顺治十年”条，有《答太守吴公中蕃书》，吴来书云：“忆廿年前从宜兴周相国座上读《聚云老人广集》时，固发未燥也。朅来走九夷，揖衡庐，云天謦咳，榔栗震威，虽未必撞倒铁牛，擘心为脯；然亦曾寻蛇茂草，抉骨为宫。其如一入芥城，冤冤蓼集，骨肉膏斧，井香灰泥。即今桎梏一官，拘牵万里，畜霄禽于笼竹，絷野狙于冠裳，神不善也。几欲薙此数茎，逍遥鹏表，而母老裔单，未能割绝，是以倚徙于此，再奉指点，汗浃通身，五更钟未云多也。何日拂衣向铁壁山头，膜拜礼足，一沾法乳乎！”铁壁，吹万子，三山灯来父，破山派所视为伪统者，见《法门纷争篇》。顺治十年，蜀中永历七年，时吴为重庆知府，已与禅侣往来矣。 《数帚集》四有《一如师将还峨嵋，别余山中》诗云：“几年峰顶住，于我独平生，一旦怀千里，连宵坐五更。野云原不懒，佛子最多情，寄语陆通叟，狂歌大得名。”卷六又有《赠华严阁老僧》诗云：“穷山存古寺，废院寄闲僧，老作无为伴，平为不二乘。话阑因止宿，导往自持灯，郑重觇衣履，清微及钵藤。愁心降曙杵，了义向金绳，遥影浓依榻，轻香暗扑瞢。悟来生岂有，识去智难矜，拟续华严语，苏公亦未能。”卷八又有《僧至》五绝云：“一杖破幽独，云移雨脚斜，翻嫌林影薄，未得晒袈裟。”皆足为中蕃归隐后仍与禅侣往来之证。卷九又有《羡僧》一首，序云：“督府荐亡，延僧法事，礼拜甚恭，馈赆复厚，而士民赴吊者，数日乃得入，不得一茶而出，因羡之。”诗云：“毗卢帽子锦袈裟，高坐公堂颂《法华》，世上威仪都改尽，看来不改是僧家。”不胜衣冠今昔之感矣。督府甘文焜，康熙十二年三桂反时自杀者也。《梅溪度语录》有康熙三十年中蕃序，云：“梅师箭锋着处，致抚军慕公为新梵宇，固无异祇陀之施树，给孤之买园。而中丞田先生纪东山之胜，亦以能诗见称，又何异皎然之遇颜公，了元之值苏子哉！道艺既隆，因缘不小，乃圆觉一叙，不问于当代之钜公，而问于穷山之逸老，岂以余为裴头陀耶？噫，误矣！”末题“康熙辛未，紫泉天闲老人，吴中蕃大身氏和南书”。时中蕃七十余矣。慕天颜、田雯，皆康熙中黔抚，梅溪则历住滇黔名蓝者也。 《黔诗纪略》三十：“朱文，字湄云，广顺州人，崇祯诸生。鼎革后自号大傲，弃冠服，隐居放言，以终其身。与吴滋大中蕃相友善。为诗清放有奇气，又最老寿，康熙中安顺梅廷桢有《寿明季朱老丈八十》诗，即湄云也。”潘淳撰墓表云：“当吴三桂虺张时，凶焰涨空，人心纷纷煽动。逆党马宝闻君名，遣其腹心，厚币相招，以主赞画，君严词拒之。贼殊忿恚。爱君者咸以宜稍通达为自全计，君笑曰：‘圣达节，贤守节，吾自矢当希贤耳。’”朱文与吴中蕃皆高寿，《明季南略》十五曾以吾乡黄状元士俊，晚年薙发，为多寿不幸，然朱文、吴中蕃何尝非多寿！大错和尚曰：“士君子亦在自致耳。”《纪略》载朱文《游相宝山示息知上人》诗云：“乘醉逃禅散步游，闲云笑我碧山头，忘年古木栖玄鹤，超劫朱栏卧白牛。开路昔人沉电火，弹丸故国事蜉蝣，欲来就此同君住，弄月吟风任岁流。”息知，圣可玉弟子。《圣可语录》十，有《与息知禅师行脚偈》云：“向上程途无限，恐其不能力行，今既子归就父，助以三十乌藤。”即此人。 右吴中蕃与铁壁梅溪朱文与息知 《云南阮志·寓贤》引旧志：“刘苣，字文秀，富顺人。官翰林，寓居河阳。工诗文，风流豪放，士大夫多从之游。著有《爱莲轩集》、《萍滇信笔》。”又《艺文》一上“狩缅纪事”条，引《（乌私泣集）序》，言：“刘范字文季，入国朝为道士，旋卒。”按茝或作范。明四川有两刘，一弘治十二年进士，与此异。文季，《阮志·寓贤》误作文秀，遂与同时先从孙可望后归正之武人刘文秀混。官翰林，在永历三、四年，与撰《所知录》之钱秉镫后改名澄之者同为永历亲试所取士。永历未亡，即已好佛，永历亡后，未尝为道士，康熙九年仍未卒，《阮志·艺文》失考。 《滇系·艺文》十二，王思训《（乌私泣集）序》：“予髫年耳刘文季先生名，人指为胜国翰林，入兴朝守节不仕，心颇忠之。今年先生令嗣出所著《乌私泣集》示予，详读之，凄恻欲绝，更知其为孝子。先生逮事永明，建言忠梗，触怒权奸，濒危者数。王将出奔，献幸蜀策，格廷议不果，播迁缅甸，间关险阻，极人世所不堪。咒水难作，从狩诸臣，竟血涂洲畔，先生攀髯不及，魂断神伤，遇圣朝宽大，得遂黄冠方外请，未几亦竟从故主于九京矣。求忠臣必于孝子之门，于今益信。闻先生有《狩缅纪事》一卷，载永明入阿瓦事最详，与王绅《恸哭滇南纪》同其恺挚，余将合为一帙，以为世之事君事亲者劝。” 读此序，知《阮志》之误，由误解黄冠二字。夫黄冠方外，特泛言隐逸耳，非必为道士也。《敏树相语录》八有《赠内翰刘文季居士》诗，注曰“别号醉和尚”，诗云：“公今自称醉和尚，斗酒百篇沧海量，或坐蒲团竹石间，或持竿钓烟波上。闲耕自爱筑茆庐，笑傲云山幽景况，不是风狂不是颠，神通游戏光明藏。亦非罗汉亦非真，可与子瞻无两样，佛印当时轻放过，老僧今日无情棒。直下承当更不疑，脱略胸中真坦荡，彻底了无元字脚，方能超出离诸相。”诗无年月，然敏树以永历五年辛卯住石阡三昧禅院，之号醉和尚当在此时。《敏树录》十又有《复内翰刘文季居士书》，略云：“读来翰无一字一句不是《楞严》血脉，内翰别号醉和尚，又是一格外奇人也。且二乘声闻小果之人，一饮菩提酒醉，尚经八万尘劫而不能醒，何况外道之流。久欲奉送松萝茶与内翰饮，诚恐美味不中饱人吃，又欲奉蒙山顶上茶，诚恐又是贫道私人情，不若奉些赵州茶来解酒渴，作一个醒和尚也。”《灵隐文语录》二，载：“太史文季刘公入山，师坐禅不起，公云：‘请老和尚出定。’师云：‘何定可出？’公绕一匝而出，师抚禅床三下。”灵隐以永历十二年戊戌住安顺静乐庵，此段因缘，当是灵隐住静乐时事，时永历尚未亡也。《恒秀林语录》有康熙八年刘范序，略云：“吾乡恒秀禅师，弱龄出家，几经丧乱。最后余相晤于黔之思石间，见其雅度玄朗，一门深入，因尔结茆问难，五越寒暑，追虎谿话别，相隔旬年。戊戌中余有绝域之游，遍历刀山剑树，生死未了，复入五浊。而秀师自蜀得天童嫡孙云幻和尚之法，一枝南来。丙午冬，握手仙湖，抚今悼昔，则已十有三年矣。夫以予百折狂澜之尘客，而对不见不闻之逸致，其芰制可焚，荷衣可裂也。”末题“己酉长至日，西蜀华东逸史刘拜题”。所谓戊戌有绝域之游，即随永历狩缅也。《狩缅纪事》，吾友朱逖先先生藏有钞本，言：“永历亡后，范被押至云南，抗节不屈请死，吴三桂甚重之，寻安置附近。” 《恒秀录》三有《游华藏寺，次太史刘护法韵》云：“楼阁门开不二关，到来华雨丽其间，庭前嫩柳舒青眼，涧外寒梅展翠颜。太史藤疏蜂酿熟，僧岩松韵鹤吟还，谩将儒释窥门户，人是人非总掷闲。”当是未出奔时语。同卷有《丙午访刘太史公》一绝云：“一自阡阳分手后，韶华又度十年余，客中秋色随愁记，及至相逢半句无。”丙午康熙五年，则永历亡已久矣。卷四又有《复太史文季刘公书》云：“护法道学笃，至绝去世味，斫额相望，非一日矣，每接德音，一读三叹。不谓老护法垂念法门之深切，且喜能以正知正见振起儒释从上家声，不令人私心爱之慕之，但未审何时下我久悬之榻耳。承谕戒以迟起，谨遵药石。然边地瘴雾不时长作，似不能久处，待来春禅期之后，轻衣薄裳，曳杖而来，与护法徜徉于松石之间，一开怀抱，或可期也。” 书无年月，而云“边地瘴雾不时长作”，则当是恒秀康熙七年住开化吉祥寺，或康熙八年住阿迷善觉寺、蒙自鹿苑寺时语。《野竹语录》十三，有《秋日答刘文季内翰》诗云：“相逢古道在，高论亦何奇，悦老相征诘，张公启笑眉。更残翻溺器，晓后说家私，自是云山衲，清闲可得披。”又有《送内翰刘文季归里用来韵》一首云：“自投书剑学深藏，每见秋高忆故乡，千里峨嵋无限恨，十年昆海不胜忙。人归故国愁荒塞，梦到天涯泪染裳，此去蚕丛莫久住，兔园寂寞思梁王。”蜀人，敏树、灵隐、恒秀、野竹皆蜀僧。此所云归里，当是乱后归里，惜原作未见，又无年月耳。 《野竹后录》五有《与刘太史书》，注云：“讳，自号火居和尚。”《书》云：“石壁揖别，渴想清诲，无翼能飞，时对老松古涧，怪石奇峰，何啻在昆明与火居和尚之夜话，坐树义坊之谈《楞严》邪！及抵威楚，小坐垂柳之下，微讽所赐佳什，又觉神清气爽，不止百倍也。太守冯公，不以居方面之尊，下交山野之夫，可谓今之济川，则知外护吾宗，佛日永赖矣。涂中裁寄不庄，其嵩山常住，恃在匡扶为感。”冯公指冯甦，康熙九年知楚雄府，则藻康熙九年仍未卒，何谓“未几竟从故主于九京”耶，王思训序盖大约言之耳。初号醉和尚，继又号火居和尚，其不为道士可知，后之修志者，似均须依此改正。惟《庭闻录》三，载：“顺治十七年四月十八日，岷藩朱企误、编修刘等，自边外诣腾越来降。”《小腆纪年》“顺治十六年闰三月”条，亦云“大清吴三桂兵至姚安，明大学士张佐宸、翰林刘等皆降”，并注曰：“本《吴三桂入云南始末》。又中有左副都御史钱邦芑，邦芑实以僧终，未尝降也。当日降表中，诸臣衔名，仓卒据仕滇者姓名填列，不必人人与闻其事。”按《小腆纪年》之解释，可备一说。然清人所谓降，以发为唯一条件，凡遵令薙发，即谓之降。《黄孝子纪程》，奉父归里，至清军沦陷区，即为父改妆，改妆即薙发也。当时遗民自僧道外，鲜不改妆者。吴中蕃诗所谓“世上威仪都改尽，看来不改是僧家”是也。故能否保持遗民资格，应以有无出仕为断，不以曾否改妆为断，王思训既称其“入兴朝不仕”；吾在《长目电语录》下，复发见有《挽刘翰林》诗，而信其以遗民终老。长目湘人，恒秀弟子，曾住个旧弥陀寺。诗云：“太史清高甘澹奇，不将荆壁换城危，羲之懒洗庐山砚，坡老曾游赤壁池。五柳屋低陶靖节，三槐庭亚魏公枝，采薇不食周家饭，抱忿先皇仕不为。”火居和尚庶几免夫！昔孔子论逸民有三等，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欤，此《忠义传》人物也。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此《隐逸传》人物也。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此《方外传》人物也。薙发可谓降志辱身矣，然苟不仕，君子犹以为逸也。 右刘落与敏树灵隐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