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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5章 番外七 少年初遇篇。

    《少?年?篇:逢星辰》
    (一)谢琅
    谢琅曾是大胤朝中人尽皆知的天下第一神?童, 朝野盛赞他?生而知之,博闻强识,擅文理?、通百书?, 身量不及他?皇爷御案高时, 便能与授课鸿儒辩经断典。
    他?是胤文帝最宠爱的幺孙, 是百官爱重的惠王世子,他?的皇爷甚至不惜废长立幼,只为他?将来能继大胤基业。
    谢琅本也以为, 他?这一生便该如此得天独厚,百世芳名。
    直至七岁那年?行宫一场大火, 烧尽了母族至亲满门性命, 也烧光了他?幼年?的梦。
    一夜之间?,从万人之上?的云巅直坠无底深渊。
    在地?底最污脏的泥淖里,谢琅度过了地?狱一般的三年?。
    也或许是三百年?吧, 它漫长无尽。
    三年?里每一夜,谢琅最怕入睡, 只要合上?眼他?就会梦见裴家枉死之人,堆成山的人头,流下血泪的眼眶, 血泊里支离的白骨, 他?们要将他?一起拖下黄泉。
    比起那些噩梦,姨母对他?的毒打从来不算什么。
    至少?在发疯似的折磨他?之后,裴华霜会用那张与他?母亲像极的脸, 流着?泪将他?抱回?怀里,哭得歇斯底里。
    就好像他?是她?在世上?所?还能拥有的唯一。
    起初谢琅会怕,会哭,会尖叫着?瑟缩成一团。可?是没人救他?, 在这世上?爱他?的人全都死了,他?的最后一个至亲日?夜折磨他?,告诉他?他?身体里流着?多肮脏罪孽的血,他?的命是拿亲生母亲、手足幼弟与母族四百一十七口性命换回?来的——
    裴华霜不让他?死,是为了他?活在世上?受罪,他?应得的罪。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能有多少?泪呢。很快它们便流干了,连带所?有属于一个孩童乃至人的七情六欲。
    谢琅没想活着?,他?只是年?少?过慧,知晓自己没资格求死而已。
    于他?而言,死该是一场解脱。
    十岁那年?的大年?初一,谢琅知道,他?离它已经很近很近,触手可?及。
    他?至今记得,那两日?上?京下了很大的一场雪,裴华霜的肺疾犯了,于是连城外最后一处落脚的地?方也将他?们赶了出来。
    除夕那夜,破庙的风声像将死之人的哀嚎。
    远处夜空下,上?京城里花灯如昼,离他?那么远的人间?,那么喧嚣热闹。
    在那场烟火下,谢琅拖着?一身伤穿过刀割似的风雪,想入城去,为裴华霜乞一副药。
    他?知晓他?应是高烧里的痴心妄想。
    那也没关系,风雪冻毙,死在半道上?也很好。
    他?在大年?初一最凄清冷寂的长街上?,叩遍了药铺的门求赊一副药,挨了许多骂,最后一次被?嫌晦气,推出门去。
    踹在身上?的拳脚或许重极了,可?他?早不觉着?痛,像魂魄出窍,飘去半空,居高临下漠然至极地?俯瞰着?雪地?里那个狰狞蜷缩的蝼蚁。
    将死的蝼蚁原是如此模样,当真可?笑。
    直到在打湿了眼睫的血,与尖锐痛彻的耳鸣里,谢琅好像听到一个很轻的声音。
    从他?蜷缩的雪地?旁,那驾车帘织锦的马车前传过来。
    是个女孩的声音。
    不知多久后,一只药包被?踹过他?的药房伙计甩在他?身上?,又弹到他?面前的雪地?里。
    快要昏死过去的谢琅盯住了那只药包。
    他?艰难地?喘着?气,狼狈地?爬起身,竭尽全力睁大了眼,血从他?披散的长发间?与额头流下。
    谢琅顾不得去抹——
    视线里,一只白皙而纤巧的手拿起了雪地?里被?他?的血与污泥蹭脏的药包,拍了拍,然后递向他?。
    在那只像天工雕就的手上?,女孩拇指根处,缀着?一点血色似的小痣。
    谢琅以为那是他?的血溅上?去了。
    他?伸手,下意识想要将它抹去——这样干净的一只手,不该染上?他?这样脏的污秽痕迹。
    “啪嗒。”
    小乞丐肮脏又满是血的手握住了女孩那只白皙如玉的手。
    他?掌心的手蓦地?一栗。
    谢琅回?过神?,忽然想起。
    他?这样脏又可?怕的乞儿,只会惊着?女孩。
    她?会吓得尖叫,她?的扈从会冲上?来将他?扔进角落,踢踹他?像对一条将死的野狗。
    谢琅已经无力辩驳了,他?连闭上?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是睁大了空洞的眼眸,仰头望着?那个粉雕玉琢般的小姑娘。他?等着?。
    可?是都没有。
    “你的手……好凉呀。”
    女孩小心翼翼地?攥住了他?的手指,像攥着?块会化掉的冰。
    她?弯下腰来,乌黑澄净的眼眸里倒映着?一整个世界,和?他?狼狈孤孑的身影。
    “我叫夭夭,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
    天地?间?的雪飘定。
    一刹那,或者漫长亘古。
    谢琅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穿过铺天盖地的风雪。
    “阿羽……”
    “我叫阿羽。”
    (二)戚夭夭
    戚夭夭实在是不忍心将那个看着?和?她?差不多大的小乞丐扔在雪地?里。
    她?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到暖炉被?塞进手里时,骤然想起刚刚小乞丐像冰一样的手,她?忽地?哆嗦了下。
    戚夭夭又想起了兜帽下那双被?血打湿了睫羽的眼睛。
    漂亮又狼狈,只是没什么生气。
    她?觉着?小乞丐会死的。
    “晚娘,你先带着?药回?山庄。”
    戚夭夭攥紧了暖炉,她?起身掀开车帘,认真又坚定,“乔叔,我们送她?回?去。”
    “夭夭姑娘,如今上?京外乱得很,听说骊山外还有贼乱,还是早些回?去吧。”
    “先送她?,再回?去。”戚夭夭睁大的眼睛里像春水一样柔软,又不改不易。
    “……”
    扈从仆妇们劝不住他?们心软又坚决的小主人。
    于是兵分两路,戚夭夭的马车接上?了在雪地?里踉跄踽踽,快要昏过去的小乞丐,朝城外的那座破庙驰去。
    只是终究太晚了。
    马车赶至那座破败的土庙外,隔着?残垣断壁,庙内烧起的柴火将支离褴褛的残破窗牖映上?血般浓稠的惨色。
    小乞丐僵在马车里,死死盯着?。
    等不得车停,他?便像只丧了家的小兽一样扑下车去,踉跄又凶狠地?朝那座土庙跑去。
    “这孩子,替她?买了药,又送她?回?来,连句道谢都没有……”
    乔叔不满地?拽着?驾车缰绳,刚要转向。
    “再等等她?吧。”
    戚夭夭从车里探出身,扒着?车棱,那抹火色映在她?眸心,叫她?心里莫名其妙地?怪不安的。
    小姑娘犹豫着?回?头:“乔叔,我去看看。”
    “哎…!”
    驾车的车夫还没来得及阻拦,小姑娘已经从车上?跳了下去,拎着?裙角,鹤氅披在她?身后,红得妍丽灼灼,她?快步跑进了庙里。
    然后戚夭夭慢慢停了下来。
    那堆火堆外,是一群像乞丐打扮的人,但她?觉着?他?们和?这个叫阿羽的女孩应当是不识的——
    不然阿羽不会那样僵站在那儿,攥着?药包的手指发颤。
    “……我娘呢。”
    戚夭夭听见阿羽颤声问。
    那具瘦弱而多伤病的身体里像是蕴着?要爆发的火山,死寂慑人。
    那几个乞丐对视,坐在最前面背过身来的那个迟疑着?指了指庙后:“扔…送、送后面了啊,你娘早死了,可?不是我们干的!我们来她?就已经断气了!”
    戚夭夭下意识屏息。
    面前的小乞丐身影一震,松了药包,扭头就朝庙后发了疯似的跑去。
    夭夭都不知道她?哪还剩那样的体力。
    火堆旁几个老乞丐松懈了神?态。
    “你和?她?一个小孩说那么多干什么?你的娃儿啊?”
    “滚你的,你没看她?什么眼神?……”
    解释的那个啐了一声,像是心有余悸,“老子搬过那么多死都不合眼的,她?刚刚那眼珠子,比死人都骇人呢。”
    “……”
    戚夭夭追到土庙后时,望见那具瘦小的背影就跪在雪地?里。
    他?身前的那具尸首不知在雪地?里搁了多久,被?薄薄的雪覆了一层。
    仿佛再多污脏、伤痛、疤痕、折磨与死亡,都能被?这场天地?皆白的雪覆下,小乞丐伸出瘦骨嶙峋的手,缓慢而僵硬地?抹去那具尸首面容上?的碎雪。
    到那张枯槁惨白的脸露出来。
    “……!”
    戚夭夭听见小乞丐胸膛里憋出了一声,她?形容不出的,像是最绝望的困兽一般的嘶吼或呜咽。
    小乞丐扑在那具尸首上?。
    兜帽早被?风雪掀下来,褴褛的衣衫露出小乞丐瘦弱的背脊,上?面满是被?虐待毒打的伤痕,血痂被?扯破,渗出伤处,可?阿羽像是无知无觉,只是抱着?那具已经凉透了的身体,哭得绝望而无声。
    那是戚夭夭的一生里,第一次触及如此惨烈的生死之痛。
    在她?尚不能全然明白死亡是什么的时候。
    乔叔和?随车的扈从到山庙后时,伏地?的小乞丐已经昏厥过去。
    护卫兴许是看见他?们小主人通红的眼眶,不忍心地?皱着?眉走过去,试了地?上?尸首的脉搏,又试了试那个昏过去的孩子的。
    “她?娘早死了。”
    扈从摇了摇头,收回?手。
    “阿羽呢?”
    仰着?脸的小姑娘白皙面颊被?冻得微微透红,眼神?却执着?。
    护卫反应了下,才晓得“阿羽”是小乞丐的名。
    “她?在高烧,昏迷了……怕是也很难能救回?来。”
    戚夭夭眼眶更红了些:“我们把她?带回?去,我有药的,我能救他?。”
    “夭夭姑娘——”
    “还有她?娘,也带回?去,”戚夭夭低下头,有些难过地?说,“不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儿。她?会冷的。”
    “……”
    那个护卫说的其实没错。
    小乞丐一直在高烧,烧了两天两夜,请来的大夫都摇头,说没救了。
    只有戚夭夭不想松手。
    那几天,山庄里最淘气贪玩的小姑娘安分得像只瓷娃娃,吃完饭就跑去临时安置那个小乞丐的暖屋里。
    柴火烧得旺旺的,戚夭夭趴在木床边,攥着?小乞丐的手,就好像这样就能拉住他?,不教阿羽被?那些可?怕的翳影带走。
    阿羽是在第三日?入夜时醒来的。
    猛地?睁开的眼里露出血丝骇人的眼白。
    伴着?骇然的惊悸和?嘶吼,他?从床板上?弹起一下,要坐起却全无半点力气。
    戚夭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困得睡过去了,只朦胧记得阿羽好像又在栗然梦呓,于是她?攀着?他?嶙峋的臂骨,安抚地?一下下轻摸着?。
    就像小时候她?生病,母亲抱她?在怀里轻拍着?那样。
    “阿羽不怕……夭夭在,夭夭陪你……”
    (三)阿羽
    谢琅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那些折磨他?的梦魇并无新意,早叫他?麻木,只是他?浑身都冷,像是冻在冰窖里,用了很久他?才想起,他?应该是要死了。
    随他?姨母之后,死在那座破败的山庙里。
    这样也好,好极了。
    死对他?从来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那只是一个苦难折磨的尽头而已。
    他?在漫漫无际的黑夜里早踽踽独行了太久,他?太累了,那场黑暗终于能结束了。
    可?是在他?要跨过那片漆黑,任自己沉沦倒入那条冰冷的溪水前,他?才恍惚察觉,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
    那个力道很轻,在他?掌心,像蒲草一样脆弱又柔韧,明明该是一拽就断了的,可?是他?拽了几次,始终没能挣脱。
    于是他?惊醒过来。他?听见了自己嘶哑如风箱拉扯的残破呼吸,血腥浸着?死的气息,混着?他?嘴巴里残余的苦涩的药味,让他?一瞬便清明。
    谢琅起不来身,只能艰难地?低下头。
    借着?月白,他?看见了趴在床边蜷成小小一只的女孩,她?的手用力地?拽着?他?的。
    像是怕死从她?手里将他?抢走。
    “阿羽不怕……”
    他?听见她?小声地?梦呓,像是不安地?紧蹙着?眉心,蹙成一朵细小妍丽的花。
    他?颤栗,而她?在梦里下意识地?抚过他?的手臂。
    “夭夭在…夭夭陪你啊……”
    谢琅自己都不懂,一个比他?还小两三岁的小姑娘的梦呓,究竟有什么好听。
    只是他?忍不住,在那轻声里慢慢合上?眼去。
    那是裴氏灭门惨案之后的三年?来,他?第一个得以安睡的夜,像是被?藏在了一片与世隔绝的海上?,一叶扁舟托载着?他?,教他?免受深溺之苦。
    那个轻极了的小姑娘的梦呓声,拦住了那些夜夜纠缠他?的梦魇,狰狞的厉鬼嘶吼,淋漓的血海白骨……
    死第一次变得没那么近,没那么让他?渴望触碰。
    是她?亲手,将他?的魂魄从死亡的洪流里捞起。
    “夭夭”。
    于是后来无数场贯穿他?人生的梦魇里,只要那一个名字,就能将他?唤醒。
    (四)戚夭夭
    发现阿羽彻底退了烧的那天,戚夭夭是跑着?冲进阿娘房间?里讲这个好消息的,她?觉着?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这么开心过。
    尽管娘说她?还不算长大。可?戚夭夭还是觉着?,她?以后也不会比今日?更高兴了——和?那些喜欢捏着?胡子的老大夫们说的都不一样,阿羽当真活过来了。
    从刚带回?家时的气若游丝,到高烧渐退,再到她?压在掌心下小心翼翼试探的脉搏一点点变得鲜活,有力……
    在戚夭夭尚短的记忆里,再没有什么事比这更让她?开心。
    像是亲眼看一颗濒死的种?子活过来,发芽,抽枝,长大。
    每一点点细微的变化都叫她?惊喜。
    于是之后每一天,戚夭夭都要笑着?跑来娘亲房间?,和?她?说阿羽又如何了。
    “我们夭夭,将来能做一个济世救人的好大夫呢。”娘亲煤灰听完,就靠在床榻里,温柔笑着?抚过她?的额头低声道。
    “那我要做很厉害的大夫,”戚夭夭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治好阿羽,治好娘,再治好很多很多人!”
    “好,娘等着?,夭夭大夫一定能做到。”
    “嗯!”
    在娘亲怀里撒娇没一会儿,戚夭夭就听见院里传来仆妇的声音。
    好像在说阿羽。
    于是刚安生了没半刻的小姑娘又呼噜一下爬起来:“娘,我去看阿羽了!”
    来不及拦的安望舒摇头笑了,吩咐身旁:“东厨炖的补品,也让他?们给那个叫阿羽的姑娘准备一碗吧。”
    仆妇无奈回?身:“夭夭姑娘早将自己那份喂给那个小乞丐了。要我说,她?那条命就是姑娘这样拿着?贵物当清水,一点一点吊回?来的。”
    “……”
    戚夭夭当然不知晓山庄里的仆从们对她?如此安置一个小乞丐的不满,她?这会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去了阿羽的屋前。
    房门紧闭,端着?木盆热水和?布巾的妇人不满地?站在屋外。
    一见她?来,仆妇便上?前:“夭夭姑娘,你捡回?来的小乞丐一点都不听话,你看我都不嫌弃她?要给她?洗澡,她?竟还给我推出来了!”
    夭夭难能肃然地?绷起脸来:“她?不叫小乞丐,她?叫阿羽,羽毛的羽。”
    仆妇结舌,一时不知说什么。
    戚夭夭绕过她?,推开了屋门,小心翼翼地?踏了进去:
    “…阿羽?”
    放下了遮帘的屋里水汽氤氲。
    戚夭夭隔着?遮帘,望见大只的浴桶和?里面影绰的身影。
    戚夭夭放下了心,小心翼翼地?凑近了遮帘:“我能进去吗?”
    “……不行。”
    阿羽像是把自己藏进浴桶的热水里了,声音闷闷的,透着?湿潮的哑。
    “哦,”戚夭夭没脾气地?抱着?膝盖蹲在了遮帘后,过了一会儿她?才想起来,“阿羽,你不要凶她?们,大夫说要洗掉病气,换上?暖和?的衣服,不然你还会生病的。”
    浴桶里这一次沉默更久:“好。”
    “她?们拿来的那条裙子是新做的,还没有穿过,它很长,娘亲本来说留给我之后穿的,刚好你来了……”
    “嗯。”
    戚夭夭发现阿羽的话很少?。
    不过没关系,她?话多,娘亲总嫌她?吵。
    于是戚夭夭从她?去岁捡到的小狸奴,讲到了她?在山庄里种?下的树,难吃的贡果,好玩的器物……
    她?讲得浑然忘我,连那条浅绿色的长裙什么时候拂过遮帘,停在她?身后,她?都没注意到。
    直到身后很低的一声轻唤。
    “夭夭。”
    “…!”
    戚夭夭吓了一跳,惊慌起身时踩到了自己的裙角,眼看就要狠狠摔在地?上?。
    “扑通。”
    有人接住她?,但也没能完全接住。
    还病里虚弱着?的阿羽垫在了她?身下,连一声吃痛的闷哼都没有,他?只是睁着?长得过分的睫毛,一眼不眨地?望着?她?。
    戚夭夭捂着?额头仰起脸,望见的第一眼,就是被?她?压在下面,长发湿潮,鼻梁细挺,唇珠微红,眉眼昳丽的“少?女”。
    戚夭夭看呆了,连额头的痛都忘了。
    “阿羽真好看……”
    好一会儿,戚夭夭终于醒回?神?,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又把阿羽拉起。
    她?绕着?阿羽转来转去,吓得发白的小脸很快就兴奋得红扑扑的。
    最后戚夭夭郑重地?下了结论:
    “比娘亲好看!”
    ——阿羽不知道,对戚夭夭来说,那就是天底下第一等的夸奖。
    (五)阿羽
    谢琅彻底病愈那一日?,被?戚夭夭领出屋子,她?带他?乘上?了山庄外出的马车。
    马车里堆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木盒,连他?们一同载着?,在山路上?跌跌宕宕地?行着?。
    不知道要去哪儿,也不知要做什么。
    谢琅知道自己不该上?这驾马车——这三年?来,裴华霜从来不让他?不加伪饰地?露面。
    八九岁的孩子正是相貌变化渐渐分明时,但惠王世子乃至后来当朝陛下登基后的大皇子,从前除了天慧,在朝中亦以容貌殊美闻名,亲近熟见之人仍能将他?认出来。
    而今朝中势力更迭,正是宋安两家把控中枢,如日?中天。
    若被?人发现,他?只有一条死路可?选。
    可?临行前戚夭夭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他?没法拒绝。
    好在那驾马车并未入京,它绕到了山庄后,最后在一棵古树旁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座新起的坟茔,离着?一块尚未刻字的石碑。
    走下马车的那一瞬,谢琅就猜到了它下面埋着?的是什么人。
    戚夭夭抱着?那些大大小小的盒子,往墓碑前堆,她?气喘吁吁地?折腾了好几趟来回?,才终于搬完了。
    不知从哪里学的,她?放宝贝似的将盒子里的贡品堆起来,一边放一边咕哝着?什么,像是在和?坟茔里的他?的姨母说话。
    什么“阿羽很好”,什么“夭夭会陪阿羽长大”,叫她?不要担心,全是些没长大的小孩子才会说的傻话。
    谢琅这样想着?,跪在墓碑前。
    一滴泪掉进了他?身前的草地?里。
    “晚娘说,小孩子不能来看,”戚夭夭终于和?墓碑聊完了,轻声轻气地?和?他?说话,“我们偷偷出来的,不告诉他?们。”
    谢琅想说这些贡品就算你偷偷从厨房里拿,也早该被?发现了,连你的车夫多半都是你的娘亲帮你安排的,他?想说你这么傻,怎么可?能瞒得过他?们。
    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出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他?明明不想哭,眼泪却扑簌簌地?下。
    于是戚夭夭好像被?吓坏了,喊着?阿羽,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没发觉手上?还带着?摆贡品时蹭上?的泥土,又给谢琅抹成了花脸。
    最后连补救带道歉,手足无措的小姑娘自己都快哭出来了……
    好一番热闹。
    是谢琅本以为,从母族尽丧之后,他?今生便再没资格体味的人间?热闹。
    那天戚夭夭陪他?在姨母的墓碑前待到了很晚很晚,走之前她?牵着?他?的手,领他?到那颗古树下,摸着?粗粝经年?的树皮,小姑娘转过来。
    薄了远山的夕阳的光透过树枝,落在她?身上?,像是碎金一样,叫她?稚嫩的眉眼都熠熠发亮。
    她?仰着?头认真又笨拙地?安慰他?。
    “娘亲说这棵树叫怀桑树,长了很多年?,很高很高,能遮风挡雨,会守着?阿羽的娘亲。等你长大了,隔着?好远好远就能看见它。”
    戚夭夭仰头,笑得眼睛弯下来。
    “不管以后阿羽走得多远,看见它,阿羽就能找到娘亲了。”
    “……”
    夕阳在那一刹那跌落山野。
    谢琅的心随之一起。
    轻风拂起蒲草,紧密相依,谢琅蓦然弯下腰,将仰头看他?的小姑娘抱进怀里。
    “好。”
    “不管走多远,我都会找到。”
    他?的姨母,他?的氏族,他?的来时路。
    他?的……
    他?的夭夭。
    (六)戚夭夭
    戚夭夭以为阿羽的病已经完全好了。
    然而住进山庄的那个月月末,阿羽就又发起了一场高烧。
    原因是一场东厨烧起的火。
    那场火并不大,很快就扑灭了,可?是夭夭从来没见阿羽那个模样——面色惨白,呼吸急促,顷刻便大汗淋漓,眼瞳圆睁,骇然神?情形如厉鬼。
    昏过去后,又是高烧一场。
    晚娘他?们说阿羽那个模样,一定是被?什么脏东西魇着?了,说她?命里有劫数,上?回?逃掉了,这次还是会被?索了命去的。
    山庄里的人都叫夭夭离阿羽的屋子远些。
    戚夭夭白日?里答应,晚上?装睡后,她?趁他?们没发现,就悄悄溜去了阿羽房里。
    阿羽在床上?挣扎着?说梦话。
    戚夭夭拿着?沾湿了水的热布巾给阿羽擦汗,她?听不清阿羽说了什么,只知道她?好像很害怕。
    夭夭也很害怕——
    她?怕阿羽真的会死掉。
    死一点都不好,再也没有声音,再也没有温度,再也不会睁开眼看她?。
    夭夭不想阿羽死。
    于是在阿羽惊悸而醒,猛地?坐起身,苍白的脸,乌黑的眼,像只恶鬼似的朝她?的脖子掐过来时——
    夭夭下意识地?张开手,往前抱住了他?。
    眼底满是血丝,神?志不清的阿羽蓦地?僵在了她?的怀里。
    戚夭夭不察觉,只是吓得抱紧了他?:“阿羽不会死的,夭夭不要阿羽死……”
    她?像是吓坏了,只知道重复这一句话,一边说着?,她?一边用很小的巴掌轻颤颤地?拍阿羽瘦骨嶙峋的脊梁。
    直到她?怀中张如劲弓的那道身影一点点屈服,松懈。
    直到阿羽也抬起颤栗的指骨,一点点用力拥紧了她?。
    “我要是死了,夭夭怎么办。”
    戚夭夭听见阿羽用高烧里沙哑的嗓音轻声问她?。
    她?用力摇头:“不行。阿羽不能死。”
    戚夭夭很费力才从阿羽的怀里坐起,她?从他?身前直起身,在黑暗里摸索着?,握住了阿羽的手。
    “阿羽要和?夭夭勾指画押,”戚夭夭憋着?眼泪,忍着?怕,一字一句认真地?说,“阿羽的命,我拿全部的宝贝来换,我说不行,阿羽就不能死。”
    (七)阿羽
    高烧里梦魇混着?现实,许多事许多话谢琅都忘了。
    唯有那一夜。他?与一个小姑娘勾指画押,将他?这条命卖给了她?。
    此后日?夜相梦,记之唯深。
    而那夜过后,不知是不是这份“生死契约”起了效,谢琅的高烧当真退了。
    在戚夭夭不遗余力地?悄悄投喂下,他?的身体也愈发好了起来。
    只是不知因为“魇着?”的传闻,还是谢琅终究是个外来者,山庄的下人们始终对他?并不欢迎——连带着?那些与他?年?纪相仿的仆妇的孩子们亦然。
    那日?已进了阳春四月,本该来山庄中教习戚夭夭读书?写字的先生没来,庄子里的下人去打听了,才知京畿近些日?子匪患横行,先生忧惧,不肯出城。
    于是只好由山庄护卫送夭夭到城中去。
    山庄里几个孩子终于逮到了机会,将谢琅围在了他?的屋后。
    那些欺侮谩骂里的恶意,对谢琅来说,连片叶入海都不如。
    他?甚至懒得给予他?们一个眼神?。
    这个态度也彻底激怒了其中为首最高壮的那个孩子,对方扑上?来,狠狠地?将谢琅撞倒在地?:“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小野种?!少?缠着?夭夭了,夭夭不过是把你当成个好玩的东西,逗趣的玩意儿!”
    谢琅垂下了密匝的长睫,遮住了眼底浓翳。
    “你胡说八道!”
    不等到他?有所?反应,在场所?有孩子已经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几个孩子惊慌回?头,果然就见本该入上?京去了的戚夭夭气得小脸通红地?跑过来。
    她?用力推开了那个比她?高了两个头的孩子,将谢琅从地?上?拉起,一边拍去他?身上?蹭的泥尘,一边扭回?头气愤地?瞪着?他?们。
    “阿羽就是阿羽,不是我的东西!”
    小姑娘气得不轻,又憋不出话,最后恼得眼圈通红——倒像是她?被?骂了。
    她?拽着?谢琅的手就往回?走。
    “阿羽,我们不理?他?们!别听他?们胡说!”
    “……”
    谢琅任比他?矮了一头的戚夭夭拽着?,往屋前走去。
    他?望着?小姑娘紧紧攥着?他?的手,长睫低低压着?。
    其实没关系。
    他?不在意。
    当作什么都可?以,他?可?以给她?逗趣,任她?玩一辈子。
    只要是这个永远坚定地?拉着?他?、怎么都不肯放开的,他?的夭夭。
    只要是她?就可?以。
    (八)戚夭夭
    戚夭夭从来没奢望,会和?阿羽一辈子不分开。
    或说,她?根本没有一辈子的概念。
    她?只记得自己小时候被?娘亲抱着?离开她?从小生活的家里,来到骊山的这座山庄,所?有她?喜欢的人都不见了,只剩下娘亲和?陌生的仆妇们。
    那时候娘亲就告诉她?,天底下没有人会永远在一起,所?有人都只是陪你走一段路而已。
    阿羽也会陪她?走一段路,阿羽那么聪明,漂亮,做什么事都很擅长,戚夭夭知道总有一天她?会离开的。
    只是没想到,那一天来得那么快,那么猝不及防。
    那年?京畿匪患流窜,早有恶名。
    只是骊山偌大,山庄里又过了好几年?的安生日?子,没人觉得匪祸会轮及他?们。
    直到那日?,和?往常一样,戚夭夭带着?谢琅,天不亮就坐上?马车,赶去上?京城郊的私塾先生家中。
    在路上?,他?们遇到了劫掠的山匪。
    很久以后戚白商才想明白,那群山匪是有备而来——
    再后来的纷乱足以证明,山庄中早有仆役吃里扒外,比起后来母亲去世之后的那场哄抢乱局,若能擒走她?去换赎金,对他?们来说才是最划算不过的买卖。
    而这个在很多年?后戚白商才明白过来的道理?,那年?只比她?大两三岁的阿羽,或许是被?匪患追袭的一瞬间?便反应过来了。
    车夫不敢指望那群恶徒会留他?一个无用之人的性命,马车载着?两个孩子,没命地?狂奔在入京前的山路上?。
    跌宕的车驾内,吓得眼圈通红的戚夭夭无措地?攥着?阿羽的手,喊她?别怕。
    后来再回?忆,她?想阿羽应当是不怕的,他?只是默然垂眸了很久,然后一点点挣脱开戚夭夭的手。
    因为他?剥下她?套在外的衣裙的手,是那样坚定,冷静,透着?决绝的戾意。
    马车慌不择路,终究驶入了死地?。
    车夫借着?尚未全然亮起的天色,朝着?路旁林子里奔袭逃离。
    而马车里。
    戚夭夭怔怔望着?,阿羽将她?的衣裙穿在自己身上?,一丝不苟地?系起,然后他?打开了马车厢的座盖,将戚夭夭塞了进去。
    马蹄声渐近,如密匝的鼓点,骇人至极。
    然而在戚夭夭眼底,只有阿羽第一次朝她?展露无遗的笑。
    天尚未明,阿羽长睫微闪,笑得影绰,动人。
    “嘘,不要出声。”
    “我藏起你,你要躲好。”
    戚夭夭眼底泪意充斥,她?再怕也猜到了阿羽要做什么。
    “不要……”
    “我比你高,跑得比你快,”阿羽安慰她?,“他?们想抓的是你,如果我留在这里,和?你一起被?抓到,也只会被?杀掉。”
    戚夭夭被?那句轻飘飘的“杀掉”吓住了,她?惊恐地?攥住了阿羽的手。
    然后她?拽下自己不曾离身的玉佩,塞进阿羽手里:“被?追上?就给他?们……阿羽,给他?们,不要他?们杀你……”
    “好。”
    阿羽俯下身,轻捏了捏戚夭夭的脸颊。
    他?低声笑道。
    “不要等我了,夭夭。”
    “……”
    一直到许多年?后,戚白商偶尔还是会梦到。
    在那个天尚未明的清晨,车厢座盖合下去前的最后一隙天光里,那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孩望着?她?,声音微颤又带笑。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回?过身,跳下马车,迎着?那些奔近的山贼马匪,在夜色与火光里仓皇奔逃。
    带走了追逐在她?身后那些噩梦般的光影。
    阿羽走了。再没有回?来。
    (九)阿羽
    谢琅没觉着?自己能逃过那场死劫。
    可?他?想,替夭夭死,那当真是这世上?最好的死法了。
    临死之前,上?天待他?真好。
    临死之前,他?拼命地?跑。
    只要跑出去多一步,再多一步,他?的夭夭就离危险离死亡远一点。
    他?从山坡上?滚下去,手心里紧紧攥着?那枚玉佩,它被?他?划伤淌下的血染得湿漉,却攥得生紧,像是要把它嵌进骨头和?血肉里,好叫它和?他?密不可?分,到死都不能松开。
    谢琅都不记得自己跑了究竟多远的路,从天色尚昏昧到天亮,他?极尽所?能穷尽力气周旋,借地?形,水势,山貌……
    谁都不知道,很多年?后名震北疆的定北侯,最早显露他?的天赋是在一场亡命之途。
    终于跑到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谢琅冲上?了入上?京的官道。
    他?想至少?死在这儿,夭夭能将他?找到。
    她?会亲手葬下他?,像葬下他?的姨母一样。
    她?还会回?去看他?吧,每一年?,冬去春来,花开花落,墓碑后古树苒苒,他?躺在那儿,远远守着?她?住的那片山庄。
    “——咻!”
    追近的马匪在暴怒之下,射出的长箭贯穿了他?的腿,将他?钉在了地?上?。
    最后一刻的意识里,谢琅蜷缩起身:
    “夭夭……”
    那枚玉佩被?他?攥在掌心,又死死藏在怀里。
    下马的贼匪气急败坏,扯起地?上?已经昏过去的少?年?。
    雪白的刀要落下。
    “噗呲。”
    一道长箭贯过他?胸口。
    不远处的官道上?,披帔执锐的新任驸马收起弓箭。
    他?身旁。
    华贵辇车里,织锦布帘挑起。
    露出一张姣好娴静的面庞,回?京的静安长公主微蹙眉:“发生什么事了?”
    元铁握住了缰绳,回?身笑道:“我好像救了一个——小姑娘?”
    “……”
    远处天尽头,破开了最后一线黎明的翳影,日?光喷薄出云际。
    朝阳缓缓升起。
    像新的故事拉开了序章。
    (十)终
    ——不要等我了,夭夭。
    你这一生该如夏夜星辰,熠熠高悬。
    即便我今朝身死,化白骨齑粉,风霜雨雪,不摧不易;纵千年?逝如东水,此志不改,终有一日?我也会回?到你身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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