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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1章 番外三 我只爱你一人。

    戚白商到底还是没能拗过谢清晏——多半还是怕牵扯到他身上的旧伤——只能任谢清晏执意牵着她的手, 十指相扣,并肩迈入了明堂内。
    静安长公主殿下看起来等候已久了。
    戚白商随谢清晏屈膝问礼,起身后, 余光有些?意外?地向旁边一瞥:
    离着她不远, 明堂最角落的檐柱后, 此刻正?躲着个怯生?生?的少年。看身量约莫在八九岁的年纪,五官与谢清晏还有几分相像,只是更?清秀, 近女孩子气了些?。
    心?念一转,戚白商有些?了然?地朝少年屈膝。
    “见过四皇子殿下。”
    “…!”
    原本躲在檐柱后悄然?探头?望着她的少年像是吓坏了, 脸色登时一白, 竟是慌不择路地向后连退了两步——
    “砰!”
    他身后的八角紫檀木花几被?撞得一晃,上面的短颈梅瓶跌下来,“咔嚓”一声。
    价值千金的花瓶摔得四分五裂。
    “……!”
    最后一丝血色都从少年本就不怎么健康的脸上褪干净了。
    剧烈的骇然?覆过他面孔, 少年张口而无声,近乎惊厥, 眼看着就要摔倒向那一堆要命的碎瓷片间。
    戚白商面色微变,松开?了谢清晏的手,连忙上前要拉住少年。
    然?而在她碰上他之前, 谢思——也便是当朝四皇子, 就猛地哆嗦了下,抱头?缩蹲到了角落里:“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敢了……”
    戚白商伸出去的手怔停在原地。
    她看向长公主。
    静安长公主神色间露出几分怜悯,又有些?不悦:“谢思, 你是皇子,让一只花瓶吓作如此,成?何?体统?”
    她回过头?,望向身旁随侍:“带他下去。”
    “是, 殿下。”
    随侍嬷嬷低声应了,给门口等候的两个侍女使了眼色,便将地上瑟缩的少年带了出去。
    戚白商有些?反应不过来,不解地回眸。
    谢清晏站在原地,只垂眸望着他自己修长且空落落的五指,像是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见一丝意外?之色。
    亦是……漠不关心?。
    戚白商微蹙起眉。
    谢清晏察觉什么,对上她眼眸,他停了两息,似乎是微微笑了下,上前来。
    那人停得离她很近,并不介意长公主就在丈外?坐着,神色复杂地望着他二人。他低了低身,声线压得几分轻哑:“怎么,夭夭又要责我心?狠手毒,冷若冰霜了?”
    戚白商被?他恶人先告状,哽了下:“…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她本能放到最轻:“可他毕竟……”
    “毕竟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
    谢清晏似笑非笑地接了过去。
    戚白商面色一变。
    他说这话时声量毫不顾忌,像是寻常至极的一句打趣。
    于?是不止戚白商变了脸色,连长公主殿下也险些?绷不住沉静平和的神情。
    她拿着茶盏的手一顿,抬头?,正?对上了谢清晏倦懒落来的眼眸。
    “连他的父亲对他都置之不理?,不问生?死,”谢清晏望着长公主,“我又何?必替他忧心??”
    “……”
    长公主眼神里掠过些?挣扎,手中那串佛珠也攥紧了,又一点?点?松开?:“晏儿,皇兄是你父亲,更?是一国之君。”
    “…是。”
    谢清晏眼底笑色冷了下来。
    “姑母对陛下,向来是敬之重之,不存半分忤逆之心?。”
    这个称呼叫静安长公主脸色一白。
    戚白商察觉气氛变化,方才?便被?走过来的谢清晏攥回去的手指轻屈,在他掌心?挠了下。
    她叫他莫说伤人的话。
    可惜话已出口,便如离弦之箭,注定伤人了。
    “你还是怪我,恨我,怨我当年没有为裴氏说情,是吗?”静安长公主神情尚算平静,眼底却蓄着泪,“这些?年来你喊我母亲,可曾有一日……当真将我当成?过母亲?”
    “……”
    谢清晏垂了眸。
    他望着戚白商掐在他掌心?的手,她急得捏他,想叫他莫说下去,却连用力都不舍得多几分,怕叫他吃痛。
    世人若尽如她……
    不,世人怎配似她。
    谢清晏阖了阖眼,将那点?心?绪抚平,他又披上了那张渊懿温雅的画皮,望过长公主殿下的眼神也极尽恭谨疏离。
    “我知送他来琅园是陛下之意,姑母不过代为。只是四殿下,我不会收留入府。”
    长公主神色有些?难看,在他第一句话间便几乎起身来:“你怎知——”
    她咬住唇,改口:“思儿是暂寄居我府中,今日带他来,也只是因他歆慕你大胤战神的威名……你何必如此揣度。”
    谢清晏不语。
    他弘雅带笑地站在那儿,连眼睫垂翘的弧度都不曾改分毫,漆黑如琉璃的眸子沉着霜雪似的凉意,直到长公主殿下避过视线去。
    佛珠被?捏紧。
    长公主殿下叹声:“我要回春山清修一段时日,只让他在你这儿留上两个月,好吗?”
    谢清晏淡声:“我不会为难姑母。谢思今日便留在府中,我明日送他归宫。”
    “……”
    长公主殿下有些?恼得含泪:“你就算气恨皇兄,又何?至于?连一个缓和的机会都不肯留?”
    “我为何?要与他缓和。”谢清晏眼底抑着的那线冷淡终于?漫上,如冰河覆过苍野,“在他眼里,还有哪一个儿子、哪一个至亲,是他不可以利用的么?”
    “晏儿!他何曾利用过你呢!”
    “……”
    谢清晏低声笑了,“是,他不利用我,因此裴氏满门因我而死。”
    “——!”
    这一次不等长公主说话。
    “谢琅。”戚白商轻声,却又不容质疑地插入了他的话音与情绪。
    她反手握住了谢清晏的手。
    谢清晏对上了戚白商仰起来的眼眸。
    ‘不许。’
    ‘不许那样?说。’
    ‘他们不是因你而死。’
    ——她的眼神如此澄净,透彻,不必开?口也叫他亲耳闻听。如一抔天山雪融作的水,能将压在他心?底的一切阴霾与乌云涤去。
    “……”
    谢清晏眼底汹涌的情绪终究消散去了。
    他回过身,牵着戚白商的手向外?走去,余声温柔而锋冽:
    “我本以为姑母是来祝我得胜归京,可惜不是。在姑母心?中,亲情、恩义、世间公道再重,终究重不过‘谢’之一姓。”
    “晏儿!”
    长公主殿下的声音近乎伤恸,戚白商忍不住回眸,她想说谢清晏当然?将殿下视作过母亲,想说他并非他撕下画皮之后那般冷漠无情。
    她见过他在骊山孤坟前落泪,只是那四百余牌位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
    他被?压在那下面那么多年,他有血有肉有泪有痛,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们怎能强求他将前半生?夜夜刻骨的痛挥作浮云散,一朝便解脱出来不计前嫌?
    谢清晏拉着戚白商穿过不知几重折廊,终于?回神停了下来。
    他回过身,压下心?绪,勾起眉眼唇角想逗身后的人。
    “我以为你会责我……”
    话音未尽。
    叫扑上来的一个拥抱撞入了怀。
    谢清晏有些?怔然?地将戚白商接住,下意识地收紧手臂。
    这一次是浮木逆流而上,主动拥住他的。
    “如果你不想退,就不要退。”
    戚白商将耳和颊侧都贴在他胸膛前,听着那人心?跳声。
    “谢清晏,你没有错。我不会责怪你,我会永远站在你这一边。”
    谢清晏眨了下长睫,慢慢缓过神,他低眸凝眄过她:“…骗子。”
    戚白商仰脸看他。
    谢清晏低声:“你差点?就去抱那个孩子了,连你也可怜他。”
    “我可怜很多人。”
    戚白商没有否认,而是仰着脸认真地望着他,像一个最轻也最重的允诺——
    “可是在这世上,谢琅,我只爱你一人。”
    “……”
    那大约是向来谈谑从容的谢清晏这一生?里最漫长的失语。
    他垂眸凝眄着她,一丝一毫缝隙都不肯留下,情'欲汹涌近乎颤栗,像是整个心?魂都要剥出来,融进她眼底。
    “夭夭。”
    谢清晏拥着她俯下身来。
    他齿关栗然?,又将这种栗然?透过唇舌,抵入她的。
    “夭夭……”
    当夜戚白商就后悔了——她该将这话藏在心?底,至少该委婉些?,她忘了这样?的话足够叫谢清晏疯戾得彻底。
    他像是要与她同归于?尽,压着她抵'死'缠'绵。
    谢清晏一遍又一遍唤着戚白商的小字,其中满浸着他浓烈难抑的情绪,戚白商在山峦与海潮间骤然?起跌,却又会在某个时刻,突然?被?那人停遏在半空。
    他缠着她反复低问:“夭夭,我是谁?”
    “谢…清晏——”
    “不对。”
    “谢琅…”
    “不对。”
    “阿、阿羽!”
    “还是不对。”
    带着哭腔的呜咽难以企及栗然?的唇瓣,便被?惩罚似的审判,重重压回。
    即便每一个答案都被?他驳斥,可每一个称呼出口,都叫谢清晏眼底墨黑的海燃得更?烈上一分。
    他恣意于?她的唤声,喜欢她将对他最亲密的称呼吐绽于?舌尖,然?后被?他揉碎。仿佛要跟着他滚烫的唇舌,一笔一画烙进她骨血里。
    终于?到戚白商迟钝地反应过来这是一个陷阱,干脆咬紧了唇瓣不肯再作答,无论他怎么折磨引诱都绝不开?口后。
    谢清晏轻叹声,低头?去吻她的眉心?:“白日里,你是怎么说的?”
    他像虔诚无害的信徒在低声求祷:“夭夭,你说我是你的什么人?”
    “……”
    戚白商紧闭的眼睫终于?栗然?地张开?,沾着水痕与泪珠,由他欺负出来的,也被?他一丝一毫都未放过地吻去。
    她迟疑又翼翼地靠近那个迷雾之后的答案。
    “你是我在世上,唯一爱的——”
    余音被?惊愕取代。
    戚白商难以置信地向下垂眼,却又在当真看见之前赧然?尽红透地扬起眼。那双乌黑的眸子早叫一层薄极的泪膜覆住,水色氤氲。
    “谢清晏你、你不守诺——”
    “夭夭记错了。”
    迷雾之后,原本蛰伏的兽露出更?狰狞骇然?、前所未有的形态。
    偏那张画皮温柔,低声缱绻。
    “我什么时候允诺过你,答对了,就可以不受惩罚了?”
    “…!”
    来不及据理?力争,也来不及逃开?,戚白商被?锁住了腰肢。
    在最沉重窒息叫她连呜咽都哽住的刹那,她看见谢清晏攥着她白皙纤细的脚踝,侧着脸在她眼前吻过。
    难以承受与极致的羞耻将她从云端抛下。
    意识很快便陷落入一片昏暗。
    戚白商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她生?在森林与草原间,从小有一匹伴着她长大的幼马,她与它相依为命,一起度过了很多很多年。
    直到某一天它走丢了。
    她穿过旷野,草原,森林,踏过崎岖的山路,嶙峋的岩石,泥泞的沼泽……
    等到终于?有一天,她在森林的最深处,终于?找到了它。
    昔年的小马驹变成?了一头?怪物。
    庞大,狰狞,骇人可怖,像压着尸山血海一样?蛰伏在黑暗的最深处。
    他能轻易将她撕碎。
    她在他身上找不出一丝过往的痕迹,仿佛那些?血肉早被?它撕下,多少年,一遍遍,她还能听见那些?回荡在山谷间它孤孑痛苦的嘶吼。
    他不是它了。
    所有声音都这样?对她说。
    可是她走过去,在他威胁着想要她远离这片肮脏深渊的嘶吼声里,她踮起脚,抱住了他的头?颈。
    “阿羽……”
    “阿琅。”
    这一次没人会抛下你。
    我们永远在一起。
    “……”
    红烛昏罗帐,天边晓色破窗。
    谢清晏听见了梦里戚白商小声的呢喃,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蹙得厉害。
    偏偏不管他怎么折磨,她环着他的胳膊都努力锁握着,不肯松开?。
    像怕一松手他就跌下万丈深渊。
    “…夭夭。”
    谢清晏听见胸膛间满是回声的喟叹。
    他遗憾、爱重、刻骨又铭心?的夭夭,就这样?全然?不带一丝防备地躺在他怀里。
    谢清晏抬手,将她额前被?汗湿的细发勾去耳后,在她潮红的眼角烙下吻——
    梦里,戚白商被?她抱着的怪物掀上身,她趴在它的身上,由它驮起。
    他们穿过旷野、草原、森林,踏过白日与黑夜,春夏秋冬,人间冷暖。
    一路驰骋,一路跌宕。
    相依相偎,不止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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