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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4章 谋逆 她今日大婚。

    谢策病重的消息,在御驾归京的第二日便?传遍了上京。
    市井传闻,监国的二皇子殿下因忧心父皇,寝食难安,日夜守在陛下病榻旁,事事亲力亲为,险些病倒,还罢朝了两日……
    直到第三日,宫中传出谕令——
    今日午时,二殿下将亲自为镇国公?谢清晏与庆国公?府嫡女戚婉儿在宫城举大?婚之礼,以为陛下祈福,驱祟化吉。
    于是?人人称赞二皇子孝廉,品行堪为天下表率。
    “……哈哈,当真是?上京才能听到的笑话。”
    云侵月睨着妆镜前身?披婚服,飒沓凌厉的谢清晏:“为陛下病重成婚的是?婉儿和你,怎成了他谢聪的孝廉?”
    兴许是?被这计划之外的大?婚给?气得不轻,连云侵月对二皇子也是?直呼其名。
    谢清晏穿上那身?绛红婚服外袍:“在谢策与宋仲儒面前演了十余年,自是?娴熟。”
    “是?娴熟啊,一边做出副孝子贤孙的模样,一边借机促你与婉儿成婚,逼你站队——要是?你应得再?晚一步,他是?不是?都要忍不住对你动手了?”
    “不会,他会忍到自己?坐稳九五之位。”
    谢清晏停顿,抬眸,冷淡漠然地窥向铜镜中。
    云侵月瞥过?一眼,便?觉他像是?透过?那面镜子里的他自己?,在看旁的什么人。
    然后便?听谢清晏徐声道:“就像他的父皇,谢策不也一样。”
    “……”
    云侵月神色微妙地滞了下。
    毕竟是?云德明这等忠贞之臣养出来的幺孙,便?是?再?离经叛道,对一个还未到储君之位的谢聪指名道姓尚可,但对陛下非议……
    他轻咳了声,转开话题:“城门之事,安排妥当了?”
    “大?概吧。”
    “?步步为营到今日,落最后一子了,不是?将军便?是?将死——”
    云侵月没好气道:“这等性命攸关?的时候,你跟我说大?概?”
    “也许就是?因为多?少?年尔虞我诈、勾心斗角,到今日,我觉着太累了。”
    谢清晏束紧革带,垂眸。
    带着一种他这两日情?绪里已极少?有的波澜,那人静静地望着身?旁的木盒。抬起的指骨在木盒前停了两息,他还是?循着心意,将木盒中的玉佩勾起。
    “夭夭”两字透着温润的光泽,在他掌心玉佩间微微莹动。
    谢清晏抬手,将它戴在了颈下,又藏入衣里。
    “……”
    站在他身?后,云侵月望着他的眼神里压抑着不安。
    云家幺孙自幼锦衣玉食,更未上过?战场。
    可若叫云侵月去想象,明知?死战而一心赴死之人,要上战场前会是?怎样的神态语气……
    不外乎此刻的谢清晏罢了。
    “谢琰之,你——”
    云侵月上前了步,“你可别忘了,玄铠军还等着你带他们回北疆浴血奋战呢。”
    谢清晏抬眸,瞥过?他。
    那人眸子漆深如墨,却又叫窗牖洒过?,落着清濯细碎的光,像是?一眼便?能看透人心。
    “怕什么。”
    谢清晏拍了拍他的肩,挂剑向外走去。
    “死在上京宫城中,或是?死在北疆,又有什么不同呢。”
    “……!”
    云侵月恍然回神,背后不觉汗湿。
    他转身?想追,然而一身?新郎红袍、金玉绶带的谢清晏已经踏出了门。
    府外锣鼓吹打,红妆漫过?长街——
    浩浩荡荡的接亲队伍,朝那最尊荣无匹的宫城行去了。
    “云公?子。”
    董其伤如一道鬼魅暗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云侵月身?后。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称呼云侵月,面色肃沉如水。
    “我们也该出发了。”
    “……啧。”
    云侵月抬起的手落回来,不知?是?憾是?气地笑了:“劝他做什么,保不齐老头儿明天也得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回身?,潇洒地一挥手。
    颇有当年江南红楼高台上一掷千金的豪迈——
    “走!”-
    巳时,衢州,云歌县。
    此地距上京数百里远,地处偏僻,只能算大?胤版图上极不起眼的一个小角落。
    然而今日,城中却热闹得厉害。
    沿街的楼阁挂起红妆,迎风飘扬,满城喜彩。
    初入城的商贩茫然地拽住街边路人:“这是?何人成婚,这么大?阵仗?难不成是?本地县令?”
    “什么县令,今日是?我们衢州妙春堂当家小医仙的大?喜日子!”
    “外地来的,不知?道吧?咱们妙春堂造福乡里,这位当家的小医仙不但美若天仙,手里更是?救了衢州不知多少百姓性命!对衢州百姓来说,她比县令还再?生父母哩!”
    “就是?!听说陛下封了她广安郡主呢!县令如何与她比?”
    行商被七嘴八舌闹得头大:“原来如此……不过?今儿黄历上,不是?忌嫁娶吗,怎地恁多?高门大?户,偏都挑着今日成婚呢?”
    “嗯?还有哪儿成婚?”
    “了不得,那位在上京,正华门的宫城上!镇国公?谢清晏!算时辰,这会正祭天呢——”
    ——
    “皇皇上天,昭临下土……集地之灵,隆甘风雨……”
    上京,正华门上。
    以谢聪为首,百官鱼贯列后。
    他们身?外,满城百姓拥挤在城墙下,密密麻麻跪着,远远地一直铺展向宫城外的阡陌街巷中,虔诚地跟着叩首。
    最后一句祭天辞接近尾声,宇墙旁出现一道衣袂如火的身?影。
    与城墙守卫擦肩而过?,谢清晏像是?不曾察觉对方朝他颔首的细微动作,他眉眼无澜,走向祭天一众的为首。
    正逢谢聪起身?,一见到他先露出笑容:“琰之兄长也来了,婉儿她——”
    谢聪的话声一停。
    谢清晏身?后,并无他应当迎到城墙上,与他并行祭天之典、大?婚之礼的戚婉儿的身?影。
    谢聪不由?愣了下:“婉儿呢?”
    “殿下看,”谢清晏让侧过?身?,“婉儿不是?就在我身?后吗。”
    谢聪下意识上前了步。
    “刷。”
    雪白剑光如削下了三尺旭日,炽烈的反光晃得谢聪和他身?后百官眼睛一花。
    “……啊…!!”
    跟着随身?内侍的凄厉惊呼声,那柄削铁如泥、不知?斩获多?少?敌首的长剑,就架抵在了谢聪的喉前。
    刹那之间,众人勃然色变。
    “谢公?你!”
    “谢清晏!你疯了不成?!”
    “来人啊啊——”
    “镇国公?谋逆了!他要谋逆了!快来人啊!!”
    “……”
    百官惶然如惊弓之鸟,拥挤着,瑟缩着,鲜有几人面带怒色,却也并未动作,于众人间直直望着城墙之首。
    尚未替换的禁军近卫,此刻皆被玄铠军所扮亲卫刀兵挟制,一时宇墙后兵戈落地声齐整。
    谢聪僵了几息,才从那冰冷的剑锋前回过?神来,眼珠颤着盯向谢清晏,本该狰狞扭曲的表情?却被惨白盖了过?去。
    “谢、谢谢谢……”
    “谢聪。”
    谢清晏声线清沉,轻易压过?了城墙上的纷议,与城墙下尚不明所以的百姓们的躁动。
    “身?为人臣,陛下龙子,你私授亲信,暗藏辎重,渡于阳东节度使魏容津,豢养私兵;今又趁陛下南巡,勾结后宫,以北鄢之异毒戕害陛下,囚龙于渊,妄图谋逆——!”
    那人清声愈隆,如雷彻晴空。
    直至他话音落地的数息内,城墙上下皆是?鸦雀无声。
    但刹那后,百官中便?有谢聪的亲信反应过?来。
    “休得胡言!分明是?你妖言惑众!”
    “不错!二殿下之孝悌恭谦闻名天下,世?人皆知?,岂是?你这乱臣贼子能攀咬的?!”
    “刀挟皇子,还说你不是?谋逆?!”
    也有人生疑。
    “自陛下归京,皇后与二殿下便?称陛下病重,不能见人,至今我等未亲见龙颜,莫非当真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
    “如此说来,确是?可疑啊……”
    众人惶惶议论入耳,谢清晏却并未在意,他余光瞥过?已经缴了城墙禁军,清辟出道来的玄铠军,便?侧回身?来。
    “殿下不是?想见臣的新嫁妇么?”
    死寂中,谢清晏侧刀抵近:
    “请。”
    ——
    “新娘子出来喽!!”
    喜轿落停在春日楼外,孩童拍手欢笑的声音穿过?了炮竹声。
    长街喧闹,众人围拢的欢呼雀跃里,喜轿帘子勾起。
    一只打着金线红锦团扇的纤纤玉手探出了喜轿,火红的嫁衣拖曳在地,身?影婀娜翩跹的女子弯腰起身?。
    喜婆笑呵呵地扶着她的手,嘴里念着吉祥话的祝词,在两旁围拱的路人们鼎沸的欢笑声里,打着团扇的戚白商停在了一盆炉火前。
    打着团扇的纤手一停。
    扇子后,女子轻声问:“我不喜火,可以撤去么。”
    “那怎么行?”喜婆忙道,“这是?送姑娘一场好兆头,寓意红红火火呢!”
    “……”
    隔着红锦团扇,那盆火焰更炽烈猖盛。
    戚白商垂眸望了几息,终于颔首,抬起缀着明珠的红缎喜履。
    “好,那便?祝他的玄铠军……”
    “战功赫赫,如火如荼。”
    ——
    “砰!”
    雕龙刻凤的巍峨宫殿中,殿门大?开。
    取暖的炭火盆被退后的惊慌脚步踢翻了,木炭带着将熄的火星,在宫女惊骇的尖叫声里朝着四处滚落。
    内侍宫女们如鸟兽四散,躲向那些华美高耸的宫柱后。
    “谢清晏——!”
    即便?早得了消息,皇后宋怀玉依然气得浑身?栗然,怒意难抑:“你竟敢挟皇子闯宫?谋逆犯上,何等滔天恶行,你就不怕被钉在史书之上遗臭万年吗!?”
    “功过?千古,谢某何忧?”
    谢清晏提着腿软难支的谢聪在前,飒然入殿。
    玄铠军护卫在后,与禁军长刀相对,殿门被轰然合上。
    将熄的炭火映在宋皇后脸上,叫她神色阴晴难明:“谢清晏,你大?好前程,不要自毁——我方才已传谕令,上京三万禁军,五个时辰内必围宫城,届时你插翅难逃!”
    她的目光扫向谢清晏身?后的玄铠军:“更何况,你难道要你的部下和你一同担这谋逆诛九族的罪责吗?!”
    宋怀玉的声音提到几近厉然,然而令她失望了,在她目光所及的玄铠军甲士覆着恶鬼面下的眼神里,她没有看到分毫动摇。
    “不愧是?宋家之后,惯操人心。”
    谢清晏似是?赞赏,跟着抬眸,眉尾微挑:“可若说通敌谋逆、当诛九族者,不应是?你母子二人,最先为表率么?”
    “……!”宋怀玉面色微变。
    谢聪终于在此刻醒神,他咬紧了战栗的牙关?:“谢清晏,母后说得对,你是?逃不出去的……不如放了我,我一定,绝不跟你计较……”
    “你母后说的话,便?是?对么。”
    谢清晏低了低头,哑声笑了。
    他怜悯又厌憎地垂睨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她当真不是?在激怒我?你若死了,禁军不必忌惮,诛杀于我,届时她稳坐太后之位,大?可另立新储。”
    谢聪眼珠一颤,看向宋皇后。
    宋怀玉死死盯着谢清晏,额头血管微绽:“你胆敢挑拨?”
    “哦,兴许她等不及,会再?狠心些,”谢清晏淡声道,“让安排在陛下寝宫外的,她的最后一批死士亲信将你我二人尽数杀了——再?立新君。”
    “……!!”
    谢聪像是?骇然到了一个极致,连瞳白都渗上血丝。
    谢清晏轻叹:“如此说来,不如我干脆杀了你母子二人,以玄铠军周旋,说不定还能在禁军围入宫城前,登临至尊?”
    “不——不行!!”
    谢聪发了疯似的挣扎起来,面目扭曲:“不止禁军!不止!阳东节度使魏容津的人五日前就到京畿了!如今就藏在东西坊市,他手中有五万亲兵,军械辎重无数——”
    “聪儿!!”宋皇后回神,色厉呵止。
    “闭嘴!你休想杀我!”
    谢聪在宋怀玉不可置信的目光里咆哮回去:“我是?储君,是?未来天子!普天之下没有人能与我的性命相比!!”
    “……嘘。”
    谢清晏轻抵长剑,压得暴躁的谢聪蓦地一僵。
    想起了自己?还是?剑下之囚,谢聪咽了口口水,瑟然轻声:“谢清…不,琰之兄长,你知?道的,我一向敬重你,只要你肯放我性命,这大?胤天下,我与你平分、如何?!”
    谢清晏低声笑了起来。
    他以长剑挟着谢聪,向殿内缓步走去:“那你是?多?敬重我,才笼络魏容津,叫他私藏于坊市之中?为的,又是?伏击何人呢?”
    “我……我……”
    谢聪汗如雨下。
    不等他寻到理由?,谢清晏又道:“陛下大?病不起,你以孝悌闻名天下,却能对自己?的父皇痛下杀手——你教我如何信你?”
    宋怀玉面色难看:“聪儿,不要听信他妖言惑众!他是?在欺骗你蛊惑你啊!!”
    “我在欺骗你么?”
    谢清晏含笑问,望着宋怀玉的眼神冰冷。
    剑尖像是?从谢聪颈前松了下来,他斜斜指向离着愈近的宋皇后,对谢聪道:“欺骗你、隐瞒你,伙同宋家多?少?年将你当作稚童乃至提线皮影之人,不正是?你最敬爱的母后吗?”
    宋怀玉身?影陡颤:“我何时——”
    “宋家通敌叛国之事,她可曾告知?于你?”
    “宋家豢养私兵之事,她可曾与你说过??”
    “她十数年来桩桩件件只为宋家考虑,可考虑过?你这个儿子?你在父皇面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她与宋家肆意妄为,祸你储君之位——若非他们,兴许你早已是?太子!”
    “你闭嘴——你胡说!!!”宋怀玉几次打断不成,在谢聪望来逐渐狰狞记恨的目光下气血上涌,她几乎忍不住要扑上去。
    还是?她身?旁的两位嬷嬷与女侍连忙将她拉住:“殿下!”
    “不可啊殿下……”
    短暂的撕扯和尖锐的女声里,偏殿方向响起一声模糊难辨的锐鸣。
    只是?戛然而止。
    像被什么人拉住了。
    满殿紧若千钧一发,也只有谢清晏察觉了,眉眼散澹地瞥过?那偏殿一角。
    不过?是?“妄议”一句储君之位,便?忍不住了么。
    当真圣人不可侵犯。
    谢清晏嘲弄疏慵地垂回眸,在喘息愈重、胸膛起伏的谢聪耳畔,轻飘飘抛下了最后一根稻草——
    “就连时至今日。”
    “你受我挟制,高墙之下,百官与满城百姓闻你罪行,陷你于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地,她却依然不肯承认……”
    谢清晏望着目眦欲裂却哑了嗓的宋怀玉,一字一句,温声渊懿:
    “明明是?她私自下毒,为何要你担千古骂名?”
    “够了——!!!”
    在如遭雷劈的谢聪开口之前,摔倒在阶下的宋怀玉终于嘶哑着嗓音,推开了身?旁女侍。
    “不用逼他,是?我!是?我给?谢策下的毒,那又如何?!”
    宋怀玉哑声笑道:“我告诉你,谢清晏,晚了!在通知?禁军入宫的那道谕令发出前,我已经下令,让人杀了谢策!他的毒回天乏术,宫中无人能解!因为它根本不在大?胤,而来自于——”
    “北鄢。”
    谢清晏平静地接过?话。
    宋怀玉的笑容戛然而止。
    她瞳孔猛地缩起,不可置信地望着谢清晏:“你,你怎会知?晓?”
    “是?啊,我怎会知?晓。”
    谢清晏低阖了阖眼。
    他又想起三日前,骊山山谷,朗月风清,那驾被他驱离的马车去而复返。
    女子一身?白衣,从马车车窗里朝他伸出手。
    指根下缀着盈盈一点,血色成痣。
    [那日在三清楼里,我与巴日斯密谈许久,只是?为了验证当年与去岁琅园的奇毒……它出自北鄢,朝内无人能解。]
    [宋皇后不择手段,你与她周旋,我不想这毒再?害了……旁人。]
    [这是?留给?你的解药。]
    [临别所赠……谢清晏,从此天高路远,你我不相欠、亦不相见。]
    “…………”
    思绪回定时,谢清晏已经挟着谢聪,停在了瘫倒在地的宋怀玉身?前。
    他漠然睥睨着她:“无解之毒?若你十年前没有杀安望舒灭口,它或许是?吧。”
    听得“安望舒”三字,宋怀玉惶然惊恐地瞪大?了眼:“你……”
    可惜来不及多?说。
    偏殿内,终于有怒声夹杂着咳嗽震荡而出:“竟当真是?你这个毒妇?!”
    随着那道明黄身?影踏出偏殿,宋怀玉一哆嗦,扭头望去。
    谢清晏松开了长剑。
    用不着他挟持,谢聪已经骇然欲绝地跪在了地上:“父皇?!”
    他猛地叩首下去:“不是?我下的毒,不是?我,不是?我要谋逆——儿臣绝无此意,是?母后、一切是?母后逼儿臣啊!!”
    “聪儿,你……”
    宋怀玉难置信地转回来,泪水从她眼眶里涌出。
    她模糊看着,那道索命恶鬼一般的血红婚服身?影屈膝,在她跪着疯狂叩首的儿子身?旁蹲下。
    似是?附耳,低声说了句什么。
    谢聪猛地一栗,竟像是?着了魔,他提起谢清晏不知?何时掷地的长剑:“不错!是?你——你这个大?逆不道不择手段的乱党毒妇!!”
    噗呲。
    长剑没入了宋怀玉的身?体。
    宋怀玉的瞳孔陡然放大?,攥着胸口的剑,不可置信地死死瞪着她面前狰狞歇斯犹如厉鬼的儿子。
    不远处,大?步过?来的谢策猛地一停,身?影滞在原地,僵晃了晃。
    “陛下小心。”
    身?后,云侵月扶住了他。
    “啊……!!”
    血喷了谢聪满手满身?,溅在了他脸上,滚烫,腥气扑鼻。
    他嘶声怪叫起来,猛地松开手,往后连爬带滚,像是?要往殿外跑去。
    与他擦肩而过?,谢清晏起身?,恰扶住了踉跄扑下金玉长阶的宋怀玉。
    “你——你故意…………”
    宋怀玉死死揪着他的衣襟,不甘而恨极地瞪着他,像要将他剥皮削肉。
    谢清晏垂眸,笑得温柔又冷漠戾然,如一张割裂两极的鬼魅画皮。
    他俯身?贴耳——
    “杀你,怎够偿我母后性命?”
    那人低声,只二人听闻,字字诛心:
    “我要他以子弑母,要你们母子离心,要你尝尽昔日她所受的、堪比烈火焚身?之至痛。”
    “你是?谢——谢——”
    最后一个“琅”字未出,宋怀玉竟是?一歪头,气绝而死。
    “啪嗒。”
    死死攥在他身?前的那只手松开了,坠落在地。
    谢清晏慢慢松开了手,漠然徐缓地垂眸,望着掌心的血。
    安家……
    宋家……
    谢明,谢聪,宋怀玉……
    当年裴氏灭门之仇,一一殆尽。
    如今,只余一人了。
    “…………”
    谢清晏定定望着身?前的尸首,衣襟前的血痕,然后他慢慢回头。
    那道漆戾眼神,落在了谢策身?上。
    谢策陡然滞了身?。
    杀意如凌迟。
    然而须臾后,却又慢慢淡了。
    谢清晏低眸,一点点站起身?来。
    他不记得从哪一年起,自己?就比谢策长得还要高了。
    如今站在阶上,垂眸睨着谢策,与这些年来谢策居九五之位,睥睨于他的态势正相反。
    唯一相同的是?,近在咫尺,心隔渊海。
    谢清晏缓慢看这个男人两鬓华发,再?不复孩提记忆里那个任由?他骑在肩上,在王府的草地上乱爬的父亲。
    就连这些年来,总是?在梦中出现的那段记忆里,笑着望他们的母亲的面容也越来越模糊褪去……
    当真是?许多?,许多?年了啊。
    “非我不杀你,”谢清晏垂眸而笑,却像极了哭,“是?天下救你。”
    “……!”
    谢策如被激怒,目眦欲裂。
    而就在这一刹那,他身?后,云侵月骤然骇声:“谢清晏!身?后!!!”
    不须他提醒。
    谢清晏早听到了,那个潜藏于后的皇后侍女,提着刀刃扑上惹起的风声。
    他没有动。
    只是?慢慢阖了眸。
    ……他想起了。
    十六年前,太子之位将立。
    宋安两氏族,联进?缀旒之典,暗谏谢策,言裴家居功震主,贪军饷、通北鄢,欲借立少?帝之由?弑主谋逆。
    嘉元二年,十月初八。
    裴皇后闻讯遭诬,弑子自焚,同日,裴家满门四百一十七口,获罪抄斩。
    灭门之仇,确只余一人。
    ……他自己?。
    “噗嗤。”
    白刃入骨,血光四溅。
    ——
    “呲啦。”
    满屋红妆的新房中,铜镜前刚坐下一位女子。
    闻声后,她将刚放下的团扇重新拿起——
    血红的团扇从中间撕裂开来,露出一道狰狞的豁口。
    “哎呀姑娘!”喜婆急声,“您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大?婚裂了红扇,这,这可是?不祥之兆啊!”
    “……”
    戚白商怔然望着。
    停了两息,她忽然垂眸,按住了骤然钝痛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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