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5 第 45 章

    罗纤正要替阿风打圆场。
    孰料,贺凤臣挟起虾肉放到嘴里,细细咀嚼了两下,吞了。
    罗纤:“……”
    罗纤有点怀疑人生。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也罢,贺凤臣他本人都不急,她替他着急又有何用,接连受挫,罗纤心里叹了口气,便也不再多说了。
    直到席将散之时,再重提了海灯节一事。
    “师弟,你可要去逛逛海灯节?”
    贺凤臣闻言放下筷子,不着痕迹地向身边瞥了一眼。
    阿风不解回望。
    贺凤臣掏出一方白色的帕子擦了擦嘴角:“可以。”
    用过饭,一行人出了悦来客栈。
    彼时月上中天,灯火正盛。
    无咎城内,家家户户门前搭起灯棚,悬挂出一盏盏的花灯。
    山楼上下,星火错落,远处的天汉海也漫漾着无数的河灯,一片一片霏雾融融。
    林镜感慨:“无咎城海灯节果真名不虚传。”
    夜风吹了过来,阿风深吸了口气。
    包厢里太闷,气氛又太尴尬,她这时才稍稍觉得活过来一点。
    几人一同走进灯海。
    芙蓉灯,栀子灯,荷花灯……花灯竞放,灯光月色,霏微杂融。
    阿风专注地看着眼前的灯彩,努力忽略一直萦绕于胸的郁气。
    她这两天兴致一直不算太高,或许是贺凤臣前些时日的反复无常,不可捉摸,或许是亲眼见证他对阿白的情深义重……
    又或许是初到一个陌生的环境……
    亦或许是,罗纤,薛荷等人的态度,无不提醒着她,在她没出现之前,贺凤臣与方梦白就已是仙人界,全天下所公认的一对。
    她从未有过这般强烈的挫败感,仿佛局外人。
    这一路上,罗纤也没放弃说些贺、方二人的旧事。
    罗纤:“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你们成亲那会儿,还跟昨天似的。
    “一晃几十年竟过去了,对了,你们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贺凤臣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显然早已铭记于胸:“仙人历熙和三年,已有四十六年。”
    阿风不禁又黯然。
    罗纤:“熙和三年,那年是不是论道大会?”
    进入仙人界,心态变了,方梦白对寻回记忆的事已无那般抗拒,闻言,也蹙着眉,主动多插了一句,“那年……可是在无妄派举办?”
    贺凤臣转头定定看他:“你想起来了?”
    方梦白苦笑:“隐约而已……可是在无妄派举办?”
    贺凤臣颔首:“正是。”
    灯光下,二人不知不觉便并肩走到了一起,一样的姿容如玉,俊秀无双。
    这些她不曾参与的旧事,阿风又不想听,又好奇。整个人差点儿逼成精分。
    还是不听了吧,听了心里又不痛快。阿风移开视线,专注地看着眼前这盏芙蓉灯。
    偏方梦白竟在此时觉察到了她的心不在焉,少年温润的嗓音回响耳畔,“阿风,喜欢这个吗?”
    阿风一愣。
    贺凤臣也微微侧眸,望了过来,漆黑的瞳色,灯光下极为浅淡。
    他二人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对话。
    方梦白已朝那小贩掏钱了:“劳驾,店家——”
    “不用不用。”阿风慌忙按住方梦白的手,“何必花这个钱,我就是看个新鲜。”
    方梦白弯弯眉眼:“我赚钱给你花,岂不天经地义?”仍是买了,送到她掌心。
    掌心的芙蓉灯,大如拱把,淡淡的粉色花瓣层层叠叠,一簇灯火作那浅黄色的黄蕊,从花瓣里透出玉晕般的光。
    而少年浅笑盈眸,昏黄的光映润白嫩的脸,灯下丰仪秀朗。
    阿风心里一热,为了不让方梦白担心,便攥紧了灯杆,抬起脸主动参与了话题。
    “论道大会,你们在论道大会上认识的吗?”
    贺凤臣垂眸。
    罗纤一愣,看看贺凤臣:“不如让升鸾自己说?”
    贺凤臣抬眼瞧她:“你当真想知道吗?”
    方梦白瞧了她一眼,握住了她的手,“阿风……”
    阿风点点头:“我想知道你们的过去。”光伤春悲秋,装鸵鸟有什么用,只有都了解了,尽在掌握了,胸有成竹,才不至于胡思乱想。
    更何况,不管是过去的阿白还是二哥,她都想多了解他们一些。
    贺凤臣点点头,“好。”
    这才缓缓地开了口,“四十八年前,我作为太一观的代表之一,参加了论道大会比斗。那时我年少气傲,常有逞凶斗狠之举……”
    “比武过程中,不慎重伤了白鹿学宫弟子……那时,学宫的代表是——”
    “杜钦。”方梦白补充。
    贺凤臣抬眼。
    方梦白轩眉:“……我也只是刚刚有点印象。”
    贺凤臣:“是杜钦。”
    方梦白微笑:“他那时心高气傲不亚于你。”
    贺凤臣又不着痕迹瞧了阿风一眼。
    女孩子低着头,若有所思,并未往这边多看。
    他微微抿唇,怀揣着不知道什么心思,继续说:“杜钦事后让我道歉。论道大会,公平竞技,死伤自负,我见他出言不恭,心下厌恶,只作视而不见。杜钦便纠集其他学宫弟子,决心给我个颜色瞧瞧,在我回客房的路上将我截住——”
    方梦白轻轻叹息:“我想起来了,那时我觉察到杜钦神情不对,问他,他也不说,便悄悄跟在了他们身后。直到,瞧见他们将你团团围住。”
    贺凤臣眼睫微颤,显然已陷入沉思,素日里冷淡的神情,在灯光照射下,竟呈现出春日疏晖般的柔软。
    方梦白也沉入了从前意气飞扬的轻狂岁月之中,不时微笑。
    阿风心里突然又空落落的,恐怕阿白自己也没觉察到他唇畔微笑吧。
    明明都下定决心要掌握他们的过去了。可真听闻二人从前,阿风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沮丧。
    这时,罗纤又道:“杜钦前几年成亲了,你可知晓?”
    方梦白一愣:“这么快?”
    罗纤笑道:“是颜家的女孩子,据说是在个秘境里一见钟情,当时他父母还嫌弃那女孩子家世低微,可一晃几年过去,小夫妻两个和和美美。”
    “你们两人当初也不正如此?你们结契之时,我亦未曾想你们能坚持这么久。三十年的风雨也走过了,下个三十年也要和睦啊……”
    方梦白没有回答,故作被一盏花灯吸引了视线。
    贺凤臣对上罗纤的视线,沉默一刹,声如碎玉,泠泠有力:“会的。”
    方梦白仍是聚精会神盯着那盏螃蟹灯。
    贺凤臣见他喜欢,掏下钱取出那盏花灯,送到他面前。
    方梦白一顿:“贺兄这是何意?”
    贺凤臣:“送你。”
    方梦白下意识想要推拒,却对上贺凤臣淡而执拗的目光。眼前顿浮现出那日他挡在自己面前的画面。
    方梦白心里叹口气,不忍再拒绝,点点头,“阿风爱吃这个,多谢。”
    贺凤臣闻他提及阿风,唇角竟浮现出淡淡的微笑,“她素爱吃的。”
    说起阿风,二人转身正要问她。
    孰料,身边空空荡荡,哪里还有少女的影子?
    方,贺二人登时色变。
    “阿风呢?!”-
    阿风听了一会儿,就再听不下去了。
    算了,还是别为难自己了。
    趁着他们说话的时候,她悄悄地跟跟薛荷打个招呼,说自己一个人走走,过会儿回客栈,便飞快地溜出了人群。
    走在大街上,阿风心情为之一松,触目所见的无数花灯汇成一片灯海,就像一棵棵会发光的珊瑚树。
    其中不乏一些鲸鱼、鱿鱼等稀奇古怪的海底鱼造型的灯。十分符合“海灯节”的主题定义。
    而与她擦肩而过的人群,就更像是海里忙忙碌碌的沙丁鱼群。
    阿风看着周遭的一切,几乎被自己的想象迷住了。
    一瞬间,她忘记了阿白,忘记了贺凤臣,只漫无目的沿街走着,一路走走停停。
    一直走到一架巨大的灯棚前这才停下脚步。
    琳琅满目的灯笼相次排定,灯笼底下悬挂一张长长的字条。人群围着灯棚正在猜灯谜。
    阿风凑过去看了一眼。
    谜题是:小姑居处本无郎。
    这是道“五经谜”,谜底在儒家五经之中,难度可想而知。
    ……她有限的文学素养挑战不了这么高难度的题目,阿风只看了一眼,便遗憾放弃。
    周围也无一人能作答。
    看了一会儿热闹,阿风正要从人群中退出。孰料一转身,正巧踩到个无辜围观群众。
    那人发出一声痛呼,竟是个青衣的年轻书生。
    阿风:“抱歉抱歉!”
    书生忙摆手:“不打紧不打紧,是我没留神。”
    书生冲她腼腆一笑,“我听到里面在猜灯谜……就想凑近看看……”
    刚不小心踩了这人一脚,阿风十分愧疚,忍不住多说了一嘴:“谜面是小姑居处本无郎谜目是五经……”
    这显然是专业对口了,书生顿时陷入沉吟:“嗯……”
    他念念有词,一连将《五经》报了个遍,间或摇头晃脑,阿风看得有趣,忍不住停下来,等他的答案。
    终于,那书生眼神一亮,“我知道了!定是《尚书》一夫不获!”
    阿风完全没听懂,“《尚书》?”
    书生高兴极了,笑道:“是‘一夫不获,则曰:时予之辜’”
    还是没听懂,不过小姑居处本无郎,射一夫不获。阿风仔细琢磨琢磨,心想还挺幽默的。
    跟那书生回过神,都忍不住笑。
    阿风指指人群:“你要过去吗?”
    书生看看拥挤的人群,心有戚戚:“还是算了。”
    他转瞬又露出个笑脸儿:“猜灯谜重在享受此间的乐趣,奖品倒是无所谓。”
    人都如此不计名利了,阿风也不好不夸,遂夸夸,“郎君好豁达的风度。”
    那书生看看她,面皮被灯光照得有些红,竟有些忸怩:“在下封志学,今日与姑娘相逢,也算有缘,未知姑娘——”
    阿风心里一个咯噔。不会吧……
    她这么有魅力?还是说花灯会就是孤男寡女,眉来眼去,容易诞生奸情之地。
    但她有老公了,虽然老公还有老婆……
    不对,她老公都有老婆了,那她怎么就不能接触点小帅哥,来点艳遇?
    正犹豫间,孰料,一道熟悉,冷清的嗓音自她后脑划过。
    “阿风。”
    阿风一愣。
    封志学也一愣,回头一看。
    见个白衣少年抱琴而来,如玉姿容灯火下俊美无双,眸色浅淡,淡若天山之雪。
    少年个头极高,高得目下无尘,顺理成章地忽视了他的存在。
    他自然而然走到阿风身边。
    贺凤臣淡扫她一眼,朝她俯身垂首:“阿风,你去了哪里?”
    贺凤臣!他怎么追来的?来得这么快?!
    虽然很没出息,阿风头皮一下子就麻了。主要是,她刚刚的确有些目的不良……带着点赌气打野食的想法。
    她一时没吭声。
    封志学见这白衣少年气度,便知晓绝非普通人,他心里有点发憷,仍鼓起勇气问:“这位道友?”
    贺凤臣垂睫,淡色双眸凝视她一会儿。
    直起身子,面无表情看向封志学:“你是?”
    封志学一时语塞:“……我……在下封——”
    他还没说完,那少年便冷冷抬眸,冷剐他一眼。似乎对他下文全无兴趣。
    封志学觉得很无辜:“……”既不感兴趣,干嘛要问他是谁?
    而那少年看着他,竟缓缓举起袖子,用只有他二人才能瞧见的角度,张开手。
    封志学没忍住好奇,探头看了一眼。
    见那少年细白手指,肤骨剔透,掌心却不知何时攥一把短剑剑刃。
    封志学一声惊呼,空手握剑刃岂不是要将手掌割烂!
    可贺凤臣的手并没有烂,他微微使力,咔咔两声,便将剑刃捏碎成几截。
    他眼波流转睇他一眼,无声地张开手掌,齑粉扑簌簌而下。
    目睹全程的封志学:“……”话卡在嗓子眼里,腿突然有点发软。
    “他是我新认识的朋友!”阿风后知后觉,跳起来警告,“你不准吓他!”
    贺凤臣:“嗯……”
    他不动声色将手揣回袖子里,故作不解地歪了歪头:“我可未吓他,他自个抱头鼠窜,见我如同见鬼,岂可怪我?”
    阿风:“啊?啊?”她猛回头,哪里还见那书生的身影。
    没出息!
    她恨铁不成钢。
    贺凤臣泠然作出评判:“……你交游广泛,但交友也需筛选,‘择友如淘金,沙尽不得宝’。”
    阿风瞬间生气了:“你管我。”
    看他闲庭信步,意态从容,阿风心里头不舒服,不想跟他走,转身想跑。
    手腕一沉,被贺凤臣攥住了。
    “危险。”他抿了抿唇,不自在道,“南辰的人……或许便在附近。”
    他语气含着淡淡的告诫。
    如果真那么危险,罗纤就不会喊他们一起逛灯会了。
    阿风不高兴地推开他,嘴上敷衍:“我会注意的。”
    贺凤臣见她不逊,不知何故,竟当真松了手,没再勉强。
    阿风一喜,朝他相反方向跑去。
    孰料,才跑出几步。
    灯火阑珊下,却见另一青衣书生。
    眉眼弯弯,风姿隽爽。
    书生正仰头望着灯下谜面,款款微笑,念念有词:“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嗯……”
    书生疑难踟蹰,低吟自语,偶一抬头,乍见她,唇角乍浮现出温软笑意,“阿风,快来看!”
    “你瞧瞧可是射‘女也不爽’?”
    阿风一怔,简直如当头一个霹雳,她回头看向贺凤臣。
    贺凤臣毫不意外,举步走来。
    两人一前一后,一清冷,一温柔,从容信步,将她围堵。
    她进退失据,空前地愤怒起来。
    “你们合伙堵我!”
    方梦白轻轻拥她肩头,苦笑讨饶,“阿风,娘子,消消气……”
    贺凤臣心平气和,毫无羞惭之色:“你不见了,我与玉烛分头找你。只是不放心你。”
    他垂眸,走到她身后,冰凉的指尖去抿她鬓角散落的发丝,夜风吹来,青丝绕指,理还乱。
    方梦白见他动作自然地加入他夫妻,忍不住多瞧他一眼。
    阿风快气死了:这两人何时学会了合作?
    合着救命之恩,昔日旧情,就培养出这个默契是吧??
    偏在这时,有一对年轻的情侣走过他们身后。
    那女子瞧他们一眼,不禁满面羞红:“阿仁,你快看他们三个,好生奇怪。”
    那名唤阿仁的男方,见状看了一眼,也羞红脸,慌忙拉着心上人走了:“嘘,快走快走,别看了。”
    女子仍不肯离去,追问说:“他们三人……到底什么关系?”
    男方压低嗓音道:“我瞧那俩男子倒像兄弟,听闻有些地方有兄弟共妻的习俗。”
    “啊!”女子掩唇惊呼,羞得满面通红,“竟有此淫俗?!”
    方梦白笑容一僵:“……”
    贺凤臣垂眸不言。
    阿风闻言又是气,又是羞,从头红到脚,活像个被煮熟的螃蟹:……气死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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