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42 第 42 章

    飞舟并未在地面繁华的港口多做停留,而是改道向东飞去。一直飞到附近另一座临海的小城,这才寻了个偏僻之地降下。
    无咎城滨临天汉海而建,城池坐落在险峻高大的群山崖壁之间,崇阁巍峨迭起,点缀着错落有致的灯火,遥遥望去,灯火通明,一派辉煌盛美。
    早在渡海之前,贺凤臣便已发出玉简传讯。
    在凡人界的这段时日中,他也一直保持着同太一观、白鹿学宫两家的联系,下船之后,自会有人来接应他们。
    穿梭在街头巷尾的风、白夫妻二人却无暇欣赏这繁盛的景色。
    贺凤臣走在前。阿风追在后面,喘口气,皱眉问:“二哥,我们现在去哪里?”
    贺凤臣:“去碰头。”
    阿风:“碰头?”
    贺凤臣:“白鹿学宫与太一观已于三日前,派出弟子,在此地接应我等。”
    ……白鹿学宫,太一观。
    方梦白跟贺凤臣的师门……
    “谁?”阿风心里一惊,“能不能说清楚点?”
    方梦白追问:“我可认识?”
    贺凤臣:“薛荷,林镜。若你还记得,他们是你师妹、师弟,由你一手带大的。”
    方梦白迷惘地抬起脸。
    说着说着,贺凤臣停下脚步,“到了。”
    门口半旧的匾额上书四个大字,“悦来客栈。”
    客栈不大,但胜在干净。大堂内收拾得窗明几净。
    这是贺家名下众多暗哨中最不起眼的一处,也是三方人马今夜约定碰头的地点。
    薛荷、林镜……
    救命,才听到这两个陌生的名字,阿风就已经开始紧张了,这算什么上门见亲戚。
    “太一观呢?太一观有没有来人?”她问。
    贺凤臣的话击碎了她的期待:“来者是我一位名唤罗纤的师姐,与一位名唤冯一真的师弟。”
    阿风:“……”
    她还没忘她此时的尴尬身份。
    “二哥,你跟他们说起过我吗……”
    贺凤臣:“作过简单的介绍。”
    阿风欲言又止:“……我是说,我的身份……”
    贺凤臣怔了怔,方解她的担忧,微露歉意,解释说:“抱歉,你之身份较为特殊,我瞒不得。”
    这就是说,所有人都知道方梦白另娶了。阿风短暂地死了一秒,很快又闭上眼安慰自己。
    也行吧。就算瞒,也只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她也是被小三……不是故意欺负别人家孩子的……
    薛荷,林镜。不算陌生的名字。方梦白蹙眉。
    他这些时日,记忆时好时坏,时隐时现。
    虽多多少少想起一些身在学宫时的记忆,可终究如雾里看花,如看别人唱戏,鲜能对他“白鹿学宫首席大弟子”的身份感同身受。
    客栈柜台后面的伙计,支着下巴在打哈欠,见到他们三人忙过来招呼。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可叫几位赶巧了,今日可是咱们无咎城的海灯节,这可是好几年不遇的盛会!诸位客官若无事,不妨住个一两晚,城中逛一逛,玩一玩灯。”
    贺凤臣拿出一袋灵石:“我找人。”
    伙计一愣,“若要成仙须忘我?”
    贺凤臣平静:“我心不死道无门*。”
    伙计的脸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转过柜台,行了一礼,低声说:“可是贺大爷?罗娘子等人已经在楼上等候多时了。”-
    一个时辰之前。
    从昨日起,无咎城的悦来客栈,便低调进驻了一行四人的修士。
    店内打杂的伙计,一早便得了客栈老板提点,知晓这四人是东家的客人,得罪不起的人物,却并不妨碍他对这四人感到好奇。
    这四名修士,分作两男两女,各穿青衣、白衣。
    为首的白衣女修,其人面色苍白犹甚于身上素衣,身段风流,乌发如云斜插一枝飞燕钗,却背一把阔沉的大刀。
    青衣的女修,容色生得艳丽非常,裙摆绣大朵大朵红莲,腰间别一串寒光烁烁的飞镖。
    白衣的男修,个子高大,生一张黝黑脸庞,样貌凶恶,瞧着很不好惹。
    不过最后那位青衣的男修,倒是生得面如冠玉。
    四人进了早就订好的包厢,各自落了座。
    彼此交换了个视线。
    青衣女修薛荷先开了口,她面露忧色:“大师兄还未到吗?路上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白衣女修罗纤柔声说:“拂衣楼这些杂碎宵小,怎配阻你师兄与升鸾的路,左右就这一会儿了,且等着吧。”
    众人便又倒了茶,安心地等了一会儿。
    一刻钟后,青衣男修林镜又坐不住了:“可贺师兄之前来信不是说大师兄失忆了?”
    罗纤:“失忆了,修为总还在的。”
    白衣男修冯一真大喇喇开口:“可师兄不是说,方师兄还另娶了?”
    此言一出,四人俱静。
    早在数日之前,贺凤臣便去信了师门,将凡人界所见所闻大抵说明清楚。自然也包括了方梦白另娶一事。
    四人见到讯息的第一眼,都是不信。
    当初这俩人不顾世人非议,也要结契的架势,太一,白鹿全体上下弟子,哪个不记忆犹新?这才过了多久,便风流云散,劳燕分飞?方梦白便移情别恋,另娶新人了?
    “这当中定有什么误会吧。”罗纤斟酌着说。
    冯一真大着嗓门:“我听说那女子今日也来了,以师兄的性子,她抢了他男人,竟没打断她的腿!还把人领到这儿来了,古怪!”
    林镜悚然:“那姑娘不过是个凡人,哪里晓得大师兄跟贺师兄之间的事,这件事,她也无辜,怎么就要打断人腿了?”
    罗纤:“别听小冯瞎说,他光长个子,不长脑子。”
    林镜:“那打断腿……”
    罗纤叹口气,有点无奈:“升鸾性子刚烈。有几个好龙阳的浮浪子,见他生得俊美,早就心存不轨。
    在他同方梦白成亲之后,那几人动了意,自以为有机可乘。寻到师弟洞府前故意说些猥亵不堪之辞。”
    罗纤委婉说,“师弟便干脆将他们统统阉了,打断了腿,丢了出去。”
    林镜骇然变色:“阉了?”
    罗纤:“嗯,一剑正中下-身。当时在场一十二人,统统去势。”
    林镜忽觉腿间一凉,默默夹紧了双腿。
    冯一真哈哈大笑:“因此事,我师兄还得个诨号‘绝阳魔剑’。”
    因下手狠辣,贺凤臣在仙人界颇有些恶名。
    “要说这姑娘也当真是个奇女子。”冯一真啧啧称奇。“我虽不知师兄是如何对待情敌的,但没打断她的腿赶走也就算了,竟还将人带了回来!”
    “或许是顾忌大师兄的心情呢。”林镜猜测。
    “就跟那些替丈夫纳妾的贤妇一般?”冯一真诧异说。完全想象不出贺凤臣贤惠作派。
    他生得本就漂亮,又以妻子的身份下嫁给了方梦白,外界对他便颇多狎昵之词,实际上跟方梦白成亲之后,贺凤臣行事手段反倒比从前更加激烈,身体力行地用实际表明了自己仍是个“伟丈夫”、“真男人”、“无毒不丈夫”。
    众人想象贺凤臣的贤妇姿态,纷纷打了个寒噤。
    “那一定是那女子手段了得了。”林镜笃定说。
    薛荷喃喃:“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女子,既能拿下大师兄,又能稳住贺师兄……”
    她如此一说,众人都不由好奇,心绪起伏不定,陷入悠然沉思-
    由那伙计领着,阿风三人上了楼,转过长廊,在走廊尽头一间上房门口停下了脚步。
    阿风拽着方梦白袖口的手一下子就紧了。
    贺凤臣却已不假思索,径直推开门。
    屋里两男两女,正坐在一处说话,个个都丰姿俊美,见到贺凤臣,俱都惊喜、急迫地站起身来。
    “贺师兄(师弟)!”一对白衣男女先站起来。
    另一对青衣的也跟着站起身,阿风听到他们口中喊的却是“嫂子!”
    阿风:“……”
    “嫂子,怎么样?我们大师兄?”薛荷年纪小,性子急,憋不住,眉目焦急,先开了口。
    贺凤臣心平气静,仿佛极为适应,或者说熟稔这个称呼,“在这了。”说着,退开半步,将风、白二人暴露于人前。
    阿风眉心一跳:“等等!”
    ……她还没做好准备!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他二人看来,阿风整个人都麻了。
    所幸众人都先被方梦白吸引了注意力,虽有两个人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却都未开口。
    方梦白抬眼,唇角挤出个妥帖客气的微笑:“……见过二位道友,二位可是薛道友,林道友……”
    乍见到日思夜想的师兄,薛荷、林镜两人一下子热了眼眶:“大师兄!”
    太一观的师弟冯一真,也振奋:“嫂子!”
    方梦白:“……”
    阿风:……到底谁是嫂子。两家该死的胜负欲,薛定谔的嫂子吗!
    师姐罗纤倒最镇定矜持,略略颔首:“方道友。”
    方梦白微笑如水:“贺兄想来也同诸位说了,抱歉,我受了伤,失去了一些记忆,往日的一切记不太清楚了。”
    薛荷红着眼:“嫂子一早便说了,大师兄你平安就好,师父,我们,还有诸位师弟师妹们都很想你。”
    薛林二人说得动情,方梦白不动声色观察着这几人,心底的感动却实在很有限。
    仙界不比人间,他记忆又太模糊,看这几人宛如看陌生人。
    只念着跟阿风,夫妻二人初来乍到,需打叠精神,小心应对,万不可轻易开罪了对方。
    “我真记不太清了……”方梦白蹙眉,“……若有得罪之处,万望海涵……师父他老人家……可有什么指教。”语气倒是温情。
    林镜性子软,忙道:“师兄勿忧!北斗一案……明眼人都晓得个中内情,祭酒也是体谅师兄苦楚的!师兄你为父母报仇是天经地义,穆松年……是活该!”
    祭酒……方梦白眼前浮现个清癯文雅的中年男人形象。
    白鹿学宫历史上曾是皇家的书院,因此掌教也一直沿用祭酒之职。
    如今的白鹿学宫孔祭酒,据传是圣人血脉,也是他之师尊。
    林镜一咬牙,又面露气愤之色:“只是紫极那老儿,狼子野心!南辰与咱们白鹿同处淄州,咱们白鹿又坐拥了淄州境内绝大多数的文脉,他自掌权之后,早就眼馋咱们的文脉。正愁找不到机会发难呢!
    “”此次,他明面上打着替穆松年讨公道的幌子,冲着你去了。可谁人不知他私底下的盘算。
    “师兄,你决不能去见他,我们也绝不会将你交出。
    “不过大师兄你放心,咱们祭酒已与许真人商定了。由咱们护送你先行上太一观。云川距淄州万里,紫极那老匹夫的手还伸不了那么长!”
    他看一眼贺凤臣。
    贺凤臣微微颔首,以安他心。
    信息量太大,阿风在一边努力顺理着个中关系,听得实在有些糊涂。
    穆松年……好像是被阿白灭门的北斗派掌门,紫极真人是南辰的掌教,跟穆松年是姻亲。
    南辰与白鹿早有嫌隙,紫极借此事发难,是为名正言顺同白鹿开战。
    屋里林镜几人简单同方梦白交换了一番信息,这才有闲心留意他身边的阿风,更留意到二人从方才起边一直紧握,未曾分开的双手。
    ……方梦白变心另娶,那个从贺凤臣手里抢走了夫婿的奇女子。
    罗纤眼皮轻跳:“不知这位是——”
    虽说方才见面便有所猜测,但眼前这个容貌青稚的小姑娘,竟真的是他们讨论了半天的“奇女子”?
    阿风一怔,她旁观太久,所接触的人和事都太陌生,难免有种局外人之感,没曾料想,话题还能转移到自己头上。
    松开了方梦白的手,阿风陷入迷惘。
    呃……这要怎么自我介绍?不管怎么说好像都怪尴尬的。
    正不知所措间,贺凤臣清泠泠的嗓音响起:“……你们小嫂子。”
    薛荷,林镜等人目瞪口呆。
    罗纤,冯一真等人遽然变色。
    虽然刚刚讨论的热火朝天,可跟亲眼所见那是两回事。
    贺凤臣跟方梦白的结契,从前曾招致白鹿,太一,乃至天下人的反对。
    薛,林,罗,冯四人也都是其中之一。
    但日子一长,大家也渐渐都习惯了,默认了贺、方的“嫂子”身份,两家走动也渐趋频繁,紧密。
    又有谁人料想到方梦白会失忆,变心。
    当真是一波三折,狗血横生。
    此时耳闻贺凤臣一句淡淡的“小嫂子”,四个人面面相觑。
    这少女当真就是那个夺走了方梦白,稳住了贺凤臣的奇女子?!
    瞧着年纪也不多大,还是个女孩子呢。
    容貌可爱是可爱,可跟他们想象中的绝色美人实在是大相径庭。
    目光不禁在阿风,贺凤臣,方梦白三人之间游走,内心各怀心思。
    薛荷心惊肉跳:小嫂子……贺师兄是认真的吗?还是故意的?难道是在阴阳怪气?!
    贺凤臣生性寡言少语,玉牌传讯也言简意赅,只简单地将事情来龙去脉叙述了一遍,并未有任何多余的表达自己态度,倾向的词语。
    四人摸不清楚贺凤臣对她的态度,气氛一时间极为尴尬。
    阿风很尴尬,四人也无助地像误入了什么肥皂剧现场。
    而无心之间造就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贺凤臣垂眸不语,任由打量。
    话题既已经来到了自己头上,阿风不得不硬着头皮,露出抹商业性的微笑:“我叫阿风……”
    薛荷白衣绣着朵朵红莲,性子也最爽朗,率先打破了沉默:“道友贵姓?”
    阿风摇摇头,坦然说:“你们大概也知道你们大师兄失忆的事了,我也是,我也失去了一部分的记忆,没有姓。”
    方梦白心里咯噔一声,眉心一跳:“……阿风?”
    薛荷继续寒暄:“不知道友多大年纪了,瞧着倒是显小。”
    阿风:“二十。”
    薛荷瞧着方梦白的眼神一下子就锐利了。
    方梦白:“……”
    他们仨之间的关系确实有点不太好处理。见状,阿风体贴道:“呃……要不你们先聊,我去外面逛逛。”
    薛荷一怔,下意识想挽留,又不知从何开口。
    这么多年,他们早已习惯贺凤臣的身份,多出来个女孩子……
    而且,薛荷忍不住想,她真的有二十岁吗?太小了。
    阿风已经打开门走了出去。
    方梦白一愣,正要追出。
    孰料,贺凤臣抢先一步道:“我陪你。”瞧着倒不像有嫌隙的模样。
    阿风出了屋,走到二楼的楼梯看,看着下方的大堂。
    贺凤臣看了她一眼,走到她身边。
    阿风没回头:“二哥这么久没见同门,难道不想念吗?”
    贺凤臣淡道:“没必要。”
    几盏红纱灯笼散发出温暖的微光。大堂内,食客如云,人头攒动,大口饮酒,大声谈笑,觥筹交错。
    阿风才想起来,今天好像是那伙计说的海灯节。
    贺凤臣的声音又在这时响起。
    “薛荷、林镜是玉烛一手带大的。我第一次见他们时,同他们闹得很不愉快。”
    贺凤臣平静说:“我那时年少气傲,在仙道比武大会上,重伤了白鹿学宫的弟子,却不肯道歉,因此跟他们起了不小的冲突。
    “他们很不喜欢我,私底下谋划着要堵我给我个教训,还是玉烛过来圆场,我二人因此相识。
    “后来,我二人结契,可想而知,他们的反对有多激烈。
    “足足过了十年时间,他们才认了我这个道侣。”
    阿风抿紧了唇角:“二哥说这些有什么意义?”
    贺凤臣:“他们是玉烛的家人。连我也不能避。
    “阿风,你那时问我玉烛的过去。他的家人,过去,仇怨你总要面对的。”
    阿风愣了一下。没想到刚刚自己在屋里那点逃避之意,被他一下子看穿。
    这也不能怪她,突然来到个陌生的地方,见到的都是些陌生的人……而这些陌生人还跟阿白、贺凤臣关系如此紧密。
    他们说着她不懂的话,纵使无意,阿风却从来没有过这么强烈地被隔绝在外的迷茫,陌生。
    “我方才听那位林道友说……为父母报仇是何意?”
    贺凤臣:“你既来到仙界,如今也该令你知晓。玉烛他是清光真人与飞琼元君之子。”
    阿风:“……他们很出名吗?”
    贺凤臣沉默少顷,颔首:“二位真人都是义薄云天的人物,成亲之前便颇具侠名,成亲之后,更常并肩携手,除恶扬善。当时在仙界,享有极高的盛名。”
    阿风心里一沉,莫名预感到这沉默背后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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