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1章 暮色行省

    第421章 暮色行省
    自打那日之后,商队的气氛祥和了许多。
    车轮滚滚,马蹄声清脆,随行的佣兵们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着脸,赶车的车夫也时常心情不错地哼着小曲,就连沿途的风似乎都变得柔和了。
    而这不可思议的转变,居然是源自队伍中那位新来的「修女」卡莲。
    重获新生的她换上了一套干净的衣服,那是科林先生的侍卫莎拉小姐赠送给她的礼物,她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虽然紧了点,但她用借来的剪刀和针具改了改却也还算合身。
    而且无论怎样,这件衣服都比那件沾着泥水的黑袍要好太多了。
    在冰冷的河水中洗去了身上的污垢与尘土,她将散乱的头发梳成一根整齐的辫子垂在肩上,随后戴上了用科林先生赐予她的毛毯改成的修女头巾。
    她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名修女。
    起初商队里的佣兵们都觉得不可思议,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也习惯了。
    傍晚时分,托马斯的商队照例在天彻底黑下来之前扎营。
    那个曾因多嘴而差点惹祸的年轻佣兵,正独自坐在火堆旁,笨拙地处理着手臂上被树枝划开的伤口,疼得牙咧嘴。
    那是巡逻时落下的伤。
    他总觉得头儿是故意找自己茬,把自己使唤到了难走的巡逻路线上去。
    就在他骂骂咧咧的时候,卡莲端着一盆温水和干净的布条,安静地走到他身边。
    「我来帮你吧。」她的声音很轻。
    年轻佣兵吓了一跳,擡头看到是她,脸上的表情有些局促。
    「不,不用,只是一点小伤——我自己弄弄就好。」」
    卡莲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蹲下,将水盆放在地上,用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他。
    那小伙子最终还是在她的注视下败下阵来,嘟着松开了按着伤口的手。
    卡莲用温水洗去了血污,随后又取出干净的布条,仔细地缠绕在了他的伤口上整个过程中,她一言不发。
    反倒是那个年轻佣兵,或许是觉得气氛太过沉默,自己打开了话匣子。
    "我叫本,我家在龙视城南边的一个小村子。我爹是个铁匠,他总说我不是干活的料,也没机会学什幺魔法,就让我出来闯闯—其实我知道为什幺,主要是家里只有一间铁匠铺,而他有三个儿子,总不能全都当铁匠。」
    他自嘲地笑了笑,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当佣兵听起来威风,其实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换钱。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这幺干下去有什幺意思,等赞够一笔钱,我一定不干这玩意儿了——」
    他絮絮叨叻地说了很多,从童年的傻事到对未来的迷茫。
    卡莲始终安静地听着,直到他说完,才轻声说了一句。
    「圣西斯会庇佑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本愣了一下,随即释然地笑了。
    「是吗谢谢,借你吉言,或许真是这样的也说不定。」
    他本来是不大觉得自己真能平安退休的,赚到的钱基本都花光了,过着有一天算一天的生活。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做一些长远的计划也没什幺不好,万一哪天回归平静生活的梦想真的实现了呢?
    毕竟几天前,奇迹就发生在了他的面前说不定,神明还是有在倾听凡人的烦恼的。
    本感觉手臂上的伤口不那幺疼了,心里的烦躁也消散了不少,重拾了对生活的希望。
    卡莲微笑着点了点头,端起水盆,安静地离开。
    看着那转身离开的背影,本的喉结动了动,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等一下——...」
    卡莲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他。
    「怎幺了?」
    「那个—.对不起。」
    本挠了挠后脑勺,青涩的脸上写着尴尬,犹豫片刻后惭愧说道。
    「那天我本来是想帮你的,至少替你说说情,但我好像搞砸了,反而让领主老爷的骑兵怀疑你就在我们这。」"
    「当然,幸亏最后没事儿,要不我真不知道该怎幺办———.或许..听——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还是没想好该怎幺表达自己的歉意。
    看着那个无地自容的小伙子,卡莲温柔地笑了笑,轻轻摇头。
    「已经没事了,我并不怪你。」
    本:「可是—
    看着还想说些什幺的他,卡莲用温和的语气继续说道。
    「而且我也曾诅咒你们下地狱。其实仔细想想,只是路过这里的你们并没有义务收留我,
    你们也有自己的苦衷,你们已经帮了我很多。」
    本错的看着卡莲,似乎没想到她会这幺想,而那张惭愧的脸也更加难为情了。
    人就是这幺一种别扭的动物。
    如果卡莲顺着他的话数落他的不是,他心里不会有任何的触动。但若是反过来,她宽容地接纳了他的忏悔,他反而越发的无地自容。
    沉默许久,本低声说道。
    「如果有什幺事情是我能帮得上忙的话,请一定要告诉我别看我做事不怎幺靠谱,但我还挺有力气的。」
    卡莲莞尔一笑,轻轻点头。
    「我会的。」
    本松了口气,那张年轻的脸上重新恢复了开朗的笑容。
    他感觉好多了。
    卡莲端着水盆来到了营地外的溪水旁,将沾着血污的水处理掉了。
    她发现正如科林先生所言,人们需要的并非《圣言书》上那些高深的智慧。
    他们只是渴望在艰难的生活中,能有一个人听见自己的声音。
    如此说来,有没有读过那本书确实不重要。
    反而是那些将圣西斯说过的话倒背如流的人,整日为苍生祈福却不肯俯首看一眼苍生的人,已经忘记了圣光到底是什幺形状通过身体力行地践行自己的信仰,卡莲的存在渐渐成为了这支颠簸在旷野中的商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她就像一间移动的忏悔室,为这些疲惫的灵魂带来了一丝慰藉,
    起初还有些佣兵会在背地里编一些关于「修女」小姐的荤段子,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也渐渐地不再好意思这幺做了。
    通过聆听信徒们的苦难,卡莲也渐渐感觉到了自己内心的力量正在觉醒。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拯救的可怜人,反而成为了别人的依靠。
    而至此,她也彻底明白了科林先生那句「我准了」的真正含义一她的资格与身份并不需要高高在上的权威来赋予,而是需要在践行使命的过程中由自己去履行的。
    她已经领悟了,属于自己的天命。
    罗炎的马车内,气氛安静得只能听到车轮滚动的单调声响。
    他很享受这份宁静,这可以让他静下心来,专心阅读摊开在手中的书籍。
    只可惜没等他享受多久,这份宁静便被一阵不耐烦的「啪嗒」声打破了。
    只见一只抱着双爪的小母龙,正气鼓鼓地蜷在柔软的坐垫上,不大的尾巴一下又一下地拍打着身下的羊毛毯,金色的竖瞳里满是不忿。
    她终于忍不住,对着那个悠然看书的家伙发起了牢骚。
    「喂!明明是我把那几个坏蛋吓跑的,为什幺所有人都把功劳算在了你的头上?」
    龙神呢?
    怎幺没人崇拜龙神?
    听到宠物的抱怨,罗炎连眼皮都没擡一下,只是淡淡地翻过一页书,随口说道:「你指的功劳是什幺?吓跑了几匹马?」
    「不然呢?这难道不是我的功劳吗?」
    「然后呢?」
    「然,然后?」塔芙被问得一愣,「然后——他们就跑了啊!卡莲就安全了———难道不是吗?
    罗炎终于合上了书,将目光投向了这只理不直气也壮的小鬼,淡淡笑了笑。
    「你和一个人很像。」
    「谁?」
    「那个和我们素未谋面的里希特爵士。」
    「—什幺意思。」
    看着一头雾水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损她的塔芙,罗炎语气温和的说道。
    「没什幺意思,他有着朴素的荣誉感,而你有着朴素的正义感。你们看起来完全不同,但有些时候又很像,做事都是想一出是一出,几乎不会考虑『然后呢」这个问题。」
    很久以前他读她日记的时候就感觉到了,龙神古塔夫永远是从一个正确迈向下一个正确,然后的徒子徒孙们跟着他从一个地狱迈向下一个地狱,直到把送走才好了一点儿。
    当然了,也只是好了一段时间。由于圣甲龙族没有清算古塔夫的问题,而是将大结界维持了下去。于是在未来的某一天,比古塔夫更抽象的圣甲龙族蜥蜴人诞生了。
    他的意志被传承了下去,并且成为了印在圣甲龙族灵魂深处的烙印。
    其实这家伙若是没有把神格给凝聚出来,只是当一个普通的研究员或者小白鼠,那都是相当不错的人。
    看着哑口无言的塔芙,罗炎用慢条斯理的声音说道。
    「"..—·虽然我不想和你争论『功劳」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但你把那个人类姑娘从鹰岩领的火坑里拉出来,只是让她换个地方掉进另一个火坑里,被更猛的火再烤一次。」
    「那不叫拯救,也没有解决任何问题。而相反,我给了她一条能走下去的路,一个不会再被任何人欺凌的身份—这才叫拯救。」
    塔芙被这番话堵得说不出一个字,腮帮子鼓得像个气球。
    泽塔人到底是缺了神棍的传统,逻辑缜密却少了满嘴跑火车的本事,最终只能不服气的嘟了一句。
    「我不管,反正是我出的力她扭过头,闷闷不乐地望向车窗外。
    正巧,卡莲正微笑着为一个手臂受伤的佣兵缠上新的绷带。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充满了以往所没有的平静与力量。
    而那些佣兵也很尊重她,和在鹰岩领的时候判若两人。
    真是不可思议。
    明明都是同一拨人!
    见到这一幕,塔芙脸上的不满与怨气也渐渐的消散了。
    她不得不承认,卡莲现在的样子的确比之前好太多,而这一切确实是魔王的功劳。
    之前的她就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老鼠,在惶恐的囚笼里做着无用的挣扎,在被悲惨的命运击垮之前,先被恐惧击垮了。
    那姑娘似乎真的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而不仅仅是换个地方继续逃亡望着窗外的不只是塔芙,还有从始至终沉默不语的莎拉。
    她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说起来,她好久都没有吃到魔王大人亲手烤的烤串儿了鼠鼠的尾巴烤起来还挺香的。
    自那之后又过去了几日。
    当商队的马车终于碾上莱恩王国的土地时,包括托马斯在内的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彻底放下了心中仅存的那点紧张。
    他们原本还担心会有追兵赶上来,但现在看来那位卡宾大人似乎意识到,自己的靴子一脚踢在了真正的钢板上。
    或许他和他的马仔们正在惶恐中度日,也或许他正在谋划著名跑路·但无论是怎样,这都已经和他们没有关系了,至少有段时间他们不会出现在鹰岩领了。
    然而,这份轻松并未持续太久。
    尤其是当商队进入了王国东北部的暮色行省时,就连牵在佣兵们手中的马儿都逐渐嗅到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紧张。
    与传说中那个盛产美酒与荣耀的「骑土之乡」相去甚远,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片令人错的萧条。
    广的田地早已荒芜,龟裂的土块上看不到一丝绿意。沿途的村庄大多十室九空,紧闭的门窗仿佛在诉说着无声的悲剧。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衣衫楼、面黄肌瘦的流民,他们眼神麻木,像幽魂一样缓步挪动着,对驶过的商队毫无反应。
    也并非全无反应。
    在不少尚未失去生机的眸子里,也流露出了令人胆寒的渴望,
    这里似乎爆发了严重的饥荒。
    傍晚,商队在一个勉强还有人烟的村镇外扎营歇脚。
    托马斯想着进村用一些盐和布料换些情报,但当他和几个伙计靠近村口时,村民们立刻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警惕地关上了门,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不信任。
    「怪了,」跟在托马斯身后的本挠着头,满脸困惑地嘟了一句,「我们看起来也不像强盗啊。」
    一旁的佣兵头子没有说话,只是看向了旁边的雇主,压低声音说道。
    「我们最好尽快离开这片区域—这里的情况恐怕比我们想像中的还要糟糕。」
    只是饥荒,不足以让当地人恐惧成这样,毕竟商队说不定会有他们需要的物资。
    而他们此刻的反应,更像是还有别的麻烦在折磨着他们。
    「我同意你的观点,」托马斯神色凝重的点了点头,「我尽量,天一亮就走。」
    这里还不是受灾最严重的村子,而且靠近罗德王国的边境。
    他简直不敢想像,后面还有什幺东西在等着他们·
    商队在村子的旁边扎营,双方互相监视着彼此,井水不犯河水。
    入夜后,卡莲开始祷告。
    而正当众人围着篝火沉默地啃着干粮时,一个瘦弱的男孩哭着从村子的黑暗中跑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来到了营地的旁边。
    「站住!」一名年长的佣兵最先发现,警觉地握住了手边的火枪。
    男孩惶恐地停住了脚步,看着那张凶恶的脸,但最终还是克服了恐惧没有转身就跑,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向众人问道。
    「请问·请问你们当中,有牧师大人吗?」
    那佣兵愣了一下,和旁边的伙伴交换了一下视线,不知道如何回答。
    男孩见无人应答,忍不住啜泣起来:「我的祖父—他前天死了。他生前是一个虔诚的人,我的父亲打算把他埋了,但我想请一位神职人员为他做最后的祈福,送他安详的离开,至少不让他的灵魂迷失在路上..
    在奥斯大陆,普通人的灵魂若是无人接引,变成亡灵似乎是最普遍的归宿。
    佣兵们其实都不太在乎这个,许多人都是最近才找回了自己的信仰。
    听到了营地附近的动静,托马斯穿过人群走到了男孩的面前,看着那个哭得伤心极了的孩子问道。
    「你们这儿没有牧师吗?」
    男孩硬咽着说道。
    「以前是有的但那位牧师先生和领主一起逃去了黄昏城。"
    「难怪我们来这里一路上连个收税的伙计都没有。」佣兵头领朝着村口的方向望了一眼,忍不住骂了一句,「这帮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
    就在托马斯思索着该如何委婉拒绝的时候,卡莲忽然穿过人群,从篷车的旁边走了过来。
    她走到男孩面前,温柔地蹲下身,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我是一名修女,」她柔声说,「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为你的祖父祈福。」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男孩的眼中顿时放出了希望的光芒。
    他喜出望外,感激涕零地对着卡莲就要磕头,却被卡莲轻轻扶住。
    「谢谢您!修女大人!谢谢您!」
    「这是神灵赋予我的神圣义务,」卡莲在胸口画了一个十字,语气温和的说道,「请带我过去吧。」
    男孩兴奋地点头,正要带着修女小姐回村里,托马斯忽然将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
    「今天太晚了,等明天吧。」
    就像村民们信任不了他一样,同样没法信任这些萍水相逢的人们。
    「嗯!多晚我都可以等!」男孩倒是没有多想,只顾兴奋地点着头,千恩万谢地说着谢谢,最后在众人的催促下,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这算节外生枝吗?」佣兵头领看了托马斯一眼,又担心地看了一眼卡莲小姐。
    他知道那姑娘只是个村姑,并没有经过洗礼,只是在河边洗了个澡·
    她真的能代替神灵践行神圣的义务吗?
    善良可超度不了亡灵,最终还得是圣光或者圣水才行。
    「不知道—或许算吧。不过这应该用不了多久,到时候我们陪她一起去,应该很快就结束了—」说这话的时候,托马斯心中同样在犯着嘀咕。
    不过他到底还是说不出来劝卡莲放弃的话,就像他当初得犹豫很久才能下定决心将她推向火坑一样他到底是看着英雄们的史诗长大。
    不止如此,他还是个虔诚的信徒。
    虽然他是最近才想起来的。
    第二天清晨,卡莲在村民们的注视与佣兵们的陪同下,为去世的老人主持了一场简单而庄重的葬礼。
    她没有念诵复杂的经文,因为她根本不会。她用最真诚质朴的语言,为逝者祈祷灵魂的安宁,
    为生者祈求活下去的勇气。
    老人的遗体并没有变成亡灵。
    圣光可以净化灵魂,但并不是所有灵魂都丑陋到了需要圣光来净化的程度。
    死后是否会变成亡灵,很大程度上也取决于活着时的执念。
    一个不留任何遗憾的人,就算是亡灵法师也很难将他从坟墓里拉出来。
    最多是为空壳般的白骨注入虚假的灵魂。
    罗炎远远地看了一眼,那个老头的灵魂在墓碑前徘徊了一阵便不带任何遗憾的离开了。
    至于去了哪里,他就不知道了。
    那毕竟不是他的信徒。
    卡莲的真诚打动了所有在场的村民,而托马斯的商队也因此获得了这些饱受苦难的人们的好感与信任。
    葬礼结束后。
    一位面容沧桑的老人主动找到了托马斯,请他借一步说话。
    根据他的说法,他是那位去世的老人生前的友人。为了感谢他们做的事情,他有一些话要讲..—
    「谢谢,感谢你们为那老东西做的事,我对他也算有个交代了—」老人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停顿片刻后说道,「你们是很好的人,我不能看着你们走进火坑里——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们。」
    他看了一眼身后死寂的村庄,压低了声音。
    「你们可能已经发现了,这儿不只是饥荒,还在打仗。我们之所以不敢和外人讲话,一方面是害怕你们是领主的人,另一方面也害怕你们是「凯兰」的人。」
    托马斯愣了一下。
    他听说过黄铜关的事情,也知道那座关口就在暮色行省的东边,距离这里不算太远。
    然而老人的表情却告诉他,这句话里的打仗指的并不是遥远的混沌,而是近在尺尺的事情。
    「凯兰?」佣兵头子皱了下眉头,压低了声音问道,「那是什幺?」
    老人同样压低了声音,左右看了一眼,才小声窃窃私语。
    「他是绿林军的头儿,那家伙是个不错的人,他的手下就未必了。」
    「等等绿林军又是什幺?」托马斯疑惑地看着他,心中的困惑愈发强烈了。
    「一群闹事儿的农民,也有一些是强盗和流寇,还有像你们一样看准机会掺和进来的外人,什幺样的家伙都有,」老人看了一眼托马斯旁边的佣兵,神色复杂地说道,「一个叫凯兰的年轻人带着他们袭击贵族的领地,抢劫粮仓,还有财宝·因为他们戴着绿头巾,所以大伙们称他们是绿林军,后来他们自己也这幺叫。」
    农民起义?
    站在远处的罗炎露出惊讶的表情。
    他倒不是惊讶起义本身,而是惊讶于在超凡之力的压制下,一群农民居然还能揭竿而起,
    这听起来太不可思议了。
    毕竟就算是钻石级的魔王,在坎贝尔大公的面前也就是「烧火棍」捅一下的事情。
    跟在托马斯的身后,那个名字叫本的佣兵好奇地问了句:「他们抢贵族的粮仓又不是抢你们,
    你们怕什幺?」
    听到这没头脑的发言,老人的脸上露出了苦涩的笑容,摇了摇头:「先生,贵族老爷们早就拖家带口地跑到黄昏城里去了,说不好去了更远的王都。现在这片土地上哪座粮仓是『贵族」的,哪个人是贵族,还不是他们绿林军一句话的事情—您觉得我是不是贵族?」
    托马斯打量了一眼老人身上那身槛的行头,陷入了沉默。
    片刻后,他说道。
    「感谢你的忠告,我们会尽快离开。」
    他本想着去了黄昏城可能会好一点,那里毕竟是暮色行省的首府,人口众多,商业繁荣。
    但现在看来,那里似乎也不是个好去处,他们还得往南边再走得更远一点才行。
    想到这里的托马斯不禁在心中苦笑,他已经开始后悔把生意开拓到莱恩王国去了骑士之乡并没有他想像中的那幺香。
    看着听劝的旅者,老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最好如此,你们可以去王都,那里还是很安全的!至于暮色行省这里不是你们外人该来的地方,就连我们的行省总督都拿凯兰没办法。」
    托马斯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了。」
    同一时间,黄昏城的总督府。
    总督艾拉里克·瓦莱里乌斯男爵正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墙上那副巨大的行省地图。
    只见那地图上插满了大大小小的旗帜,以至于盒子里的棋标都不够用了。
    每一处旗标都对应着一片飘荡的狼烟,绑着绿头巾的叛军就像不断蔓延的霉菌一样,已经从暮色森林的最深处蔓延到了黄昏城的边缘。
    而与叛军的崛起相对的是,代表王国贵族的狮子旗俨然已经落地。
    那些宣称自己视荣耀如生命的贵族们要幺放弃了自己的领地和封建义务逃之天天,要幺便是带着自己的家丁龟缩在城堡的周围,像胆小的乌龟一样躲了起来。
    那群拿着草叉的农民倒是敲不破他们的城堡。
    而在超凡之力上,那些贵族也凑巧占了一些优势,万幸不用自己分散本就不多的兵力去给他们擦屁股。
    然而纵使如此,黄昏城的情况仍旧不容乐观,因为暮色行省的问题远远不止是作乱的叛军,还有那持续了将近一年的饥荒!
    眼下只能期盼国王陛下派遣他最精锐的骑士团过来增援了这里到底是国王的直辖领地,大部分的土地都属于王宫,相信他怕是看在黄昏市每年上贡的税金的份上,尊敬的陛下也不至于放在这里不管。
    不久前他已经向王宫寄去了求援的信函,估摸着回信也该要到了。
    就在艾拉里克为暮色行省的未来操碎了心的时候,一名侍从忽然脚步匆忙地闯了进来。
    「大人,王都的回信到了!」那侍从怀中揣着一封盖有王室火漆印的信,此刻连门都顾不上敲了。
    然而艾拉里克却没有怪罪,反而精神一振,将那侍从手中的信夺过撕开。
    然而当他看见信上的内容时,却是如遭雷击,整个人愣在了当场。
    信中没有一字提及增援,甚至没有一句对饥荒的慰问,唯有一道用华丽辞藻下达的匪夷所思的命令一【艾拉里克·瓦莱里乌斯男爵,愿圣光与你同在。来自学邦的使者里昂不日将抵达黄昏城,汝务必向其展示黄昏城的繁荣与富饶,以彰显莱恩王国之威仪与荣耀,让那些法师塔里的老学究们睁开眼瞧瞧,他们究竟落后了我们多少—
    艾拉里克只觉胸口一缩,一瞬间仿佛心脏都停止了跳动,连呼吸都忘掉了。
    荣耀?
    陛下在说什幺?
    他的表情忽然扭曲,愤怒地将信纸揉成一团,狠狠砸在了书架上。
    站在旁边的侍从被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一声也不敢,更不明白总督大人为何发这幺大的火瘫坐在了椅子上,艾拉里克的胸口剧烈起伏,心中一片死灰。
    他不知道国王陛下在想什幺,他甚至不禁开始怀疑那封承载着行省百万黎民希望的信,是不是根本就没被送到国王手上。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一道沉稳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大人,既然国王的援兵迟迟无法到来,或许我们可以向坎贝尔公国求援。」
    开口的是他最信赖的幕僚。
    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将揉作一团的信函捡起,授平之后轻轻放回了总督的办公桌上。
    艾拉里克猛地擡头,错地看着幕僚,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向坎贝尔公国求援?你确定?」
    他和爱德华·坎贝尔的关系倒是不错,那个年轻的大公是个很有能力的人,而且做事雷厉风行,绝不会让他漫无边际的等。
    幕僚轻轻点头,用平缓的语气说道。
    「事急从权,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们得先度过眼前的难关。」
    「你考虑过后果吗?」艾拉里克苦笑了一声,「那等同于承认王室,已经无力掌控北方的领地!」
    「我知道,大人,可眼下的事实就是如此-放弃封建义务的不只是暮色行省的贵族,还有我们尊敬的陛下。」
    幕僚点了点头,平静地说道,
    「而且,名义上那位爱德华大公也是陛下的封臣,请他出兵在法理上没有任何问题。再加上绿林军的火焰若是烧过了暮色行省南部的激流堡,紧接着遭殃的便是他的公国—我想,大公殿下会明白自己的处境,让他尽早出手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国王那边呢?」艾拉里克的声音有些嘶哑,「陛下不会放过我"
    丢掉了暮色行省他是死罪难免,但若是让爱面子的陛下丢了脸,事后他一样活罪难逃。
    幕僚轻声说道。
    「三年之内不用担心。」
    「理由?」
    「没有理由,这需要您——或者说我们的争取。」
    幕僚的声音顿界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仿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枣界天大的决心。
    「我们元止得让坎贝尔公国的军队进来,还得让他们从这场战争中获得足够的利益,以及有足够的动力将这场仗一直打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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