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79章 天,会亮的

    走出归墟之门,苏辰站在洪荒世界的土地上,不由得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息吐出,却不是浊气,而是在归墟中沾染的最后一丝寂灭之意。
    空气中,不再是混沌与死寂,而是混杂着泥土的腥味,枯草的焦味,以及远处村落里生灵的驳杂气息。
    虽然稀薄,虽然混浊,却带着一种名为“人间烟火”的真实感。
    他体内的法力,在接触到这片天地的瞬间,本能地想要舒展开来,与天地交感。
    一股庞大的威压,险些以他为中心,扩散开去。
    苏辰心念一动,强行将所有即将外放的法力,全部压制回身体的最深处,收敛于气海丹田之内。
    他此刻,不能暴露分毫。
    他放眼望去,所见皆是黄土。
    脚下的大地,龟裂出一道道巨大的口子,仿佛被烈日炙烤了无数个日夜。
    田地早已荒芜,看不见半点绿意,只有一些枯黄的杂草,在干热的风中摇曳。
    不远处,一条本应存在的河流,早已断流,只剩下干涸开裂的河床,蜿蜒着伸向远方。
    那个小小的村落,就坐落在河床的拐角处。
    村子的名字,刻在一块歪倒的石碑上,字迹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石头村”三个字。
    几缕炊烟,有气无力地从村中土坯房的屋顶飘向天空,很快便被风吹散。
    苏辰心念一动,身上那件在归墟中以混沌之气凝结的法袍,瞬间变幻了模样。
    一件朴素的青色道袍,出现在他身上。
    他将末法之书、人道圣树,乃至自身所有的异象与气息,全部彻底隔绝,封锁在体内。
    他甚至动用了一丝末法之瞳的力量,将自己与这方天地的法则联系,都暂时“屏蔽”了。
    此刻的他,从外表,到气息,再到与天地的联系,都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甚至因为长途跋涉而显得有些风尘仆仆的凡人。
    一个路过的,普通的游方道人。
    做完这一切,他才迈开脚步,缓缓地朝着村庄走去。
    通往村庄的土路上,他遇到了几个挑着空空如也的水桶,从村里走出来的村民。
    那些村民,个个面黄肌瘦,嘴唇干裂,眼神黯淡无光。
    他们看到苏辰这个穿着干净道袍的陌生人,眼神中先是闪过一丝警惕,随后便是深深的麻木。
    他们没有打招呼,也没有盘问,只是匆匆低下头,加快了脚步,与他擦肩而过。
    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已经失去了兴趣。
    苏辰没有在意他们的态度。
    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了对这个村庄,对这片土地的观察之中。
    他用自己的双脚,去丈量土地的干渴。
    用自己的双眼,去看那因缺水而彻底枯萎的庄稼。
    他走近村口,看到了一个坐在自家门槛上,双眼无神,望着天空发呆的老人。
    他听到了从一间土坯房里,传出的孩童因为饥饿,而发出的微弱哭声。
    这一切,都通过他的感官,最真实,最直接地传递到他的心神之中。
    这些见闻,让他识海中那幅宏伟的,“拯救人道,对抗天道”的蓝图,瞬间变得无比具体,也无比沉重。
    他之前思考的,是如何在圣人的棋局中博弈,是如何掀翻天道的统治。
    那些概念,宏大,却也空泛。
    而此刻,他看着眼前的一切,才真正具象化了自己道路的意义。
    拯救人道,不是一句口号。
    不是在九天之上,与圣人天道对弈。
    而是要让眼前这一个个具体的人,能喝上一口干净的水。
    要让他们能吃上一口饱饭。
    要让他们的眼神里,重新燃起对生活的光。
    要让他们,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他的道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沉凝。
    苏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走进了这个名为“石头村”的村落。
    村里的道路上,空无一人。
    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仿佛在躲避着什么。
    只有村子中央,一间稍大一些的土坯房,还开着门。
    门前,挑着一杆歪歪扭扭的旗幡,上面用墨写着一个褪了色的“酒”字。
    这里,似乎是村里唯一还在营业的酒馆。
    苏辰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与劣质酒水混合的酸腐气味。
    一个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深刻皱纹的老者,正趴在满是油污的柜台上,昏昏欲睡。
    听到脚步声,他甚至没有抬头。
    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客人上门了。
    苏辰走到一张落满了灰尘的木桌边,用袖子轻轻拂去表面的尘土,然后坐了下来。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笃,笃。”
    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酒馆里,显得有些突兀。
    趴在柜台上的老者,身体动了动,缓缓抬起头。
    他那双昏花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向苏辰,眼神里充满了不耐烦与警惕。
    “喝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驱赶的意味。
    “只有最劣的浊酒。”
    苏辰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因为老者的态度而有任何不悦。
    “来一碗。”
    他的声音很平静,让人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顿了顿,视线转向门外那片被落日染成金黄色的干涸土地,补充了一句。
    “老丈,看这天时,怕是又有大半年没下过一场透雨了吧?”
    他没有动用任何法力去探查,仅仅是根据空气的干燥程度,土地的龟裂状况,以及村民们那种深入骨髓的绝望气息,做出的精准判断。
    这句话,让老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那浑浊的眼珠,转向苏辰,警惕地上下打量着这个陌生的道人。
    “你这外乡人,问这个做什么?”
    老者从柜台后一个看不清模样的陶罐里,舀出一碗浑浊的,带着些许杂质的酒液。
    他走到苏辰桌前,将那只粗糙的陶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酒水晃动,险些洒了出来。
    “喝完就走,村里不留外人过夜。”
    老者的语气,冰冷而生硬,充满了排斥。
    苏辰端起那碗酒,却没有立刻喝下。
    他看着碗中浑浊的酒液,以及酒液里,映出的自己那模糊的倒影。
    他轻声开口,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询问。
    “我只是个路过的道人,见此地民生凋敝,有些感慨罢了。”
    “求神,可有回应?”
    “拜天,可有垂怜?”
    这两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两根无形的针,狠狠地刺进了老村长那颗早已麻木的心脏。
    老者佝偻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瞬间布满了血丝。
    压抑了许久的绝望与愤怒,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死死地盯着苏辰,声音嘶哑地低吼起来。
    “天?神?”
    “我们石头村祖祖辈辈三代人,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拜土地,我们哪一年缺过祭品?”
    “祭山神,我们哪一次少过香火?”
    “可你看看这地!你看看这天!”
    “它睁过眼吗!”
    老者粗重的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
    仿佛打开了一个尘封已久的话匣子,他将村中这几年积压的所有苦楚,不分青红皂白地,一股脑地,朝着苏辰这个唯一的倾听者,倾泻而出。
    “三年前!整整三年前,这里就开始大旱!”
    “第一年,我们吃光了存粮。”
    “第二年,我们开始啃树皮,挖草根。”
    “今年……今年连草根都快挖不到了!”
    “我们也去县城求过粮,可那些官吏,心比石头还黑!他们要我们拿出一半的收成……可我们哪还有收成!”
    “村里的年轻人,受不了的,都结伴出去逃荒了,可一个回来的都没有,连个信儿都没有……”
    老者说着说着,声音从最初的嘶吼,变成了哽咽。
    他伸出那双干枯得如同鸡爪般的手,捶打着身前的桌子。
    浑浊的老泪,顺着他脸上的沟壑,不断滑落。
    “这世道……不给人活路啊……”
    他最终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彻底失去了所有力气。
    苏辰默默地听完了一切。
    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语。
    他只是端起面前那碗酒,仰起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又涩,又苦,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酸味。
    他放下陶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他站起身,看着泪眼婆娑,已经陷入半昏沉状态的老村长。
    “今晚,我便在这村中,借宿一宿。”
    “老丈,放心。”
    他走到酒馆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黑暗。
    “天,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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