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0章 高老庄里,凡心难断

    高老庄是个依山傍水的好地方。庄主高太公家业丰厚,独女翠兰年方二八,正是说亲的年纪。
    这次陆沉早到了十日。
    他化作一个游历的书生,在高老庄外结庐而居。白日里教庄中孩童认字,夜里便推演天机,静待鱼儿上钩。
    第八日黄昏,庄里来了个长嘴大耳的汉子,自称姓猪,名刚鬣,愿入赘高家,耕田劳作,只求一口饱饭,一个归宿。
    高太公见他力气大得惊人,一人能抵十人干活,虽然相貌丑陋,但为人憨直,便答应先留他做个长工。
    这一切都被草庐窗后的陆沉看得分明。
    夜色渐深,猪刚鬣蹲在柴房外啃着窝头。遥望着月亮,整张猪脸上竟有几分落寞的意味。
    “沦落至此,天蓬元帅可曾觉得委屈?”
    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猪刚鬣猛地回头,手中窝头落地,眼中瞬间闪过警惕、羞恼,最后化作苦笑。
    “你认得我?”
    陆沉从阴影中走出,青衫在月下泛着微光:
    “当年执掌天河八万水军,是何等的威风?”
    “如今呢?”
    “装憨卖傻?”
    “只为等一个路过的和尚?”
    “何其可笑!
    猪刚鬣捡起窝头,拍了拍灰,继续啃着,声音含糊:“菩萨说,这是唯一出路。”
    “唯一?”陆沉轻笑,在他身旁坐下,
    “当真?”
    “甘心?”
    猪刚鬣不答,只是用力的咀嚼着窝头。
    “我听说,”
    陆沉望着庄内灯火炖了一下,
    “高小姐温婉可人,虽是凡俗女子,却心地纯善。这几日你帮她挑水劈柴,她总是偷偷给你塞白面馍馍,还帮你补衣裳。”
    猪刚鬣的手顿了顿。
    “我也听说,高太公虽有嫌你貌丑,却念你勤恳,已在考虑招婿之事。”
    陆沉继续道,“这高老庄良田百亩,仆役数十,你在此安家,便是半个主人。从此男耕女织,生儿育女,百年之后儿孙绕膝,岂不比那险恶的西行之路快活?”
    “别说了!”猪刚鬣低吼,眼中却已有了动摇。
    陆沉起身,拍了拍他的肩:
    “我也不劝你,只问你一句”
    “若那取经的和尚十年不来,你等不等?若他来了,却嫌你杀业太重,不肯收你,你又当如何?若收了,路上遇着妖魔鬼怪,要你以命相搏,你又该如何?”
    三问如锤,重击在猪刚鬣心头。
    他想起天河边的战鼓,想起广寒宫外的冷笑,想起轮回时的冰冷,最后又想起这几日翠兰递来馍馍时指尖的温度,高太公拍他肩膀说“好好干”时的期待,庄里孩童叫他“猪大哥”时的亲昵。
    这些零零碎碎的温暖,他在天宫为帅时从未体会。
    “我……”
    猪刚鬣张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此时陆沉已转身消散,只留一句话飘在夜风里:
    “明日庄中有宴,高太公要正式招婿。去或不去,你自己选。”
    次日,高老庄张灯结彩。
    孙悟空护着唐僧来到庄前时,看到的便是这番热闹景象。庄丁见有僧人来,客气相迎,却告知今日庄中有喜,不便招待远客。
    “喜事?”
    孙悟空火眼金睛一扫,顿时看穿宅中妖气,龇牙笑道,“怕不是招了个妖怪女婿!”
    他正要硬闯,唐僧连忙拦下:“悟空,既是人家喜事,我们怎好打扰?不如先去别处化缘。”
    “师父!”
    孙悟空急道。
    “那宅中妖气冲天,定是妖怪作祟!待俺老孙”
    话音未落,庄门大开。
    一身红衣的猪刚鬣牵着盖头新娘的手,在众人簇拥下走出。
    他今日梳洗整齐,虽仍就丑陋,眉宇间却也有了几分人样。看见孙悟空时,眼神一闪,随即坦然拱手:
    “这位师父,今日是俺老猪大喜之日。若愿喝杯喜酒,请进;若是来找茬的……”
    他松开新娘的手,从袖中取出九齿钉耙,往地上一顿:
    “那就先问问俺这耙子答不答应!”
    ”哈哈哈!“
    孙悟空大笑:
    “好好好!果然是个妖孽!看棒!”
    两道身影在庄前空地战作一团。钉耙对金箍棒,竟是旗鼓相当。
    一直沉默的唐僧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坚定:
    “这位施主,你既有通天本领,又何苦困于凡俗情爱?不若随贫僧西去,拜佛求经,将来也可修得正果,岂不更好?”
    猪刚鬣笑了,笑声中带着自嘲:
    “正果?俺老猪曾是天蓬大元帅,也算修得‘正果’,结果呢?因一点小过,被贬凡间,投了猪胎。这‘正果’,不要也罢。”
    他看向身旁的新娘,语气软了下来:
    “俺如今只想守着翠兰,种几亩地,养几头猪,安安生生过完这辈子。”
    翠兰忽然掀开盖头,露出一张清秀脸庞。她看着猪刚鬣,眼中没有惧怕,只有坚定:
    “爹,各位乡亲,刚鬣虽是异相,但待我真心,干活勤恳。我愿嫁他。”
    高太公老泪纵横,最终长叹一声,摆了摆手。
    唐僧还要再劝,孙悟空却拉住了他,低声道:
    “师父,这妖怪心意已决,强求不得。况且……他说的也不全是歪理。”
    一行人最终退去,在庄外林中暂歇。
    夜深,猪刚鬣在新房中独坐。翠兰已睡下,呼吸均匀。
    窗外传来轻叩。
    陆沉飘然而入,看着一身喜服的他,笑了:“恭喜。”
    猪刚鬣苦笑:“何喜之有?那猴子不会善罢甘休的,菩萨更会怪罪。我这亲也成了,祸也种下了。”
    “那你后悔吗?”
    “不悔。”
    猪刚鬣摇头,眼中却仍有挣扎。
    “只是……取经终究是我的宿命。今日躲过,明日呢?菩萨若亲临,我能抗旨吗?”
    陆沉当面对坐,倒了两杯酒:
    “所以我要你记住今日,记住翠兰掀开盖头时看你的眼神,记住你说‘不要正果也罢’时的痛快。将来若有人再以‘宿命’‘正果’压你,问问自己,那真是我想要的吗?”
    猪刚鬣举杯,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一声长叹。
    三日后的清晨,观音菩萨踏云而至。
    猪刚鬣跪在庄前,身后是高家父女和全庄百姓。
    “天蓬,你可知罪?”
    菩萨声音依旧温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弟子知罪。”猪刚鬣叩首,“但弟子……不愿去取经了。”
    观音沉默良久,忽然问:
    “若我许你,取经归来,仍可回高老庄,与妻团聚,你可愿去?”
    猪刚鬣猛地抬头。
    “你命中有此一劫,避无可避。”
    观音轻叹,“但劫后如何,却可商量。”
    翠兰忽然冲出来,跪在猪刚鬣身旁,对观音叩拜:
    “菩萨,民女愿等夫君归来,十年二十年,都等!”
    猪刚鬣看着妻子,又看向菩萨,最终重重叩首:
    “弟子……愿去。”
    当孙悟空再来接人时,猪刚鬣已收拾好行囊。两位告别时没有哭,只是紧紧抱了她一下,在她耳边说:
    “等我。”
    转身走向取经队伍时,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高老庄。
    陆沉站在远处的山坡上,对他遥遥举杯。
    猪刚鬣点了点头,有感激,有决绝,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怨。
    这怨,不针对任何人,只针对这该死的、躲不掉的“宿命”。
    唐僧双手合十:“善哉。猪悟能,从今往后,你便是贫僧的二徒弟了。”
    猪刚鬣——现在该叫猪八戒了——咧了咧嘴,笑容却有些苦:
    “师父,这一路,怕是难走得很。”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走在最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道:
    “难走才有趣。走吧,呆子。”
    队伍继续西行。
    陆沉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将杯中酒洒在地上。
    第一颗种子,已经埋下。
    贪、嗔、痴、怨——八戒心中这些“隐患”,会在适当的时机,生根发芽。
    而他要做的,就是等待那个时机。
    远处的山道上,八戒一步三回头。
    高老庄的炊烟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群山之后。
    他握紧了手中的钉耙,低着头跟着队伍。
    风吹过林间,仿佛一声叹息。
    取经路上,从此多了一个心不在焉的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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