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圣心启世,阳明守仁

    时间倒退,成化八年。

    浙江余姚,紫气东来,祥云盘旋于王家府邸上空,经久不散。

    王华之妻郑氏,身怀六甲已逾十四个月,整个余姚城皆在窃窃私语这桩奇闻。

    “哇!”

    终于,一声嘹亮的婴啼,一名男婴呱呱坠地。

    婴孩降生前夜,祖母岑氏于沉眠中得一奇梦,梦中仙乐缥缈,云霞漫天。一位身着绯色玉袍天神,在云端鼓乐齐鸣中,怀抱一赤色婴孩,自九天之上飘然而下,落入她的怀中。

    祖父王伦听闻此梦,心神激荡,再观府邸上空不散祥云,抚须大笑,遂为这孙儿取名单字一个“云”。

    更将孙儿所居小楼,命名为“瑞云楼”,以应此兆。

    踏云送子,这非凡仙缘,承载了王伦对孙儿登天及第的厚重期许。

    然而,时光荏苒,五年光阴如水流逝,王云却始终双唇紧闭,未曾吐露一字。

    那双清澈眼眸仿佛能洞穿人心,却被无形力量封印了灵智。

    全家人的期许,渐渐化作了沉重忧虑。

    一日,一位仙风道骨的老和尚自王家门前路过,一双眼眸却仿佛能洞悉世情。

    他驻足凝望,目光穿透院墙,径直落在庭院中发呆的王云身上。

    僧人迈步入内,在众人惊异目光中,来到王云身前,伸出干枯却温润手掌,轻轻抚摸着王云头顶,惋惜道:

    “好个孩儿,可惜道破。”

    王伦心头猛地一震,何为道破?

    僧人目光深邃,缓缓解释:“一个“云”字,已将他自云端而来的天机,彻底泄露于人间。”

    王伦闻言,如遭雷击,冷汗涔涔而下。

    王伦书香门第,猛然想起《论语·卫灵公》中的警句:“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

    天机既已泄露,若无仁德守护,这份天赐禀赋,终将失去。

    惊惧之下,王伦当机立断,为孙儿改名,取“仁不能守之”之意,单名一个“守仁”。

    王守仁,守护这份与生俱来仁心与智慧。

    奇迹,在改名瞬间发生。

    一直沉默如石的王守仁,竟缓缓抬头,望着祖父王伦,清晰无比地唤了一声:

    “祖父。”

    声音清脆,字正腔圆,仿佛那道封印他五年的枷锁,在此刻应声而碎。

    自此,王守仁仿佛开启了智慧大门,聪慧过人之处,远超常人想象。

    十岁那年,其父王华金榜题名,高中状元,王守仁便随父入京。

    舟行至金山寺,江心孤屿,寺庙巍峨。

    父亲王华与同僚好友于寺中设宴,江风拂面,酒意正酣。

    席间,一位友人望着江天一色,提议以金山寺为题,即兴赋诗,以助酒兴。

    众人纷纷点头,一时间,雅士们皆陷入苦思冥想,反复推敲字句。

    忽闻一个清朗童音响起,王守仁不知何时已站起身来,稚嫩脸庞上满是自信光彩:

    “金山一点大如拳,打破维扬水底天。”

    “醉倚妙高台上月,玉萧吹彻洞龙眠。”

    诗句出口,气魄雄浑,意境阔大,全无小儿女态。

    满座宾客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雷鸣般喝彩,无不为这惊世才情而震撼。

    亦有好事者心生疑窦,暗忖此诗或许是其父王华早已备好,教他背诵,以求一鸣惊人。

    那人眼珠一转,指着远处一间被林木遮蔽月光书房,再度出题:“便请贤侄再以此‘蔽月山房’为题,赋诗一首,如何?”

    这临时出题,再无准备可能。

    众人目光齐刷刷汇聚在王守仁身上,有期待,有审视,亦有几分看好戏的促狭。

    王守仁毫无惧色,目光扫过那山、那月,几乎不假思索,朗声诵道:

    “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

    “若人有眼大如天,当见山小月更阔!”

    此诗一出,先前所有质疑瞬间烟消云散。

    这已非单纯才情,而是一种俯瞰天地的哲学思辨,一种超凡脱俗的格局与胸襟。

    自幼,王守仁便与众不同,那双眼眸中,总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深邃,藏着对天地万物本源的探究。

    十二岁时,他问私塾先生:

    “何为天下第一等事?”

    先生不假思索地回答:“自然是读书考取功名。”

    王守仁却轻轻摇头,眼中闪烁着笃定的光芒,说道:

    “先生此言,守仁不敢苟同。”

    “依我看,天下第一等事乃是做圣贤。”

    此语一出,满座皆惊,众人只当是孩童的天真妄言,却不知这是王守仁一生追寻的开端。

    十四岁,当同龄人还在为诗词歌赋绞尽脑汁时,王守仁却痴迷上了另一片天地。他纵马旷野,手中弓箭开合间,憧憬着有朝一日能以手中武功,为这大明天下,涤荡边尘,保家卫国。

    十五岁,少年壮志,热血满腔。

    王守仁多次伏案疾书,将自己对边疆战事独到见解,对排兵布阵精妙构思,写成一份份详尽奏章,呈递朝廷。

    然而,这些饱含着一个少年全部心血与热忱的文字,却如一颗颗石子投入幽深大海,连一圈涟漪都未能泛起。

    但这,并未浇灭他心中火焰,反而激起了他亲身探寻的决心。

    同年,他孤身策马,出游塞外。

    立于居庸关的雄伟城墙上,感受着历史的厚重与风沙的凛冽。

    行至山海关,眺望关外那片广袤而苍凉土地,他心中那份属于读书人的家国责任感,愈发强烈。

    十七岁,王守仁遵从父母之命,于南昌迎娶结发之妻诸氏。

    洞房花烛,红烛高烧,满室喜庆。

    王守仁却在喧闹中感到一丝莫名的空虚,他信步走出新房,鬼使神差般,走进了一座名为铁柱宫的道观。

    月华如水,宫观寂静。

    他看见一位白发长须的老道,正闭目盘坐于蒲团之上,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夜色、与天地融为一体的祥和气息。

    王守仁瞬间被这股超凡脱俗的气质所吸引,仿佛找到了灵魂的共鸣。

    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与那道士席地而坐,开始攀谈。

    从道家吐纳玄妙,到天地运行至理,老道的话语仿佛为王守仁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听得如痴如醉,心神俱醉,竟彻底忘却了今夕何夕,忘却了红尘俗世中,还有一位等待他的新婚妻子。

    这一夜的畅谈,如同一束光照进他的内心,更加坚定了他对圣贤之道的追求。

    十八岁,王守仁自南昌返回余姚故里,途中特意绕道,拜访了当时著名学者娄谅。

    书房内,茶香袅袅。

    娄谅向这位才华横溢的后辈,倾囊相授,详细阐述了程朱理学中“格物致知”的核心学说。

    “万事万物皆有其理,欲明圣人之道,必先格尽天下万物之理。”

    王守仁闻言,如获至宝,感觉自己终于找到了通往圣贤殿堂的钥匙。

    一回到家,他甚至来不及与家人寒暄,便迫不及待地开始了自己“格物”实践。

    他搬来一张凳子,端坐于庭院的青翠竹林前,目光灼灼,死死盯着其中一根竹子。

    他要“格”了这竹子,要从这竹子中,悟出那至高无上的天理。

    一日,两日,三日……

    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双眼布满血丝,整个人仿佛与那竹子一同静止。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在他耳中却仿佛是天理的嘲讽。

    七天七夜之后,天理未得,答案未求。

    王守仁眼前一黑,心力交瘁之下,一头栽倒在地,就此大病一场。

    这次惨痛的失败,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骄傲的心上。

    他对奉为圭臬的程朱理学,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深刻的怀疑。

    这怀疑,并未让他沉沦,反而如一把利刃,斩断了他对外部权威的盲从,促使他更加坚定地向内探寻,去走那条真正属于王守仁自己的圣贤之路。

    弘治十二年,公元1499年,历经世事沉浮的王守仁,终于考中进士,步入仕途。

    初入官场,他胸中那团火依旧炽热,满怀着一腔热忱,渴望能施展平生所学,为这个国家,为天下百姓,做一番事业。

    然而,官场的黑暗让他深感失望。

    自成化年间西厂倒台之后,宦官李广趁势而起,东厂权势滔天,一时无两。

    几番残酷的政治倾轧过后,最终,一个名为刘瑾的大太监,登上了权力的顶峰,得掌东厂。

    刘瑾一手遮天,结党营私,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朝堂之上,阿谀奉承之徒如过江之鲫,而那些风骨卓然的正直之士,则纷纷遭受残酷迫害。

    整个大明朝廷,被一片阴霾所笼罩。

    王守仁天性刚正,一身傲骨,怎能容忍这等奸佞当道,祸乱朝纲的乱象?

    他毅然上书,写下一封奏疏,字字泣血,句句如刀,锋芒毕露地弹劾权倾朝野的大太监刘瑾。

    这封奏疏,却石沉大海,最终落入了刘瑾手中。

    刘瑾览毕,勃然大怒。

    王守仁被廷杖四十,血肉模糊,筋骨欲裂。

    最后,他被拖入京城最阴暗的大牢。

    狱中,黑暗笼罩,阴森恐怖,潮湿的墙壁上爬满青苔,老鼠在角落里窜动。王守仁躺在冰冷的石板上,身上的伤口疼痛难忍。

    可他的心,却在这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中,变得愈发澄澈,愈发坚定。

    在这不见天日的绝境里,他闭上双眼。

    那些他曾日夜诵读的历代圣贤身影,仿佛自黑暗中缓缓浮现。

    孔子的仁,孟子的义,周敦颐的濂溪之风,程颢程颐的洛水之学……

    他们的教诲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文字,而是在他耳边清晰回响的洪钟大吕。

    王守仁开始反思自己短暂却激烈的一生,反思自己所学的一切知识。

    痛苦,成为了他思索的熔炉。

    肉体的折磨,反而让他精神超脱。

    他对圣贤之道的领悟,正在这无边黑暗与痛苦的淬炼中,层层加深,破茧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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