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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幸福不明显

    小区越来越空,但是年味越来越浓。

    彩带飘飘,灯笼之下,楼上常打照面但喊不出名字的老伯拧着咸鱼、香肠到单元楼前,竖起绳子晾晒腊货。

    这样的情景在以前很常见,他记得老陆那时候一手能拧三十斤肉,和单位的邻居较劲谁家的年货备得多,谁家日子过得好;

    他的母亲则热衷把床被、毯子统统清洗,把门前足足四根晾衣绳挂满,这幅场景远比挂着灯笼更显得日子红火。

    开灯,在空荡荡的客厅接了杯水,还是那时年味足。

    三天后回去,在此之前先去杨老头家报备一声。

    自己的潜意识里总觉得,对方会在一个微风和煦的日子回来,推门进来第一刻会说:

    ‘陆总,过来拧包’或者‘请问一下,这的房租涨了没’。

    走着走着闻到了咸鱼那股浸泡料酒的鲜味,而不等气味开启回忆的大门,背后一个声音喊得他一愣:

    “陆师傅!”

    在转身的瞬间,陆砚心中闪过无数画面、又一一泯灭,随即平静的心乱了阵脚。

    “巧啊,刘哥!”

    是小区老刘,一个平平无奇的中年人,现在和老婆经营着早餐铺。

    亦是他去苏州装民宿的介绍人。

    两人客套招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切事情都在原点。

    “好久不见啦,今年过年回不回老家?”

    陆砚紧绷着的脸依然在笑,眼睛死死打量对方所呈现的一切轻松。

    黝黑的皮肤、粗粝的皮肤,一如南浦浜村的村民;但身上的穿着、眼中的光,又微妙区别了两者身份。

    或许有股他不知晓的力量隔绝了三百公里外的一切,这里岁月静好。

    陆砚兴高采烈向前,老刘闻言,亦松开皱纹憨笑,两人炸出笑声:

    两手相握,老刘手中的茧惊人的厚实。

    曾经有意回避的人,瞬间勾连出一大堆人、事。

    等送走老刘后,他独自站在原地、和咸鱼一起晒太阳。

    天空仿佛有场雪缓缓落下,亦或者这场雪仅他一人可见。

    雪花每秒下降一厘米,缓缓垂落,渐渐堆满肩头。

    凝望洁白、纯白的雪,他怔怔无言。

    想要抽离、却无法动弹。

    它的美、它的白映照了他的丑、他的黑,漫天风雪中,人真正的模样避无可避被呈现出来,心如此痛苦。

    原来不只上海过年,苏州也要过年了。

    ......

    白墙、粉砖,窗户透亮。

    二十年前单位分配的房子依然在差不多的时候又被装点一番,仿佛它残喘一年,就是为了这一刻而活。

    老陆看着自己那口子又一次将家里的铺盖洗过,心中感慨‘要过年了’,手头忙上前帮着搭把手。

    两人陆续走出单元楼,楼前空地阳光正好,一户户挂满的晾衣绳也没浪费光景,齐刷刷列队、接受日光浴。

    周琴提着桶,目光越过眼前,看向更远处的篮球场,那里还有可施展的空间。

    老陆抱着被,胸前渐渐浸湿,看向身前滴落的水珠,想着要怎么把事说清楚。

    周琴前边走,老陆后边跟,穿过一排排被子,每家每户的氛围便透着洗涤后的香味显现出来。

    味道直愣愣的是洗衣粉,这是会过日子的人家,但会过日子不代表有好日子过;

    香味软很多的是洗衣液,这是过好日子的人家,因为那床单尺寸小,纹样童趣;

    香味最浓、存在感最强的是洗衣凝珠,这肯定是最幸福的,因为他们家用这些。

    只是他们的幸福有点不明显,孩子回家的时候才看得出来。

    篮球场踩得多的地方,胶漆掉得多,他们在胶漆完满的地方拉绳晾晒。

    老陆下意识觉得这是个好兆头,于是卖力勾腰取被单、撑开,嘴缝里漏了今天第一句话:

    “陆砚的房间一会我去收拾。”

    “好呀。”

    周琴的手脚比这边快得多,一条绳子挂了大半,桶里衣服快见底。

    见状男人又问道:

    曾经他们闹到离婚,但陆砚那会要面对残酷的中考,就忍了忍,一个睡床,一个睡小床;

    上高中,孩子学习压力大得报班,生活压力大得两人扶持,就忍了忍,唱了出和睦的戏。

    如今分房已久,再度提起‘唱戏’时,女人的动作比先前还快了一分,仿佛衣服是仇家,把仇家挂上去才解气。

    男人知道,这算留面子的拒绝。

    至少,周琴走的时候把桶给留下了,自个也不算傻愣愣的站着。

    日头把影子抹得很暗,他看着影子,像看着一条河,河的上游有自己的青春,下游则忽然干涸大半截,只剩一条汩汩细流泛着晶莹。

    那是陆砚。

    陆砚就是自己的下游。

    “老陆,又晒太阳呢?”

    不必回头,不必观察来者表情,是‘孙子学会叫爷爷’的老李。

    老李不仅让他的孙子叫他‘爷爷’,还让他的孙子喊其他人‘爷爷’,生怕处了三十多年的工友们不知道他有个孙子,整体抱着、像时刻面对镜头一样‘耶耶’的乐。

    老陆还是瞄了瞄,果然他娘的在笑!

    “我这是修行,心静了钓的鱼大。”

    老李抻了抻嘴角。

    眼前人是印刷厂有名的空军,一个月能带回来两条鱼算超常发挥——比手指长才作数。

    只能说钓鱼佬的世界纯粹得让人看不懂。

    邻居侃完几句走了,钓鱼佬坐在篮球场钓鱼。

    事实上老陆年轻的时候并不喜欢钓鱼,网上都说这是一个年纪到了才会觉醒的爱好,此言非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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