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整座城市开始痉挛

    晏明尘垂下眼帘,掩去瞳孔深处一点点翻涌的情绪。

    “是我拜托她们……顺便帮我取个忘在仓库的东西。”

    说到这里,晏明尘顿了顿,笑了笑,那笑容又薄又冷,像染了霜的刀刃。

    “结果,那仓库里早就被一只画皮妖占了巢穴。”

    他的指尖微微颤动,却强行按捺着,像一只藏在暗处、舔舐伤口的狼。

    “那东西一开始没动手,只是缠着我老婆,骗她说是遇到了灾厄,需要暖暖身子。”

    “我老婆信了,她带着孩子一起,替她点起了灯,烧起了锅炉。”

    声音很轻,几乎淹没在雨声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李沐阳的耳膜。

    “等我赶到的时候,整个锅炉房挂着两盏灯笼——”

    晏明尘笑了,笑得极轻极轻,仿佛在笑自己有多愚蠢。

    “用我老婆和女儿的人皮做的灯笼。”

    他的右眼一根根血管爆出,眼珠赤红得可怕,但表情却异常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崩溃,仿佛早已将一切痛苦碾碎咽下。

    “呵,那个畜生披着她的皮,捧着用我女儿的血肉做的晚饭,笑着问我,‘老公,要不要一起吃?’”

    李沐阳背脊发寒,喉咙发紧,几乎喘不过气来。

    晏明尘松开紧握方向盘的手,晃了晃手腕,嘴角勾出一抹痞气十足的笑:

    “从那天起,老子这副半死不活的身子,就专啃妖怪的骨头。”

    “什么吐纳法残卷,什么灵力晋升,统统都是狗屁。”

    “杀了它们,才痛快。”

    “当然,还得赚点钱,还掉那些因为当年能力觉醒造成的破坏,而产生的负债。”

    他斜眼瞥了一眼李沐阳,眼底染着一点懒散又危险的笑意:

    “小子,记住一点——”

    “这个世界上的‘好人’,只存在于妖怪肚子里的幻觉里。”

    车厢里一片死寂。

    李沐阳摸了摸鼻子,心里升起一股强烈的后悔。

    他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他本来只是出于好奇,没想到戳中了晏明尘的伤疤。

    “小子,是不是觉得愧疚了?”

    晏明尘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嘴角还挂着那种又玩世又破碎的笑意。

    “没必要。在斩妖司里,像我这样的老家伙多得是,背着点故事的人,没几个能讲出来让人听了心情变好的。”

    “也许……一开始我们加入斩妖司,是为了自己的故事。为了报仇,为了讨个说法,为了找个活下去的意义。”

    “可走着走着,才发现妖怪邪祟杀人……从来不需要理由,就像雪崩压死羊群。”

    “——但人,总得给自己找个理由,才能从跪着的地方,站起来。”

    李沐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还残留着不久前释放灵气时微微灼热的痕迹。

    他想起了这一路走来的画面。

    想起了身后城市中那些欢笑与哀嚎,欲望与死亡交织成的光影。

    车窗外,夜色沉沉,城市像一张蒙上水雾的旧照片。

    细雨未歇,霓虹灯在雨水中拖出长长的尾巴,绚烂得不真实。

    翔龙桥下,人流涌动,巨型裸眼3D广告屏闪耀着新一代虚拟偶像的笑颜,荧光粉色的粒子漫天飞舞,如同某种异质空间的碎片被提前撕裂。

    少男少女在光影下恣意起舞,仿佛这座城市永远不知疲倦。

    一位穿着恐龙连体睡衣的年轻女孩踩着发光轮滑鞋从装甲车前划过,她咬着奶茶吸管,轻快如风。

    车窗“啪”的一声响,是她头绳上的小饰物撞击了玻璃。

    车内检测仪器同时发出刺耳的蜂鸣,像是心脏骤停前的最后尖叫。

    李沐阳的指尖微微一颤,眼底浮现出一抹隐晦的焦躁。

    这是他的城市。

    光怪陆离、躁动癫狂、繁华得如同易碎的泡沫。

    而他们,就是注定要在这片泡沫下行走的人——

    守住裂缝,也注定要承受崩塌。

    就在这一刻,车身猛地震动,如同被什么巨物拍击!

    “我靠!”

    后座的粉发少女一个踉跄,撞上了前排座椅,奶茶洒了一地。

    身旁的冷艳御姐瞳孔骤缩,失声惊叫:“前面、前面看!”

    李沐阳倏然回头,看向车外——

    夜空仿佛被某种力量撕裂,一道漆黑的缝隙从云层间缓缓裂开。

    不是雷电,不是云雾,而是某种实质化的漆黑切口。

    从那切口中,一具古旧而诡异的黑棺无声无息地“滴落”出来——就像从天空的伤口中“滑落”的异物。

    它没有飞翔的轨迹,也没有下坠的重力,而是如梦中无解的逻辑,直直地浮悬在城市上空。

    棺椁表面覆满金属与岩石融合的纹理,像是某种失落文明的遗骸,布满龟裂、嵌刻,微微泛着灰金色的冷光。

    而最令人恐惧的是——

    棺盖中央,一张灰白蜡质般的人脸正在浮现。

    那张脸没有五官,而是在“生长”五官:鼻子缓缓隆起、眼窝一点点凹陷,嘴角裂开,露出诡异的弧度,仿佛在模仿人类的笑,却扭曲到极致。

    它并不是脸,而是一张“被剥下来”的人皮”,在棺盖上挣扎着拼凑“回自己原本的样子”。

    四周气温骤降,街边热饮车的蒸汽突然逆流倒卷,一瞬间凝结成冰霜挂在灯箱上。

    然后,第一具黑棺突然坠落——不是“掉下”,而是像“垂入现实”。

    它笔直地穿透市中心广场的电子地屏,整块地面像玻璃一样龟裂,一声不响。

    光芒散尽,电子雪崩碎,正在直播跳舞的少女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脸上的滤镜自动崩坏,她耳麦里还在回响着自己的笑声。

    第二具黑棺随之落下,贯穿星巴克的玻璃屋顶,灼热的拿铁在棺盖表面炸裂,液体却不再是咖啡,而是在一瞬间化为滚烫的红墨水,扭动着组成无数“眼睛”。

    整座城市,终于开始“痉挛”。

    柏油马路像是被翻开的巨大黑舌,一寸寸鼓胀、崩裂;高架桥上的广告屏闪烁、扭曲,虚拟偶像的笑容裂解成数字乱码与残影;一辆无人驾驶的货车失控冲向人群,撞在一具突然出现的黑棺上,铁皮被“吸”进去,仿佛被黑棺吞噬了存在感。

    尖叫响起。

    人群蜂拥四散。

    穿着恐龙睡衣的女孩站在原地,呆呆仰头。

    她的轮滑鞋已经熄灭,彩灯全灭,像断电的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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