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3-66 章

    第63章

    ==================

    莺然抚着瓶,唇畔漫开笑意。

    飞驹踏风御行,往北而去。

    北境甚远。

    一路慢行,半个月后总算抵达北境荒原。

    渐入北境时,莺然已觉朔风扑面。入了荒原,更觉寒意刺骨,风如刀割。气候干得她呼吸都感到鼻腔痛。

    徐离陵教她以修为护体,但阴阳道修在练体方面有限,北境之寒也非凡俗之寒。

    他时不时停下,用巾帕沾热水为她敷一敷口鼻。

    可一路疾行、日夜不停地赶路一整日,穿过荒原到达城池,莺然还是干得流了鼻血。

    城池大阵挡住北境荒原的异寒,没那么刺冷。

    莺然裹成毛茸茸的样,微仰着小脸。徐离陵一手拿着刚为她擦了鼻血的巾帕,一手牵着她走。

    莺然嘟囔:“原本想到了北境玩的,现下只想找个地方住下,睡在屋里不出来了。”

    从前去各地,有徐离陵左右照护,气候适宜,她还觉得游山玩水真有趣。

    这一碰上不顺意的气候,她就不大受得了了。

    徐离陵搂住她肩膀,抚抚她肩头:“这会儿估计客栈也难找。”

    莺然不解:“嗯?”

    恰走到一间小酒楼。莺然和徐离陵进门询问,果真,酒楼客房早就被一莺然从未听说过的宗门定下。

    徐离陵不急着去别家,在这家酒楼暂歇。让莺然坐下休息,点了些清淡降火的菜色、要了杯热水给她。

    他问起店中掌柜,城中各家酒楼情况。

    掌柜扫眼桌上满当当的菜,笑说他上道,道:“仙道秘境刚出,消息还没彻底传开时,这城中大大小小的酒楼就已都被各大宗门定下了。大宗门定大酒楼,小宗门定小酒楼。”

    “聪明些的小山门、有门道的散修,连那些出租自家院舍的,都去订下啦。”

    徐离陵了然,向掌柜道谢。

    掌柜笑呵呵地应,唱着小曲回柜台里。

    仙道秘境,可让整个北境都赚了不少灵石呢。

    莺然微微蹙眉,问徐离陵:“这可怎么办?”

    没想到提前来,还是来迟了。

    徐离陵:“不急,总有地方住。”

    莺然点点头,同徐离陵吃饭。

    北境的清淡,比起南方还是重口重料。还不如直接点重口菜好吃。但她流鼻血,不宜吃那些。

    莺然不爱吃,吃了几口菜喝了碗汤就吃不下。

    徐离陵握握她的手,又摸摸她的脸,都已温热了,不似先前冷。叫她喝完热水,便带她出门。

    徐离陵成魔前后都来过北境,他找了名牙保,点出条街市,请牙保带去看房。

    牙保道那条街市如今人几乎搬空,分外冷清。便先带他们就近去了蛮衣巷看。

    蛮衣巷多是北境荒原游荒族的住地。

    其他时节,游荒族并不住这儿。但冬日荒原寒冰刺骨,连他们也无法适应,便每每这时候就搬回城中住。

    入蛮衣巷。莺然就见有不少人身穿毛皮衣裳,身挂各色灵珠宝链,敞着院门生活。

    时而有人高喝,说的都是她听不懂的话。刚过饭点,空气还飘着香料混杂着肉腥的味道。

    莺然不大适应,紧跟在徐离陵身侧。

    牙保:“你们来的已经算迟,正经房都没了。要住房得和旁人合住。你们说要独栋独院,我是好不容易才翻出这么一间,五千灵石一月。”

    好贵。

    莺然暗忖灵石不够。

    见徐离陵神态自若,心想又要动用到他的那些魔器了。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走至巷深处的院落,牙保推门介绍。

    徐离陵同牙保看房,莺然坐在堂屋门口休息。

    隔壁有人出来瞧情况,有男有女,明亮的眼满是纯澈地望着她,对上莺然的视线,朝莺然露出友好的笑容。

    有男子同莺然说话。

    莺然听不懂他的语言,只能以笑回应。

    对方羞涩地挠挠头,他身边的女孩咯咯笑。

    莺然原本颇不喜此处气味,但见附近之人如此友好,又生出几分好感。

    徐离陵从屋里出来,牙保在他身边说得天花乱坠:“你们若看中了,我还可以跟房主商量,给你们砍砍价。”

    又对门外的游荒族挥手打招呼:“你们看,周围住的游荒族,也都是很友好的人。有什么事,他们都乐意互帮互助。”

    徐离陵却对莺然摇头,扶她起来:“还是去三堂街。”

    莺然疑惑,以眼神问:这屋子有哪儿不好吗?

    还是砍价的手段?

    牙保果真又降了价,四千就租。

    可徐离陵真不要这儿。

    牙保撇嘴,无奈领他们出门,嘴里念叨:“那地儿现在真的很偏,你们不知道……大约从五十年前起,那地儿闹鬼,人都往这儿跑了。”

    莺然睁大眼,害怕地抓紧徐离陵袖子。

    闹鬼的街市,她不太想去。

    徐离陵对她摇摇头。

    她反应过来,这兴许是牙保不愿他们租那儿的话术呢。

    而且若真闹鬼,反倒对她这阴阳道修修行有利。

    到三堂街,果然——

    虽冷清了些,但街市两旁还住着许多老人,开了三三两两的店铺,日常所需都能满足,不至于无人。

    不过出租的房不是民房,而是商铺。

    徐离陵挑了家街中的,有两层楼,干净、后院大,有厨房。院里还长了棵比飞霄城更大的梅树。

    若要住人,只需把门面锁起来,只从后院出入。一楼可做堂屋吃饭,二楼歇息沐浴。

    莺然很是欢喜。

    只牙保不大高兴,他知莺然怕鬼:“这儿真的闹鬼。”

    莺然这会儿已不管闹不闹鬼了:“我是阴阳道修,专门对付鬼的。”

    牙保无话可说,报了价。

    这样好的商铺,只要一千五。

    莺然了然牙保为何不喜这儿了,价格太低,他抽不到利。

    不过转念又觉这儿兴许真有古怪,不然不会这样低廉。

    她这会儿因喜欢,顾不上怕鬼了,借此还又砍了砍价,以一千二的价拿下一个月的租期。

    不用押金,因牙保道:“你们若在这儿出了事,我们可不管。”

    莺然应下。

    她同牙保交涉期间,徐离陵在大堂里已打扫出一片空地,用后院废木堆起,铺上薄毯,好让她坐一坐。

    待送走牙保,徐离陵点起篝火散散潮气,打扫起其他地方。

    莺然大堂里歇了会儿,起来整理东西。

    这儿太久没住人,有些阴冷。

    飞驹与小黄趴在院里晒太阳,大花却是黏在莺然身边。

    待徐离陵去了后院厨房清扫,大花小声道:“徐离陵如今不重视你了。”

    莺然疑惑:“嗯?”

    大花:“外边这样冷,他都不叫你在客栈里先歇着,等他找好房子再叫你来。要你跟着他到处跑。”

    “还有,蛮衣巷的房子不是挺好嘛。酒楼掌柜都说了,现在房子都被订了。难得有个好住处,他非带你来这儿住鬼屋。”

    “我看呐,他是不喜自己一开始就要来三堂街的建议被否定,而且想花你的灵石,不动用他那些魔器。”

    莺然眯着眼睛盯了在火堆边揣手手的大花一会儿,确定它没被鬼上身,轻拍了下它的小脑袋:“我看呐,是你怕冷不想走,而且还怕鬼。”

    大花炸了下毛,心虚地不吭声了。

    莺然被它的滑头逗得笑出声,不过也疑惑——

    以往常徐离陵对她,确实是会像大花说的那样做的。可这回却没有。

    莺然到厨房去找徐离陵。

    徐离陵让她别进去,灰尘大。

    莺然便在院里,站在窗边同他说话。

    大花惊叫着:“别丢下我啊!”

    跑到她脚边缩着。

    小黄看出它怕鬼,嘴角一扯,狗脸露出嘲讽又得意的笑。

    气得大花嗷一声同它久违地打起来。

    莺然顾不上它们,道一声“别打架”,回头扁着嘴问徐离陵:“你怎么不叫我在客栈里歇着,找好房再带我来呢?”

    虽然就算他那么说,她也肯定要和他一起找房的。

    徐离陵扫着灶台,随意地答:“北境鱼龙混杂,远没有看上去太平。在这儿杀人越货,没人管。”

    因为地广人稀,天寒地冻,城主府无暇顾及。

    把人半死不活地往城外荒原一丢,荒原兽群就将人吃了。

    便是有命魂灯追凶,最后看到的死者亡故场景,也只是兽群食人。

    莺然听得脊背发凉,心道原来如此,他才要时刻伴她身侧,又问:“那为什么不住蛮衣巷?”

    徐离陵:“游荒族的习俗,我不喜欢。”

    真难得,他一向对什么都毫不在意,竟也有这样明确不喜的事。

    莺然笑问:“什么习俗?”

    徐离陵:“偷妻。”

    莺然呆呆地睁大眼,眨巴眨巴。

    徐离陵:“游荒族除冬季外,常年在荒原游荡。为繁衍子嗣,一名男子,会有很多妻妾。对于世俗中的夫妻、道侣,他们都不在意,只信奉自己的信仰——”

    “凡看中的女人,无论有夫与否,皆可与之欢·好。□□换妾也是有的。尤其在冬季,他们难得在城镇休憩之时,更是他们繁衍的好时机。”

    莺然听得头皮发麻,难以接受:“我若住在那儿,绝不会同他们有什么。”

    徐离陵:“我知道。”

    那为何要搬呢?

    莺然想了想,不太懂他。

    大花与小黄不打架了,乖巧地和飞驹趴在一起,怕吵到徐离陵。

    它们很懂——

    莺然住那儿是不会做什么。

    但凡觊觎她的人全都会死。

    倘若莺然不介意徐离陵如此滥杀,徐离陵肯定也不介意住蛮衣巷。

    那厢莺然也没纠结,反正她确实更喜欢这里。

    这儿太干,在大堂烤火烤得她鼻腔里难受。

    她便不回去了,站在窗边擦窗台,同徐离陵一边闲聊,一边晒太阳。

    来时是午后,忙到暮时,厨房收拾好,大堂也简单清理了。

    趁着天还没黑,莺然与徐离陵去三堂街的杂货铺买东西。

    这儿冷清,杂货铺里的物什也皆老旧落灰。好在一应日常用具都齐全,价格也实惠。

    莺然买了床铺桌椅等家具,日常用具锅碗瓢盆之类,储物袋里有,不用买。

    付账时,她发现徐离陵还买了沐浴机关浴桶之类的,有许多她都不知是什么。

    莺然问:“楼上不是有浴房?”

    徐离陵:“商铺太久没住人,物件也是旧式。浴房里的东西都老旧不能用了。”

    莺然“哦哦”两声,付了账,拿上东西回家去。路上瞧见有家食铺正要关门,又去买了点熟食。

    到家,天已黑了。

    做饭,布置家具,修缮整理机关……好一番折腾,吃上饭时夜已深了。

    但久违地吃到徐离陵做的热乎乎的饭,又有了安定的家,莺然心情舒畅。

    赶路的疲惫、北境的不适,都在此刻散去。

    晚间早早上了床歇下。

    徐离陵铺好了被褥,被褥里放了汤婆子,暖烘烘的。

    莺然舒服地发出一声喟叹,裹紧被子,徐离陵还没来,就犯起困。

    睡了不知多久,半梦半醒地意识到身边始终无人。

    北境实在寒,汤婆子都冷了。

    莺然又困倦地唤:“怀真?”

    “怎么?”

    徐离陵的声音就在床边。

    莺然将手从被里伸出去摸他,还没碰到他,便被他压回被子里。

    他道:“冷,当心着凉。”

    莺然问:“你在做什么?”

    徐离陵:“做个机关。”

    莺然强忍困意睁眼,看见他在床头摆弄些东西,她没看明白,便又困得闭上眼。

    不知又多久,渐冷的被子里暖和起来。

    莺然又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感到有手臂环着自己腰身,往旁边摸了摸。

    摸到徐离陵在身边,她转过身来面对他,抱住他,钻进他怀里睡过去。

    直睡到翌日天光大亮,日上三竿才醒。

    醒时徐离陵仍在身畔。

    莺然瞧他近在咫尺、双目轻阖的面容,想他兴许也累着了。难得这么晚都不起。

    徐离陵突然摸了摸她的肚子:“饿了?”

    他醒着,只是没睁眼。

    莺然摇摇头:“不太饿。”

    那就是有些饿了。

    徐离陵起床穿衣,下楼去。

    莺然望着透窗阳光分外明亮,知道这会儿时辰真不早,她也该起了。

    连日疲惫一觉洗去,莺然探出被子,发觉屋里竟不太冷了。

    莺然:“今日转暖了?”

    徐离陵屈指敲敲床头:“屋里暖。”

    莺然不明所以往床头一看,床头多了个巴掌大的玉牌样物,上面嵌着一块灵石。

    那灵石的灵气正在慢慢逸散。

    莺然刚要问这是什么?想起昨夜徐离陵捣鼓的机关,了然屋中不冷,皆因此物。

    她便只问:“这一块灵石能用多久?”

    徐离陵道:“一块用一日。”

    莺然心道真奢侈。

    不过能过得舒服,奢侈也值。

    她不再冷得缩手缩脚,徐离陵先穿好衣裳去浴房给她备热水

    待她穿戴梳妆齐整,热水也备好。

    她去浴房洗漱完,回房要开窗通风,发现徐离陵已开了两边的窗。

    风入屋内,没那么冷。

    莺然到徐离陵身边去,伸手往外探,又冷得将立刻收手。

    外头寒风凛冽,只这屋里是暖和的。

    徐离陵站的这边正对街市。

    街市上门市已开,有稀疏行人来往。有店家闲来坐在街边晒太阳、唠嗑。街巷中还有孩童在玩耍。

    说是街市,又像民区。

    举目远眺,还能看见隔了两条街巷的热闹街市大道,那正是莺然与徐离陵昨日进城走的路。

    这样好的风光,哪里像闹鬼呢。

    徐离陵和她说了声,下楼做饭去。

    莺然趴在窗边又看了会儿,忽听见楼下有敲门声,反身到朝后院的窗边去看后院。

    院里,徐离陵从厨房出来开了门。

    门檐挡着,莺然看不清来人样貌。但见其玄华锦袍,听见其唤了声:“父亲。”

    明了,来者竟是张复弦。

    张复弦进院,手上捧了礼:“父亲,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您。这是给夫人的。”

    说罢,他仰面向莺然颔首微笑。

    莺然回以礼貌一笑。

    心想他喊了数百年的父亲,到底不会因几日的改口就改了习惯。他要唤就唤吧,算了。

    徐离陵收了礼,随手放院中石桌上:“嗯。”

    张复弦:“父亲和秦夫人可是为仙道秘境而来?听闻那秘境与父亲成魔前有些干系。”

    莺然诧异。

    徐离陵不以为意:“嗯。”

    张复弦:“父亲若为拿回旧时之物而来,向鄙者吩咐一声就是。鄙者定为父亲取来,何必纡尊亲自来一趟。”

    徐离陵:“你取不来。”

    张复弦笑道:“是鄙者不自量力了。”

    又微肃了神情:“不过,鄙者得到消息,天宿宫天枢脉弟子尽皆来了北境,似是要借此仙道秘境,有什么大动作。”

    “天霄虽绝地天通,但听闻与曜境仍有往来。而天宿宫与曜境关系匪浅,有曜境属宗之称,上下皆听令于曜境神女。此番传闻,绝非空穴来风。”

    莺然神情凝肃。

    然而徐离陵依旧:“嗯。”

    莺然:……

    他好敷衍。

    张复弦并不在乎他的敷衍,接着恭恭敬敬地禀报了一些消息,告辞。

    莺然穿上厚袄下楼。

    徐离陵关上院门,将张复弦拿来的礼给她。

    莺然打开,又是一件不凡的灵器。她面生欣喜:“你怎么不问张复弦为何到这儿来了?”

    徐离陵:“与我无关。”

    他对旁人的事没有兴趣。

    莺然无奈,不管那些了,收起灵器:“咱们今日出门将灵器卖了吧。饭也别做了,在外面吃。”

    昨日她才想,她要找个地方住下,再也不出门了。睡了一晚有了精神,她就又想出门了。

    她这样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

    她笑盈盈地等徐离陵答复。

    徐离陵去厨房熄了火:“嗯,去重新买张床。”

    莺然疑惑:“刚买的床,为何重买?”

    徐离陵道:“不好,会散架。”

    莺然一怔,耳面微热。

    徐离陵:“这床太老太旧,灵石机关附在上面,损耗加重,撑不了多久。”

    莺然:“……哦。”

    徐离陵睨她:“怎么?”

    莺然庆幸还好自己没表现出什么,镇定道:“能撑多久?”

    徐离陵:“不到半年。”

    莺然估算了下时间:“我们在这儿住至多不到一个月,就要进秘境了。不买新床,也够用啦。”

    徐离陵:“会散架。”

    莺然疑惑地盯着他。

    他神态端方,清闲如鹤,全然看不出到底是不是那个意思。

    莺然想不明白,越想越恼。

    管他呢!

    她杏眸圆瞪,抓住徐离陵的衣襟,将手缩进袖子里,拿袖子打他。

    徐离陵让她打了两下,抱住她轻声哄:“是我错。”

    大花趴在一旁,一脸懵然。

    怎么莫名其妙打起来了?

    小黄一脸淡定。

    他们就是很莫名其妙啦。它已经习惯了。

    莺然哼他一声,撇开他环抱她的手臂:“给大花和小黄弄饭去,弄好了咱们出去。”

    徐离陵先去楼上给她拿了大氅绒巾和手捂子,为她穿戴好。才去厨房里,将热过的饭菜拿出来给小黄大花吃。

    莺然脸捂得严实,只露出一双星亮的笑眼,挽着徐离陵出门。

    *

    莺然与徐离陵暮时归家。

    卖了灵器,买了不少东西,收获颇丰。

    没按计划在外边酒楼吃饭。

    因北境街边特色小吃比店里的多,莺然在街头就吃饱了,还打包了许多回来。

    原本打算晚上再去酒楼的。

    可天色渐暗,气温骤降,莺然受不住,便还是早早归了家。

    不过这次出门,徐离陵带她买了两身游荒族袍子,是北境异兽毛皮所做,能抵御北境异寒。

    待下次出门穿袍子,晚些回家也没事了。

    但到家,莺然还是道:“我这几日都不想出门了。”

    天实在太冷,还是家里舒服。

    徐离陵叫她先上楼去暖暖。

    他先把买的东西收拾了,烧上热水,上楼去换新买的月洞床,在窗边放下两张躺椅,一张矮桌。

    忙活完,时辰不早。

    莺然和徐离陵一起铺了床,拉他在新买的躺椅上各自躺下。

    窗户还开着,楼下三堂街黑漆漆的。

    除一间客栈门前挂着灯笼、开着门外,家家户户都闭门闭窗,屋内烛火微弱。

    两条街外的街市还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三堂街却如异界般,空无一人,清冷寂暗。

    莺然原本想体会一下,睡在窗边,惬意地看风景的感觉。

    这会儿发觉,三堂街晚上风景不大好,还有些吓人。

    莺然:“为何定要住三堂街?”

    徐离陵:“安静。”

    因仙道秘境,北境城中人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吵。尤其群修聚集之地,有修士整宿不睡都是常见的。

    莺然并非睡眠很好的人。

    许因幼时在书院长大,每日早早听到声音便要醒来念书,若听到书院读书声才醒,更是要被责罚,莺然很容易被惊醒。

    后来嫁给徐离陵,才日渐好眠。

    莺然沉吟,忽然就不怕了。

    恍然意识到,这一路走来,他所选住处,都是远离尘嚣的僻静之地。

    四野清寂,仿佛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他们烛火明暖的小院。

    莺然向徐离陵伸出手,牵起他的手,仰头望天。

    长夜无垠。

    但明月灿然,星汉浩瀚。

    “住在这儿,当真是很好。”

    “但你确定,那些散修若无地可住,不会到这儿来?哪怕闹鬼也来。”

    莺然调侃,轻笑出声。

    徐离陵:“不会。”

    莺然问:“为何?”

    徐离陵:“八百年前,我占领过此处。北境城池地方有限,故而北境之人无法避讳。但外来者短居,定然避讳。”

    莺然心道你又不是瘟疫,至于嘛。

    但也知道,他们受教化,连他姓名都要避讳,更何况他有可能现身之地呢。

    莺然握紧他的手,将他的手掌包裹在自己手中。

    自然,她手太小,包不住。

    徐离陵也不挣,就这样让她握着。

    夜色悄然,明月光满。

    莺然忽觉,这样的风光也很好。

    倏然,楼下吵嚷:

    “关熠道友,救命啊!”

    关熠?

    莺然一怔,起身到窗边往下望去。

    她手仍牵着徐离陵,顺带将他拉起来陪她——

    魔头这种出身的人,怎么可能真图省钱才一次次找没人的地方住呢[垂耳兔头]

    小黄(千年前版):[墨镜]没错,他有多有钱看我就知道了,大金链子大狗窝,一天八顿小烧烤,还有俩魔侍给我梳毛[好的](小狗没有炫耀的意思哦,小狗只是实话实说啦[可怜])

    大花(嫉妒使猫扭曲版):谁问你了[问号]

    某人:有没有人在乎章末的我正在求救[爆哭]

    88个小红包[抱抱]

    第64章

    ==================

    楼下,一行人正在长街上且战且退。追在他们身后的东西这会儿融进了黑夜,全然看不见了。

    但莺然凭借修阴阳道练出的感知,确定黑暗中有东西存在。

    斜对面的客栈里,小二连同掌柜在手忙脚乱地关门。

    被追的人中,果真有穿一袭清蓝绣乙玄道一宗纹弟子袍的关熠。

    连同一起的,还有赵衔月。

    其余六人,莺然也面熟。是她曾上课时,见过的同为阴阳道修的散修们。

    赵衔月素手掐诀,回身甩下一把符咒。

    符咒凌空而定,霍然爆破。

    炸裂火光中,有数十非兽非人、周身诡氛弥漫、如青面恶鬼的影子显现。

    那些阴诡之物打开符咒,继续追逐关熠等人。

    关熠大叫:“你们不是阴阳道修吗!上啊!”

    有名阴阳道修回身念咒,打向那些阴诡之物。虽有伤及,但效果不大。

    他尖叫着继续跑:“你看到啦,它不是鬼啊!你们不是奉命来保护我们的吗,快上啊!”

    关熠回身拔剑,横斩银钩如月。

    然而那些阴诡之物没有实体。剑式即将穿身而过,它们迅速隐于黑暗,全打了个空。

    关熠:“你看到了,它们也不是人啊!这是你们的道心试,我们只是因你们是阴阳道修,不善武力,才来保护你们。你们快上啊!”

    阴阳道修们根本没法儿上,互相叫对方去绊住那阴诡之物。推搡着,又开始叫骂:“到底是谁把它们招来的!”

    “不是说定了今日去那街尾大宅里调查?咱们一起去的,能怪谁!”

    “好了。”赵衔月厉声道,“争吵无用。想办法将它们引回蒋宅中,重新封住它们!”

    关熠思量,当即安排众修分工。

    莺然在楼上手握窗棂,紧张观望。

    但没有出声与关熠相认。

    她和徐离陵刚来北境不久,关熠与赵衔月便紧随而来,还恰好在这众修避讳的三堂街与她相遇。

    加之岳朝秋那样简单给了她客卿令,张复弦白日所言神女和天宿宫的动作,这些的巧合令她不得不起疑——

    这一切的安排,会不会又是神女想引徐离陵入彀的计谋?

    她相信关熠,他绝不会帮别人害她、害徐离陵。

    但她不相信赵衔月。

    倘若她在这时与关熠相认,会不会暴露徐离陵,会不会连累徐离陵入险境?

    莺然拿不准,只能观望。

    但——

    倘若那些东西真伤及关熠,她也一定会出手。

    即便身处险境,她也不可能看着关熠死。

    莺然留心那些阴诡之物,以阴阳道术观之。发觉它们与喜伯等人有几分相似——是亡物,但只要自压气息,便不会让人看出异样。

    它们周身逸散的诡氛中,还隐藏着淡淡的魔气。

    那魔气若圣魔城越来越血秽的雨,明明魔气很浓,却被血气与阴气遮掩,常人很难留意到。

    这东西与魔有关。

    且必定与白日刚见过的张复弦脱不了干系。

    莺然问徐离陵:“这是什么?”

    徐离陵:“冥魔。”

    莺然一怔,忆起在无隐村时,大花所言——神女说,未来无隐村会投靠圣魔,练就冥魔之道,屠戮云州大地。

    可无隐村人如今都生活在无隐芥子里。这段时日以来,已被她陆续超度许多。

    为何还会出现冥魔?

    莺然攥紧徐离陵的手,盯着楼下跑来跑去的众修,略失神。

    很快,她想通。

    出现便出现吧。

    就如千年前,很多命定的轨迹,她和神女都无力更改。但只要有微末偏差,便足够了。

    这些冥魔远没有无隐村人化作的冥魔强,以她观测,她能对付。

    不过为求保险,她还是问徐离陵:“这些冥魔,用鹤霄九冥诀第三章第七式可对付吗?”

    徐离陵:“可。”

    莺然定下心。

    徐离陵又漫不经心道:“但倘若以魔气灌魂,改鬼道魂脉,再以邪冥之道以杀炼魂。下界,便无人能杀冥魔。”

    莺然沉默。

    莺然白了徐离陵一眼:“你到底是帮谁的?”

    徐离陵反手将她的手包握在掌心,另一手将她拥入怀中。

    莺然轻哼一声,垂眸继续观望。心中却道难怪神女恐惧他。

    他只消看两眼冥魔,便知其欠缺之处。随口提点,便是下界众生无力招架的狠绝。

    三堂街上。

    关熠与赵衔月也非等闲之辈。

    关熠不再嘻嘻哈哈,赵衔月出招凌厉。辅以六名阴阳道修结阵,一步一步将冥魔引回街尾蒋宅。

    那一处寒雾茫茫,莺然看不真切。

    只见众人隐于雾中,两刻钟后,皆后怕地从雾里跑出来。

    他们不再喊叫,正常说着话,离得远,莺然听不清。默默为他们松了口气。

    目送他们敲开斜对面的客栈,住进了客栈里。

    莺然:“他们竟然就住在三堂街……”

    徐离陵对他们并不在意:“时辰不早,吃夜宵吗?”

    这会儿已近亥时。

    莺然回家后没吃东西,确实饿了,只是方才全神贯注留心关熠,没在意。

    她点点头,与徐离陵下楼去。将下午买的生汤面煮了分吃,又喝了杯北境独有的热棘果茶。

    酸酸甜甜的,还行,不过不是很合莺然口味。

    徐离陵:“下次买别的。”

    莺然“嗯”了声。和他一起上楼,沐浴前,犹犹豫豫一会儿,叫了他一起。

    主要是方才刚见了冥魔,了然这里真的闹鬼。

    她担心还有旁的恶鬼。倒不是打不过,只是那模样着实恐怖狰狞,便顾不上徐离陵会不会同她闹了。

    不过今日徐离陵脱了衣袍和她一起洗,什么也没做。

    至多在洗完后,帮她擦了身子。

    待收拾完脏衣,一起歇下。

    他身上沾了些许寒气,她钻入他怀里,想为他暖暖。

    然而没让他身子暖起来,反倒让她也觉得冷了,又默默远离他。

    徐离陵却箍着她的腰,将她按住。

    莺然挣扎,同他你推我按地来回玩闹,至她觉着不冷了,才安分下来,重又钻入他怀里。

    *

    在北境不用出门的日子,很快活。

    北境风大,院里的梅花又开得极旺盛,每日早晨起来,都会有被风刮断的细枝。

    徐离陵将那些断落的花枝捡起,放在窗台上,用水养着。

    一两日下来,梅花落了水面,只剩秃枝,将枝与花重新倒回梅花树下,做花树养料。

    如此,莺然也不会心疼平白折了梅枝,又能在屋里闻到梅香。

    每日茶余饭后,徐离陵还会陪她在二楼,睡在躺椅上,晒晒太阳。

    两张躺椅间的小桌上,会放上蜜饯或切好的瓜果、茶水,给她做零嘴。

    徐离陵和她分睡了两日躺椅,就开始和她挤同一张。

    冬日天冷,与他挤在一起,嗅着他身上松雪冷香,暖和又清爽。

    绒毯盖着半身,阳光暖融融,叫人舒坦得直犯困。

    但莺然还是说他:“你既要同我睡一张躺椅,何必买两张呢?”

    浪费。

    徐离陵:“吵架时就不睡同一张了。”

    莺然白他一眼,又笑起来,与他俯瞰街景。

    这几日,说是俯瞰街景,实则是在看关熠等人。

    她担心过他们会不会发现,但徐离陵道:“屋内有玄道机关。”

    莺然明了:难怪屋内那取暖的机关能阻隔窗外寒风,原来是全然屏护了这间屋子。

    只要旁人不刻意用法术探查,就不会发现端倪。

    她倒也不是故意盯着关熠等人。

    实在是关熠一行人日日在街上转悠,东家跑李家问。

    即便她听不清声音,也明白他们的道心试,是调查三堂街的闹鬼事件了。

    且看了这几日,她发觉赵衔月有秘密。

    赵衔月非阴阳道修,却能频繁拿出与阴阳道有关之物。

    前两日赵衔月腰间,还多了一个雕奇异花纹的龙骨玉环。

    那花纹像阴阳道中罕见的护魂之花:朱茯花。

    那会儿她盯着赵衔月的龙骨玉环看了好一会儿,徐离陵冷不丁道:“那里边有一个魂魄。”

    莺然诧异:“你怎么知道?”

    徐离陵:“那龙骨玉烧以安魂朱茯,已炼成拘魂环。朱茯在阳下泛莹红,代表里面有一只正在养护的魂魄。”

    莺然不解:“她养护魂魄,为何还要将其带出来,在烈阳下行走?”

    徐离陵:“找人。”

    莺然:“为魂魄找,还是自己找?”

    徐离陵:“且再看。”

    但只看,还是难以明确赵衔月究竟要做什么。

    徐离陵魔战时曾在此停留过,莺然担心她所做之事、所携之魂与他有关。

    思量之下,派出了大花。

    原本是想叫小黄去的。

    但徐离陵道:“她认得出小黄,也认得出大花。”

    虽然他没和赵衔月接触过,但凭莺然同她交手之事,也能猜出赵衔月知道的事不少。

    莺然苦恼这该如何打探之际。

    大花骄傲:“这还不简单,我叫附近的猫掩护我去偷听就是了。”

    莺然当即让徐离陵煮了鱼汤,向它奉上,高呼:“大花大人英明。”

    大花的小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头也昂得高高的,要求每天都有鱼吃。

    这不是难事,三堂街就有卖鱼的。

    莺然不想出门,给了它灵片,让它自己每天去和小猫交流时买。

    其实它一直觉得自己可以顺手拿一条,反正谁会跟小猫咪计较呢?

    但莺然不许它拿。

    所以它只能出卖劳动力换灵片买鱼咯——每天偷偷叼一条大鱼就跑,把灵片扔下就行。

    买了鱼,和三堂街的猫们一起吃,一起抱团取暖,然后在它们的掩护下偷听——因为三堂街的猫听不懂人话。

    而后回家。

    大花师傅便这般,每天从赵衔月出门起,开始它忙碌的一天。

    待晚上吃饭时,它再回家。吃着热乎乎的饭菜,在桌边和莺然说听到了什么。

    头两天没什么收获。

    这一日大花得到的消息,令莺然震惊。

    它道:“赵衔月是帮她拘魂环里的鬼来找夫君的,不过,又不肯放那魂魄出来。说是那魂魄尘世游荡了近八百年,实在太虚弱了。当年若不是赵衔月找到她,救了她,她可能都要魂飞魄散了……”

    “我听不见魂魄说话,但魂魄谢赵衔月,赵衔月说不必谢,她也有她的目的,需要那魂魄帮她的忙……”

    说完这些,大花又偷偷用系统音同莺然道:“还有,赵衔月好像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我听见她和鬼魂说,她的夙愿已经完成,徐离陵离开了飞霄城,没有踏灭飞霄。”

    “我的剧情梗概都没提飞霄覆灭之事,她为何先前笃定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并且一直在提防阻止呢?”

    莺然沉吟:“你去试探神女系统有关剧情,不要透露我们的信息。若试探不成,就再观察观察。”

    大花:“嗯。”

    这下就算不为鱼,它也得去弄清楚赵衔月的底细了。

    吃完晚饭,它没有休息就跑出去。

    徐离陵收拾碗筷。

    莺然与徐离陵说那游荡了八百年的魂魄之事,心疑当真与他有关:“你七百年前来过,那魂魄八百年前就在……不过她是来找夫君的,和你会有什么关系呢?”

    徐离陵:“不知道。”

    左右不是来找他的。

    他毫不关心,莺然无奈,坐在堂屋独自想。

    厨房里传来洗碗的水声,片刻后,水声停了。

    莺然倏地回神,发现天飘碎白。

    她走到廊下,仰头望。

    碎白在烛火光中,若漫天细小的流星,落地化雨。

    下雪了。

    徐离陵正要从厨房里出来。

    从堂屋到厨房,短短几步路,莺然还是取了伞到厨房去接他。

    莺然:“下雪了,不知明日能否玩雪?”

    徐离陵:“这场雪下不大,很快就停。”

    莺然“哦”了声。

    徐离陵:“过两日会有大雪,到时你可以玩。”

    莺然点点头,思量片刻:“那明日我们出门采买去吧。”

    距上次采买已过六日,家中养着肥猫胖狗和飞驹,吃用都消耗得快,已经见底了。

    若要下大雪,得赶着下雪前出门,不然等下了大雪,就不便出行了。

    徐离陵应下。

    今日雪虽不大,但湿意更添刺骨之寒。

    他去烧热水,让莺然早早上楼沐浴,回房中歇息。

    时辰太早,莺然睡不着,在躺椅上盖着薄毯,背《鹤霄九冥诀》第四卷章。

    她的修为已至三阶臻境,估摸着在入仙道秘境前,能升至四阶。

    玄道修行,从第四阶开始,才算真正摸到道的门,此后阶阶皆是坎。

    故而大多秘籍从第四卷章开始,会越来越晦涩难懂。

    但《鹤霄九冥诀》却不一样。原本便是不疾不徐、大道至简的写法,加以徐离陵后添之备注与修改,读背起来格外顺畅。

    她潜心而读,不曾留意窗外三堂街动向。

    忽听一声大喝,惊了一惊,从书中回神。

    起身朝楼下望,竟是众阴阳道修紧紧抱团,关熠与赵衔月各自持剑护在他们前后,各自提防街头街尾。

    被护着的阴阳道修都靠近关熠,与赵衔月拉开距离,惊慌又气愤地瞪着她。

    有人喝问:“你到底要做什么!我们都已经查清三堂街鬼物与拔狱谷有关,那新出现的魔道鬼物,亦并非我等能够解决。我等只需回禀宗中,任务便算完成。你为何又要招惹祸端!”

    有人先开口,便如洪水泄闸,其余人也纷纷抱怨不满。

    “这几日我便觉着你处处不对劲,你身上携鬼道之物,你当我们真不知晓?不过念及你父亲乃堂堂玄道栋梁,才不曾多言。却未曾想,你今晚竟有意引出那魔道鬼物,来残害我们!”

    “关熠道友,我看你的同门怕是入了邪魔道了!你当如何处置!”

    关熠倒镇定,只转头向赵衔月问了一声什么。

    他声音不大,模糊在夜风呼啸声中,莺然听不清。

    但他神色镇定,料想并无敌意。

    果真六名阴阳道修不满,质问:“你们是一伙的,存心害我们性命?”

    “若要害你们性命,我等便无需护你们。”

    赵衔月厉声,又轻声说了什么。

    她说了很多,但同样隔得太远。

    在寂静长街上,莺然只听见只言片语。

    “帮忙……为玄道……如何知晓……尔等自不必管……为……一尽绵薄之力。”

    六名阴阳道修闻言,神情渐平和,声音也低了下来。

    莺然自然也听不清了。

    只见他们皆面露难色,环望四顾,似在表达“我等难以招架”的意思。

    赵衔月沉声:“我会保尔等性命无虞……”

    话音刚落,街市忽静,风停雪止,寂如大荒。

    莺然心头一紧,暗叫不妙。

    下一瞬,就见四面八方的黑暗里都有邪物隐现,将他们团团围困,成极杀之阵。

    莺然已沐浴过,将发簪放到了枕边。

    这会儿忙去取来,以防万一。

    从窗边到床边来回的功夫,不过须臾,再见众修,却已尽皆受伤。

    唯独关熠只形容狼狈,不曾伤。他油滑得很,始终不尽全力,三分气力保他人,七分护自身。

    赵衔月最是凄惨,她撑剑,大声呼喝。

    但杀阵隔绝了她的声音,莺然听不清。

    紧接着,就见斜对面的客栈高楼之巅,一道身影显现。

    天地碎白纷飞,他玄袍猎猎,俯瞰众生之姿,蔑视长街众人。

    竟是张复弦。

    赵衔月望见他,神情安定,竟等的就是他!

    对上冥魔,尚有生机。

    对上张复弦,焉有命活?

    但莺然留意到,逼杀关熠的冥魔有所止步,让关熠得以喘息。

    六名阴阳道修对鬼物甚为敏锐,察觉后,都跑去和关熠一起。

    莺然立刻了然——张复弦知道关熠和她的关系,还算给她几分薄面。

    不过赵衔月就没那么好受了。

    然而赵衔月也不慌乱,反倒一副终于逼出了他的神态,与张复弦交涉。

    张复弦漫步长街房楼之顶,走近赵衔月,神态从漫不经心变为严肃,最后不知赵衔月说了什么,竟一笑,眸色却狠厉,亲自以杀招袭向赵衔月。

    赵衔月不躲不避,举起了拘魂环,作势要将其捏碎。

    就在张复弦极招将取赵衔月性命的刹那,他陡然似忌惮般停了手,后退两步。

    杀阵撤了。

    张复弦冷睨赵衔月,忽而讥笑,负手慢步离去,唇齿开合。

    莺然听不清他的声音。

    “你许是从你师父处听闻了旧事。想来你师父告知你此事,也是想你日后遇上我,能让我顾念当年他自诩圣魔旧时弟子的身份阻止圣魔杀我的旧情,留你一命。既如此,我不杀你。”

    “回去告诉你师父,当年他救我之情,今日已尽。”

    有声音自身后传来,漫不经心。

    是徐离陵。

    莺然回眸,徐离陵已脚步无声地走到她身后。

    莺然愣了下,反应过来他是在复述张复弦说的话,奇怪:“你听得清?”

    徐离陵:“听得很清。”

    莺然调侃:“你早些来就好了,他们说了很多话,我都听不清呢。”

    徐离陵已沐浴过,仅穿素色单衣,手随意地搭在她腰窝。

    莺然背倚他的胸膛,回身继续俯瞰。

    忽听赵衔月急得高声大喝:“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想见她吗!”

    莺然心神一凝。

    街上赵衔月对着拘魂环焦躁道:“你不是一直想找他?我要你帮我之忙,便是劝他立誓不再与玄道为敌,要他与你归隐。”

    “这不是你的心愿吗?你不是想和他在一起吗?你出来!你快出来啊!”

    然而拘魂环毫无反应。

    急得赵衔月一把将其摔在地上,大喊:“你出来啊!”

    然而,只听一声“叮铃”冷响,清寂地响彻长夜。

    飞雪化雨,满地潮湿。

    玉环摔落泥泞中。

    而当赵衔月对玉环急喊时,正要离去的魔竟脚步一顿,旋即快速离开。

    像是,落荒而逃。

    寻了八百年的故人可能就在眼前,竟不想相见吗?

    莺然眼神悠远,竟能理解。

    而赵衔月回过神来,惊慌爱惜地去捡玉环,像是犯了错的孩子。

    窗扉渐合,渐隔绝莺然眼前雪夜。

    徐离陵:“戏看完了,睡吧,明日要早起出门。”

    莺然回过神来,问徐离陵:“张复弦会为弦花归隐吗?”

    徐离陵:“若以魔性常理推论,不会。魔都自私。”

    他也是魔……

    莺然轻叹,心中难免感怀。

    徐离陵拥她上床,她渐平心绪。

    躺进融暖被褥里,忽听大花道:“我瞧见你在看。”

    莺然闭着眼应:“怎么了?”

    大花犹疑:“赵衔月所言是真,她的拘魂环里,住的真是张复弦的亡妻。可……他们对彼此避而不见。”

    莺然:“……嗯。”

    大花低声:“我真担心你……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莺然:“不会的。”

    大花沉吟,提及彼此心知肚明,但一直没说出口的事:“徐离陵待你这样好,可救世的任务,却一直没有进展。这说明他……他从未改变过灭世的想法。我不是说他不在乎你,只是也许命运,有时会叫人束手无策。你……就这样自信吗?”

    莺然沉吟,莞尔轻声:“我爱得起,也输得起。”

    无论结局如何,她都会尽力而为。

    不悔,亦无畏——

    大花:我们莺然是这样的,我们不惹事但也不怕事,大不了我们回总部去做甜宠文女主[墨镜]莺然,我们走![好的]

    小黄:我要去告诉魔头你要带女主人走[亲亲]

    大花:别别别[求求你了]开玩笑开玩笑[求你了]你咋还当真了呢[无奈]还是不是兄弟了[问号]兄弟你看这事闹的[好的]

    目前的进度算是步入收尾阶段啦

    88个小红包[抱抱]

    第65章

    ==================

    霜前冷,雪后寒。

    这俗语在北境体现得更淋漓尽致。

    莺然清晨起床,在屋内没什么感觉,开窗发现屋外挂了很长的冰柱。昨夜雪化的水也都在地上冻成了厚厚的冰,叫她看着就打了个哆嗦。

    徐离陵将窗户合上,从衣柜里取了先前买的游荒族袍子给她穿。

    一层里袄、一层背心、一层厚厚的护腿……最后是一件民风浓重的斜领毛皮袄子。

    莺然照照镜子,衣裳蓝红相间,颜色鲜亮,嵌着宝珠,还挺漂亮的。

    她转身问徐离陵:“我像不像北境游荒族?”

    就见徐离陵也穿上了游荒族的袍袄。

    他寻常穿儒衫,显得身量清瘦,完全是个温润书生。

    这游荒族袍袄,倒将他隐在衣下的身形都显出来了。宽肩窄腰,劲身长腿,蓝红之色、雪白皮毛,更显高大、显出他平日隐在淡泊神态下的几分野性阴冷。

    徐离陵正系腰带,抬头看她一眼:“不像。”

    莺然扁嘴哼他一声,坐到妆台前梳妆。

    徐离陵系好腰带走来:“游荒族不梳这种发髻。”

    他从她手中接过梳子,为她梳顺长发,编起小辫。将小辫束在一起,果真多了几分异域风情。

    只是……

    莺然摸了摸辫中毛躁的地方,一言难尽。

    若她不出门,他给她梳的发髻便没有任何问题,齐整漂亮。若她出门,他就总会出些差错,发髻弄歪,碎发毛躁,都是常有的事了。

    莺然憋不住问:“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徐离陵神态一如既往,显得无辜:“什么?”

    莺然举起毛躁歪散的一条小辫子晃晃,“你手上没力气吗?还是被冷得没了知觉,抓不稳?”

    徐离陵:“没知觉。”

    莺然一怔,呆呆地盯着镜中的他:“真的假的?”

    徐离陵将手伸来,她握住,用力掐,他也没有反应。

    他白皙手背上多出几道指甲印,莺然轻抚着:“什么时候的事?只是手上没知觉,还是身上都没了知觉?”

    徐离陵:“在飞霄城的后几日便如此,都没知觉。”

    莺然双手合握他一只手,沉默良久。

    她明知他五衰之事,可每每发觉他在一点点丧失五感,她都觉恍惚。

    莺然侧头用脸贴了贴他的手背。

    忽又想起,若是在飞霄城的后几日,他便没了知觉……那他与她同房,是怎么回事?

    莺然不信徐离陵拿这种事骗她,他知道她肯定会担心的。

    但她心里还是抱有一丝希望——他骗她也好,总比他真没了知觉要好。

    莺然问他:“后几日,你与我同床也没知觉?”

    这会儿她俨然像名医修,顾不上羞。

    徐离陵:“没有。”

    “那你是怎么……起来的呢?”

    关于这方面,莺然终究有些吞吞吐吐。

    徐离陵:“就这么起。”

    什么叫就这么起?莺然蹙眉,手探进他袍下试探:“没感觉吗?”

    徐离陵不答她。

    她自己试探了会儿,意识到他似乎真的没有知觉——他没有反应。

    莺然失神地要收回手。

    徐离陵又按住她,片刻后,莺然感觉到了什么。

    徐离陵:“不会叫你憋闷。”

    他不是人,是魔。

    不是一定要有感觉,才能有反应的。

    莺然无语,这说的什么话?

    但到底是夫妻,她没急着收回手,试探他到底是何种程度。

    好一会儿,他没下文。往常他时间就久,莺然拿不准他到底是因为没知觉出不来了,还是怎的。

    她问徐离陵:“一点感觉都没有?”

    徐离陵:“弄脏了麻烦。”

    莺然了然他的情况,收回手,拿湿帕子擦手:“没关系,你便是个太监,我也不会嫌你。”

    徐离陵慢条斯理地重系裤带和腰带:“太监有太监的玩法。”

    莺然斜他一眼,一言难尽。

    原本还为他没了知觉,渐失常人感受而伤怀。

    他这样浑不在意,还一如既往地说话无所顾忌,她就是想伤怀也伤不起来了。

    他重理好衣袍,在她身后梳发。

    说是没知觉,他自己的头发倒是梳得整齐。

    莺然坏心眼地在他梳好后刻意扯散一绺。他随意地别进束发里,仍旧不在乎,与她下楼出门。

    大花今日没出门,因为实在太冷。

    不只它,它的猫友们也都不愿动弹。

    莺然不勉强它,问:“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今日出门,给你们带回来。”

    大花趴在飞驹身上揣手手:“你们今日出门啊?我很早就见你开窗了,怎么这会儿才下来。”

    自是方才试探徐离陵耽误了时间。

    莺然含糊道:“我们有我们的事,你问这做什么?”

    大花咕哝:“你们出来迟啦,这会儿到街市去,都没新鲜鱼卖了。”

    莺然调侃:“那我给你多买几条不新鲜的。”

    大花开心起来,想说自己要每天吃十条,感受到徐离陵垂视的目光,又缩成胖球,“哦”了声。

    同它和小黄交代好好看家,莺然与徐离陵出门去。

    走到街市上,莺然感受到这游荒族袍子果真不一般。一路走来不仅不冷,还越发暖和。

    利落地采买完接下来半个月的吃用,午时刚过,莺然拉着徐离陵,终于得偿所愿地进了北境最大的呼鹏酒楼吃饭。

    北境酒楼与莺然去过的其他城菜色大有不同。皆取自北境当地异兽异草,徐离陵也能吃。菜单从小菜到大荤,莺然很多都没见过。

    她点了三道菜,听徐离陵说的,这三道北境风味浓郁,是旁的地方绝对尝不到的。

    三道菜甚为新奇,可惜皆不合胃口,她吃了一口就不想吃。

    徐离陵点了三道,有北境风味,但又融合了江南人的口味,莺然倒颇爱吃。

    不过北境菜分量极大,吃罢还剩许多。

    出了呼鹏酒楼,和徐离陵又在街市上转了转,玩了些北境的新奇有趣玩意儿,方归家。

    日子照常过。

    两日后,真如徐离陵所言,天降大雪。

    暮时过,夜色青黑。

    鹅毛大雪若白绒絮漫天纷落。

    莺然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惊喜地在院里望了好一会儿。

    同样,也没见识过这样寒冷的天气。冷得没待住一刻钟,就跑回了屋里。

    家家户户早早闭了门。

    大花小黄和飞驹睡的一楼内间,莺然也叫徐离陵给他们安了取暖机关。

    三小只窝在房间里,吃饭都不愿再出来。

    莺然与徐离陵也早早上楼回了卧房,沐浴后穿着单衣,盖着绒毯,各自躺在躺椅上。

    伴着窗外飞雪,喝着热果茶。

    莺然看《鹤霄九冥诀》,徐离陵看《霸道魔尊爱上我》——这是莺然之前买的,她只读了一半,他都快看完了。

    莺然看秘籍休憩时,有意调侃他问:“女主逃跑后怎样啦?”

    徐离陵:“抓回来,吵架,逃跑。抓回来,吵架,逃跑。抓不回来,魔尊对手下发怒,找不到她你们就以死谢罪。”

    莺然:……

    明明她觉得挺好看一话本,怎么从他嘴里说出来是这样的?

    她问:“你们魔道中人,当真会如此吗?”

    徐离陵:“什么?”

    她揶揄:“纠缠不休,迁怒他人。”

    徐离陵不置可否。

    莺然想他方才复述剧情的语气,大约是觉着这般行为可笑,不再问下去,重又看秘籍。

    天地缓缓,分外惬意。

    莺然正凝神在脑中演练功法,隐感突破之兆。

    忽听窗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大声呼喊:“为什么、总是、挑这样的天、出来!这种天、对那魔道冥物、大有裨益啊!”

    “她是本该归黄泉之魂,留于人世太久,以至于如今明月星光都会伤到她。没办法,她只能在这样的日子现身。”

    这是赵衔月的声音,深沉而暗含愧疚。

    “可她,不是,不愿现身吗!”

    修士们气喘吁吁。

    莺然心神一凝,放下手中秘籍,没心思再看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俯瞰楼下。

    大地已铺上一层薄白。

    漫天霜色中,一行八人正从各处引来冥魔,向他们在客栈前布下的大阵汇集。

    八人入阵,霎时阵光一闪,将冥魔隔绝在外。

    六名阴阳道修各据一阵眼,合力苦撑。

    赵衔月拿出玉环,急切地说着话,她越说越急,声音也越拔越高。

    到最后近乎气急败坏地大吼:“此次,我为你牵连到了同行道友。你若再不出来,我不会再帮你见他第三次!”

    纵使赵衔月有心为玄道阻止魔道大患,但她出身尊贵,自小众星捧月,也是很有脾气的。

    莺然手轻搭窗棂观望。

    良久,风雪中一玄袍身影漫步而来,杀意凛然,魔氛幽幽。

    他嗓音携着雄浑威压,笑道:“赵姑娘,你可没有第二次保命的机会。”

    仍不见环中魂影。

    赵衔月颓然,握着拘魂环的手垂下,回身对众帮忙的阴阳道修低语,似在说抱歉。

    她拿出一仙器,看样子是她师长给的保命法器。

    众阴阳道修随即做好准备,随时收阵遁逃。

    关熠掠阵护法,机灵地不去正面对上张复弦。

    张复弦越发逼近了。

    莺然回眸看徐离陵,他还在看《霸道魔尊爱上我》。

    她轻踢他一脚:“你儿子来了。”

    徐离陵:“我没儿子。”

    但还是起身,放下话本走到她身边。

    莺然回望楼下,凝神提防关熠有危险。

    却见飞雪茫茫中,多了一道身影。

    她一袭白衣,缥缈若飞雪所化,打着把白伞,立于众人之后,背对张复弦。

    众人未察觉,皆警惕着张复弦。

    独张复弦倏忽脚步一顿,瞳眸一窒。

    仿佛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凝滞。

    她慢慢抬起伞来,露出伞下面容。

    莺然梦中,那灵动活泼的少女面容,再无往昔的明媚。

    只余下满面若雪的苍凉、眉宇间化不开的哀愁。

    赵衔月等人察觉张复弦异样,忽而回眸,见雪中女子,满面欣喜。

    赵衔月快步上前,高声道:“我们说好的,我带你见他,你帮我劝他与你归隐,不再为魔作恶。”

    弦花迟疑:“我……”

    那轻灵若风的鬼音,对阴阳道修而言,比人言听得更清晰。

    莺然自然也听得清晰。

    赵衔月绕到她身前:“你怎么了?”

    “我……”

    赵衔月急道:“你什么,你要反悔?!”

    弦花忽而抬高声音:“我……还能同我的小杏一起回家吗?”

    张复弦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雪落他黑发玄袍,他久久没有回答。

    赵衔月一怔,片刻后,望向张复弦,忽然明悟——

    他不会为了弦花,放弃他的魔道霸业。

    弦花向她深深欠身:“抱歉,弦花无力报恩。你们走吧,弦花会以此残魂,护你们安全回家。”

    赵衔月对着张复弦启唇欲说什么,最终只余质问:“为什么?”

    张复弦不语,不动的神情,在飞雪中显得格外冰冷。

    莺然想,不知他在想什么。

    赵衔月气急,急快地向张复弦走了两步,怒道:“她不是你的妻子吗?你不是一直在找她吗?你找了她八百年,如今她就在你面前,你得偿所愿,你在犹豫什么?”

    “你当初,不是为了她入的魔吗!”

    张复弦满目平静,反问赵衔月:“与你何干?”

    赵衔月一愣。

    张复弦似在思量。此刻终于思量罢,收刀,向弦花靠近:“我们当然能一起回家。”

    “你的身体,我一直都用寒极棺好好养护着。这八百年来,我亦日复一日地在寻找复生你的方法。如今我已有头绪,虽不知成果如何,但就算失败也没事,你不用害怕。”

    “如今,我是拔狱谷主。以后,无论你生也好,死也罢,你都会是拔狱谷主夫人。”

    弦花背对着他,始终没有看他。

    他脚步轻快,离弦花越来越近:“你现在太虚弱,不宜长久现身人世。有什么话,随我回去再说,好吗?”

    弦花不为所动。

    就在张复弦离她还有十步之远时,她忽开口,不死心般问道:“你愿意和我回家吗?”

    张复弦脚步慢慢顿住,终停在了离她八步远处。

    他道:“弦花,八百年过去了。”

    弦花:“我知道。”

    他道:“八百年太久,这世间很多事都会变。你可能想象不到,这些年我经历了什么,又做过什么,你现在同我说这样的话……”

    他笑了。

    笑得像莺然梦里那位苍老的张杏生面对自己妻子,满面无奈的模样。

    却又有什么变了。

    他道:“你还和从前一样天真。太多话不便为外人道,咱们回去,好好谈一谈。”

    弦花轻声问:“既然你不愿和我回家,我又为何要跟你回去?”

    张复弦蹙了眉:“你忘了你当年是怎么死的吗?是玄道坑杀了你。”

    赵衔月早有听闻,并不惊讶。

    关熠亦然。

    六名阴阳道修像看大戏般吃惊。

    弦花:“所以呢?”

    张复弦:“你问我所以?”

    弦花:“所以,我就也要和你一起,去杀尽天下玄道修士吗?”

    张复弦:“你不必杀他们。”

    弦花忽颤了声:“可你要杀。”

    张复弦轻笑出声,似无意间夹带讥讽:“你还是那样心地善良。纵使玄道欺你,你依旧心慈手软,不愿离开玄道,不愿离开安城。”

    “我是怕你……”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雪,叫人险些抓不住。

    张复弦盯着她始终不肯转过来的身影,沉声道:“你怕我什么?怕我会伤害你吗?只要你跟我走,我保证你永远都是我的妻子,永远都不会有第二个拔狱谷主夫人!”

    “我怕你……被人欺负。”

    弦花像孩子般捂住眼睛,身子微微颤动,“外面那样乱,你只是一个年老体弱的医修,我们离开了安城,该去何处安家呢?旁人欺负你怎么办?我知道……我打不过他们啊!”

    天地恍惚,倏然一静。

    只听雪中,有鬼低低抽泣。

    “我怕你成了魔,杀了这么多的人,仇家无数,终有一日……不得好死,不得善终,下十八层地狱,魂飞魄散,没有来生啊!”

    张复弦嘴唇动了动,终是不语。

    弦花深吸口气,抹去脸上痕迹,放下手,轻声道:“我再问你一遍,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家?”

    张复弦遥望无垠黑夜,又望她,向她伸出手,温柔笑道:“有什么话,跟我回去再说吧,我们可以好好商量。”

    骗子。

    莺然心道。

    弦花摇了摇头:“我不会跟你走。”

    张复弦蹙眉向她伸出手,欲抓她来:“弦花!”

    弦花:“你不是我的小杏。”

    张复弦动作一顿。

    弦花终于回过身来,看向张复弦。

    她笑起来:“你和我的小杏年轻时,长得好像啊。可你不是他。我的小杏很好的,他很听我的话。他是个大夫,他不会滥杀无辜的。”

    “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很爱我的。”

    “他看我的眼神,总是很温柔,很珍惜。就算我做错了事,我无理取闹,跟他吵架,他的眼睛,也会对我笑。”

    “你不一样……”

    “你的眼睛,好冷啊。看着我的时候,好冷啊……”

    张复弦视线晃动不定,突然,变得不再看弦花。

    莺然想: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就像她有时候,也不知道徐离陵在想什么一样。

    弦花对赵衔月等人行礼,温声道:“你们走吧,多谢你们。真是对不起,弦花是一介残魂,大恩无以为报,只盼来生能够报答。”

    她深深欠身。

    赵衔月却没立即要走。

    六名阴阳道修亦犹疑。

    关熠盯着张复弦,目光好像通过他,想到了些什么。

    沉默须臾。

    这须臾却像年年岁岁那样漫长。

    赵衔月终是拿着拘魂环向弦花走近:“走,我们回乙玄道一,我送你入轮回。”

    弦花惊讶,又笑道:“不用了。多谢你,赵姑娘,我会自己走的。”

    赵衔月:“你自己走不了的。没有拘魂环和安魂朱茯,太阳一出,你就散了!”

    张复弦闻声怔然,终于再度看向弦花。

    一阴阳道修憋了半晌,终是憋不住了,对着张复弦道:“人死入九幽黄泉,乃天道轮回之理。生人纠缠不休,执念深重不肯放手,亡魂便难安息。从黄泉走回人间,为解生人愁绪。”

    “你八百年无休无止,要她走回来看你。你让她看见的,却又是面目全非的你。你误她八百年轮回,真是害死她了!”

    话音一出,身旁阴阳道友皆侧目,满眼钦佩。

    同为阴阳道修,自然都知晓此理,可他们不敢说。

    眼前之人,可是拔狱谷主,当世两位魔尊之一啊!

    这名阴阳道修说完,亦是一僵,面露后悔,低下头。

    关熠蹙眉,不知想到什么,神情更为凝重。

    张复弦对着弦花轻描淡写道:“无妨,我有办法为你养魂,帮你凝魂。”

    一个魔道,非正统阴阳门,能有什么方法?

    怕不是歪魔邪道之法!

    六名阴阳道修皆蹙眉,但不敢再说。

    弦花:“我不要。”

    张复弦再度向她走近,终是握住了她执伞的手:“我知你担忧。你放心,我不会用你不能接受的法子。”

    弦花在他说话时盯着他,在他说完后,忽的用力甩开他,后退一步:“我说了我不要!”

    他的手被甩开,伞亦被猛地甩落在地。

    飞雪穿她身而过。

    她好像更加苍白透明了些。

    赵衔月欲上前拾伞,张复弦忽冷眼盯住她,令她怔在原地。

    先前那指责张复弦的阴阳道修欲言又止,又止不住,不过不复先前愤慨,低声道:“她很虚弱,接触太多人世间的东西,会伤魂的。雪乃天地之华,她不能碰的……”

    张复弦闻言未语,走到一旁,低身去捡伞。

    弦花:“你不是我的小杏……”

    她闭上嘴,不想再说下去。可忍了忍,本就心魂有损,死后亦不曾得过恢复,终是无法忍住,心想即所言。

    “你已经不再爱我……我的小杏很爱我的。我不想相信你是小杏,我不愿意相信啊!”

    “我不想再看见你,我不想再和你在一起。我不想看见你看着我、毫无波动、只有计较与衡量利弊的眼睛,我怕,我怕……”

    她捂住嘴,不想再说,可止不住,她止不住,“我怕我记忆里的小杏,全都变成现在的你的模样,我不愿意,我不想这样……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也不想让你为难……”

    “既然你如今想做魔尊,那你就做你的魔尊好了。你就当没有再见过我,我也当没有再见过你。”

    “我的小杏,就还是那个和我一起长大,不敢爬树也会为了我去爬树,给我摘果子,很小的时候就答应我,会照顾我一辈子,来世,来来世,生生世世都照顾我一辈子,眼里只有我的小杏……”

    她捂着嘴蹲下身去,所有的话语,都化在哭声里。

    “为什么会这样……你思念了我八百年,我都能感觉得到……我也找了你八百年,可是我分不清方向,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我不知道要往哪儿走……”

    “人世一直在变,我想着找到你就好了,可是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张复弦拿了伞,打在弦花头顶,为她遮雪。

    他没有回答她,只道:“跟我走。”

    三个字,决断得残忍。

    莺然握紧窗棂,眸光凝沉。

    赵衔月心神一狠,一手拔剑,一手拿着拘魂环冲向弦花:“快过来,我带你走。”

    纵使这并非她初心,纵使此刻将弦花留给张复弦更有利。

    但她仍旧要带弦花走,要如弦花的心愿,保住她最珍贵的记忆。

    那是这一缕残魂,仅剩的东西了。

    弦花望向赵衔月,满面来不及拭去的血泪。

    那先前出声的阴阳道修亦狠狠心,冲过去,大叫道:“弦花姑娘你快走,为生者解哀,为亡者安魂,乃是阴阳道修都该铭记的立道本心!啊啊啊!!!”

    他怕死了,大喊大叫是在为自己壮胆。

    其余五名阴阳道修踟蹰,终是跟着一起冲上去,也都怕得很。

    可道心都喊出来了,他们还能咋办。

    关熠在一旁,扶剑而立,不动声色。

    张复弦淡淡睨向冲来的七人,一手将伞轻掷,伞高高飞起,飘悬弦花头顶,缓缓落下。

    他玄影一散,刹那间出现在赵衔月等人面前,掌运魔威,极招倾轧而下。

    赵衔月等人未能近身,便已全无招架之力。

    弦花惊愕,欲冲过去阻挡,可她太虚弱,淋了雪,根本无法再行动。

    莺然手撑窗棂,运功要翻出去拦下张复弦。

    徐离陵忽按住她的手。

    莺然蹙眉瞪他。

    下一瞬,便见他披了件外袍,已在雪夜之中。

    儒袍在雪中翻飞。

    他长指如剑,凝无匹魔威,点向张复弦眉心。

    张复弦瞳孔猛然收紧。

    莺然下一个眨眼,他已飞出去,在满目霜白的长街上滑出一道长长血痕,呕出一大口血。

    赵衔月等人也皆受魔威摔落在地,浑身骨肉被碾压般痛。

    伞落了下来,遮在弦花身上。

    徐离陵收势,慢条斯理地理着稍许凌乱的袍袖。

    莺然松了口气。

    雪越下越大,将天地都染白。

    白中一片赤红,刺目得叫人心惊。

    弦花急唤:“小杏!”

    六名阴阳道修惊诧地看着徐离陵。

    一人惊喜道:“你是……秦道友的夫君!”

    便听张复弦捂着心口站起来,向他恭敬地唤道:“父亲。”

    六人的喜色僵在脸上,渐渐更加惶恐——

    六人:太好啦,是秦道友夫君,我们有救啦[亲亲]

    还是六人:完蛋啦,是魔尊父亲,我们没救啦[小丑]

    88个小红包[抱抱]

    第66章

    ==================

    众阴阳道修僵在原地,不敢动弹,噤若寒蝉。

    面对张复弦,他们还能产生拼尽全力或许能与之一博的希望。

    但面对徐离陵,他们脑中只剩下“若招惹了他,一定会死”的恐惧。

    徐离陵向张复弦走近。

    张复弦忍伤行了一礼:“父亲,您怎来了?”

    徐离陵:“你母亲关心你,看着你,为你着急。”

    张复弦一呆,仰头环望。

    另一旁,众修亦抬头四顾。

    终于在客栈对面的小楼上,凝神窥破机关幻象,看见一女子。

    她一身单薄粉绿寝裙,披件绒袄,半倚坐在窗边,正撇着嘴瞪人。

    瞪的——他们顺着视线望去,瞪的是徐离陵。

    徐离陵神态平和,朝她看去。

    她眯起了眼睛。若他就在她面前,她像是会给他两拳。

    察觉到众人视线,她转脸对关熠一笑。

    关熠面露欣喜,向她招手。又歪头疑惑,询问:你一直在楼上?怎么不找我?

    莺然以眼神示意:再说。

    关熠点点头。

    众修视线在关熠与莺然间来回,心想她和关熠关系很好,应当不会为张复弦杀他们吧?

    此刻,长街众人都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隐隐明白,她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但看她脸色,他们看不出她意向如何。

    她目光落向弦花,又转向张复弦:“我不会阻拦你带走弦花。”

    张复弦闻言,明显松了口气,向她颔首致意。

    六名阴阳道修形容颓丧。赵衔月满面愤懑,却又无可奈何。

    张复弦面有淡淡喜色,快步向弦花走去。

    弦花颓然地在伞下低着头,身影缥缈,长发飞乱,若被风摧折的花枝。

    莺然却又道:“不过,我要你立誓。待弦花神魂恢复,有自择前路之力时,你要放她自己选择,不得强留。”

    张复弦一怔。

    众修亦惊奇,再次抬眸仰望那高楼上的女子。

    融暖烛火自她身后倾洒。

    在这漫漫幽暗雪夜之中,她恍若梦中而现,俯瞰着人间。

    莺然声音温吞:“你若不答应,就不得带走弦花。”

    张复弦思量须臾,抬首微笑:“好,我发誓。”

    他答应得太过爽快,莺然不信。

    即便徐离陵是魔,她也不会否认,魔性的狡诈与阴险。

    她神色毫无改变:“若你违誓,我会叫怀真杀了你。”

    此言一出,俱是怔然、俱是难以置信。

    六名阴阳道修与赵衔月,也俱是心中轻叹。

    没人把她这句话当回事。

    毕竟,张复弦可是拔狱谷主,魔道魔尊。

    徐离陵岂会为她,在这玄魔战起之刻,抹杀魔道如此大将。

    独张复弦神色微变,有所迟疑地观察徐离陵。

    便听徐离陵道:“我们家,一向由你母亲做主。”

    她说杀,便是杀。

    长街霎时肃然无声。

    赵衔月暗暗惊愕,望向楼中女子。

    她神态寻常,因杏眸不笑也清透,显得格外亲和温婉。

    可她的分量、她的决断,皆超出了赵衔月的意料。

    张复弦不复轻快,沉沉应了声:“是。”

    缓步走近弦花。

    经过赵衔月等人身前,莺然又道:“麻烦赵姑娘放他们走吧,作为交换——”

    莺然望向徐离陵。

    赵衔月想要的是张复弦放弃他的布局。但此事事关魔道发展。

    而有关魔道的事,莺然并不想轻易替徐离陵抉择。

    她不言语,徐离陵也明了她意。

    他道:“张复弦不得再研修冥魔之道。”

    赵衔月脸上霎时绽放光彩。

    莺然暗自诧异,觉得这交易太重了些。但转念又明白了什么,不禁朝徐离陵笑了。

    她转面对赵衔月道:“正如怀真所言,这个交易,不知赵姑娘是否满意?”

    赵衔月哪有本事放旁人走,无本的买卖,她自是满意。

    不过……

    她硬着头皮,还是想多问两句:“可以。不过,我有话想问你。”

    莺然:“请说。”

    赵衔月:“张复弦已到如此地步,为何要给张复弦与弦花重修旧好的机会?”

    在她看来,莺然给张复弦的时限,便是这个目的。

    莺然:“并非机会。而是除了他,还有谁能为助弦花修复神魂,不惜一切代价?你能吗?”

    赵衔月语塞。

    莺然又问六名阴阳道修:“你们能吗?”

    六名阴阳道修望天望地。

    一时激愤而战可以,但常年累月地耗费心神,去养一个不应长久留于人世的魂魄,他们都做不到。

    他们还要自己修道呢。

    莺然对赵衔月笑。

    她不欲教导谁,但赵衔月底细不明,又身居高位,她终究多说了几句:“以弦花如今的状态,她若直接入九幽轮回,多半会魂散轮回道。”

    “赵姑娘,或许在你看来,玄道之士,为道而死,是理所当然。为一时激愤而冲杀,更是快意恩仇,死生无怨。弦花如今留在张复弦身边,实在太委曲求全。”

    “但倘若是你的父亲被困,你是宁愿他死,还是愿意他苟活下来,等待有朝一日与你重逢呢?”

    虽这比喻令赵衔月不快,但赵衔月也非蠢人,听出了莺然的话中意。

    她有所失神——莺然所言,倒是与她师父的教导异曲同工。

    她师父玉虚风本不欲收她为徒。

    她因前世的二师兄之故,强行拜师后,她师父发觉她意图对上徐离陵,便与她道:“你要明白,你要做的究竟是什么。而非随他人之言,因万众皆往,便也随之愤而冲杀。”

    赵衔月无声地思量着:

    前世,徐离陵并没有夫人。

    再往前许多世,听二师兄说,徐离陵也一直是孤身一人。便是二师兄有同僚想以情感化,也连他的身都近不得半分。

    更遑论谈情。

    徐离陵之残忍冷漠,若非二师兄阴差阳错选中此界,他说他一辈子都不会想对上。

    这样一个魔有了妻子。

    赵衔月原以为,莺然应是徐离陵打发时间的玩物。或许有几分怜爱,却也绝非真情实意。

    与莺然在乙玄道一交锋试探后,莺然的温吞,面对徐离陵时的小意、依赖,更让她觉得,莺然是个娇弱的、依附着徐离陵,听他指挥的人。

    可今夜这一切告诉她:

    这是个不凡的女子。

    她甚至能左右徐离陵的决策与行动。

    若是从她下手……

    赵衔月若有所思。

    待回过神来,只见张复弦已揽住低垂着脑袋的弦花,带她离开。

    夜深了,雪还在下,有风起,更是寒。

    莺然招手叫徐离陵快回来。

    徐离陵纵身回屋。

    莺然对关熠关切:“快回去休息吧,天太冷了。”

    而后帮刚回屋的徐离陵掸去身上落雪,颇心疼他:“你身上太冷了,待会儿再去洗个热水澡暖暖……”

    徐离陵应下,随手将窗户关上。

    长街众人仰望那扇合上的窗,愣怔半晌。

    关熠率先往客栈走去。

    赵衔月沉默跟上。

    六名阴阳道修跟随,回想起莺然施展的六道剑法,忽觉一切有了解释。

    有人憋不住问关熠:“那真是你妹妹?”

    关熠得意:“那当然。”

    他们感慨,又道:“那个圣……额……”

    他们不知该如何称呼,顿了顿:“他,就是你妹夫……真的会听你妹妹话?”

    关熠沉默须臾,笑道:“那当然。当初在云水县时,他扮做一凡人书生也要跟我妹妹在一起呢。他赚钱来他织布,他洗衣来他做饭……”

    “那你妹妹做什么?”

    “玩啊。”

    “就玩啊?”

    “那怎么啦?能娶到我家莺莺是他的福气。像我家莺莺这样好的姑娘,嫁给谁都会过得很幸福。但徐离陵若遇不上我家莺莺,哼哼……”

    “怎样?”

    “他连媳妇儿都没有!”

    “……”

    六名阴阳道修无语,撇嘴,心道他真是大放厥词。

    赵衔月第一反应也是如此。

    但转念想到前世听闻,发觉——关熠说得还真对。

    *

    大雪下了一夜,天亮后小了些。

    天实在太冷,大花小黄和飞驹都窝在楼下房里不愿出门。

    徐离陵还要去做饭烧水,莺然颇为心疼,叫他别烧了。拿了些干粮上楼来,要随意热一热吃。

    徐离陵喂了家里的三只小胖后上楼。

    莺然在屋内放好吃食,打算一整日都窝在楼上吃了睡,睡了玩时,见徐离陵拿了炭炉和一些肉菜上来。

    莺然惊喜,道他心细。

    将炭炉放在窗边,食材放在矮桌上,一边烤肉一边赏雪,甚是惬意。

    窗外白茫茫一片,鲜有人上街。

    三堂街上,昨夜的痕迹也都被大雪掩盖。

    冥魔之事已解决,莺然吃着徐离陵烤好的肉:“他们过两日应该要离开北境城了吧。”

    原还想既然暴露了,就和关熠说说话的。

    但徐离陵今早说,这雪三日内都不会停,这次大概没什么说话机会了。

    莺然转念又想到昨夜,徐离陵要张复弦断修冥魔之道。

    原本睡前她要同徐离陵说说的,但徐离陵去沐浴,后来她也忘了说。

    这会儿闲来无事,她问:“你可是有意让张复弦远离魔道修行?”

    如此,张复弦也更有机会陪伴弦花。或许,能变回从前那个张杏生呢?

    徐离陵为她烤着肉:“不是你想?”

    因为知道她想,他才那样说。

    莺然心知肚明,对他笑弯了眼,低头凑近他,拿额头贴了贴他。

    徐离陵微抬下巴,顺势碰了碰她的唇。

    莺然蹭蹭他的鼻尖,他咬了下她的脸。莺然扁嘴,咬了口他的唇,在他要咬回来时,急忙要撤身。

    然她还是没撤得及,被他一把扼住后颈,吻住双唇。

    他没咬她。

    莺然暗喜,下一瞬感到他一口咬在她舌尖上,她惊呼一声。

    徐离陵云淡风轻地抽身,继续烤肉。

    莺然气闷地掐他脸。

    他让她掐了好一会儿,方一手止住她,一手抵住她低垂下来、靠近炭炉的裙摆:“当心。”

    莺然撇嘴,坐回躺椅上惬意地躺着。他继续给她烤肉,她则吃起徐离陵洗过的莓果。

    这莓果是他们先前上街去买到的,贵极了。

    七分甜三分酸,气味清香,极好吃。

    莺然连吃三颗。

    瞥眼坐在炉边的徐离陵,还是怜他,拿了一颗递到他嘴边喂他。

    徐离陵张嘴吃了,又顺口咬她指尖。

    莺然哼他一声,又拿一颗喂他:“不许咬啦。”

    徐离陵还是咬,顺着她的指尖,咬到她手,再咬到雪白的腕子,隔着轻薄的衣袖,轻咬至她粉颈。

    莺然被压躺在躺椅上,爬不起来,与他挣扎嬉闹一番,闻到碳火味,用手捂住他又要倾压下来的唇:“东西要烤焦了。”

    徐离陵随意地踢翻了炭炉上的架子,继续在躺椅上同她歪缠。

    他垂落的长发冰凉,时而滑入她松开的衣襟,凉得她低呼一声。柔软的发尾又似黑蛇,在她雪肤上蜿蜒、随着动作游动,时而搔得她又笑又羞。

    屋内本就不冷,这会儿渐热起来。

    躺椅咯吱作响,莺然的衣袍都散开大半,只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

    忽的,她气息短促地低呼一声,按住他的手,撒娇般婉声:“不要……”

    徐离陵:“嗯?”

    他眸光晦暗,极近的注视着她,随着动作,像在无声道:可你不像你说的这般。

    莺然微红着脸,自觉是热的:“你又没感觉。独我一人,有什么意思。”

    徐离陵:“你有感觉就行。”

    莺然轻声哼哼着,还是推他。但她平日里就抵不过他的力道,这会儿渐无力,更是抵挡不住。

    窗外雪簌簌下,落地无声,却听,有水声。

    莺然无意间瞥见窗外,忙道:“关窗,关窗……”

    徐离陵:“昨日我下楼去,在楼下的位置,最多只能瞧见窗边,屋里一点儿都瞧不见。”

    莺然了然他这是又有意戏弄她,急了,蹙着眉要起来:“去关窗!”

    徐离陵这才一手按住她,半撑起身子,长臂一拂,将窗关上。

    关罢,他反身回来,还要笑她。莺然胡乱骂他不要脸,不知羞耻。

    徐离陵被她骂得好似颇得意趣,越发有兴致。

    莺然渐渐骂不出,搂着他的脖颈,与他互相蹭了蹭面颊,小意疼惜地问:“当真,没半点感觉?”

    徐离陵:“多少还是有一点。”

    莺然轻轻“嗯”了两声,咕哝:“能有一点也好……”

    她平躺在躺椅上,微仰着脸。碎发若白绢上的丝纹,缠贴在她微微汗湿的鬓侧。

    徐离陵低下头来,轻吻她发间、吻她额头,眼睛,鼻尖。将吻到粉唇,他顿住:“有人来了。”

    莺然一惊,迷蒙的眼瞬间清醒许多:“张复弦?”

    徐离陵:“是关熠,还带了个人。”

    莺然嘀咕:“雪这么大,不在家里待着,特意跑来做什么。”

    话虽这样说,但知道关熠是关切她,她唇畔还是生出笑来。

    徐离陵:“关心你得很。”

    他语调淡泊,但莺然听出他的讥嘲,笑着娇嗔地推他一下:“快去给他们开门。”

    徐离陵起了身,理理衣裳,套件外袍就要下楼去。

    莺然忙叫住他:“穿厚些,外边冷。”

    徐离陵:“你不是叫我快些。”

    莺然白他一眼,懒得说他。

    他身上好整理,衣衫都是整齐的,发也本就是散的,束起便可。去浴房洗了手,给她打了盆热水来,便下了楼。

    莺然身上乱得厉害,先是擦了擦,而后又重穿里裤里衣,一件件把自己裹严实时,已能听见关熠唤妹夫的声音了。

    她系好衣带,到窗边看了眼。

    随关熠一同来的,竟是赵衔月。

    赵衔月敏锐地察觉到她,抬眸望她。

    莺然颔首回应,笑吟吟地唤:“关熠,赵姑娘。”

    关熠对她挥挥手,与徐离陵进堂屋。

    堂屋受一楼里间机关影响,也挺暖和的。莺然下楼来时,顺便将炭炉带了下来。

    徐离陵见她提炭炉,她还在楼梯上,他便来接了,将炭炉提到桌边。

    关熠:“你们家可真冷,客栈里暖和多了。”

    莺然让徐离陵去厨房给他们烧水备茶:“楼上是暖和的。”

    不过那是她和徐离陵的卧房,不能随意邀外人上去。

    关熠也知晓。与她嬉笑寒暄两句,不再说道。

    莺然又问:“你今日怎么冒着大雪来?”

    关熠:“我昨日都知道你在这儿了,怎能不来看你。你当我跟你似的。”

    他撇嘴,佯作不满。

    莺然无奈地笑,有赵衔月在,不好解释她的提防。

    但关熠和赵衔月都不是傻子,知她意。

    赵衔月挑明:“我知道你提防我,今日我来,是有正事想跟你说。”

    关熠面露无奈,以眼神向莺然示意:他也是被迫带赵衔月来的。

    赵衔月昨夜半夜就去找他了,和他说了大半夜,他实在心烦。且他也有所考量,便终是同意了。

    徐离陵这会儿端了茶来。

    赵衔月随即沉默。

    莺然也想打探赵衔月的底细,思量须臾,邀赵衔月上楼去。

    自然不会邀她进卧房,而是到二楼堂屋,那边也摆了两张椅子呢。

    莺然跟徐离陵说一声,唤赵衔月:“请随我来。”

    徐离陵不言语,落座,饮茶。

    关熠向徐离陵搭话,聊起剑道,歪缠着请徐离陵赐教。

    他们说话间,莺然带赵衔月上了楼。

    赵衔月拿出法器施展阵术,楼上楼下便两厢隔绝,听不见彼此声音。

    莺然请她落座,自己也坐下:“赵姑娘想跟我说什么?”

    赵衔月:“我需得先为之前轻视你的失礼,向你道歉。”

    莺然颔首,表示无事。

    她坦然接受道歉,并不装模作样。

    赵衔月觉她心思敞亮,更为欣赏:“昨夜秦道友一番话,令我对道友心境明澈有所了解。见道友之行事,我认为,道友心存仁善,定不忍见众生苦厄,三界绝亡。”

    莺然:“赵姑娘请直言。”

    赵衔月肃色:“秦道友可知你夫君身份?”

    莺然沉默不言,待她继续说。

    赵衔月:“你可知,你夫君或将灭世?”

    莺然神态不变。

    赵衔月诧异:“你都知道?”

    她顿了顿:“既如此,明人不说暗话,我想请秦道友为苍生,与我一起阻止这场灭世魔祸。”

    莺然问:“你想如何阻止?”

    赵衔月:“实不相瞒,我曾有一番奇遇,一位天外来客和我说了许多超出当世之人认知之事……”

    莺然凝神倾听,渐感诧异。

    赵衔月虽没言明那番奇遇的细节,但从她的只言片语中,莺然已明了:

    赵衔月所遇天外来客,竟是又一名任务者。

    只不过他来的那回,神女和莺然都不在。也就是说,那不是此世,赵衔月是重生的。

    那位任务者似乎也是阴差阳错进入此界,但与莺然不同,他很了解徐离陵的威名。是个经验老到的任务者。

    故而来了之后,他直接摆烂,在乙玄道一混日子。

    也因此,他结识了赵衔月。

    后不知为何,他向赵衔月透露了许多有关徐离陵和他的事。

    他本打算等徐离陵灭世之时,任务结束离开此界,却不知又为何,死在了赵衔月前面。

    莺然留心着赵衔月说话时的一举一动、每一个神态,听出赵衔月对那段过往有所隐瞒。

    赵衔月说话的重点在徐离陵。

    但所说的徐离陵的事,莺然大体都听过了。

    她暗暗思索赵衔月的事。想那位任务者和赵衔月之间,似乎有一番他们自己的故事。

    莺然神游天外。

    赵衔月说罢,盯着她微微蹙眉:“秦道友难道不信我?”

    莺然回神,轻轻摇头:“你待如何?”

    赵衔月:“徐离陵之危险,你已分明。想要杀他,单凭我们,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我想,首先要做的,是阻止他获得森罗剑匣。”

    莺然正色:“为何?”

    赵衔月:“在某一世,徐离陵其实也在今年的九月,到达了乙玄道一。不同于现在,那时他身边没有你。”

    “那时乙玄道一发现他身份后,他毫不犹豫地踏平了整座飞霄城。自此,他正式重现人世,玄魔大战再度全面爆发,云州彻底沦为邪魔炼狱。”

    莺然思量着,这应是赵衔月前世之事。

    赵衔月深沉道:“后来仙道秘境现世,徐离陵杀入秘境,取走森罗剑匣。将其炼化成一把诛道魔剑。这把诛道魔剑非同小可,有劈天斩地之威。我们若能阻止他获得这把魔剑,也算削弱了他一大助力。”

    “至于之后该如何做……”

    赵衔月眼中闪烁光芒,“我听那位天外来客说,若他不在,这世间大概率会有一位与徐离陵死战不休的神女。我向师父和我父亲都打听过,真的有。”

    “虽不知为何,神女眼下不出世,但他们终有对上的一天。若我们削弱了徐离陵,我想,届时神女对上他,胜算就会大几分。”

    赵衔月期待地问莺然:“你意下如何?”

    莺然摇头:“不如何。”

    赵衔月愣了愣:“可是我的计划有何不妥?”

    莺然又摇头:“我会陪他拿到森罗剑匣。”

    赵衔月:“然后?”

    莺然:“没有然后。”

    赵衔月蹙眉:“你……帮徐离陵?”

    莺然沉默良久,走到窗边,望窗外纷飞白雪:“倘若,我不曾听闻他如何成魔,不曾亲眼见他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日,我或许会帮你。”

    “我爱这世间的一切,纵使有人贪婪丑恶,有人不辨是非,但也有人有情有义,坚守本心。你看这世间的一草一木、这渺渺飞雪,都是那么的美。”

    “可倘若我是徐离陵……”

    “我只会憎恶这世间的一切。”

    “他年幼时便走南闯北,护过云州八十二城,救过苍生无数,也曾为苍生除魔卫道。可一朝成魔,所有人都对他刀剑相向。他救过的那些人,何其厌憎唾弃他。他们留存至今的子孙后代,也都一心盼着他死。”

    “他的神魂日日夜夜在被折磨,他的五感在一天天消失,他从出生起就没有好眠过一次。一千年……他那么痛,那么累……”

    “这世间的一切,对他而言,还有什么可留恋的呢?”

    赵衔月浑身一僵,说不出话。

    她也是,那子孙后代之一。

    “我永远不会帮他灭世,我希望万世太平。”

    莺然轻轻笑起来,眸中却映着苍凉风雪:“但倘若,他只想要了断这人间的一切,我……”

    “又如何能留住他呢?”

    赵衔月眸中挣扎,按下那些惭愧。

    莺然所言,她都知道。

    她的二师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告诉过她,那些被玄道隐瞒的、有关徐离陵成魔的事。

    可是……

    赵衔月:“可你说的,是徐离陵。而你的夫君,不是徐离陵。”

    “徐离陵,早在十七岁那年便死了。故而他的模样从十七岁那年起,再无生长。”

    “如今那躯壳里的,是圣魔之灵。”——

    弦花:难得出场,今天来教大家成语[星星眼]

    大花:魔头要是不想活了的话[可怜]我是不是就可以带莺然去做甜宠文女主了呢[害羞]

    弦花:初心不改[眼镜]

    小黄:魔头要是不想活了的话[可怜]你们离开能不能带上我?[亲亲]

    弦花:饿狗乞食[眼镜]

    张复弦:你们竟然想带着母亲改嫁?[问号]我去告诉父亲[好的]

    弦花:打小报告[眼镜]

    徐离陵:……

    弦花:大开杀戒[眼镜]

    大花:妈妈救命[爆哭]

    小黄:妈妈救命[爆哭]

    弦花:惨遭毒打,将见太奶,小鸟相救,逃过一劫[眼镜]好了,今天的成语教学到此为止[害羞]

    88个小红包[抱抱]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