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沈瞿
秦禾眯着眼，三两下把早饭吃完，刚一放碗电话就响了。
“秦禾，你的尸体情况比较复杂，见个面跟你说清楚。”
电话那头是这两天得空帮她找尸体的彤彤。
秦禾抬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只能看见一条忽闪忽闪的黑影，于是道：“要不就电话说吧，我好像有点不方便。”
“啊？你怎么啦？”彤彤问。
秦禾瞧了一眼面前收着碗的商允南，说得非常直白，“快瞎了。”
“......”
“那行，你不是让我找孤儿院院长吗？”
“嗯。”
“他死了。”
“什么？”秦禾噌一下站起来，“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啊，还有没有别的人认识你啊？”
秦禾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眼睛睁久了有点胀痛，想了许久，久到电话那头的彤彤都以为她想不到人的时候。
只听秦禾叹了口气，说：“还有一个人。”
彤彤松了口气，“还有就好，要不然就得等两年去公益墓地或者大海里给你烧钱，是谁啊？快说我去找。”
秦禾将揉着太阳穴的手摸向了自己心口，按理说鬼的体温在零到五度，血液循环缓慢，肾跳动速度更是微弱得可怜。
偏偏她在摸向自己心口时，感受到了那股来自活人的跳动，脑中不自觉浮现那张从来不会垮下去的笑脸。
少顷，她说：“他叫沈瞿，跟我一个福利院的，现在在益州。”
“那还好哇，就在隔壁城市，行，等我这两天的任务完成，就帮你去找。”
秦禾笑了笑，“好，谢谢你，但也不着急，尸体而已，手头事情更重要。”
“包的，放心吧。”
电话挂断时，秦禾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屏幕的冰凉。
商允南将青瓷碗摞进食盒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晃出两簇暗芒：“沈瞿？”
“嗯，”秦禾摸向沙发扶手，指腹蹭过皮质表面的纹路，“算是个青梅竹马吧。”
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说得不严谨，“但已经好多年没联系了。”
她记得沈瞿被领养那天，穿了件崭新的米白色毛衣，领养他的夫妇蹲在草坪上，女人的珍珠项链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秦禾躲在香樟树后，看他把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塞进她手里，奶声奶气地说：“阿禾姐，等我长大赚了钱，给你买整笼桂花糕。”
那时福利院的桂花刚开，金黄的花瓣落满他发梢。
秦禾盯着自己掌心的糕点碎屑，突然想起三天前他偷藏在枕头下的半颗糖，那是他攒了三个月才换来的奖励。
商允南替她斟了杯幽冥泉水，青瓷杯壁凝着霜花：“他不知道你出车祸了？”
“应该还不知道。”秦禾端起杯子，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就算知道也不一定会来送我。”
几年前的记忆像被墨汁晕染的宣纸，逐渐在她眼前洇开。
沈瞿被领养后的第三年，她收到过一张明信片，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着带游泳池的房子，右下角写着“阿禾姐收”。
上面的内容是沈瞿担心她的身体，出钱让她去做全身检查，她有些欣慰和不好意思，推脱过。
但沈瞿和他的养父母说她这些年吃不好穿不好怕伤了身体，于是硬拉着她去了。
那时她正攥着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准备给福利院的哑巴奶奶买副助听器，本来以为只是普通检查罢了。
再后来，是福利院王阿姨红着眼告诉她，沈瞿的养父母生了个小儿子，叫沈慕安，已经五岁了，肾有问题。
秦禾攥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听见王阿姨喃喃自语：“那家人待小瞿挺好的，就是……唉，慕安那孩子命苦。”
真正的变故发生在她十七岁那年。
那天她刚结束高考，在福利院门口撞见西装革履的沈瞿。
他比记忆中高出一个头，手腕上戴着她看不懂的名表，只是眼神里没了当年的光亮。
“阿禾姐，”他声音发颤，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大得惊人，“求你帮帮慕安。”
秦禾被他拽进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后座上坐着沈瞿的养母。
女人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泪痕，香奈儿香水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秦禾小姐，我们知道这很冒昧，但慕安的肾配型……只有你最合适。”
车窗外的梧桐树影飞速倒退，秦禾盯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苍白得像张纸。
她想起沈瞿明信片上画的游泳池，想起他说要给她买整笼桂花糕的模样，想起那双担忧得让她去做全身检查的表情，突然觉得荒谬又可笑。
“我不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带着十七岁特有的倔强。
沈瞿养母的哭声戛然而止，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瞿突然跪到她面前，额头重重磕在真皮座椅上：“阿禾姐，算我求你！慕安他才五岁，他不能死！”
秦禾看着他笔挺的西装裤膝盖处被磨出的褶皱，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总把膝盖摔得血肉模糊，却从来不肯哭，只因为她说过“男子汉不能掉眼泪”。
可现在，这个曾经说要保护她的男孩，却在求她挖掉自己的肾。
“沈瞿，”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是我的肾。”
他难道不知道一个人少了一颗肾代表着什么吗？她不想终身都要去保养那颗仅剩的肾。
车在福利院门口停下时，沈瞿的养父第一次开口，语气像冰锥：“秦禾小姐，我们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读完大学，甚至……”
“我不要钱。”秦禾推开车门，阳光灼得她眼睛生疼，“我只要我的肾。”
她没回头，却能感觉到沈瞿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背上。
那天晚上，她收到沈瞿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再后来，她听说沈慕安还是没能等到肾，在那年冬天走了。
沈瞿被养父母赶出家门，据说走的时候只带了当年她送他的那个破布娃娃。
秦禾攥着手机，在福利院的桂花树下站了一整夜，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像熄灭的烛火。
“你在担心他不愿意帮你？”商允南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秦禾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的绷带：“我不知道，但我已经死了，纠结那些没用的干什么，总不至于十几年的感情，连替我收尸都不愿意吧？”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应该会愿意的吧？”
其实若是秦禾知道自己会英年早逝，还不如捐了那颗肾，拿一笔钱好好快活呢。
商允南起身时带起一阵冷风，青竹纹的广袖拂过她发顶：“别多想，阳间死者为大，不会和一个尸体计较。”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你眼睛记得上药，一日三次，一次三滴。”
“知道啦。”秦禾摸到桌角的药瓶，玻璃触感冰凉，“不过楚江王大人，”
她忽然抬头，虽然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能不能别告诉别人我的眼睛出问题啦？”
商允南的身影在门框处顿住，良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好”。
接下来的两天，秦禾在宿舍里养伤。
眼睛的视力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只能看见晃动的光影。
她把彤彤的联系方式输进手机，指尖在拨号键上悬了又悬，最终还是锁了屏。
第三天傍晚，彤彤的电话打了进来，背景音里有汽车鸣笛的声音。
“秦禾，我查到沈瞿了！”她的声音带着兴奋，“他在益州开了家修车行，就在……”
“等等，”秦禾打断她，“你见到他了？”
“没呢，”彤彤的声音低下去，“我到他店门口了，可你猜我看见谁了？沈瞿他养父，沈振邦！”
秦禾的心猛地一沉，握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他去干什么？”
“不知道啊，”彤彤的声音透着紧张，“沈振邦带了两个保镖，进去好一会儿了。我跟你说，那老头眼神可凶了，跟电视剧里的反派似的……”
突然，电话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接着是彤彤的惊呼声：“喂？秦禾你听我说！沈振邦手里拿着……像是张支票！沈瞿他把支票撕了！”
秦禾的心跳得飞快，眼前的光影剧烈晃动起来：“彤彤！你快进去看看！”
“我进不去啊！保镖把着门呢！”彤彤的声音带着哭腔，“秦禾，沈瞿他……他好像在哭！”
“秦禾，你的尸体情况比较复杂，见个面跟你说清楚。”
电话那头是这两天得空帮她找尸体的彤彤。
秦禾抬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只能看见一条忽闪忽闪的黑影，于是道：“要不就电话说吧，我好像有点不方便。”
“啊？你怎么啦？”彤彤问。
秦禾瞧了一眼面前收着碗的商允南，说得非常直白，“快瞎了。”
“......”
“那行，你不是让我找孤儿院院长吗？”
“嗯。”
“他死了。”
“什么？”秦禾噌一下站起来，“那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啊，还有没有别的人认识你啊？”
秦禾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眼睛睁久了有点胀痛，想了许久，久到电话那头的彤彤都以为她想不到人的时候。
只听秦禾叹了口气，说：“还有一个人。”
彤彤松了口气，“还有就好，要不然就得等两年去公益墓地或者大海里给你烧钱，是谁啊？快说我去找。”
秦禾将揉着太阳穴的手摸向了自己心口，按理说鬼的体温在零到五度，血液循环缓慢，肾跳动速度更是微弱得可怜。
偏偏她在摸向自己心口时，感受到了那股来自活人的跳动，脑中不自觉浮现那张从来不会垮下去的笑脸。
少顷，她说：“他叫沈瞿，跟我一个福利院的，现在在益州。”
“那还好哇，就在隔壁城市，行，等我这两天的任务完成，就帮你去找。”
秦禾笑了笑，“好，谢谢你，但也不着急，尸体而已，手头事情更重要。”
“包的，放心吧。”
电话挂断时，秦禾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屏幕的冰凉。
商允南将青瓷碗摞进食盒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晃出两簇暗芒：“沈瞿？”
“嗯，”秦禾摸向沙发扶手，指腹蹭过皮质表面的纹路，“算是个青梅竹马吧。”
她想了想，又觉得自己说得不严谨，“但已经好多年没联系了。”
她记得沈瞿被领养那天，穿了件崭新的米白色毛衣，领养他的夫妇蹲在草坪上，女人的珍珠项链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秦禾躲在香樟树后，看他把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塞进她手里，奶声奶气地说：“阿禾姐，等我长大赚了钱，给你买整笼桂花糕。”
那时福利院的桂花刚开，金黄的花瓣落满他发梢。
秦禾盯着自己掌心的糕点碎屑，突然想起三天前他偷藏在枕头下的半颗糖，那是他攒了三个月才换来的奖励。
商允南替她斟了杯幽冥泉水，青瓷杯壁凝着霜花：“他不知道你出车祸了？”
“应该还不知道。”秦禾端起杯子，凉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就算知道也不一定会来送我。”
几年前的记忆像被墨汁晕染的宣纸，逐渐在她眼前洇开。
沈瞿被领养后的第三年，她收到过一张明信片，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画着带游泳池的房子，右下角写着“阿禾姐收”。
上面的内容是沈瞿担心她的身体，出钱让她去做全身检查，她有些欣慰和不好意思，推脱过。
但沈瞿和他的养父母说她这些年吃不好穿不好怕伤了身体，于是硬拉着她去了。
那时她正攥着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准备给福利院的哑巴奶奶买副助听器，本来以为只是普通检查罢了。
再后来，是福利院王阿姨红着眼告诉她，沈瞿的养父母生了个小儿子，叫沈慕安，已经五岁了，肾有问题。
秦禾攥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听见王阿姨喃喃自语：“那家人待小瞿挺好的，就是……唉，慕安那孩子命苦。”
真正的变故发生在她十七岁那年。
那天她刚结束高考，在福利院门口撞见西装革履的沈瞿。
他比记忆中高出一个头，手腕上戴着她看不懂的名表，只是眼神里没了当年的光亮。
“阿禾姐，”他声音发颤，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大得惊人，“求你帮帮慕安。”
秦禾被他拽进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后座上坐着沈瞿的养母。
女人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泪痕，香奈儿香水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秦禾小姐，我们知道这很冒昧，但慕安的肾配型……只有你最合适。”
车窗外的梧桐树影飞速倒退，秦禾盯着自己映在车窗上的脸，苍白得像张纸。
她想起沈瞿明信片上画的游泳池，想起他说要给她买整笼桂花糕的模样，想起那双担忧得让她去做全身检查的表情，突然觉得荒谬又可笑。
“我不捐。”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带着十七岁特有的倔强。
沈瞿养母的哭声戛然而止，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沈瞿突然跪到她面前，额头重重磕在真皮座椅上：“阿禾姐，算我求你！慕安他才五岁，他不能死！”
秦禾看着他笔挺的西装裤膝盖处被磨出的褶皱，突然想起小时候他总把膝盖摔得血肉模糊，却从来不肯哭，只因为她说过“男子汉不能掉眼泪”。
可现在，这个曾经说要保护她的男孩，却在求她挖掉自己的肾。
“沈瞿，”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是我的肾。”
他难道不知道一个人少了一颗肾代表着什么吗？她不想终身都要去保养那颗仅剩的肾。
车在福利院门口停下时，沈瞿的养父第一次开口，语气像冰锥：“秦禾小姐，我们会给你一笔钱，足够你读完大学，甚至……”
“我不要钱。”秦禾推开车门，阳光灼得她眼睛生疼，“我只要我的肾。”
她没回头，却能感觉到沈瞿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背上。
那天晚上，她收到沈瞿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再后来，她听说沈慕安还是没能等到肾，在那年冬天走了。
沈瞿被养父母赶出家门，据说走的时候只带了当年她送他的那个破布娃娃。
秦禾攥着手机，在福利院的桂花树下站了一整夜，直到手机屏幕暗下去，像熄灭的烛火。
“你在担心他不愿意帮你？”商允南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
秦禾摇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臂上的绷带：“我不知道，但我已经死了，纠结那些没用的干什么，总不至于十几年的感情，连替我收尸都不愿意吧？”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应该会愿意的吧？”
其实若是秦禾知道自己会英年早逝，还不如捐了那颗肾，拿一笔钱好好快活呢。
商允南起身时带起一阵冷风，青竹纹的广袖拂过她发顶：“别多想，阳间死者为大，不会和一个尸体计较。”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你眼睛记得上药，一日三次，一次三滴。”
“知道啦。”秦禾摸到桌角的药瓶，玻璃触感冰凉，“不过楚江王大人，”
她忽然抬头，虽然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能不能别告诉别人我的眼睛出问题啦？”
商允南的身影在门框处顿住，良久才传来一声极轻的“好”。
接下来的两天，秦禾在宿舍里养伤。
眼睛的视力时好时坏，大部分时间只能看见晃动的光影。
她把彤彤的联系方式输进手机，指尖在拨号键上悬了又悬，最终还是锁了屏。
第三天傍晚，彤彤的电话打了进来，背景音里有汽车鸣笛的声音。
“秦禾，我查到沈瞿了！”她的声音带着兴奋，“他在益州开了家修车行，就在……”
“等等，”秦禾打断她，“你见到他了？”
“没呢，”彤彤的声音低下去，“我到他店门口了，可你猜我看见谁了？沈瞿他养父，沈振邦！”
秦禾的心猛地一沉，握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他去干什么？”
“不知道啊，”彤彤的声音透着紧张，“沈振邦带了两个保镖，进去好一会儿了。我跟你说，那老头眼神可凶了，跟电视剧里的反派似的……”
突然，电话里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接着是彤彤的惊呼声：“喂？秦禾你听我说！沈振邦手里拿着……像是张支票！沈瞿他把支票撕了！”
秦禾的心跳得飞快，眼前的光影剧烈晃动起来：“彤彤！你快进去看看！”
“我进不去啊！保镖把着门呢！”彤彤的声音带着哭腔，“秦禾，沈瞿他……他好像在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