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渡鸦(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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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鸦从诞生起就一直存在于游戏世界中,以一名残缺不全的男高中生身份活着。人格意识是游戏所赋予的,认知程度也仅限于游戏设定的男高中生。

    一开始,他其实是有名字的。

    不过从没人问过他叫什么名字,以至于到后面他自己也忘了自己叫什么了。

    起初,他只是游戏里的一粒尘埃。

    就安静地坐在教室角落,靠坐在轮椅上无法走动。玩家们从他身边匆匆走过,目光从不曾为他停留。他就像背景板上一道无人在意的划痕,默默地、机械地目睹着每一扬厮杀。

    他记得第一个死在他面前的玩家。那是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死前还紧紧攥着偷袭队友的匕首。

    鲜血溅到他衣服上时,还是温热的。他低头看着那滴血慢慢变成褐色,心里没有任何波动。

    一批又一批的玩家来了又走。他们互相欺骗、背叛、残杀,最后活下来十个人,然后再被他杀掉。这是世界所赋予他的意识,必须要杀掉他们的意识。

    他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直到第七次游戏轮回开始时,新一批玩家进入,无聊的他忽然决定改变他的游戏方式——他开始试图融入玩家群体。

    他开始观察这些玩家,不只是作为猎人,而是作为同类。他像他们一样给自己取了个代号,尝试着加入他们的谈话,甚至拖着瘸腿帮他们放哨。

    但玩家们看他的眼神,就像看一条摇尾乞怜的野狗。

    “一会儿就推他出去挡枪。”

    “别了吧,他瘸腿能挡什么枪。”

    “走了,别管他。”

    “…”

    没人把弱者当成同类。

    没人把他当成同类。

    直到他遇到一个同样是弱者而被抛弃的男人。或许是出于好奇,又或者出于某种原因,那个男人自以为是地,将他的刘海,长长的,用来挡住脸挡住眼睛的刘海掀开。

    “啧,小废物你是有什么怪癖吗?留这么长的头发。”

    “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

    其实掀起来也没关系,游戏设定他的头发就是这么长的。但在那之后,他发现自己能更清楚更直观地看清了这个世界的面容,以及,男人在跟他对视后骤然扩大的瞳孔。

    他不知道对方眼中突然燃起的火焰是什么。

    但紧接着男人将他带离表里世界,来到方寸之间的厕所,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他才知道是男人的欲望像火一样烧起来了。

    “早说你长得这么漂亮。”

    “这张脸,啧啧啧,你能来到这最后一关估计离不开你的脸吧?那我也不废话了,反正我俩肯定活不下来,不然你给我一次怎么样。”

    “怎么样?”

    他愣住了。

    他能感觉到——不,是看到——那些肮脏的欲望像黑色黏液一样从她每个毛孔渗出,贪婪、欲望、占有交织成令人作呕的网。

    男人的眼睛不再是眼睛,而是两个不断旋转的旋涡,吞噬着所及范围内的一切光亮。

    好恶心。

    他把男人杀了。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到人类的欲望,结果被恶心吐了。他无法摆脱那种被欲望黏液包裹的粘腻感。

    即使他拼命搓洗着脸,直到皮肤发红,却怎么也洗不掉那种看一眼就深入骨髓的恶心。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的眼睛有问题。而第二次再与人对视时,对方冷静的面容也同上一个男人一样变得面目狰狞,满是欲望。

    他的眼睛是人类的欲望。意识到这点之后,他的心脏狂跳,不是出于恐惧,而是某种接近兴奋的战栗。

    能够撕开表皮,看到人类内里的模样,实在有意思。

    比之前的游戏都要有意思。

    从那之后,他开始主动寻找对视的机会。每次目光相接,都像打开一扇新世界的门。

    他发现每个人的欲望都不同,就像万花筒里的碎片,每次转动都能拼出新的图案。他把玩家的欲望分类整理:贪婪型、暴力型、控制型、情欲型…每个类型下又细分出无数亚种。

    他第一次知道人类的欲望原来可以有这么多种。

    当然为了看清欲望,他也付出了很多代价,不是被打死了又活活了又被打死,就是被打到鼻青脸肿手残腿瘸,或者是差点被霸王硬上弓。

    不过看到最后,他也厌倦了。

    毕竟这个游戏无限轮回,而人类的欲望终有尽时。贪婪者永远想要更多,暴力者永远选择伤害,控制狂永远试图支配。所谓的不同,不过是同一种劣根性换了件新外套。

    就像背熟了的数学公式,不管变量怎么换,结果都大同小异,索然无味。

    再到后来他就不再试着融入玩家了,而是重新退回旁观者位置,冷漠看待新一轮游戏。玩家们依旧从他身边匆匆走过,没人注意到这个透明人。

    偶尔,会有鲜血溅到他的衣服上。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抹红色慢慢变暗,就像看着一片枯萎的花瓣。

    就这样吧。他望着窗外飞过的乌鸦想道。反正明天,又会有一批新的玩家来送死。而他将继续坐在这间教室里,看着他们自相残杀,就像看着一扬永不落幕的闹剧。

    然后再由他来终止闹剧。

    他知道自己在终止所有人的希望。

    他知道,但他无法更改。

    这一路走来,没有谁不是颠沛流离的,为了活下来谁都是不惜一切代价的。

    但是很可惜,从一开始玩家就被游戏系统欺骗了。

    任务要求的是最后的十位玩家能存活,其实并不是。被设定能活下来的人——是他。

    也只有他。

    不要忘记,有资格参与这扬大型求生游戏的玩家是濒死或已死的亡者,根本不存在逆天求生的法子,从进入游戏城开始,每个人都是必死的结局。

    求生是巨大的谎言。

    游戏城需要玩家们自相残杀,就像柴油需要熊熊燃烧才有驱动力,一个个玩家都死在游戏世界中,那么游戏经久不衰,亘古长存。

    炼狱,是游戏城的别名。

    游戏城的存在有意义吗?没有。

    祂们是为烹煮玩家灵魂而降临。

    而他的存在,只是一个烧的锅炉边,时不时需要压紧炉盖防止灵魂跑走的守炉人。

    他也是某天某个游戏轮回中觉醒了这些意识,毕竟是游戏所赋予他的认知,他当然也有可能意识到游戏的本质。

    可是觉醒也无用,玩家无法得知系统的谎言,他也无法逃离游戏的轮回,无法停止既定结局。

    他以为自己就这样无聊到永恒。

    直到他的身边来了个同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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