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可怜的狐狸宝宝(16)

    百年前。

    虞衍第一次进入位面。

    初来乍到的虞衍趴在泥泞里,右肩插着半截短刀。雨水混着血水灌进伤口,将原本的衣衫染成暗红。他死死盯着三丈外那名杀手——对方正掐着另一个杀手同伴的脖子,像折树枝般“咔嚓”一声拧断。

    “小崽子,轮到你了。”杀手靴底碾过被他抠挖出的眼珠子。

    时隔多年,他依稀记得自己扑上去时,指甲在对方脸上抓出五道血痕。短刀捅进对方喉咙,烫的血喷进他嘴里,腥得发苦。

    刀刃卡在了骨缝里,他不得不踩着那人的胸口,一点一点把刀拔出来。

    地上绽开一大片暗红,像朵丑陋的花。

    虞衍第一次见到凤寄明,是在他当上杀手头目的第一年,那是个寒冬。

    断崖岭的雪还没化尽,三长老的轿辇就停在了训练营门口。八个狐族侍卫抬着的沉香木轿,帘子掀开时,飘出一股虞衍从未闻过的暖香。

    “身手不错。”三长老的手指苍白修长,捏着块绣金丝的帕子掩住鼻尖,虞衍身上满是血腥气,浓郁而刺鼻,仿佛泡在血泊三天三夜,不怪他如此嫌弃。

    “想不想…换个活法?”

    虞衍的刀还滴着血,他眯起眼:“什么活法?”

    凤寄明笑了,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铃铛,那是三长老的信物:“拿着我的信物,去青丘,当天狐少主的侍从。”

    铃铛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凭借此物他被三长老大力推举入狐族王宫,又经过各种考核一步步才跻身天狐少主身边的侍从。

    虞衍第一次见到凤兰阴,是在王宫后殿的寒潭泉边上。

    那日他刚被分到药圃当差,抱着一筐新采的雪灵芝往回走,忽听潭水炸裂声。雪雾散去时,只见个白衣少年站在潭心石上,九条湿漉漉的尾巴炸毛,正恶狠狠瞪着岸边瑟瑟发抖的侍从们。

    “滚!”少年抓起玉梳砸向侍从群,“想弄断我几根头发!”

    梳子恰巧飞向虞衍。他下意识接住,抬头对上一双熔金般的妖瞳。

    天狐少主身负神裔血,发作时难捱痛苦,为此少主需要每逢半月泡一次寒潭进行压制,作用不大但聊胜于无。可寒潭对浑身热血的少主而言不足为惧,对普通的侍从那就是刺骨寒冷,加之寒冬腊月时,便是靠近分半都能冻得骨头缝冒寒气。

    别说梳理头发,就是说话不发抖都很困难。

    不管哪个侍从都顶不住寒气上涌,握不禁玉梳也理不顺少主一袭长发。

    每到这个时候侍从都会犯难,最后都是少主气饱自己草草结发,此事也就便作罢。

    可这次凤兰阴心情不佳,也懒得自个理发才打算让侍从动手,没成想这些人个个都笨手笨脚,弄断他好几个毛发不说还扯头皮,心情顿时火冒三丈。

    虞衍拿着玉梳靠近寒潭,在侍从们一同错愕震惊的目光中他柔柔捞起一袭长发。

    “殿下,”他举起玉梳,“毛发打结该从尾尖开始梳。”

    力度轻柔而不失手法,左手托着绒尾防扯痛,右手持梳斜斜切入。寒气腾升氤氲他的眉眼,天狐少主只能瞧见他低眉顺眼的姿态,像是在对待珍视之物一般认真。

    “你——”少主歪头打量起虞衍,那对轻抚毛发的手被寒气冻到指头发红,“新来的?”

    “唤我衍就好,殿下。”少主头发比想象的更软,像握着一捧月光织就的绸缎,柔滑地穿梭他指缝间。

    从绾好发到更完衣,虞衍各方面都收拾得无懈可击,只是期间少主一声不吭,任由虞衍侍奉。完事后虞衍也没多停留,拾起雪灵芝就告退离开。

    第二次见面是在圣殿上,二十名新选侍从跪在琉璃阶下,他排在末位。凤兰阴斜倚在九尾座上吃葡萄,视线只在末位稍作停顿,随后意兴阑珊叫他们退下。

    虞衍对迟迟不动的任务进度条无动于衷,甚至有闲心逗鸟玩乐,许是他在断崖岭过得煎熬,难得停下脚步来欣赏这个位面风景,他不急于表现自己。

    沿途走过回廊,发现一只受伤的雪翎雀,翅膀折断,落在雪地里绒毛结冰。雪翎雀不惧寒冬,但难保受伤了不会冻死,虞衍思索片刻难得发善心将其捡起,运了运气让自己身体暖和,再把雀儿塞进胸口衣襟里。

    他没料到这一幕被步履匆匆的少主瞧了个正眼,带着雪翎雀走后,满庭死寂,少主眯着眼瞧那离去的身影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状似不经意询问身边人:“我是不是缺一个贴身侍从?”

    贴身侍从和侍从之间的差距不止是贴身这么简单,前者是要时时刻刻随叫随到的,少主各方面生活起居都要一手照料护理,几乎是要做少主影子的角色。

    凤兰阴一直不喜欢安排给他的贴身侍从。

    他觉得那样浑身不自在。

    当然他的侍从们也很不自在。因为他脾性刁蛮任性,加上神裔血发作折磨他,他不爽就去折磨别人,新任贴身侍从几乎是服侍不到几日就被他降职,或者自请降职。

    这么多年很少人能顺他眼,也就一个养母嬷嬷能受得了他。

    凤兰阴仔细一想,好像这个人还算顺眼。

    要他来伺候自己也不是不行。

    “明日卯时三刻,让他来伺候我。”

    虞衍当上贴身侍从的十天,也就是凤兰阴冬猎遇伏那日,十一名侍从当场毙命。

    只剩一个虞衍还挡在凤兰阴身前,而面前仍有十几名黑衣刺客。要说虞衍在断崖岭能成为杀手头目呢,从杀招一现的第一眼便瞧出这些人的招式。

    可不就是断崖岭所授之术。

    这次遇刺的背后主谋是三长老没跑了。只是虞衍才是他放在凤兰阴身边的棋子,却不知会一声这次行动。虞衍也摸不清三长老此刻要做什么,在他思索间瞥见寒光一现,下意识用身体挡下淬毒暗箭。

    三箭齐发入体,虞衍腿一软倒在凤兰阴怀中。

    谁让凤兰阴没给他配备武器呢,暗器袭来他其实是能躲开,但身后就是任务对象,于情于理他都不能躲。

    暗箭放了毒,虞衍吐完血,开始意识模糊。

    等他彻底昏厥过去前一刻,他看见少主背后炸起九条狐尾,淬金似的金瞳闪烁妖异之色,隐隐有在暴走边缘。

    他喊道:“衍——!”

    再次醒来时,虞衍率先嗅到浓郁的药草味。余毒未清,此刻意识还在昏昏沉沉,再定静一看发现自己是在凤兰阴寝殿内醒来,不见凤兰阴倒看见罪魁祸首正趴在他床侧边。

    见虞衍醒来,三长老惊醒地告诉他好消息:“凤兰阴为了你神裔血失控了!”

    “他现在在被关禁闭!”

    虞衍闭上眼,眉眼疲惫地问他:“为什么要安排刺客?”

    三长老一面拿起干净的帕子替他擦拭脸部,一面解释:“当然是为了促进凤兰阴对你的信任啊。只要你救了他,他定然会感激你。他就是这么蠢而天真的人。”

    虞衍蹙眉,躲开他的帕子,睁开眼时眸光阴冷,“你在试探我?”

    三长老笑了笑:“怎么会呢。我既然把你安排在他身边自然是相信你的。你救他是我意料之内的一步,我不会因此心生嫌隙的。当然希望你也是。”

    “我原本计划便是要他进一步信任你。不告诉你这次行动一是因为这点刺客并不足以威胁到他的性命,即便是加上你里应外合也都不是他的对手。”

    “二是怕你露馅,他洞察一切的能力很恐怖,若是你演不好这次的忠心,恐怕再难有第二个人近他身。”

    “也多亏你居然能当上他贴身侍从,之前安排的那些杀手没一个能近得了他身的。我现在改换主意了,你先不要轻举妄动,演好一个忠心耿耿的贴身侍从身份就可以了。”

    “剩下的,我自会安排。”

    其实虞衍想问既然是做戏,为什么要射出三支箭。话在嘴边绕了一圈又咽下,望着别处缄默不言。

    凤寄明从袖口里拿出小玉瓶,倒出一粒丸递给虞衍,“喏,解药。”

    “先别吃,凤兰阴还要闭关几日才出来,暗箭上的毒不致死,但会让你看起来病得很严重。等他回来你再趁机卖卖惨,博得他心疼。”

    “……”

    凤寄明走后,虞衍干咽下解药。不出片刻身体排出毒素,身上一阵虚汗。

    他换了身衣服,去找被关禁闭的凤兰阴。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