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沈达

    “你欺负弟妹了?”

    凌肆:“……”

    这问的实在没头没脑。

    “你别不当回事儿!”沈达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郑重。

    “我可跟你说啊,这媳妇儿可是自个儿的,得放在心尖上疼……”

    凌肆听他这话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他还能不知道媳妇儿是自个儿的?

    开口直接打断:“她跟我丈母娘回金城,顺便检查一下身体,过两天就回来了。”

    “……哦。”

    沈达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闹了乌龙,赶紧端起茶杯猛喝了两口,借着茶水掩饰尴尬,话锋一转,提了另一件事,

    “过几天我老家有人来,到时候你带着弟妹来我这儿,咱们一起吃顿饭。”

    话刚说完,他就忍不住皱了眉。

    一想到他老子电话里的话,头就隐隐作痛。

    来的不是别人,是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说实话,他打心底里不情愿。

    有什么事电话里说不清楚?

    实在不行写信也成,犯得着大老远跑一趟见他吗?

    论交情,他跟这弟弟还不如跟凌肆来得亲厚。

    凌肆:“这不太方便吧。”

    他是知道沈达身份的,背景深厚,军人世家,这老家来人,跟他这个外人聊不到一起吧……

    沈达瞧出他的不自在,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指节轻叩桌面,忽然开口:

    “我之前没跟你提过我家的事吧?”

    “没有。”

    凌肆手不停,稳稳给他续上热茶,随即抬眼露出副认真听的模样。

    家庭是旁人的私事,沈达愿意说,自己便听着,不愿说,他半句也不会多问。

    沈达指尖摩挲着杯沿,声音压得很低,像沉在旧时光里的沙:

    “我妈一辈子,苦到了底,她是童养媳,十二岁就跟了我爹,可我爹那时在前线打仗,家里只剩她一个女人,不仅要拉扯我和我妹,还要伺候公婆妯娌,日子里全是磋磨,后来遇上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村里每天都有人饿死……”

    他喉结动了动,好一会儿,才续道:

    “我是男娃,爷奶再偏心,也会留口野菜糊糊给我,可我妈和我妹就没这待遇了,那会儿山上的草根都被挖空了,我们娘仨人弱,抢不过别人,我妹饿极了,抓着观音土往嘴里塞,我妈急得直哭,偷偷拿了厨房里的一块红薯干,可还没等喂到我妹嘴里,那孩子就被土噎得没了气……”

    “小叔小婶发现红薯干没了,在院里骂了整整一天,爷奶没拦着,只说分家,其实就是把我娘俩赶出去。我妈什么都没分到,就抱了两件破衣服,一件是我妹的,另一件是我爹早年留下的。”

    说到这儿,沈达端起茶杯抿了口,茶水早凉透了。

    “她怕我也饿死,咬着牙要带我找我爹,村里的人念着我爹在保家卫国,凑钱给我们买了张车票,一路上的苦,说都说不清,我饿到眼冒金星的时候,我妈终于把我带到了军营。”

    “……我第一次见到我爹,他穿着军装,威风凛凛的,身后跟着一群兵。”

    “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吃饱饭,睡在干净的床上,盖着军绿色的被子,梦里都是暖的……可好日子没过上半个月,我妈就病了,病得下不了床,送去医院那天,她走得很静,再也没回来。”

    “我爹匆匆回来处理后事,没几天又回了前线,半年不到,他就再婚了。”

    沈达的声音淡了些,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这个前妻生的儿子,在那个家里就成了外人,我爹总出任务,半夜回半夜走,家里常剩我和后妈。她是文化人,不刻薄我,却也从不跟我亲近。”

    他在那个屋里,就像个没根的影子。

    后来他爹又升了官,在家的日子渐渐多了。

    再后来,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出生了。

    从那天起,他才算真正看清,原来他那个威风凛凛、不苟言笑的爹,也会弯腰让孩子骑在自己脖子上,连弟弟把热尿浇在他衣领上,他都能笑着揉着孩子的头说“好样的”。

    可轮到他时,永远是另一副模样。

    他爹见了他,总先皱起眉问“你想做什么”,不等他回答,又会冷着脸丢下一句“男子汉大丈夫,得对自己的人生有规划”。

    他想做什么?

    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

    沉默成了习惯,家里的空气也越来越闷,直到某天,他被直接送进了军营。

    从那以后,他再没回过那个家。

    反倒在军营里寻着了几分自在,没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默,没有隔着心的隔阂,只有训练时淌透衣裳的汗,和完成任务后的痛快,活得比在家里踏实百倍。

    可他从没想过,军营里也会有人饿死。

    那天早起出操,他习惯性往旁边战友的被子里搭了下手,结果,触到的却是一片冰凉!

    人早就没了气。

    那一瞬间,什么都变了。

    他盯着那床被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要换个活法!

    他再也不想看着身边人饿死了。

    他的妹妹、他的母亲、如今还有他的战友……

    一个个身影在眼前晃,烫得他心口发疼。

    有人要扛着枪守在明处,那就得有人在暗处铺路。

    不管是哪一种,总得有人去做。

    他没半分犹豫,递了退伍申请。

    这事被他老子知道后,当场抄起马鞭抽了他一顿,可他攥着拳头没松半分。

    要粮食!

    要好多好多的粮食,要给那些曾并肩作战的战友,都撑起一个能吃饱饭的饭碗。

    这念头,比身上的伤还硬,半点没被打垮。

    虽说他跟家里生分,可他爹终究没彻底不管,明里暗里护着他几分,让他少走了不少弯路。

    这些年,他也确实借着他爹的名头撑过场面,才算在难走的道上站稳了脚。

    黑市这地方乱哄哄,藏着太多门道,牛鬼蛇神扎堆,要没点真本事,早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能坐到如今黑市老大的位置,靠的从不是虚名。

    可即便身在暗处,他也没忘了当初的初心。

    只要他在,附近营区的兵,就从没饿过肚子。

    这次他爹突然打电话来,他一猜就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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