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28章命运是站在你这边的

    陈定言接到孟行霄的电话时正在收拾发条小乌龟。

    她把发条小乌龟的游泳比赛烂摊子扔给了梁天时,冲出洗手间去接电话。

    听到孟行霄给她发来的战场前线报告,她果断再次折返,回到梁天时面前,打开免提。

    梁天时平静地听完了全程。

    “你赢了。”他并没有露出任何羞恼之意,依然淡淡地微笑着。

    陈定言拿起那只蓝色发条小乌龟,严肃而郑重地宣告:“这不是我赢你赢的事,梁天时,这只是一个开始。”

    梁天时的目光垂了下去:“开始?”

    陈定言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便知道他想岔了。

    侦探大获全胜,揭露真相,留给犯罪未遂的人一地鸡毛,不得不回到原来的人间地狱中。

    ——这种事她才不会做呢。

    她的习惯就是把每个案子都追到最后,漫画家杀人那个案子她也一直在跟进,程璐雪请的哪个律师、什么时候的庭审,她都了解。

    陈定言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相信我的话,就把所有事交给我,你去好好睡一觉,明天我给你一个答复。”

    梁天时抬起眼和她的目光接触:“只有明天一天。”

    说完,他错身往洗手间外走去。

    陈定言揣着那三只擦干了水分的发条小乌龟,手忙脚乱伸手拉住他:“喂喂,你去干什么?”

    梁天时回头看向她握在他小臂

    上的手。

    他平淡地问:“你不是说让我去睡一觉吗?”

    陈定言开始恨自己的嘴太快,她只能解释道:“……我胡说的。今天晚上我还要跟你对账的,不找出对你有利的东西的话,难道我凭空捏一个新世界给你吗?”

    她毕竟不是魔法师,也不能半夜爬起来变成狂徒张三去把人弄消失了。

    只是在这个案件的后续处理中,梁天时不能再回到家去见他那对奇葩父母了。

    在法律上没有断绝亲子关系的机制,即使存在断绝关系的声明书,也不具有法律效力。

    突破口在梁天时父母自己犯过的罪上。

    陈定言和梁天时面对面坐着,她手里拿着纸笔,以便能及时记录发现的重要线索。

    她盯着梁天时的脸猛瞧,直到他被注视得移开视线。

    “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你父母是怎么凭着报纸上简单的照片认出你来的?”她忽然问。

    梁天时愣了一下。

    她伸出手隔空比了一下他的脸颊:“你这张脸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和你爹妈没什么相似的,要不是亲子鉴定证实,说出去都不会有人信你们是父子母子,最重要的是你脸上也没什么胎记——他们到底是怎么认出你来的?”

    梁天时的声音犹疑:“我不知道。”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显然陷入了回忆。

    陈定言是在刚才听他讲述过去经历的时候察觉到这一点的,她对着梁天时的脸横看竖看都没觉得他脸上除了“漂亮”以外还有什么重大可供辨认的特征,那时她便起了疑心。

    她在心里稍微得瑟了一下,清了清嗓子:“那我们倒着推回去呢?”

    “如果你父母并不是凭借照片认出你的,而是知道你养父母捡了你这个事实,才上门来认你的呢?”

    梁天时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摇着头低声道:“不可能,我的养父养母他们住在另一个镇子上。”

    陈定言对此不想说什么。

    这很正常,谁扔孩子是把孩子扔自己镇子上的?人类扔个情//趣玩具都要去隔壁小区扔,扔孩子的时候不绕到另一个城市上天下地就不错了。

    梁天时自己说完,也沉默了。

    “养父母住在另一个镇子上”这个理由根本站不住脚,他的亲生父母是怎么凭借新闻上的照片认出他的这一点还是很可疑。

    陈定言在纸上记下一笔:【多年后眼力超群认出儿子,存疑。】

    她又问:“我们换个角度,你还记得他们把你从养父母家里带走的时候,编的那个悲惨故事是什么吗?”

    梁天时点头:“我记得。”

    高考结束后,梁天时的父母找上门去,涕泗横流地诉说了不小心丢掉孩子的悲惨故事。

    梁母说:那会儿他才几个月大,他爹去工作,我呢用背筐把他背在身后出去买菜。我记得我在和老板讲价呢,讲得急了,也不知道怎么着,回头看到背筐空了!菜市场人多啊,你挤我我挤你的,我当时都疯了,冲出去满市场找……还报了警,警察哪管我们那么多,三两句就把我们打发了。后来一点线索都没了,什么办法都用过了,这事儿我梦里都还在哭。就因为这事,我和他爹再也没要其他孩子,就日日夜夜盼着他回来……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偏偏那个时候,养父母心里也不安,因为他们领养梁天时走的程序不是那么规范。

    他们看着这孩子喜欢得很,急着带回家去照顾,虽然去了警局,也没等小镇派出所的寻亲公告贴满六十天,和警察口头协商,当天就把孩子带回去了。

    几个因素夹杂在一起,这个不小心丢孩子的故事便成功骗到了养父母。

    陈定言继续问:“你被养父母捡到是在哪里?以什么样的状态出现的?”

    幸而这些细节梁天时的养父母都告诉过他,他很快回答道:“一个小公园的树丛里,包着毯子。”

    陈定言:“你父母说是在菜市场上弄丢你的,你养父母是在小公园里捡到你的,这个他们解释了吗?”

    梁天时:“怀疑可能是人贩子又把我扔了。”

    梁天时父母编造的这个理由倒是很投机取巧。

    没有人能证明世界上不存在一个奇葩的人贩子,在偷了孩子之后又嫌弃孩子把他重新扔了。说不定那人贩子本来想偷女孩子,发现不小心偷了男孩子以后立刻甩手扔在公园里。

    那么只要梁天时父母坚持是在自己镇子的菜市场上丢的孩子,后续孩子到底以什么状态出现、是否看起来像是被故意遗弃的状态,这些都不属于他们的责任了。

    而且这也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在这个镇子孩子被发现丢失,在另一个镇子发现被丢弃的孩子。

    梁天时不理解:“为什么问这些?”

    陈定言拿起笔在纸上戳了一下,认真地道:“我要找到他们故意遗弃你的证据。”

    “虽然他们犯下的遗弃罪已经过了追诉时效,但如果能找到确实证据的话,在申请民事行为限制令的时候会比较有利。”

    梁天时失望地微笑道:“时间过去那么久了,不会有证据了。”

    遗弃行为发生在二十五年前,监控、人证物证都已经遗失得差不多了。就连梁天时父母到底是否去了警局“报失踪”这个点,都无法证实。

    如果派出所当时没有立案,只是口头咨询,或者纸质档案遗失,那么根本就查不到他们到底是否及时去警局报失踪了。

    陈定言却丝毫不担心:“别急。你都能想出一万种方法让我推理你的手法了,怎么就不相信能找到一个证据证明他们的罪行?”

    梁天时怔怔地看着她:“是吗?”

    陈定言开始寻找当时的新闻和任何有关的文字记录。

    时间地点都有了,二十五年前的五月十六号,肃镇某个偏僻的绿化小公园。

    警局的记录可能会因为没有立案而消失,但公开出版的报纸文章等却会有人把它们扫描到网上保存。

    作为没有官方内部数据库作为靠山的私人侦探,陈定言的检索能力被训练得很好。

    她调查某个人的时候不可能像警察那样在数据库中寻找资料,调查线索的时候更不可能去寻找陈年卷宗,她能做的就是最大程度上利用公开的数据库。

    很快,她找到了二十五年前当天的报纸库。

    每种报纸的定位不同,刊载的内容也有所区别,全国各地的报纸种类繁多,最重要的是找到能刊载那个地区新闻的报纸。

    ……

    在她眯着眼睛在陈旧的文献中寻找线索的时候,孟行霄回来了。

    孟行霄的口袋里放着那张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梁天时写下的信。

    他看向梁天时,梁天时没有注意他。

    他又看向陈定言,陈定言更是专注得头也不抬。

    他的手放进口袋里,捏住了那封信的一角,犹疑了一下,把手抽了出来。

    事实上,孟行霄有点迟疑。

    他不知道怎么处理这封信,更不知道是不是该把这封信给陈定言看。

    梁天时信上所写的分明有间接告白的话。

    ——陈定言会想看吗?她看了之后,会有什么反应?

    孟行霄骤然之间觉得他似乎又在思考一些不合适的议题了。

    她想不想看,看了以后会有什么反应,根本和他无关。他只需要考虑程序上和道义上是否该把这封信给她看就行了。

    但为什么……

    他按捺下思绪,决定拖延一下,明天再把信拿给她看。

    孟行霄没有打断陈定言的思维,安静地在一边坐下,向梁天时问了几句,也开始寻找线索。

    三人在酒店房间里安静地过了许久。

    “时间已经晚了,你休息吧。”梁天时看了一眼钟表。

    陈定言坚定地拒绝:“我必须完整地做完一件事,不然明天我再捡起来这件事会很困难的,再说我刚才已经补过觉了,今天本来就是打算和你抗战到底的。”

    梁天时沉默。

    陈定言抽空抬眼看了他一眼:“你要是觉得愧疚,就花时间给我点个外卖,我有点饿了。”

    余光瞥到旁边的人时,她诧异:“诶?孟行霄你什么时候来的?”

    孟行霄面无表情地道:“一个小时前。”

    因为过于安静,孟行霄完全被当成隐形人了。

    ……算了不管他了。

    陈定言继续聚精会神地让自己沉浸在数据库中,不时地将报纸上相关的新闻关键字摘录下来写在笔记本上。

    二十五年前五月十六号,天气晴。

    医院通知疫苗优惠活动,门诊免费咨询,征婚启事和寻人启事,商业广告全场八折,电影上映情况,警方捣毁赌博窝点……

    这样大海捞针地找,真的会有用吗?在场的谁都没有提出这个疑问。

    陈定言很确定:当天在当地发生的所有事,都可能成为证据中的重要一环。

    她的视线飞快地扫过一页又一页扫描在档案中的老报纸。

    突然——

    “你看我找到了什么!”

    陈定言一下子站了起来,目光灼灼地把电脑屏幕转过去,让梁天时看她找到了什么。

    梁天时凑过去看。

    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肃镇文化站编辑的一份周报。

    在镇政简报那一版上,有一条报道是“卫生小镇宣传日”。在该报道中,为响应“市容市貌改善”的方针,街道环卫办和志愿组织一起在文化广场附近举行了活动。周六一大清早,志愿者就穿制服清扫,挂横幅宣传,记者拍下了当时的活动照片。

    照片的一个角落里,拍到了梁天时母亲,她夹杂在周围路过的背景板居民中。

    梁天时看到照片的时候难以置信,反驳道:“如果只是碰巧路过呢?”

    虽然宣传日的时间正好是五月十六号,但是文化广场距离那个绿化小公园有好一段路,这似乎并不能说明梁天时母亲当天去过小公园。

    陈定言弯腰,用手指着照片:“你看这里,这里的红色布料,这是什么?”

    梁天时错愕地张了张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照片上,梁天时母亲被拍到的那个身影,能明显地看到怀中有红色的一角,那正是包裹着孩子的毯子。

    “这不巧了吗?他们遗弃孩子的时候居然没挑晚上,是因为晚上没有去隔壁镇子的车了,所以他们是早上坐车过去扔的,文化广场站下车的。”

    二十五年前家境贫困的梁家没有摩托车,只能坐公交车去隔壁镇子扔孩子。公交车到了晚上没有班次,于是梁天时父母便只能选择在白天遗弃孩子,偏偏和大清早起来赶活动的志愿组织撞上了。

    “很有可能你的养父母捡到你的时候,你的父母是亲眼看到的,他们记下了收养你的人的长相,专门去打听了一下是哪一家。那么多年来,他们一直都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在哪一家长大,但是他们从来没过来找你。”

    “这就是他们犯下遗弃罪、回避抚养责任的证据。这些已经足够了,你完全可以主张不履行赡养义务。”

    “如果你要彻底摆脱他们的话,我们可以继续找最近的证据,申请民事行动限制令,拒绝他们联系你。”

    梁天时站起来转过身去,他面对着漆黑的窗户沉默不言。

    陈定言扬起声音:“这张照片拍得真的很妙很凑巧,是不是?——命运是站在你这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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