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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唔……你轻点……

    御书房内,薛盛正执朱笔批阅奏折,小太监躬身入内,禀报:“启禀皇上,太傅与镇国将军两位大人求见。”

    薛盛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沉吟片刻,道:“告诉他们,且先回去。朕如今无心婚娶,更无意立后。国事未定,岂能分心于此?”

    小太监偷眼瞧了瞧天子神色,战战兢兢道:“回皇上,奴才已将这话传过了。只是……两位大人此刻正跪在殿外,说是今日定要面圣。”

    薛盛眸光一沉,把笔重重搁在青玉笔山上,轻叹一声,站起身来。烛火下,一袭龙袍衬得他愈发威仪天成。

    他缓步迈出御书房,但见殿外两位大臣正跪在阶前,眼底掠过一丝无奈,沉声道:“两位爱卿,平身吧。”

    新任太傅与镇国大将军闻言起身,却仍微躬着身子,神色肃然。这两人皆是薛盛昔日心腹,自潜邸时便追随左右,出谋划策,助他登临大位。

    如今一人执掌文渊阁,一人统帅三军,皆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可自薛盛即位以来,二人却屡次上奏,催他选妃立后,今日更是跪谏殿外,不肯退让。

    薛盛引他们入殿,落座后,淡淡道:“朕日理万机,国事繁重,更何况新朝初立,根基未稳。你们却屡次三番催促朕选妃封后,是否太过急切?”

    他眸色微冷,语气虽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早已言明,尚无此意。”

    太傅闻言,当即撩袍跪地,行了一个大礼,沉声道:“皇上明鉴!自古立国,中宫不可虚悬。皇后乃一国之母,辅佐圣君,安定民心,此乃祖宗成法,亦是江山稳固之本。”

    “选妃之事,非独为绵延皇嗣,更是维系朝堂平衡之要策。满朝文武,除却功名前程,所求不过家族荣宠。若能得蒙圣恩,以女侍君,必当竭忠尽智,以报天恩。”

    他顿了顿,复又叩首:“皇上以此牵制群臣,既安其心,亦固其位。内外相协,方能保我大薛江山永固啊!”

    太傅所言确有其理。后宫佳丽三千,从来不止是君王枕畔之欢,更是权衡朝堂的棋局。甚至诞育皇嗣,择其贤者立为储君,亦是稳固江山的必经之路。否则这锦绣山河,百年基业,岂非要付诸东流?

    这些道理,薛盛何尝不明白?只是他心底始终横着一根刺,叫他迟迟不愿大婚。

    自幼年起,他便知晓自己并非先帝血脉,生父早亡,连生母是谁都无从知晓。唯一给过他几分温暖的,唯有那位将他视如己出的女子,也就是薛昭容的母亲。

    他与薛召容曾共承慈母膝下,可他却远不如薛昭容幸运。至少那是薛召容的亲生母亲,而他,连生母的模样都未曾见过。

    这错综身世,曾是他心底最深的痛。多少个寒夜里,他独自咀嚼着这份苦涩,却不得不在这深宫中隐忍求生。

    无论他如何勤勉克己,在那个名义上的父皇眼中,他终究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棋子。

    这世间,早已没有他的血脉至亲。

    他就这样孤身一人,在这吃人的宫闱里步步为营。每一次落子都要思量再三,每一句话都要斟酌再三。

    二十余年如履薄冰,才终于走到这九五之尊的位置。可正因看尽了这宫墙内的冷暖,他对男女之情早已不存幻想。

    在这权势交织的深宫里,真情不过是痴人说梦。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为哪个女子动心,更遑论与之共结连理、生儿育女。

    这于他而言,终究是种奢望。他不敢想,亦不敢求。纵使如今已登九五之尊,却仍无成婚娶妻之念。他性子向来执拗,于情之一字尤甚。

    若非真心所爱,断不肯将就半分。便是当初迎娶许莹,也不过是权衡朝局之举。即便后来同处宫闱,亦只相敬如宾,从未动过半分绮念。

    他至今不知情爱为何物,不敢尝,亦不愿尝。故而心知肚明,纵使再纳新人,也不过徒添烦扰,难生半分情意。

    他烦躁地揉着眉心,沉声道:“再容朕些时日。此事尚未到议的时候。至于朝臣那边,朕自有主张。”

    太傅见他仍无松口之意,重重叩首道:“陛下,此事耽搁不得啊!正因时局动荡,更该速速迎娶重臣之女入宫。老臣已为您择选数家闺秀,皆是于社稷大有裨益的良配,还望陛下过目。”

    太傅躬身递上一卷名册,薛盛却连眼风都未扫过去,只蹙眉不语。

    侍立在侧的内侍偷觑圣颜,见天子面色不豫,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名册展开。

    薛盛略一垂眸,扫过纸上陌生的闺名,眉心愈发紧蹙:“朕早已言明,此事容后再议。”

    镇国大将军忽然撩袍跪地,沉声问道:“陛下执意如此,究竟为何?既登九五,当以江山为重。如今后宫唯淑妃一人,陛下又欲擢其父为太师。长此以往,六宫权柄尽归一人之手,于社稷何益?”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君王:“莫非,陛下对淑妃娘娘用情至深?”

    用情至深?薛盛眸光一滞,心绪陡然纷乱。自幼习帝王之术,他早将七情六欲锁入深潭,莫说儿女私情,便是喜怒亦不形于色。淑妃于他,不过是有其他用意罢了。

    他冷声道:“卿等追随朕多年,难道不知当初立她为妃的缘由?至于选秀之事,容朕再思量。”

    镇国大将军急道:“陛下心中可是另有深爱之人?若有,臣等即刻去办!”

    深爱之人?薛盛抬手揉按太阳穴,他连自己的心都看不分明,又怎知何为深爱。

    他这一生接触过的女子甚少,纵使搜肠刮肚,也寻不出一个能让他心弦微颤的身影。

    若说真有什么女子能让他多看一眼,大约也只有薛召容的妻子沈支言了。

    那女子生得娇柔婉约,却生就一副坚毅性子。当初薛廷衍与薛召容为迎娶她大打出手,连何苏玄都对她痴心多年。

    这般女子,想必是有什么

    过人之处的。

    他叹气道:“二位爱卿且先退下,容朕思量一月。一月之后,必给你们一个交代。”

    虽已贵为天子,他却也明白这江山社稷非一人可撑。要想坐稳这龙椅,让天下长治久安,少不得要权衡利弊,兼听各方谏言。为君者,最忌独断专行。有些事,终究要学着妥协。

    两位重臣相视一眼,终是无可奈何地躬身退下。太傅临行前仍不死心,低声道:“臣等会继续为陛下留意合适的闺秀,待一月之期到了,便可着手筹备选妃大典。”

    薛盛在殿中静坐良久,烛火映得他眉目深沉。后来索性起身去了御书房批阅奏章,可提起笔,却迟迟未能落下。

    这一夜,清辉漫过窗棂,他竟辗转难眠。心头莫名烦躁,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是恼那帮老臣步步紧逼?还是……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个不该想的人?

    ——

    沈支言因怀有身孕,早已停了骑射习武之事。如今保胎要紧,便转而习文,整日在院中捧卷细读。这日正执书坐在院中,忽有护卫匆匆奔来禀报:“夫人,阮姑娘不见了。”

    阮苓不见了?

    沈支言闻言倏然起身,书卷“啪”地落在石桌上:“怎么回事?”

    护卫急道:“今日阮姑娘去街上见一位小姑娘,起初二人相谈甚欢,阮姑娘还用了那姑娘熬的粥,为表谢意,便带她去绸缎庄挑选衣料。谁知,后来进了铺子后,人一直未出来,跟去的护卫也不知去向。”

    沈支言心下一沉,担心地当即往院外疾步走去。她早该想到那小姑娘有问题。昨日明明再三叮嘱阮苓要当心,偏生这丫头今日又去见了她。

    沈支言心中暗恼阮苓这般大意,匆匆命人备了马车赶往街市。她在长街上寻了一圈,却不见阮苓踪影,又急急赶到那家绸缎庄。掌柜的却道从未见过什么中原女子。

    她在店内细细察看一周,未见异样,只得暂且离去。出门后她躲在一旁,却见那掌柜的神色慌张地往后院去。她心下一动,当即带人折返,命侍卫守住前后门户,自己领着人直奔后院。

    穿过回廊,只见那掌柜从后门出去,闪身钻进一条窄巷。沈支言紧随其后,在巷尾拐角处,正撞见掌柜与一男子低声交谈。

    待看清那男子装束,她心头猛地一颤,是个中原人。

    莫非,是朝廷派来的人?

    她当即取出令牌,递给随从速去调派精锐,严守城门。

    如今西域此地尽在薛召容掌控之下,各处关隘守备森严,唯独城门尚可通行,却也盘查极严。

    她实在想不通,朝廷的人究竟是如何混进来的。若阮苓真被他们所擒,一定会从此门出城,于是她匆匆赶去城门,一路上心急如焚,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赶到城门时,却见守卫如常,并无异样。

    守城的将领原是随薛召容从中原带来的亲信,认得沈支言,忙上前行礼:“夫人此时前来,可是有要事?”

    沈支言急声道出阮苓失踪之事,那将领闻言皱眉:“末将一直在此值守,每个关卡都严加盘查,进出之人皆细细验看过,并未发现可疑之人啊。”

    沈支言急声道:“怕是咱们自己人里出了岔子。你即刻增派人手,严查每个进出之人。再派人封锁西域各处要道,全城搜捕。”

    她强自镇定地立在城门前,心中已隐约猜到几分,这必是薛盛的手笔,想拿住她们来要挟薛召容。帝王心术,向来如此。

    侍卫领命而去,不多时便见城中兵马四动。约莫半个时辰后,一名侍卫匆匆赶来,呈上一双绣鞋,道:“夫人,这是在城南一处院落寻到的,您看看是不是阮姑娘的。”

    沈支言接过一看,发现阮苓常穿的绣鞋,心里一慌,眼睛瞬间红了,立即登上马车,随那侍卫疾驰而去。

    待到了那处僻静院落,却不见人影,顿时急得不行。此刻江义沅与其父兄等人皆不在城中,她有些慌了。

    正焦灼间,软玉已带着人马匆匆赶来,眼睛急得通红,城中各处他都寻遍了,仍不见阮苓踪影。

    他们又带人折返城门,却见城门前一片狼藉,地上还散落着几柄断剑。她心头猛地一跳,随手抓住一个负伤的守卫问道:“发生何事?”

    那守卫捂着肩头渗血的伤口,喘息道:“方才,方才有一队中原人打扮的商队要出城,末将按令阻拦,他们竟突然发难。那些人武功极高,又趁守备空虚时从四面夹击,等援兵赶到时,他们已冲出城去了。”

    “调虎离山之计。”沈支言皱眉,看来方才有人故意引开他们。

    她让又调了一批人严格把守城门,然后与阮玉立即蹬车出城去寻。

    一出城门,官道便分出数条岔路。众人只得分散追赶。

    沈支言与阮玉一阵急追,待到一条小道时,忽觉心头一阵不安,她当即让马夫停下,道:“不对,快回去。”

    她话音刚落,就见前方路口蓦地杀出一队黑衣人。

    马夫又急忙调转马头,仓皇往城门疾驰。

    马蹄扬起漫天黄沙,身后黑衣人紧追不舍。幸而城门守卫见势不妙,早早放下吊桥,他们方才在千钧一发之际冲入城中。

    “砰”地一声巨响,城门重重合上,将黑衣人挡在了城门外。

    沈支言下了马车,心中仍一阵忐忑,她远远望去,只见那些黑衣人在城外逡巡片刻便散去了。

    这些人分各路上与他们周旋,就是为了扰乱阵脚,好让她上当被抓,好奸诈的手段,也不知阮苓是否已被他们带出了城。

    她心急如焚,立即召集城中将领,指挥道:“往北是荒漠,东去要过立曲镇关,西南通水路,大家分五路去追,每队配双马,带上响箭为号。”

    众人听令急忙去办,沈支言一面命人继续在城中搜寻,一面加强城外各处关隘的守备。

    方圆数十里皆是他们的势力范围,即便贼人逃出城门,想要返回中原也必经过层层关卡。

    “放信号。”她一声令下,数支响箭破空而起,在暮色中炸开绚丽的烟火。城外各处的守军见到信号,立即严阵以待。

    沈支言又命人快马加鞭往各个路口传令,务必拦截一切可疑人马。

    天色渐晚,阮玉终于在通往中原关口的岔道上,发现一辆疾驰的马车。

    那马车帘幕低垂,车辙印却比寻常马车深上许多,显然载了重物。

    阮玉当即率领将士纵马追去,此地终究是他们的地界,人多势众,不消片刻便将那马车团团围住。刀光剑影间,车夫与护卫很快败退。

    “姐姐。”阮玉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掀开车帘,只见阮苓被麻绳捆得结实,双眸紧闭地倒在车厢里。

    他心头大震,急忙跃上车辕将人抱起,翻身上马便往城中疾驰。

    回到住处,阮玉抱着阮苓一路奔至大夫房中。老大夫搭脉片刻,取出一枚药丸喂下,道:“大家莫急,这位阮姑娘只是中了迷药,并无大碍。服下解药,不多时便能醒来。”

    沈支言与阮玉听后终是松了口气。

    不一会,阮苓醒来,待看清周遭众人,张口便骂:“孰料那起子黑心肝的不是好东西,枉我还当她是可怜人。”

    沈支言上前握住阮苓的手,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后怕:“妹妹,可还有哪里不适?”

    阮苓揉了揉太阳穴,撇嘴道:“就是头还有些昏沉。我原是好心,见那丫头可怜,不仅用了她送的粥,还带她去铺子里挑衣料,谁知,她给我下药。”

    见她当真无碍,仍能说能道,沈支言这才长舒一口气。

    一旁的阮玉早已红了眼眶,又急又气地数落:“外头来历不明的吃食你也敢入口?在这西域地界,什么情况你不知晓?姐夫与义沅姐姐再三嘱咐我们小心,结果你仍旧不听,这下好了,差点被掳走,要不是支言姐姐反应迅速,怕你永远都回不来了。”

    阮苓被说得双颊绯红,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反驳,只气鼓鼓地绞着衣角,委屈道:“谁知道一个小姑娘会骗人。”

    阮玉冷笑:“多大了还分不清好坏。我看你就是贪心贪玩,别找借口了。”

    沈支言见阮玉激动,忙道:“罢了,她已受了惊吓。吃一堑长一智,往后总要多个心眼。”

    阮苓后怕地拍了下心口,郑重点头:“姐姐放心,我记下了。”

    阮玉虽嘴上责备,眼中却满是心疼,叹道:“往后你便安心待在家中,莫要再往街上跑了。整日里买那些物件做什么?”

    阮苓揪着衣袖,小声道:“我不过是想着,若哪天回了中原,就再买不到这些西域玩意儿了。”

    “回中原?”阮玉苦笑一声,“我们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还想着回去。”

    如今新皇一心想要铲除他们,他们在这里躲的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早晚会有一战。

    阮玉这话像把钝刀,生生剜在阮苓心口。她突然红了眼眶:“难道,我们这辈子都回不去了吗?”

    那京城的繁华街巷,朱雀桥边的杨柳,竟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旧梦。

    沈支言见她神色惶然,连忙将人揽入怀中,轻抚着她的背脊:“莫要说这些丧气话,总有一日我们能回去的。今日之事便是个警醒,新皇的人马已盯上我们,这西域城中怕还藏着不少暗桩,往后更要万分小心才是。”

    阮苓靠在她肩头重重地点头,带着鼻音道:“姐姐,我记下了,再不会这般大意了。”

    沈支言待将人送回房中安顿好,回到住房,才发觉掌心全是冷汗。她扶着案几缓缓坐下,心口仍突突跳得厉害。方才若再迟一步,怕是阮苓就完了。

    她叹气坐下,忽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伏在痰盂边干呕了许久,才勉强饮下半盏清茶压住。

    而后拿起书卷想看会书,结果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暮色渐沉,她望着天际,不由担忧,薛召容离城已有多日,至今音讯全无,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总觉要出什么事似的。

    ——

    御书房内,炭火哔剥作响。探子跪伏在青玉砖上,额间冷汗涔涔,偷眼去瞧正在批阅奏章的帝王。

    薛盛听完禀报,朱笔微微一顿,忽地轻笑一声:“所以,即便薛召容与江义沅等人不在城中,你们也连个姑娘都带不回来?”

    他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殿中温度骤降。

    探子脊背发凉,回道:“回陛下,那沈支言实在机敏过人。属下等人本已将人带出西域城,结果她反应十分迅速,很快就派了大批西域兵将堵住了各个路口,他们人马众多,又都是悍勇之辈,所以就……”

    “哐当”一声,薛盛突然掷笔:“也不知是你们当真笨,还是沈支言真的聪明。”

    他揉着眉心,叹气道:“罢了,不必再抓旁人,朕只要沈支言一人。记住,朕要活的,毫发无损的。朕倒要看看,到底是不是她太过聪明,才让你们一再失手。”

    探子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属下这就去办。”

    ——

    大概又过了六七日,薛召容率军收复戈壁两座城池,凯旋而归。西域百姓闻讯,无不欢欣鼓舞,纷纷涌向城门相迎。

    沈支言立在城门楼前,望着远处渐近的旌旗,心里激动的不行。

    为首的高头大马上,那人剑眉星目,熠熠生辉。

    二人四目相对的刹那,天光云影都静了下来。虽不是艳阳高照的好天气,但那一缕薄阳恰落在他们之间。

    无需言语,只这一眼,便叫两颗悬着的心都落了下来。

    她早知她的薛召容定会安然无恙地回来。不仅安全回来,此番出征原说只取一城,谁曾想不过多日光景,竟连克三座要塞。

    薛召容策马至她跟前,玄甲上还带着戈壁的风沙。他俯身望来,眉宇间尽是温柔笑意。

    她仰着脸,泪珠儿瞬间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哭什么。”他用指腹轻轻拭过她脸颊,“我这不是安全回来了?这一路上,我都在想着,得再快些,再快些,好早些见到我的支言。”

    她连连颔首,泪水却愈发汹涌,怎么也拭不尽。

    他见她哭得厉害,心中满是疼惜:“别哭了,我晓得的,我晓得你想我,我也很是想你。来,我带你回去。”

    他伸出手来,她将手轻轻搭在他掌心,他一把将她带上马背,自后环住她,在她耳畔道:“这些日子我不在,你过得如何?”

    沈支言攥紧他的手,轻声回道:“很好,不过有桩事要告诉你。”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与他分享了。

    他见她神色郑重,停下马来道:“好,你说。”

    “薛召容,我们有孩子了。”

    有孩子了。

    周遭喧闹,他一时怔住,确认道:“你方才说……我们有孩子了?”

    沈支轻轻颔首道:“对,我腹中已有了你的骨肉。”

    一时间,薛召容只觉浑身血液都在喷张,他一把将人揽入怀中,声音微颤:“所以,我要做父亲了?”

    他要做父亲了。

    他一时情难自抑,有点手足无措,又慌忙松开手,小心翼翼地抚上她的小腹,关心问道:“如今可会踢人了?身子可还爽利?可有不适?”

    沈支言见他这般模样,不由抿唇轻笑:“这才将将两月有余,还没有动静。不过是贪睡些,胃口也不大好,最要紧的是,非常非常想你。”

    薛召容听闻他胃口不佳,忧心道:“怎么还要受这般苦楚?可曾请大夫瞧过?大夫可说了如何调理?”

    沈支言温声宽慰:“怀孕后许多人都这般,不打紧的,熬过这段时日便好了。”

    他心疼不已:“这如何能硬熬?待回去后,我定要好生照料你。”

    沈支言含笑点头,心中甜意漫溢,原来与心上人共享这般喜讯,竟是这般滋味。

    当夜,薛召容设下盛宴,为出生入死的将士们接风洗尘,论功行赏。

    西域诸部见他如此骁勇善战,俱是心服口服,就连萨木与带来的北境勇士,亦对他另眼相看。

    经此一役,薛召容终是在西域站稳了脚跟。舅舅闻讯,也急忙带着北境要臣赶来道贺。

    这一夜,西域城中灯火通明,笙歌不绝。薛召容与众将士把盏言欢,觥筹交错间尽是豪情。

    鹤川被众人围坐中央,绘声绘色地讲述着边城收复时的情形。

    “当时那匪首举刀直取公子面门,说时迟那时快……”鹤川眉飞色舞地比划着,“公子一个侧身,剑锋擦着那厮咽喉而过,血溅三尺。”

    他讲得活灵活现,将战况说得惊心动魄,从如何突破重围,到以少胜多连克两城,引得众人连连叫好。

    阮苓托腮坐在他身侧,眼波盈盈地望着他神采飞扬的模样,唇角不自觉扬起。

    她越看越是欢喜,鹤川身上那股子朴实坚韧的劲儿,大智若愚的气度,还有那手好厨艺和暖心脾性,无一不让她觉得,自己选对了人。

    江义沅提着酒壶走到萨木跟前,亲手为他斟满一盏酒。灯火映照下,她眉眼含笑:“听闻你在战场上骁勇非常,助薛召容连克三城,当真是好本事。这一杯,我敬你。”

    萨木接过酒盏,抬眸时撞进江义沅灼灼的目光里。周遭喧嚣霎时远去,唯见眼前人一袭红衣飒飒,比平素更添几分温柔。

    那昳丽容颜在灯火下愈发夺目,教他一时看得痴了。

    江义沅见他怔忡,轻拍他肩头笑道:“发什么呆?还不快饮了这杯?”

    萨木这才回神,仰首将酒一饮而尽,喉间滚烫,不知是酒烈,还是心头那簇火苗作祟。

    江义沅见他饮得急,险些呛着,不由莞尔:“慢些喝,不急。”

    她这一笑如沐春风,让萨木又是一阵恍惚,只听她又笑道:“今夜星光璀璨,待会可愿否与我一同观星?”

    观星?她邀请他一起看星星?萨木闻言喜不自胜,忙不迭地点头应下,又斟满一碗酒仰头饮尽。

    江义沅见他如此激动,眼中笑意更深了。

    而不远处,阮玉独坐席间,目光沉沉地望着这一幕。他

    素知这位姐姐性子清冷,唯有遇上极欢喜之事,才会换上这般艳丽的衣裳。

    今日她这般盛装,想必是因为萨木随薛召容连收几城开心极了吧。

    跃动的火光映得他面容忽明忽暗,宴席上欢声笑语不断,衬得他愈发孤寂。

    他怔怔望着那个他守了多年的身影,心中酸涩难言。曾经他们也有过月下对酌、促膝长谈的时光,可如今,对面之人再也不是他了。

    他与义沅姐姐,终究是走散了。

    他呆坐了许久,始终无法说服自己放弃。

    宴散人静后,薛召容牵着沈支言的手慢慢走着。西域的夜色格外动人,穹庐之上星河璀璨,似在为他们的凯旋而庆贺。

    两人十指相扣,在溶溶月色下徐行,觉得是那样的美好。

    走着走着,沈支言忽而轻笑出声。薛召容侧首问她:“什么事这么开心?”

    沈支言仰望着满天星斗,温声回道:“你说这世间当真奇妙。你我前世姻缘未了,今生重来竟还能相遇。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走到了一起。”

    她轻抚小腹:“如今我们骨血相融,三个原本陌路的性命,就这样紧紧系在了一起。”

    “前世,曾遇一老者言道,天上有双星相伴,若久聚不散,必生灾殃。那时我自是不信,整夜在院中仰观星象,直至东方既白,那两星仍相依相偎,未几,我们便上了断头台。”

    “重生以来,我原以为能改命数。可前些时日,又见那双星相偎,我怕我们终究逃不过。”

    她停下,一把搂住他,蹭了蹭他的胸口,抬眸望着他,继续道:“后来我才明白,只要我们同心协力,便是天定的劫数也能破得。既然连上天都分不开我们,这世间还有什么能将我们拆散?往后的日子还长,夜里再寒,有你和孩子在身边,便都是暖的。”

    她声音很轻,再说起这些,却不是忧愁,而是如释重负的轻松。

    星空下,薛召容搂紧她,温声道:“既已重活一世,我定不会让旧事重演。便是天意如此,我也要逆天改命。这一世,我们一定会走到白头偕老的那一天。”

    她点着头,往他怀里钻了钻。

    “你可记得前世定亲那日?”他突然问。

    她抿唇一笑:“怎会不记得?按礼数订婚后你该随令尊离去,偏你执意留下用膳,直耗到掌灯时分还不走。家父家母只当你有体己话要与我说,特意让我们独处。谁知你竟半句话也不说,就那么直勾勾盯着人瞧……”

    她说着不由红了耳根:“我当时又恼又怕,夜里还做了场噩梦,梦见被一只狼崽子盯了一宿。”

    他不禁笑道:“其实,我那时是在想,这小姑娘怎么生的这般好看,比我在画中看到的人儿还要美上几分,只是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就是不往我身上看,我很着急,想与你说话又不好意思,所以只能那样看着你,然后瞅机会与你说上一句话来。”

    月色下,他耳尖微红:“后来你催我离开,我却在府门外站了许久。那日不知怎的,忽觉自己像是从暗井里爬出来的人,头一回见到了天光。”

    “还有成亲前一日,我特意为你挑了很多精美首饰,但我怕你不收,就悄悄送到了你母亲那里,还让她保密别告诉你。”

    沈支言恍然:“原来那些是你送的,我还道是娘亲置办的,还纳闷她何时改了眼光,其中有一把簪子我还格外喜欢。”

    “对,就是那把簪子。”薛召容喉头微动,将她揽得更紧了些,“我见你日日戴着,便想着,你定是极喜欢的。那时候每次看见你戴着,觉得这日子还有盼头。”

    “直到上断头台那日,见你发间仍簪着它,心里疼痛不已。很愧疚,很无助,还说若有来世,盼你别再遇见我。”

    后来,那支簪子落在地上,碎作两截的声响犹在耳畔,那一刻的痛楚与惶然,至今想来仍觉心悸。

    “可我们还是遇见了。”

    他自怀中取出一把簪子,放到她手里:“此番外出,又特为你寻了一支,虽不及从前那支,却是我一眼相中的,觉得与你甚是相配。”

    沈支言垂眸看去,只见掌中白玉簪莹润生光,形制虽简,却格外雅致。

    她不曾想他竟还有这般细致心思,这段时日出征在外,军务缠身已是极耗心神,却还记挂着为她寻一支新簪。

    她心头一热,眼眶便红了,再忍不住扑进他怀中,将脸埋在他衣襟前闷声道:“你在外头那样凶险,我日日担惊受怕盼着你快些回来。”

    她攥着他的衣袖,嗔怪道:“你这一去这般久,我想你想得很,除了这簪子,你还得好好补偿我。”

    他低笑一声,将簪子轻轻簪入他发间,温声道:“好,都依你。想要什么补偿?”

    她红着小脸,紧紧环着他的腰,小声道:“要你抱,要你亲,还要一起睡。不知怎的,自怀孕之后愈发想你想的很,跟中邪似的,做梦都想与你亲亲。”

    他闻言一时未应。

    她仰起脸望他,面颊还泛着薄红:“怎么?你不愿?”

    他摇头,掌心轻轻覆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怎会不愿,只是你如今有孕在身,可还经得住?”

    她踮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攀紧他的脖子不松手:“我在书上查过了,书上说月份尚浅,只要轻柔些,无碍的。”

    “当真?”他有点不敢,搂紧他蹭了蹭她的鼻尖,“这些时日军中寂寥,我何尝不想将你揉进怀里好好疼爱,可是这种时候还是忍一忍的好。”

    她皱了皱眉:“忍不了,一点也忍不了。”

    他虽抵不过这温香软玉在怀,却仍克制道:“不若回府问问大夫。”

    她又在他唇上亲了一口:“那好吧!”

    二人回到住处,偏生大夫不在,只好先洗漱睡觉。

    浴房里水雾氤氲,沈支言浸在温热的水中,青丝如瀑散开,薛召容细心地帮她清洗。

    “抬头。”他低声道,指尖轻轻按揉着她的后颈。水珠顺着莹白的肩颈滑落,她耳尖泛红,乖顺地仰起脸,任由他侍弄。

    待到濯洗完毕,薛召容用锦缎将人裹了,抱至熏笼旁的绒毯上。

    她坐在绒毯间,湿发垂落,衬得一张小脸愈发莹润。他拿起素巾,一缕一缕替她拭发。

    本来她就难以忍耐,再加上他耐心地为她清洗,为她擦发,她更是受不住了。

    她红着脸去看他,见他眼底也隐忍着欲、色。

    “怎么还害羞?”他看了眼她红彤彤的小脸,低笑一声,指尖卷起她一缕湿发,“又不是头一回。”

    她摸了摸滚烫的脸颊,扑进他怀里,将脸埋进他胸口。

    他见此笑得更开了,为她擦干头发,将她抱到床上。

    这些时日的相思煎熬,早将沈支言的身子熬得发烫,她原以为今夜终能得偿所愿,结果薛召容只是将她搂在怀中,毫无动静,衣服也穿得严严实实。

    她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却觉腰间的手臂又收紧几分,却仍没有下一步的打算。

    “想要。”

    “睡吧。”

    “就要

    。”

    “听话,睡吧!”

    “不要。”她急得撑起身子,锦被滑落,露出半截雪白的肩颈,“你不是也很想吗?”

    她伸手去摸他的唇。

    烛火摇曳间,他见她眼尾泛红,唇瓣被咬得嫣红水润,不由喉结微动,却仍强自按捺道:“乖,听话,再忍忍。”

    “忍不住。”她起身爬到他身上,单薄的轻纱松松垮垮挂着,露出大片如玉肌肤,滚烫的脸颊贴在他颈间,“你摸摸,我身上烫得厉害。”

    他伸手摸了摸,确实烫的厉害,可他也烫的厉害。

    他推了推她,准备再克制一下,可是她已经捧住他的脸亲了上来。

    唇瓣忽而压下来,像含住了整片夜空,柔软中带着一丝暖,他齿关微闭欲躲,却被她一把按住了肩头。

    她软软的一个趴在他身上压着,青丝倾泻在两人之间,嗔道:“不许躲。”

    他滚动着喉结,望着她贪、欲的模样,再不躲,他也控制不住了。

    她故意磨人。

    他又推了推她,结果衣衫被她一把扯开了,然后一阵手忙脚乱地,把他脱了个精光。

    她……

    她:“别动,乖乖躺好!”

    他:“……唔……你轻点……别,别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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