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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今晚……我想睡在你这……

    薛召容近来暗中查访,对这位二皇子总算摸清了几分底细。只是此人城府极深,他所查到的,究竟是对方刻意展露的假象,还是真实面目,尚未可知。

    二皇子在民间声望颇高,常设粥棚、修桥铺路,近来更是频频现身人前。此番助他夺得太师之位,手段之老练,全然不似往日低调作风。

    听说他七岁那年,生母因肺痨薨逝。那时宫中谈痨色变,连皇上都下旨将二皇子隔在偏殿,终是未能见生母最后一面。

    说来也巧,他们倒是同病相怜,都是幼年丧母之人。不同的是,二皇子虽不得圣宠,却深得太后怜惜。太后待他比嫡孙还要亲厚,正是因着这道护身符,他才得以在这吃人的深宫里平安长大。

    而太子虽贵为嫡长子,却与他一般失了生母庇佑,因无外家扶持,空有储君之名,这才叫人钻了空子。

    这深宫里的孩子,哪个不是踩着刀尖长大的?纵是金枝玉叶,也不过是命运棋盘上的棋子罢了。

    二皇子有夺嫡之心,薛召容岂会不知?在这般无法改变的命运里,谁不是拼了命想挣条活路。

    只是此人高深莫测,让人难以揣度。

    “殿下。”薛召容冷声开口,“沈支言是我的妻子,还望你莫要失言。”

    二皇子从容地执壶倒了杯茶道:“薛大人说得是,是我失礼,本该称她一声薛夫人。”

    他将茶盏推到薛召容面前,笑道:“犹记你们大婚那日,新妇着凤冠霞帔的模样,当真是倾国倾城,与薛大人确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薛召容未接此话,而是道:“今日前来,是为与殿下商议要事。”

    “巧了。”二皇子一挑眉梢,“我也有事要与薛大人商议。如今朝中局势,薛大人看得明白,三位皇子逐鹿,各显本事。薛大人是个聪明人,若愿助我一臂之力,他日莫说太师之位,便是裂土封王,也未尝不可。”

    二皇子直接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薛召容定定凝视着他那双与自己肖似的眉眼,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沉声道:“今日我来,是为薛廷衍的身世。”

    “身世?”二皇子不想他说的竟是这个。

    薛召容道:“我已查证,薛廷衍确是贤妃与皇上的骨血,你与薛廷衍同岁,他比你大了几日,你该唤他一声兄长。若太子被废,皇上认亲,这储君之位,怎么也轮不到殿下。”

    “至于殿下您……”薛召容倾身向前,仔细审视着他道,“究竟是谁的骨血,挺让人好奇的。思来想去,若殿下非皇上亲生,那只能是我父亲的血脉,不然您怎会与我父亲相似到这般地步。”

    “

    更蹊跷的是,以皇上的眼力,岂会看不出殿下与我父亲样貌如此相似?要么是圣心默许,要么就是皇上与我父亲都藏着秘密。”

    “而我,自幼便疑心自己的身世。明明与父亲长得那般像,父亲却待我极其刻薄。如今看来,能让两位人杰不惜以亲子为棋的局,这秘密该是何等的惊天。”

    薛召容眸色渐沉:“我母亲当年悬梁自尽的真相,想必与这些隐秘脱不了干系。殿下既想与我结盟,总该拿出些诚意,起码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

    “如今朝堂之上风声鹤唳。皇上与我父亲之间的暗涌,迟早要见真章。若太子当真遭遇不测,这天下怕是很快就要血流成河。”

    “我虽非皇子,却也是皇族血脉。真到兵戎相见那日,要么随我父亲玉石俱焚,要么也能挣下个储君之位。”

    薛召容说到“储君”,二皇子眸色已经极其深沉,他依旧没有接话,只听薛召容继续道:“若真动起手来,殿下无母族撑腰,单枪匹马胜算并不大。殿下今日若坦诚相告,他日我或可助你在这乱局中,挣出一条生路。”

    薛召容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好一会。

    “哈……”良久,二皇子忽然笑了声,“薛大人果然不一般,只是你猜错了一桩。”

    他仔细盯着薛召容那双眼睛,道:“你我相似,未必就是兄弟。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安全。我所求,不过是为这天下苍生谋个太平。至于血脉,并不在乎。”

    “为天下苍生?”薛召容轻笑一声,“殿下何必与我说这些冠冕堂皇的漂亮话?这深宫里的每一块砖石,都浸着夺嫡者的血。你我心知肚明,能坐在那个位置上笑到最后的,从来不是什么仁善之辈。”

    “若薛廷衍当真被扶上太子之位,不如想想,是多个对手好,还是多个盟友妙?”

    很显然皇上与薛亲王各自留了后手,并且子嗣之谜或许不单单只是牵扯朝堂,也可能是私人感情,否则他的娘亲怎么会莫名其妙悬梁自尽。

    在他的印象里,他的父母一向恩爱有加,可是贤妃却说他娘亲并不喜欢那样的夫君和家庭。

    当初这些人的爱恨纠葛,或许才是子嗣之谜的关键。

    薛召容字字句句如刀锋剖心,二皇子面上虽波澜不惊,指节却在不经意间扣紧了茶盏。待薛召容话音落地许久,才听他道:“薛大人胆识过人,我甚为欣赏。只是这世间万事,总要先掂清自己的分量。”

    “分量?”薛召容倏然冷笑,“若非时时揣度着‘分量’二字,今日也不会来叩殿下这道门。我父亲这些年恨毒了皇上,厌极了李贵妃与三皇子,连东宫那位都逃不过他的算计。可偏偏二殿下您,就像从不在他棋枰上落子。亲王府经手的宫闱秘事车载斗量,为何独独绕开您呢?”

    “今日您尽可三缄其口,但终有一日,我会亲手掀了这场迷局。届时,您我之间,不会再是盟友,而是死敌。”

    薛召容话语字字刺骨,周身带着杀手独有的压迫,二皇子眸色幽深,沉默地凝视着他,良久未发一言。

    薛召容不欲再与他周旋,霍然起身道:“我只给你五日,殿下好好思量,想清楚了,可来寻我。”

    这一次,薛召容要抓住主动权,先发制人,即便知晓二皇子手段通天,即便明白自己如今的太师之位亦有他的推波助澜,他也不愿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还有。”他冷冷瞥二皇子一眼,“不管你是谁,也不论你我之间有何恩怨,你都不要接近沈支言,也休要蛊惑她去引诱她表哥。”

    教沈支言引诱她表哥的事他都知道了?

    二皇子眼底暗潮翻涌,却哑口无言。

    狂妄,当真是狂妄至极。

    他自幼长于宫闱,见惯了阿谀奉承、战战兢兢的臣子,却从未见过薛召容这般肆无忌惮之人,不畏权势,不惧生死,甚至连那桩足以诛九族的秘辛都敢染指。

    前些日子冷宫夜闯刺客,禁军翻遍皇城却一无所获。如今想来,那人恐怕就是眼前这位胆大包天的薛召容吧。为了求证,竟敢夜探禁宫,还能全身而退,当真有能耐。

    直到薛召容离开茶馆,二皇子都未再说一句话。

    ——

    傍晚阮苓来了,她伏在案上,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茶盏,叹气道:“从前我痴恋二哥哥时,日日盼着见他一面,可十回有九回都扑个空。后来与鹤川在一起,像是打开了新天地。他待我极好,任我使小性儿也总是温言软语地哄着。”

    “我原想着,能觅得这般两情相悦的良人,已是天大的福分,连嫁衣的花样都偷偷描了好几回。可如今……”她无奈地笑了声,“他不是外出办差就是连夜当值,十天半月见不着人影。上回好不容易见上,话还没说上三句就又匆匆走了。”

    “母亲本就拘着我出门,如今更是一提亲事就沉脸。姐姐你说,我与他这姻缘莫不是又要化作镜花水月?”

    阮苓语音里透着几分委屈与不耐:“一连数日连个人影都瞧不见,这般滋味,实在磨人。若日后成了婚,他还是这般东奔西走,十天半月不着家,我断然是忍不了的。”

    她又低低叹了口气:“这段情才刚起了个头,若他连这点心思都分不出来,倒不如趁早算了。”

    阮苓性子直率,向来是爱憎分明,受不得半分冷落。她原想着,若是寻得一个可心的人,定要日日相对,耳鬓厮磨,便是腻在一处也不会厌烦。

    可偏偏鹤川是个闲不住的,整日里忙得脚不沾地,连片刻闲暇都抽不出身来见她。当初那份炽热的心意,在这漫长的等待里,渐渐凉了下来,再不见半分热乎劲儿。

    沈支言自是了解阮苓的性子,小姑娘情窦初开时患得患失也是常理,谁不盼着能得个日日相伴的如意郎君呢?只是这话她也不好劝,毕竟自己如今的境况,与她并无二致。

    阮苓攥住她的衣袖,杏眸圆睁:“姐姐难道就不觉得难捱?这才新婚燕尔,姐夫便整日不着家,你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就不寂寞吗?”

    沈支言垂眸轻笑:“熬过这阵子便好了。人总有艰难的时候,若能多些体谅,反倒容易渡过难关。我知他在忙什么,也信他的为人,自然不觉得苦。”

    阮苓托着腮,眼巴巴地望着沈支言,眸中漾着艳羡的光:“姐姐这样的性子真好,叫人又羡慕又喜欢。我也想做这般有耐心的人,可偏偏,我一想到见不着他,心里就跟猫抓似的,急得直想掉眼泪。”

    她长叹一声:“所以我这些日子总在琢磨,这段情还值不值得坚持?”

    沈支言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傻丫头,这世间哪有一帆风顺的姻缘?鹤川是个有担当的,他这般拼命,不正是想搏个前程?你细想想,他无父无母,跟着薛召容漂泊这些年,最盼的不就是成个家?可若没有立身的本事,又拿什么许你安稳?”

    “待到他日功成名就,再去府上提亲时,你爹娘自然要高看他一眼。”她将茶盏往阮苓跟前推了推,“快别说这些丧气话了,既然选了他,就该信他。若是闷得慌,随时来寻我说话便是”

    阮苓捧着茶盏,氤氲的热气熏得她鼻尖微红。虽仍惦记着鹤川,心头那股酸涩倒淡了几分。

    她又叹气道:“说来我们姐弟也是命苦,义沅姐姐说走就走,把阮玉那傻小子的魂都带去了西域。整日里茶饭不思的,前些日子哭得我实在心烦,便去揍了他一顿。”

    “我同他说,堂堂七尺男儿,不想着如何建功立业留住心上人,倒学那深闺怨妇哭哭啼啼。”阮苓说着说着自己先恼了,指尖在案几上叩得笃笃响,“如今倒好,虽是不哭了,却成日把自己关在房里。也不知是在发奋苦读,还是在生闷气。横竖我是不管他了,自己没本事留住人,怨得了谁?”

    阮苓提起自家弟弟,活像是在数落个冤家。沈支言执起团扇轻摇,温声道:“你也莫要总是这般苛责阮玉,正是因着你太过强势,反倒养得他这般性子。再说阮玉本就生得俊秀,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虽说身子单薄些,却也是个翩翩佳公子。”

    “这情爱之事,原就不是谁说了算的。义沅姐姐志在四方,本就不拘于儿女情长。阮玉经此一遭,虽是痛了些,倒未必不是好事。时日久了,这伤痛自会淡去。经此一别,说不定能让他成长起来。”

    阮苓托着

    腮,指尖绕着发梢打转:“姐姐说得在理。只是这爱情,终究是叫人又甜又苦,欲罢不能。”

    她说罢,忽而话锋一转,问道:“姐姐,姐夫如今可想起些什么了?这么些时日,总该记起些零碎片段吧?”

    沈支言闻言,垂眸望着茶盏中浮沉的叶片,唇边的笑意染上几分苦涩。让一个曾与自己生死相许的夫君,转眼间将过往忘得一干二净,这份痛楚,岂是言语能道尽的?

    她虽在人前总是从容自若,可多少个深夜,独自蜷在锦被里,也是发愁的不行。

    她与薛昭容这一路走来,历经多少坎坷磨难?那个曾为她赴汤蹈火的郎君,那个执拗地追着她身影不放的痴情人,好不容易才与她修成正果,却在一夕之间将前尘往事尽数忘却。

    是多么的可怜。

    “总会想起来的。”她道,“就像从前他等我那样,这次,我也会等着他慢慢记起来。”

    现在她终于明白爱而不得是何种滋味,她很佩服薛召容的耐心。

    阮苓瞧见她眼底泛起的红晕,连忙握住她的手道:“姐姐莫急,一时想不起也无妨的。只要他如今待你好,比什么都强。只是,我听闻你们至今还分房睡,他当真就无动于衷吗?你们有没有好好聊聊?”

    沈支言回道:“那夜在屋顶赏月时,倒是把话都说开了。薛召容这些年过得太苦,我倒宁愿他就这样忘了那些求不得的痛楚。至少如今他能安眠,能好好用膳。”

    阮苓道:“可你们到底是正经夫妻,这般生分着,时日久了难免惹人闲话。再说,夫妻之间总该同房享受那份欢愉,如此才能增进感情,现在这般不上不下的,岂不是煎熬?”

    谁愿意明明有了爱人和夫君,还独守空房呢?

    沈支言垂下头,好一会才道:“从前是他追着我跑,如今换我来守着他,很公平。那时他受尽冷待都不曾退缩,如今我岂能半途而废?想不起来也无妨,大不了,我们重新相识一场。”

    她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阮苓瞧着她这般温言软语的模样,心里反倒更酸楚。哪家娘子不盼着与夫君耳鬓厮磨?不过是强撑着体面罢了。

    她想了想道:“姐姐,我倒有个主意。你这些日子百般温柔,他反倒习以为常。不若,给他些刺激?”

    “这话怎么说?”

    “今夜你待他格外好些,好到让他情动难抑时,然后突然抽身离去。或是寻个由头与他争执,之后便冷着他。这般若即若离的折磨,说不定能叫他想起当初求而不得的滋味。等把他熬得抓心挠肝时,保不齐就能灵光一现呢?”

    “如今这般情形,非得要些刺激才能唤醒记忆。可咱们总不能真拿砖块敲他脑袋不是?倒不如在心思上下功夫,叫他受些煎熬,说不定就能想起什么来。”

    她见沈支言面露迟疑,又道:“虽说这法子不算厚道,可姐姐难道要一直这般等下去?若他这辈子都想不起来呢?”

    沈支言踌躇着,道:“他这些时日才刚展颜,我怎忍心,不过,或许可以换个温和些的法子试试。”

    阮苓:“不若先去问问大夫?若大夫说这法子使得,姐姐再斟酌着用?”

    沈支言思忖良久,终是与阮苓一起去寻大夫。大夫听完阮苓的主意,沉吟道:“此法倒也使得。老朽曾见有人这般施为,确能唤起旧忆。夫人这些时日待公子体贴入微,公子却始终未能记起前尘,怕是,有时人沉溺现世安稳,反会下意识抗拒回忆。这倒非公子本意,实乃人之常情。”

    有时人沉溺现世安稳,反会下意识抗拒回忆。

    是因为这样吗?所以他才不愿意记起?每次问他,他都是笑着说一点没想起来,好像对忘记她也没有太多愧疚,好像也很享受她时下对他的温柔。

    可是,她与他前世今生那刻骨的爱情,怎么能说忘就忘呢?

    她不清楚他心里到底怎样想的,这些日子待她确实也很好,可以买礼物,可以拥抱亲吻,可就是不肯再走近一步。

    他好像在本能地抗拒着什么。

    虽然她尽可能地去包容他,去爱他,可有时候瞧着他亲吻之后转头回了隔壁房间,还是会有陌生感,还是会很心酸。

    送走阮苓后,她独自坐在庭院石凳上。夏末的风掠过海棠枝头,拂落几片残红,正落在她月白的裙裾上。

    这几日府中关于新婚夫妇分房而睡的闲言碎语,已经传得愈演愈烈,她听着也很不是滋味。

    暮色四合时,她亲自备好几样薛昭容爱吃的菜肴,又命人温着一壶梨花酿。

    梳洗罢,她倚在雕花窗棂前,执着一卷书却久久未翻一页。目光总不由自主地往院门处飘去,那人已连着两三日起早贪黑的忙活,莫说同桌用膳,便是好生说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檐下的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案上的饭菜热了又凉,最后只得撤下去。

    她原想着今夜他总该回来了,手中的书册翻过几页,却总也读不进心里去。月上中天,不知不觉间,竟倚着窗棂睡着了。

    朦胧间,忽觉有温热的掌心轻轻托住她的脸颊。她缓缓睁开眼睛,便对上薛昭容温润的眸子。

    他不知何时立在窗外,夜风拂动的衣袂,还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气息。

    “你几时回来的?”她直起身子,揉了揉有些发麻的手臂,“我竟在这儿睡着了。”

    “刚回来。”他将一个油纸包搁在窗台上。

    她解开系绳,甜香顿时扑面而来,竟都是她素日爱吃的点心。她拈起一块芙蓉酥咬了一小口,眉眼弯弯地道:“好吃。你可用过膳了?灶上还温着饭菜呢。”

    “还没有,外头的饭食总不合胃口。”他声音里带着倦意。

    “那快去用饭罢。”她立即将点心包好,提着裙角转出房门。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穿过回廊,渐渐融在一起。

    到了膳厅,沈支言吩咐丫鬟们将热腾腾的饭菜一一布好。薛昭容净手入座后,她便托腮坐在一旁,目光盈盈地望着他。

    “今日怎么总瞧着我?”他被她看得耳尖微红。

    “就是想多看看你。”她唇角含着浅笑,眼底却泛起一丝酸涩。

    薛昭容仔细端详她的神色:“可是遇到什么烦心事?”

    她轻轻摇头,他没再多问,待用完膳便起身去了自己房间。

    她倚在月洞门前,望着隔壁窗纸上透出的烛光。那灯火明明灭灭,最终归于黑暗。

    夜露渐渐打湿了她的绣鞋,她仰头望着天边那轮孤月,最终只化作一声轻叹。

    翌日清晨,她醒来后,推开窗棂,却见薛昭容独坐在院中树下执卷而读。朝阳为他镀上一层光晕,这般画面看起来是那样的暖人。

    她怔怔望着,心头百转千回。既盼着他能忆起从前那段刻骨铭心的情意,又怕那些记忆会打破眼下这难得的安宁。

    毕竟,曾经的痴缠,也曾让他遍体鳞伤。

    正出神间,他忽地抬眸,隔着满庭晨露对她浅浅一笑:“醒了?”

    她应了一声,出门走到他跟前,问道:“今日怎的没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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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

    “今日事不多,想在家休息半日。”他合上书卷,目光落在她脸上。

    “可用过早膳了?”她问道。

    “用过了。”

    她站在他身前望着他,犹豫片刻,终是轻声问道:“最近,你可曾想起什么?哪怕零星半点也好。”

    他抬眸凝视着她,日光透过枝叶在他眉宇间投下细碎的光影。他静默片刻,才回道:“还是想不起我们从前的事。不过失忆后的点点滴滴,都记得分明。”

    还是没想起来。

    她听罢,指尖微微收紧,勉强笑道:“那你且百~万\小!说吧,我去用饭。”

    她转身往膳厅走去,他也没有去追她。她到了膳厅,满桌饭菜却是一口也咽不下。

    她独自在膳厅坐了许久,然后起身回了自己房间。

    午膳时分舅母来了,带了很多礼品。

    沈支言冷眼瞧着舅母这般殷勤作态,心下明白,定是李贵妃与严河私通之事东窗事发,她怕何家深受牵连,日后没有倚仗,这才急着来攀交情。

    舅母起初还强撑着笑脸寒暄,说着说着便掏出帕子抹泪:“我那苦命的玄儿,如今病得连床都起不来,却还日日坐在院里发呆,嘴里总念叨着你的名字。这孩子太倔了,还是放不下。”

    “当初若不是薛召容对他那一顿毒打,他也不会掉进河里之后一蹶不振。大夫说,本就身体虚弱,被打时就伤到了肺腑,又掉进河里灌了水,才这般严重到险些丧命。”

    “当初是他对你不敬,我们无处说理,可是支言,你们毕竟是亲表兄妹,你合该过去看看他,也莫要再对他说那样冷言冷语的话。”

    “他自幼带你极好,你也享受了他多年的疼爱,不为别的,就为了他曾付出的那份真心和这份亲缘关系,你也该与他冰释前嫌,去看望看望他。”

    “说来,他也没做过什么坏事,只是性子傲慢了一些,可能让你有所不适,但是念及多年情分,你就别再计较了。”

    舅母说着说着情绪激动难抑,眼泪落个不停。

    沈支言静静听着,却是一言不发。她可怜表哥遭此横祸,可这世间种种苦果,多半都是自己亲手种下的。

    舅母在厅中絮絮叨叨说了许久才离开,她将人送到院门外回来,却见薛昭容还在院中坐着。

    沈支言未与他说话,回到房间拿了本书看。

    不一会,薛召容进了屋,在她面前站了一会,问道:“你舅母此来,可是为你表哥生病的事?”

    他虽然记不得何苏玄,但是听说了不少何苏玄与沈支言之前的事情。

    沈支言没有做声,书页翻动的声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他见她不理,又轻声道:“可是心里不痛快?”

    她仍不答话,指尖捏着书页的力道却重了几分。

    他转到她跟前,语气难得带了几分急切:“我近日听下人们说起些旧事,从前种种我自不会计较,只是往后.……”

    “往后如何?”沈支言倏地抬眸,眼底泛着泪水,“是要我永不相见,还是你不会罢休?亦或永远都不再理我?”

    他闻言怔在原地,望着眼前这个素日温婉的人儿,此刻却莫名带着几分凌厉,下意识上前半步,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若有烦心事,可说与我听。”

    “我没怎样。”她将书册重重合上,“你出去,我想一个人待着。”

    他有些茫然。

    这些日子以来,她总是温言软语地待他,晨起备膳,夜来添衣,何曾有过这般冷言冷语?从清早起便觉她神色不对,如今竟要赶他走。

    “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他伸手想去牵她的手,又在半空停住,“你告诉我,我改。”

    她垂下头来,回道:“你很好,你没有做的不对,是我的问题,是我想静静。”

    他张了张口,也不知再说些什么好,最后默然退出房间。

    此后沈支言一直都将自己关在房中,直到薛昭容因公务离府,再回来时,迎面便是一声疏离的“薛公子”。

    那三个字像根细针,扎得他心头一刺。他连晚膳都未用便回了房,两人就此陷入僵局。

    薛召容开始越来越忙,数日都不曾归家,偶尔回来也只是匆匆一坐就走了。

    她不见他,他也不找她。

    直到某个深夜,薛昭容冒雨归来,站在她房门前犹豫许久,终是抬手轻叩。

    她洗漱完擦着秀发,开门请他进去,问道:“薛公子这么晚过来可有要事?”

    她依旧叫着他“薛公子”。

    他心里突然酸酸的,望着肤质雪白满头青丝的她,默了片刻,回道:“最近有几个婆子总在背后议论,说你我二人不和,有和离的打算。还说……你表哥升官加爵,新府邸搬到了我们隔壁。为了消除这些不友善言论,我觉得,我们还是别再分房睡了。”

    他顿了片刻,声音低了一些:“今晚……我想睡在你这里。”

    他说罢,掏出一盒口脂放在了桌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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