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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身世。

    薛召容对巍峨皇城早已熟稔于心,此番潜入,如游鱼入水,直抵宫闱深处。甫一踏入冷宫,便有那预先打点好的小太监,认出了他,忙不迭地领着他,一路小跑,穿过那曲曲折折、幽深狭长的宫巷,直至一处被重兵把守的幽闭院落。

    小太监悄声叮嘱薛召容,入内后切莫多言,先以银钱开道。薛召容心领神会,随手便是一把金叶子赠予他,以示谢意。

    至院门前,薛召容与小太监向那侍卫们一一寒暄,再奉上金叶子。侍卫们相视一眼,开了门。门开刹那,院中灯火骤灭,唯余绿树葱葱。这里布置得金碧辉煌,与想象中的幽暗大不相同。

    小太监引路,带着他穿过数重回廊,至一房前。房前灯明,小太监与小宫女眼神交汇,小宫女熄了灯,周围立即陷入一片漆黑。

    薛召容打开窗户,跃进了房间。

    房中唯有一盏昏暗油灯,他立于门前,四下环顾,目光终是落在那桌前的一抹消瘦身影上。

    他望着那身影,心中竟生几分紧张,良久未动,亦未出声。

    那身影闻声蓦地转身,微弱灯光映照下,一张清丽脱俗的面容映入眼帘,虽已年近四十,却仍显年轻,气质矜贵,宛若天人。

    她看到薛召容,惊退一步,问道:“你是何人?薛廷衍呢?”

    薛召容望着她慌乱的模样,未即答话,心中已猜到几分。他向前一步,她后退一步,满眼惊慌。

    薛召容轻声道:“贤妃娘娘,莫要害怕,我有几句话要问你。”

    贤妃仍是慌乱,抓紧了桌子上的一个瓷瓶,薛召容道:“娘娘,我不会伤害你。我只想问你,薛廷衍是否是你的儿子?你为何被困于此冷宫之中?”

    贤妃闻言,打量他一番,问道:“你到底是谁?与薛廷衍何关系?”言罢,又仔细审视薛召容的面容,惊道:“你是他的弟弟,薛召容?”

    她竟然认得他?

    薛召容未答,只道:“娘娘,我的身份并不重要,我只想问你几个问题,还望你能如实回答。”

    贤妃见他未否认,警惕稍减。

    薛召容问道:“娘娘,我知道你与薛廷衍关系特殊,他是否曾来探望过你?你们之间究竟有何关联?他是否为皇上的亲生儿子?为何皇上如此包庇他?”

    薛召容一连问了几个问题。

    贤妃闻言,紧张地抓着花瓶,满眼防备,良久方道:“这些问题你莫要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你快走,否则皇上不会放过你。”

    薛召容望着她慌张的样子,安抚道:“娘娘,莫要激动,我不是来伤害你的。我只是有些疑问需要解开。薛廷衍虽为我兄长,他和我父亲却待我苛刻,我一直在怀疑我们之间是否有血缘关系。这些日子,我脑海中总浮现一些莫名的身影,看到一对恩爱的夫妻对我格外好,仿佛他们才是我的亲生父母。”

    “我知道你被困于此多年,虽此处布置得比其他地方要好,但终究是冷宫。或许你就是薛廷衍的亲生母亲,我们之间或许也有关系。如今事情已至此,哪个女子不想与自己的孩子相伴?”

    “你若告诉我实情,我可以救你出去,让你与自己的孩子永远在一起。思念孩子的时光一定很痛苦吧,就像我思念自己的母亲一样。我们都是同样命苦的人,我希望你能把事情告诉我,我可以帮助你。”

    薛召容提起父母,贤妃放松了些戒备,眼中却充满了忧伤,好像有一些不愿提及的事情。

    薛召容又向前一步,道:“贤妃娘娘,我想您也是一个善良的人,我希望你能把事情告诉我。”

    贤妃望着他,深吸了口气,道:“这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因为只要我说出口,我和我的孩子都会没命。我现在很知足,只要能偶尔见到他,只要他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我就安心了。”

    薛召容微皱了下眉头,道:“所以说薛廷衍是您的儿子,对吗?并且他不是薛亲王的儿子,而是皇上的儿子,对吗?”

    事情果然与薛召容猜想的差不多。

    贤妃慌张地躲避了他的眼神,未答,只道:“你什么都不要再问我了,我没有什么可说的。若是真的激怒了他们,谁也活不成。或许你在亲王府里过得也不好,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去伤害薛廷衍。他也有他的苦衷,他也有他的不得已。”

    她这番话让薛召容听得更为疑惑,所以,那句“你也生活在亲王府里”,意思是他也有可能是被抱到亲王府里的?那么他和薛廷衍两个人,都有可能不是薛亲王的儿子?

    若薛廷衍是贤妃与皇上的儿子,那他又是谁的呢?

    薛召容忙问道:“贤妃娘娘,我知道你知道很多年的很多事情,我也知道你当年与我母亲关系甚好,我母亲是悬梁自尽的,你应该也清楚当时的情况,所有人都不理解她为什么会悬梁自尽,我直到如今都想不明白。所以您应该知道的吧,您能不能告诉我?”

    “其实在我的印象中,我的母亲对我是非常好的,如亲生孩子没有任何差别,这中间一定有很多纠葛,我知道您怕皇上,但是那个悬梁自尽的人,她真的很善良,她真的很温柔,我很想知道她当初为何会突然自尽。”

    提起他那个已故娘亲,贤妃神情更加忧伤了,几乎哽咽道:“她人已经死了,你就不要再问了。她的命很苦,她生活在那样的家庭里守着那样的夫君,她也别无他法。其实我能理解她,死了,或许比活着要好。”

    薛召容有些不理解,问道:“为何是生活在那样的家庭,守着那样的夫君?在我的印象中,我的父母非常恩爱,虽然父亲不是对我太好,但是他对母亲却是极爱的。”

    “他疼爱薛廷衍也疼爱我的娘亲,我娘亲去世时,他还哭得肝肠寸断,为

    何你到你这里却说拥有那样的夫君,活着还不如死了呢?”

    贤妃听到“恩爱”二字,冷笑一声道:“你不懂,很多事情你不懂,你不要再问我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多吐露一个字就是对我孩子多一分危险。”

    可能在这里困久了,薛召容发现她好像有点脆弱,多说几句话情绪就崩溃了,嗓音也很虚弱。

    但是从她的回应中能够看出,她应该知道所有的前因后果。他与她的娘亲是最好的姐妹。当初他的娘亲嫁给了薛亲王,不久后她就嫁给了皇上。两个人认识那么多年,且又一同出嫁,嫁的还都是皇族,他们这几日之间一定藏着秘密。

    他尽量放缓语气道:“我知道我娘亲当年与你亦是至交好友,你若是真的心疼我娘亲,就应该把事情全部说出来,而不是让她就那样莫名其妙含冤而死。她当时是有多绝望,是有多伤心,多痛苦,才选择悬梁自尽。”

    “我很小的时候就失去了母亲,我也希望有人疼有人爱,就像你也希望自己的孩子在身边是一样的,所以还请娘娘,能把全部真相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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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时此刻,他满心满脑子都是疑惑,是那么渴望知道实情,是那么想让那个温柔善良的母亲活过来。

    贤妃望着他那双忧伤的眼睛一时怔住了,她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结果小太监喊了一声:“皇上驾到!”

    薛召容蓦地一惊,一个纵身跃到了屏风后边,藏在了花几木案下。

    贤妃也急忙整理了一下衣裙,然后坐在了凳子上。她刚坐下,就见皇上进了房间。

    今日的皇上依旧风采奕奕,只是眸中闪着幽色。贤妃立即起身,行了一礼道:“臣妾参见皇上。”

    皇上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然后在桌前坐下,目光落在桌子上的花瓶上,微皱了下眉头。

    他递给她一个眼神,她这才敢走到一旁坐下,一直垂着眼眸,不敢与他对视。

    皇上审视着她的神色,问道:“爱妃,今日不舒服吗?若是有不舒服的地方,叫太医过来诊治。”

    贤妃忙回道:“臣妾无碍,臣妾没有不舒服,多谢皇上关心。”

    皇上审视她片刻,沉声道:“今日我来是想告诉你,这段时间,廷衍遇到了点麻烦。他有一位弟弟,名叫薛召容,之前他们的关系还好,但是不知为何,最近两个人总是闹出一些矛盾,而且薛召容还多次打过他、挑衅他,甚至再也不会按照之前那样尊敬他,此人好像在反抗着什么。”

    “当初严太师倒台,背后似乎也是他精心筹谋。此人聪慧过人,远超朕的想象。若往昔他能无怨无悔地襄助廷衍,倒也罢了,可若他一旦反击,廷衍往后之路,必是荆棘丛生,步步维艰。”

    “朕隐忍蛰伏多年,好不容易盼到今日,有机会将薛亲王那狗东西给铲除,却不料又横生枝节。若拖得久了,那狗东西必有所察觉。此步棋虽险,却也是我最大的胜算。”

    “如今他愈发嚣张跋扈,竟妄图拉拢朝中诸臣,排挤吾等阵营之人,再安插其亲信。想那严太师,便是被他和薛召容用那等卑劣手段击倒。若非及时扶廷衍坐上太师,这太师之位,怕又要落入他手,甚至为薛召容所得。”

    “我就怕有朝一日,那狗东西对廷衍起疑,转而扶持薛召容步步高升。薛召容此人,较之廷衍,心狠手辣,且颇具谋略。岳名堂着火应也是他所为。往昔他对那父子二人俯首帖耳,从不反抗,不知如今为何突然处处与廷衍作对。”

    最忧心的是,他还告发李贵妃与严太师的长子私通,此事一旦外漏,薛亲王定会揪着不放,届时牵扯到何家等几个家族,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薛亲王这狗东西当真难对付的很。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一进屋便抱怨连连,贤妃静静听着,一言不发。多年以来,她早已习惯,皇上将此处当作了出气筒,心情不佳、遇有麻烦,便来此诉说一番,且不许她插嘴、不许她给意见,只让她静静听着。

    这院子,是皇上为她造的特殊之地,亦是囚笼。二十几年来,她便在这里日日煎熬,每日所盼,表现好了才能见得儿子一面。

    很显然皇上今日心情不佳,又遇到了麻烦,并且还与薛廷衍和薛召容有关。她沉默着,不敢有任何表情与情绪。

    只是薛召容还藏在这房间里,若被皇上发现,只有死路一条。

    她有些心不在焉,皇上敏捷地察觉出了她的异样,他们相处多年,皇上对其言行举止了如指掌,哪怕她只是垂一下眼睫,他就能察觉出问题。

    他蹙眉审视着她,沉声道:“爱妃今日有些不对,快告诉朕,到底怎么了?”

    贤妃被这一问,顿时紧张起来,忙道:“皇上,没有怎样,许是着凉了,有些不舒服。”

    皇上轻笑一声:“方才朕问你是否有所不适,你说没有,现在为何又这般说?这么多年,你有什么事情能瞒过朕?快说,有何事?”

    贤妃紧张地垂下头,却被皇上一把捏住下巴抬了起来,厉声道:“快告诉朕,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瞒着朕?”

    他的手劲很大,眸光凌厉,贤妃被吓得一阵慌乱,有些紧张地往后撤了一下。

    他则一把将她扯住,手上力度又紧了几分,冷喝道:“当真只是身体不舒服?那你告诉朕,哪里不舒服,让朕来帮你瞧一瞧。”

    “皇上息怒,臣妾没有。”贤妃望着他那张强势霸道、心若不定的脸庞,心中恐惧愈发浓烈。

    她太了解这位帝王了,此人心狠手辣,毫无人性。当初为夺皇位,不仅亲手杀了同胞兄弟,就连那襁褓中的婴孩都不放过。她不过一个飘忽的眼神,他便看出了破绽,可见心思有多敏捷。

    她不敢言语,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才好,生怕他发现藏在屋中的薛召容。

    可结果,他突然冷笑一声,扫视四周,目光落在那屏风之后,厉声道:“谁?”

    这一声落下,她蓦地打了个冷颤,还未反应过来,屋外守卫就冲进房间,接着手中飞镖在房间里横冲直撞。

    薛召容见身份暴露,迅速转身,从窗户一跃而出。只需片刻,守卫军全部出动,将整个院子及皇宫内外团团包围,开始严格搜查。

    薛召容一路狂奔,按预先规划好的路径向外逃窜,可宫内守卫众多,很快,所有路口都被堵住。他别无他法,只得绕道去了太后院中,太后这里他儿时经常随父亲过来请安,并不陌生。他在此处找到出路逃了出去,与鹤川会合后,匆匆回了府。

    他一入府,沈支言便急匆匆迎上来,道:“我安排在何家的人来报,说二皇子今日去找了我表哥,似是谈论了一些重要之事,还见了我舅舅。不知这二皇子在谋划什么,但他好像在联络各方人士,你要不要找他谈一谈?”

    薛召容走上前,抓起她的手,一边往房间里走,一边道:“关于二皇子的事,我已在查,等我择日约他见一见。”

    沈支言又道:“还有一事,今日我父亲秘密打探到的,说东宫那边好像出了乱子,太子好像中毒了,还是中的西域之毒。且他中毒之后,压住了所有消息,就连皇上都未禀告。上次我中毒之时,我父亲不是追查过那类毒吗?且还查到了西域。太子中毒一事,也是我父亲在那些西域人口中听来的。他们还说太子中毒不浅,怕是难保性命。”

    “皇宫里似乎乱套了,已有人向太子下手。若太子被除,皇宫、朝中必会乱上一阵子。太子之位不能空虚太久,如今李贵妃被你告发,三皇子那边怕是无力争储,最后只能是二皇子上位了。”

    “如此看来,从头到尾这些密谋之事,或许都是二皇子所为。若太子当真出事,朝中必会动荡,那么你的父亲定会想方设法为薛廷衍争取太子之位。不过,这对你也是个机会。”

    “其实我父亲对薛亲王早有不满,只是无脱离之机。如今我们已成眷属,我父亲又很欣赏你,若你能

    带领沈家脱离薛亲王的掌控,沈家人必会全心全意相助你。”

    其实从近期来看,薛亲王的所作所为,着实令人寒心。她父亲是个光明磊落之人,若非祖上与亲王府有来往,想必也不会加入任何派别。

    现在这种情况下,皇上与薛亲王两方势力几乎相当,迟早会有一战。

    二人到了屋中坐下,沈支言继续道:“太子被害可能就是个爆发点,对你而言并非坏事,并且越乱越好。”

    她说这些薛召容亦是明白,一山容不了二虎,大战早晚会触发,只是不想会这么快。

    如今二皇子成了关键人物。

    他应着,从怀中掏出一支簪子,放在她手中,道:“送给你,补偿昨晚。”

    补偿昨晚?因为没做成?

    他好像很在意他们之间的关系。

    簪子很漂亮,做工很精细,她很喜欢。

    她笑问道:“你今日出去办事这般忙,怎么还有空给我买簪子呢?”

    他帮她把簪子戴在头上,温声道:“出门时先买的,昨晚我说的有些话,都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

    哪一句?连本带利向她讨情债?

    她歪头摸了摸簪子,笑道:“我不在意,记不起来嘛,心里没底,我理解。”

    面对一个毫无记忆的人,即便欲望再强烈,也是需要突破心理防线的。

    她觉得薛召容做的挺好的,起码失忆之后没有疏远她,也没有过多过问曾经。并且能吃能睡了,精神状态都好了。

    面对她的通情达理,薛召容只觉心口暖暖的,他起身道:“有点饿了,去用饭。”

    “好,饭菜已准备好了,今日还有我亲自为你煲的汤。”

    “你会做饭?”

    “不太会,但是为了你可以学。”

    “能否与我说说你的事?我想了解。”

    “好啊!待会用过饭我讲给你听。”

    “我……以前在你心里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说,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二人用过饭,爬到屋顶上看星星。他们并排躺在屋顶上,望着那满天星辰,心中是说不出的舒畅。

    沈支言仰首望着夜空,指向那两颗相依相偎的星辰,与薛召容讲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薛召容安静地听着,悄悄往她身侧挪了挪,又伸手勾住了她的手指。

    她起身伏在他胸前,耳畔传来他急促的心跳声。手指自他高挺的鼻梁缓缓滑下,掠过微动的唇,落在他的喉结上,他抬眼望她,眼中映着万千星河。

    她看着,不仅有些痴了,他每次动情的时候都勾得人不行。

    她忽地一个翻身,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双手捧住他的脸颊,不由分说地在唇上亲一口。

    他霎时怔住,耳尖瞬间红了,手臂伸出想要抱她,又悬在了半空。

    她拉住他的手环在自己腰间,眼波流转间笑意盈盈地道:“都这般亲近多少回了,怎的还害羞?我瞧着如今的你与从前大不相同,往日那个狂放直接的郎君,虽也会脸红,却不像你这般拘谨。莫非你身子里当真住着两个魂儿?一个潇洒不羁,一个温润如玉,偏生我都爱极了。”

    她说她都爱极了。

    他望着怀中柔情似水的人儿,心尖发烫,眼底渐渐漾开春水柔光。手指穿过她散落的青丝,托住后颈轻轻一带,仰首亲了她一口。

    唇瓣相触的刹那,仿佛有万千花树在周身绽放。她眸中映着星河与他,低头回吻他,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亲的温柔又深情。

    夜风拂过屋檐,卷着不知名的花香萦绕在二人身侧。

    良久,她又重新伏在他心口,听着仍未平复的心跳声,问道:“今日可有什么心事?与我说说。”

    自他一踏进家门,她就发现不对。

    他望着身上如画的容颜,沉默半晌,方道:“我或许并非我父亲亲生。薛廷衍也是。”

    “父亲他……藏着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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