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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唇舌交缠间,她挣扎着………

    薛召容的前世,终其一生都未曾挣得半分功名。他不过是父亲手中一把见不得光的刀,日日过着刀头舐血的日子。

    那二十余年里,他拼了命地往上挣,十指抠进石缝里也要挣出一条生路,却终究挣不出这方囹圄。

    没有人记得他身上叠着多少道伤,旧伤未愈又覆新伤,层层叠叠像是刻在皮肉里的命数。

    他总以为,再使

    些力气,父亲总会多看他一眼,再豁出性命多办成几件事,总该能换来一方天地。可到头来,父亲手里的权柄宁可传给锦衣玉食的长子,也不肯漏给他半分。

    他做了太多年垫脚石,血浸透了每一级台阶,却眼睁睁看着旁人踏着他攀上青云。待到醒悟时,半生心血早已熬干,连半分念想都没剩下。

    这一世,他比谁都清楚,即便争权,也绝非易事。前生拼尽性命都未能挣来的东西,今生若不使十倍手段,如何能握在掌心?

    他不再如前世那般愚忠,不再只知埋头卖命。这一回,他暗里筹谋,做了许多前世不敢做之事。先是以两桩功绩在朝中崭露头角,再借外祖家的势力暗中周旋,终是谋得一个翰林院学士之位。

    可这位置,终究不是凭真才实学坐稳的。满朝文武面上恭贺,背地里却嗤笑他靠裙带关系上位。与亲王府素有龃龉的几家,更是毫不避讳,朝堂之上便冷言讥讽。皇帝高坐龙椅,神色淡淡,任由群臣刁难,既不阻拦,亦不表态。

    这或许,正是皇上想要的局面。

    他新官上任,皇帝便将沈支禹的官员罢免,明晃晃地敲打他,意味再明显不过。

    皇帝城府极深,手段比他父亲还要阴毒三分。与这样的帝王周旋,无异于刀尖上起舞。

    其实,他心里明镜似的,皇上之所以允他入翰林院,不过是将计就计。这些年,圣上早想将他们兄弟连根拔起,却苦于无处下手。

    如今长兄被软禁宫中,虽未废黜,却已成笼中困兽。至于他,从前无官无职,行踪飘忽,反倒让皇帝抓不住把柄。

    如今他主动求官,倒是正中帝王下怀。翰林院学士这个位置,既是恩赏,更是枷锁。但凡他在政务上有一星半点的疏漏,便是授人以柄。到那时,皇帝要治他个渎职之罪,谁又能说半个不字?

    朝堂之上,从来都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他自然也有自己的谋算。能走到今日这一步,他不知费了多少心血。这翰林院学士之位,于旁人或许不过是个清贵闲职,于他却是挣脱枷锁的关键。

    只要官袍加身,父亲便再不能像使唤暗刃般随意差遣他,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亲王府里,他终不必再活得像个影子,连半分体面都挣不到。待他娶了沈支言过门,至少能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不必叫她跟着自己受辱。

    这一世重来,他步步为营,思虑得比前世更深,要谋算的也更多。可越是如此,越容易叫人误解,尤其是沈支言。

    那日擒获刘御史后,他本该立刻去同她解释清楚,可翰林院学士之位近在眼前,他不得不先顾着谋官之事。

    迟来的解释终究是迟了。他心知她会恼,会恨,会以为他又在欺她瞒她。可这盘棋局里,有些步子,容不得半点迟疑。

    他怎会不知她要恼?若换作是他,只怕更要气得狠。这些日子他心神不宁,翻来覆去想着该如何同她解释,又怕她连听都不肯听。

    前世他们便是这般,误会叠着误会,每每想要说开,却总是话赶话地吵起来,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那种撕心裂肺的滋味,他至今想起都觉得窒息。所以这一世,他最怕的便是重蹈覆辙。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自他回京后,屡次登门求见,却被她一次次拒之门外。她甚至撂下狠话,说永生永世都不会嫁他。

    这让他如何不慌?明明前些时日,她待他已是不同,会为他蹙眉忧心,会小心翼翼地查看他的伤势,会顾及他的颜面,甚至想方设法让父兄帮扶他。

    还送了她亲手设计的发带。

    他原以为……原以为她终于肯接纳他,甚至痴心妄想地觉得,她或许也对他生了情。

    他还是高估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连日来,她闭门不见,任凭他如何求见都冷若冰霜。

    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原是想同她分享升迁之喜,可不想又是满室的沉默。

    自他入仕以来,满朝文武虚情假意,唯有贺川真心道贺。而他最在意的,不过是盼她能为他展颜一笑。

    至少,这艰难的第一步,他总算迈出去了。只要开了头,往后步步为营,总能挣来更多权势,更多自由。到那时,他定能给她一个安稳的家,不必再如前世般过活。

    可抬眼撞见她疏冷的目光,他心头火起,脱口便是一声生硬的“沈姑娘”。话一出口便悔了,这般赌气,非但换不来她半分心软,反倒将人推得更远。

    果然,她冷笑一声,回敬一句“薛公子”,竟说要与父亲商议退婚之事。

    他指尖发凉,这一步棋,终究是走岔了。

    希望还来得及。

    他立在原地,胸口像是压了块浸水的青砖,沉得发疼。他不知该如何是好了,这婚约本就是他强求来的,可他要的不是一纸婚书,是她的心甘情愿啊。

    窗外急雨未歇,淅沥声隔着窗棂仍清晰可闻。

    沈支言就站在那扇雕花窗前,半张脸隐在昏暗中。烛火不甚明亮,却足够照见彼此的神情。

    她那双杏眸里盛着的,又是那种让他心尖发颤的眼神:含着怨,带着委屈,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泪来。

    可她在委屈什么?委屈他心急?委屈他凡事不与商议?是了,前世也是如此,他恨不得立时剖开胸膛将真心捧给她看,却不知这般咄咄相逼,反倒让她退得更远。

    情之一字,原该是春风化雨,怎堪这般强取豪夺?

    屋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支言攥紧了袖角,指节微微发白。她望着眼前这个让她又恨又痛的男人,终于轻声开口:“你还想像前世那般重蹈覆辙吗?”

    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针。

    “没有体谅,没有尊重,只有你一味地索取?”她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薛召容,我知道你想要什么。可这一世,你能不能……能不能稍稍尊重我些?”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噼里啪啦砸在檐下。

    “前世我们过成什么样子,你难道不记得了吗?”她的嗓音开始微微发颤,“全是伤痛,连半点温存都不曾留下。既然给不了彼此想要的,为何这一世还要死死抓着我不放?”

    她深吸一口气:“薛召容,你明明有机会放我自由的。”

    她想要自由。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他身形微晃,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昏黄的烛光里,他看清了她眼底的绝望,那是历经两世都未能愈合的伤。

    “前世如此,今生亦然,你何曾给过我半分喘息的余地?”她眼尾泛红,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意,“薛召容,你究竟要怎样才肯放过我?”

    放过?

    她说放过。

    他喉间一哽,胸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原来她早知他是重生而来,这些时日的避而不见,疏离冷淡,皆是为了躲开这场宿命般的姻缘。

    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她却立刻后退,仿佛他是洪水猛兽。

    他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浸着说不出的苦涩:“支言,所以在你眼里,我便是这般不堪?便是强取豪夺,死缠烂打?可是支言,你可曾体谅过我一分?前世我将一颗真心剖给你看,好话说尽,你却连个正眼都不肯给我。你可曾……可曾真正想过,我们要如何走下去?”

    雨声渐急,他的声音几乎要淹没在雨幕里:“你怨我强求,可若我不争不抢,怕是连站在你面前的资格都没有。”

    “是,我处境艰难。”他忽然扯开衣襟,露出心口处狰狞的伤疤,新伤叠着旧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支言,你看看,我拼了命地想挣出一条活路,可我的命数就是这样。生在亲王府,却连条看门狗都不如。”

    他指尖抚过最深的那道疤痕,那是前些时日擒刘御史留下的:“看看这里,多疼啊!疼到已经

    没有知觉了。支言,我这幅身体早已成了烂泥,我也支撑不住了啊。”

    “支言,我完全可以一刀下去一走了之的。可我舍不得啊?你可知为什么吗?”

    “支言,我这二十几年受过太多苦。最严重的一次,我昏迷了整整三个月。可谁在乎呢?在父亲眼里,我不过是为大哥铺路的垫脚石,在旁人看来,我连蝼蚁都不如,谁会在意我趴在床头吐血?谁会在意我每夜都唤着‘娘亲’?”

    若是他有娘亲,应该就不会受这么多苦了吧!

    烛火将他苍白的脸色映得忽明忽暗:“前世我总以为,只要再努力些,再忍一忍,日子就会好一些,可到头来,连我的妻子都不曾正眼看过我。”

    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听不见了,混着窗外的雨声,消散在潮湿的空气里。

    “我连母亲的模样都记不清。没人教过我该如何爱人,更没人告诉我该怎么与人相处,我只知道,喜欢什么,就要拼命去争。可是,我比别人付出百倍的努力,却连父亲一声关怀都得不来。”

    “前世刑场之上.……”他喉头滚动,几度哽咽,“你为我落泪的时候,我知道你也是在乎过我的。我从不求你会爱我,只盼你能接下我捧过去的真心,但你却从来没有接下过。就好像我的心带着毒,让你那么的不敢靠近,甚至嫌弃。”

    “支言,这一世.……我连相认都不敢。我怕你见了我便躲,像躲什么洪水猛兽。可我们本该是这世上最亲近的人。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啊!这个世上唯一可以给我暖手的人,也让我唯一牵挂的人。”

    “支言,为何,就不给我一次机会呢?”

    为什么呢?

    他明明在控制着,可是衣襟却湿了。

    机会?他与她要机会,前世就拼命的要。

    她站在窗前的那片阴影里,被风吹来的窗户吹着雨,她垂首静静听着,雨水明明是凉的,落在她手上的却是温热的。

    “薛召容。”她低声开口,却不知嗓音已经开始发颤了,“你一直在索要,那你何曾给过我喘息的机会?前世,每每我们关系稍缓,第二日你便消失无踪,再归来时浑身是伤。你明明可以坐下来同我好好商议,明明可以静下心来过日子,可你偏要一意孤行,连开口的机会都不给我。”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突然鲜活起来。确实,前世每次温情过后,他总急着去挣下一个功劳,生怕没有安稳生活给她。却不知这般来去匆匆,反倒将她越推越远。

    她眼中泛起水光:“前世每次因表哥的事,你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话未出口便被你堵了回去,你太霸道了,霸道的让我害怕,让我恐慌。强求来的温存,当真能让你心安吗?”

    “我是你的妻子,正因如此,你更该给我应有的尊重,听一听我心里的话。”

    她有一肚子的委屈,他也知道她很委屈。

    他喉结滚动,眼底翻涌着痛色,缓缓上前,却在看到她下意识后退时停住脚步,声音沙哑地道:“支言,这一世,我没有再强迫你。这些日子,我小心翼翼待你,看着你渐渐对我笑,你知道我有多开心吗?我能感觉得到,你心里已有我的位置。所以,能不能.……能不能继续做我的妻子?”

    “我知道,私下改写婚书是我不对。可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那日他拖着满身伤痛回京,五脏六腑都疼得移位,却还是强撑着去寻她解释。可走到半路就眼前发黑,险些晕倒过去,鹤川怕吓着她,让他别去了。

    他这副身子早就撑到极限了,多少次在生死边缘徘徊时,他都想就此放弃。

    他,能放弃吗?

    “支言,对不起。是我思虑不周,不该这般欺瞒你。”

    对不起。

    他真诚地道谦:“你能不能原谅我这一回?我以后会改的。”

    会改吗?

    沈支言沉默着,眼中的泪光在烛火下微微闪烁。在她眼里,他依旧是前世那个强势霸道的薛召容。但她又没有资格要求他为她改变。

    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她将涌到眼眶的热意狠狠压了回去,声音轻得仿佛一触即碎:“薛召容,你走吧。”

    走吧!

    “以你的才貌权势,何愁找不到更好的姑娘?你很好,你很优秀,也有一颗真诚的心。我们不能继续相守,是我自己的问题,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也不必强求。我不想嫁人,真的不想嫁人,我不想与任何人纠缠。”

    太累了,她已经疲倦了,她很想有一个安静的空间。

    明明是在说决绝的话,可她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落。她仓皇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这泪水究竟为谁而流,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了。

    他见她落泪,下意识上前几步想要安抚,可她却如受惊的雀儿般连连后退,生生将他隔在一丈之外。

    他僵在原地,眼底浮现几分茫然与痛色,话已说到掏心掏肺的地步,为何她还是不肯接受呢?还要赶他走。

    “支言。”他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石磨过,“你信我这一次好不好?我发誓不会再让你受苦。”

    绝不会了。

    他也有委屈的:“你也替我想想,我们明明可以重头来过。我现在已经是翰林院学士了,我已经迈出第一步了。很快就能搬出亲王府,给你一个安稳的家。”

    安稳的家。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小心翼翼,带着两世执念化不开的执拗。可回应他的,只有她无声滚落的泪珠。

    她的眼泪落得更急了:“你说翰林院学士,你可知道,正因为你得了这个位置,我兄长转眼就被罢了官职。”

    “支言,你听我解释。”他急急上前两步,却在看到她戒备的眼神时硬生生止住,“我原只想借这个位置做跳板,孰料皇上突然这般。我发誓,定会设法将功名转赠给你兄长,绝不会让他因我受累。最多三个月,我必让他官复原职。你信我这一次,好不好?”

    信他一次。

    他期盼着她能相信,可她却摇着头后退一步:“哪有这般容易?皇上既已寻到由头,岂会轻易放手?你凭本事得了翰林院学士,我无权置喙。只是,你我两家但凡还有牵扯,便永无宁日。如今你既有了官身,大可步步高升,娶贤妻、育麟儿……”

    说到此处突然哽住,她自嘲般笑了笑:“薛召容,我这样倔强又固执的性子,有什么值得你这般执着啊?

    有时候她连她自己都不喜欢。

    “喜欢一个人,需要理由吗?”他走近她,抓起她的手,一滴泪砸在她的手背上,烫得惊人。不知是他的,还是她自己的。

    她侧身避开他:“薛召容,你走吧,别再来了。”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大多数人的心都是软的,哪怕杀人不眨眼的他也有心软的一面。可是沈支言却不一样,她和父亲,是他见过心最狠的人。

    人这一生里最重要的两个人,都被他摊上了,应是上天故意磨炼他的吧!

    他红着眼眶,扯开袖口,露出青紫交叠的手臂,像个泄了气的气球:“支言,你看,这些伤到现在都没好全。”

    烛光下,那些狰狞的淤痕显得格外刺目。他指尖发颤地碰了碰肿胀的伤处,疼得吸了口冷气:“支言,很疼的,你看着不心疼吗?支言,我真的……也很累。”

    很累很累。

    她再次伸手去捉她的手腕,却又被她甩开了。

    他怔然了好一会,眸色渐渐沉了下来。她沉默地等着,却始终等不到她一个关怀。

    她就是如此,一直都是,每次争吵都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么。

    心好像一下子凉了,情绪也难以控制。

    他不想控制了,好言相劝也不行,那他干脆再做个她眼中的“坏人”吧!

    他再次上前扣住她纤细的手臂,任凭她如何推搡也不松手。

    她另一只手抵在他胸膛上用力

    推拒,却被他顺势拽到跟前。两人呼吸交错,她这才发现他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暗色。

    她挣扎的动作忽然僵住,他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眼神,强势又偏执,仿佛下一刻就要将她拆吃入腹。

    他忽然抬手捧住她的脸,拇指重重碾过她湿润的眼角:“支言,你别这样,我会很难过的。”

    她皱眉问他:“终究.……还是改不了吗?非要这般逼我?”

    她怎么才能自由呢?

    他抓起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掌心下传来急促的心跳,混着他身上未愈的伤,烫得她指尖发颤。

    “你摸摸看。”他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究竟是谁在逼谁?支言,你把心门锁得太死了,你根本不给我留一丝缝隙。”

    他揉了揉胀痛的脑袋:“从昨夜到现在,我头疼得厉害,却满脑子都是你。今晨强撑着上朝,连站都站不稳。哪怕这副身子快撑不住了,我也想挣个前程出来护着你。”

    一滴温热的泪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支言,你就不能多看我一眼吗?”

    他已经说累了。

    而她眼底噙着泪,始终低垂着头。他伸手捏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脸来。

    烛光下,她终于看清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是承载了太多苦痛,破碎得令人心惊。

    “支言……”

    这一声唤得极轻,却仿佛含着两世求而不得的痛楚。

    她呼吸微滞,眼前渐渐模糊,喉间却像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四目相对间,昏黄的烛火将两人眼底的挣扎照得无所遁形。

    他看得懂她的委屈,她也明白他的不易,可偏偏横亘在中间的,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与怯懦。

    他望着她微微发颤的唇,忍不住倾身向前,他却下意识偏头躲开,伸手推他。

    “别躲。”他手上力道加重,不容抗拒地将她的脸又转回来。指尖触及的肌肤冰凉,带着未干的泪痕。

    他眉头越蹙越紧,眼底的痛色几乎要溢出来。

    她被他这般模样刺痛,伸手去掰他的手腕,却被他反手握得更紧。

    她踉跄着后退,他便步步紧逼,直到将她抵在窗台前。

    温热的呼吸纠缠在耳畔,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前世,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席卷而来,让她没来由地心慌。

    她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或许是他永远这般不管不顾,连亲吻拥抱都要强取豪夺。又或许是她骨子里的保守固执,终究融不进他疯狂炽烈的爱意里。

    窗台硌得后背生疼,正如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调和的矛盾。

    他伸臂关上被风吹开的窗。

    她狠狠咬住下唇,抬腿就要踹他,却被他用膝盖抵住,整个人严严实实压在窗台上。双手又被他十指相扣按在两侧,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薛召容。”她气得发颤,低头就往他脖颈咬去。

    他闷哼一声,却纹丝不动,任由她尖利的牙齿陷入皮肉。血腥味在唇齿间漫开,他反而贴得更近,灼热的呼吸烫得她耳尖发麻。

    这场景与前世重叠:一个拼命逃,一个死命追。

    她厌恶极了这种被禁锢的感觉,她想要的从来都是两情相悦的温存,而非这般强取豪夺的亲昵。

    “你……”她刚启唇,就被他低头堵住。

    这个吻来得又急又重,带着两世积压的思念,几乎要将她吞没。唇齿交缠间,她发狠地咬他,却被他撬开牙关,变本加厉地加深了这个吻。

    她的呼吸被掠夺,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时隔两世,他的气息依旧让她头皮发麻。可心底那股委屈却越烧越旺,为什么,为什么非要这样逼她?

    他吻得极深,舌尖不容抗拒地纠缠着她的柔软。她被迫仰着头,纤细的脖颈绷成一道脆弱的弧线,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他却仍不满足,手掌牢牢扣住她的后脑,仿佛要将这段时间的思念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她的腰被他另一只手紧紧箍住,整个人几乎嵌进他怀中。唇舌交缠间,她挣扎着别过脸,却被他捏着下巴再次吻住。

    这一次,他咬了她的唇,又在她吃痛的瞬间含住她的舌尖,辗转厮磨,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欲。

    她浑身发烫,脚尖不自觉地踮起。当他的脖颈贴上她的肌肤时,两人皆是一颤,如同触电般酥麻。

    她扣住她的手指,十指相缠按在窗板上,膝盖抵着她的腿,将她禁锢得动弹不得。

    呼吸灼热交错,他的吻愈发深入,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她只觉头脑昏沉,所有的抗拒都被他搅得支离破碎,只剩下唇齿间那股清冽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让她浑身发软。

    他愈发疯狂,呼吸粗重地沿着她的唇瓣一路向下,衣襟不知何时被扯开,露出纤细的锁骨。

    她只觉胸前一片滚烫,慌忙去推他,却被他紧紧按住。

    推搡间,她泄了力气,身子渐渐软了下来。他察觉到她的变化,终于稍稍松开她。

    他一直都是如此,她不反抗还好,越反抗他越激动。

    “薛召容。”她在他吻向脸颊时轻声开口,“你何时能改一改这性子?”

    她虽是埋怨,脸颊却烧得通红,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他的衣袖。

    他的唇贴在她耳畔,灼热的呼吸烫得她浑身发痒:“改不了,我想亲你,想抱你,想要你。”

    非常想。

    他说罢,又吻了上去。这次,动作温柔了许多,可眼底的占有欲却丝毫未减。

    她仰头的姿势实在吃力,他索性一把将她托抱起来。他身形高大,臂膀有力,而她娇小玲珑,整个人像只猫儿般软软地伏在他怀中。

    他抱着她,恨不能将她揉进骨血里才好,她见他情动难抑,开始撕扯她的衣服,急忙抬手捂住他的唇,怒嗔道:“从前你总是这般,不问缘由就发疯,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今日,你总该听我说完心里的委屈。”

    她很委屈。

    他抱着她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唇,忍不住又凑近想吻。她偏头躲开,指尖抵在他胸膛:“等说完……”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潮。

    她双手抓着他紧绷的手臂,垂眸望进他眼底。这个角度,她终于能清清楚楚看清他眸中的神色。

    她轻轻开口:“当初成婚时,你该知道我是迫不得已。可初见那日,我竟觉得你莫名熟悉,后来才想起,我们儿时见过。你身上那股强势的劲儿,让人不敢直视,也让我畏惧。”

    “你这双眼睛,明明生得这样好看,我却总不敢多看。每回瞧了,心里便要乱上好些时日。”

    “从订婚到成婚,统共不过月余光景,而我们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见了,也说不上几句话。”

    烛火将她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她微蹙了下眉头道:“可你说过的那句‘各取所需’,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时我便知道,你我终究不是同路人。”

    “成婚那晚,红烛高照,我们相对无言,我紧张得指尖都在发抖。那时我心里还装着表哥,那些年少时懵懂的情愫,就像偷偷种下的幼苗。可嫁给你之后,这株幼苗就被连根拔起了。后来我搬去别院,倒也算各得其所。”

    “

    我原以为郎君当真能谨守礼数,与我相敬如宾。可每每情动之时,你便似变了个人,不管不顾地强要索吻,霸道地占尽温存,甚至连这颗心都要生生剖去。”

    “那一年光景本就不长,相见时多半是瞧着你满身伤痕,或是为着表哥的事争执不休。最是难捱的,便是你疯魔般地索欢之时。”

    “你可知道?强灌进腔子里的情意,就像往空谷里硬塞锦缎,非但不能填满,反倒衬得四下愈发寂寥。后来我渐渐明白,你这般作为,皆因自幼家宅不宁,落得个支离破碎的心性。”

    “我原想以柔情化你戾气,可到头来,每回我想与你好生说说话,不是寻不见你人影,便是被你揽入怀中,亲吻厮磨,直至芙蓉帐暖。”

    “我虽贪恋这般温存,却也清醒,这并非我想要的夫妻之情。我要的是相知相敬,要的是你容我慢慢拂去心尘,再一点一点将你放进心底。可你连半分喘息之机都不肯给我。”

    “后来亲王府大祸临头,我知晓我们怕是难逃此劫。那段时日,你总不在府中,我日夜悬心。王爷与你大哥皆被圣上囚禁,偌大的府邸只剩我一人。”

    “我害怕极了,多想你能护在我身旁,可你杳无音讯,生死不知。”

    “那段时日,我整颗心都浸在冰窟里。日日盼着你能回来护着我,可晨钟暮鼓轮转多少回,始终不见你的踪影。父亲四处奔走,鞋底都磨穿了几双,终究徒劳无功。直到我被关进大牢,才知你早被皇家的人拿了去。”

    “牢中相见时,你遍体鳞伤的模样,我至今不敢细想。不是怕自己受苦,是见不得你就那样在我眼前受刑。那鞭子抽在你身上,比剜我的心还疼。”

    “薛昭容,我们相伴那一年多,我竟寻不出一件欢愉的往事。满心满眼,尽是窒息般的逼迫,和无休无止的争执。”

    “如今既得上天垂怜,许我们重活一世,我为何还要跳回那火坑?自然,这并非要怨怪于你。只是有些人,有些事,终究强求不得。”

    “既然苍天给我们这番机缘,不如就此放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各自寻个舒心的活法。”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所以,她还是要抛下他吗?

    “支言,那你可曾对我动过一丝真心?可有喜欢过我?哪怕只是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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