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妖蛊

    姜影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颤抖着散开,带着一路奔袭的血腥气,也带着失血过多的虚弱。

    闻言,轮椅上的姜成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他的眸子一如既往的浑浊平静。

    但当目光落在门口的那个狼狈身影上时,其眼眸深处却骤然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精芒和凶戾之色。

    “影儿,你回来了。”

    姜成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他试图抬起手,招呼对方过来。

    但因为身体机能的衰败,导致如此简单的动作,此刻都显得是那般吃力。

    只微微抬离膝盖几寸,便颓然落下。

    “爸!”

    见此一幕,姜影心头一颤,声音哽咽。

    她再也忍不住,几步抢上前,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姜成面前的地面上。

    膝盖撞击地面所发出的闷响让门外的姜一诺心头一紧。

    姜影伸出唯一还能活动的右手,死死抓住了的手掌。

    不同于以往的温热柔软。

    此刻的姜成手掌,显得是那般的干枯冰冷。

    她紧紧握着,仰起脸。

    看着姜成那枯槁苍老的面容,所有的情绪在此刻轰然爆发,泪水夺眶而出,混着尘土和血污从脸庞滑落。

    “我回来了...对不起,爸,我回来晚了...”

    姜影不断说道,声音颤抖。

    闻言,姜成不言。

    只是任由她紧攥着自己的手,浑浊的目光落在姜影身上。

    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颊,凌乱沾血的发丝,肩头那片刺目的暗红湿痕,以及近乎遍布整个作战服的刮擦破口。

    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沉默许久。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姜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中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仿佛能够驱散姜影心中的一切阴霾:“起来吧,地上凉。”

    “嗯嗯。”

    姜影连忙应着,她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然后就用右手撑着地,想要站起。

    但因为失血和毒素的缘故,导致她完全用不上力气。

    以至于身体一晃。

    便不受控制,踉跄的倒向一旁。

    见此状,姜成坐在轮椅上的身影也猛地动了一下,似是想要将她搀扶起来。

    不过有人比他更快。

    是姜一诺。

    她在门口看到这一幕,连忙冲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姜影身前,将她扶起。

    “小姨,小心!”

    姜一诺关切道。

    然后就从旁边寻来一把椅子,放在了姜影的身后,搀扶着她坐上去,以便休息。

    待到姜影的呼吸逐渐平静。

    姜成这才看着他。

    “影儿,你难道就不想和我说说你的身体情况吗?”

    话音落下,姜影身体顿时一僵。

    虽然她早就知道,自己这般样子不可能瞒得过姜成。

    但当姜成的询问到来时,她还是感到一阵心虚。

    姜影眼神飘忽不定,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笑容,道:“爸,我...我没事...就是在回来的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不碍事...”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最后,甚至都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跟蚊子叫一样。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姜成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

    那丰富的人生经历,让他能够通过姜影现如今的表现,看破虚妄,直达核心。

    感受着那仿佛能够洞穿一切的目光。

    姜影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她很确定,父亲已经看出了她的伪装。

    这顿时让她有些惶恐不安。

    一方面,是她不希望自己杀手的这层身份被姜成所知晓。

    另一方面,则是姜成此刻的身体实在是太糟糕了,她不想让姜成再为自己担心。

    于是乎,姜影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寻找着合理的借口。

    山路湿滑?遭遇野兽?

    这些念头刚从她的脑中闪过,紧接着就被她给PASS!

    因为她身上的伤势明显是利器造成的贯穿伤,并且其中还掺杂着毒素。

    用这些借口,根本就说不过去,也经不起推敲。

    可如果不这么说。

    她又能说什么?

    一时间。

    姜影沉默下来,只剩那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和额角滚落的冷汗,在无声讲述着她内心的不安。

    与之相对。

    姜成此刻的表现则很是平静。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姜影,看着她眼中那份极力掩饰,却无法完全藏匿的窘迫和挣扎。

    “孩子大了!”

    姜成心中暗叹一声。

    她不再是一个无忧无虑,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向大人求助的小孩。

    而是一个有着自己的秘密,无法对任何诉说的成年人。

    “罢了。”

    姜成呼出一口浊气,眼底的锋芒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无比的情绪。

    有了然,有落寞,更有欣慰。

    作为过来人,姜成很清楚,姜影之所以不愿意说出,表现的如此支支吾吾,是因为她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秘密要背负。

    自己若是强逼着让她说出来,除了让她更痛苦外,没有任何意义。

    念及于此,姜成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姜影那染血的左肩上,眼中闪过一抹心疼。

    “你这伤...有点严重”

    “嗯...”

    姜影点点头。

    姜成没有继续在追问,这让她如蒙大赫,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下。

    但心里又不免泛起阵阵酸楚和愧疚。

    “让我看看。”

    姜成道。

    随后调整了一下轮椅角度,伸出那枯瘦如柴,布满褐色老人斑的手,伸向了姜影肩上,那片被血液浸透,胡乱包扎的伤口。

    当那冰冷粗糙的指尖隔着破败的作战服,极其轻微地落在姜影左肩伤口边缘时。

    “嘶~~”

    一股难以言喻的尖锐剧痛猛地爆发!

    像是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骨头缝里搅动,又像有无数条带着倒刺的冰棱在血肉经脉中疯狂噬咬冻结!

    剧烈的痛楚令姜影的身体瞬间绷紧,全身肌肉疯狂痉挛,喉咙里发出难以抑制的痛呼!

    “小姨!”

    姜一诺被这一情况吓了一跳,惊呼出声。

    姜成的眸中则骤然爆射出一抹近乎化作实质的凌厉的寒光!

    “哼!”

    他闷哼一声。

    手掌猛地伸出,按在了姜影右肩肩井穴上!

    顿时,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凝练到不可思议真元钻入姜影体内,化作一道温暖的热流,直逼其左肩那团疯狂爆发的剧毒核心!

    两者相交,姜成察觉到什么,浑浊的瞳孔顿时一缩!

    不仅仅是因为那附着在姜影身上的毒素十分的阴狠,时时刻刻都在侵蚀着姜影的生机,破坏着她的经脉。

    更是因为,在这份毒上,姜成感觉到了一抹熟悉的影子!

    “妖蛊?!”

    姜成的思绪突然就被拉回到了数十年前!

    在当初的华北之役战场上,就曾爆发过这样的病症。

    所有被感染的战士无一例外,都出现了和姜影一模一样的症状。

    足足死了半个排,才被他们找出原因。

    只不过眼下出现在姜影身上的,显然和他记忆中的妖蛊有些出入。

    因为他并没有从姜影的身上发现虫子。

    并且这份毒的效果...

    “弱了,也更难缠了!”

    就像是被改良过一般。

    想要将其根除,变得异常艰难。

    如果是换做别人,此刻估计就得抓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但姜成是何许人也?

    他虽然对于医术并不是特别了解,但在当年的华北之役战场上,他也是亲身经历过这场病灾的。

    关于这个病该怎么治疗,他早就已经熟能生巧。

    哪怕它复杂无比,对姜成而言,也并非是什么无法处理的事情。

    于是乎,他沉下心神,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投入到治疗当中。

    随着真元被调动。

    蓝色的纹路爬上他的指尖。

    隐隐约约构成了数个五角星。

    他的真元在姜影的体内流淌。

    快准狠的找寻着其身体上的病灶,并将其祛除。

    在这期间。

    姜影的脸色越来越好,逐渐恢复红润。

    与之相对的。

    姜成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他现在的身体情况本来就不是很好,眼下还调动如此庞大的真元用来救人。

    后果可想而知。

    “噗——!”

    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姜影体内的最后一丝毒素从其体内逼出去后。

    姜成的身体也已经达到了极限。

    顿时喷出一口鲜血,血雾染红了他胸前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整个人的气势都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微眯下来!

    “太爷爷!”

    见此一幕,姜一诺惊声呼道,连忙上前检查着姜成的身体情况,满脸着急。

    而姜成,他则是收回手,大喘着粗气。

    “咳...咳咳...真...真是老了...”

    他看着自己那因为高强度调动真元而受到反噬,不断颤抖的手臂,脸上不免露出一抹无奈之色。

    换做以前,他何至于如此?

    “唉!”

    重重叹了口气。

    姜成想要说些什么,眼前却已变得模糊。

    朦胧中,他无意识的咳嗽了几声,一个用深褐色油布包裹着的巴掌大小物品,不小心从他的轮椅上滑了下来。

    它掉落在姜影因剧痛而微微蜷缩,摊在膝盖上的右手边。

    姜影下意识的将其抓住,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

    ......

    与此同时。

    黑风峡深处,一线天隘口下方,满是狼藉的平台上。

    “废物!一群废物!”

    屠夫暴跳如雷的咆哮在峡谷回荡,震得碎石簌簌下落。

    他脸上的战术面具刮掉一半,露出扭曲狰狞的半张脸。

    “五个人!五个五品!围杀一个重伤的女人!死了两个也就算了,还他妈让她跑了?!”

    “你们是他妈干什么吃的?!”

    一夜啊!

    整整一晚上!

    他们都快把黑风峡给翻个底朝天了,愣是没有找到姜影的身影!

    闻言,仅存的两名血刃队员垂头丧气,一人手臂软软耷拉,显然废了,另一个同样狼狈不堪,脸色惨白。

    “头儿...那女人...太邪门了...”

    断臂队员声音发颤:“她中了你的噬骨箭后,竟然还能爆发出那种速度,隐藏起自己的身形,找不到她真不怪我们啊。”

    “是啊头儿。”另一个队员也附和道:“你昨晚也跟我们一块搜了,你应该也知道,咱们搜的很仔细,这让她跑了,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听着他们在推卸责任。

    屠夫额头青筋暴起。

    他当然也知道这俩人说的在理。

    但现在理没有用!

    如今摆在面前的事实,就是他们此次任务损失惨重,目标丢失!

    “妈的!”

    屠夫一拳锤在山上。

    内心压抑。

    到嘴的鸭子飞了,这让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雇主!

    就在这压抑的,充满血腥和失败耻辱的寂静中。

    突然。

    那呼啸而过的呜咽风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冻结骨髓的寒意,毫无征兆地降临。

    两名血刃队员猛地打了个寒颤,惊恐抬头。

    屠夫脸上的暴怒瞬间凝固,他浑身肌肉绷紧,猛地转身,锯齿砍刀横胸,惊疑不定,厉喝:“谁?!”

    话音落下。

    便见峡谷上方,一线天隘口狭窄缝隙处。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静静的看着他们。

    它穿着一身素白长袍,兜帽低垂,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完美的下颌和嘴角勾起一抹莫名的弧度。

    其站在那里,无声无息,仿佛与周围的岩壁融为一体。

    见到他,屠夫瞳孔一缩。

    而那白袍身影,则环顾一眼四周。

    “我没有感知到我想要的东西。”

    “看来,你们失败了?”

    他开口说道,声音冰冷无比,盖过了周围那呜咽的风声。

    闻言,屠夫顿时心头一紧。

    他认出了这个声音!

    这是那个下达截杀任务的雇主!

    霎时间,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升起,直冲天灵盖!

    “大...大人!”

    屠夫声音因恐惧变调,他硬着头皮:“是...是属下无能!但那夜枭...她实在太过狡诈!身法诡异,引爆山石,遮住了身形,这才...”

    “这才什么?”

    白袍人打断他,声音漠然:“你们五个人,拿着我提供的情报,布设了伏击,结果五个五品修士,还是让一个重伤的目标,制造了混乱,然后从容离去?你们太让我失望了。”

    语闭,一股无形的威压顿时释放出来。

    “扑通!”

    断臂队员承受不住,跪倒在地,牙齿咯咯作响。

    另一个队员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屠夫此刻更是冷汗凌厉,因为在对方这平静无比的话语中,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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