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放水修缮旧物。

    你决定对钟离进行强烈谴责——这人明明什么都知道,偏要装糊涂。他装糊涂就算了,还什么都不告诉你……简直可恶!

    怎么想都是他的错!

    将自己的逃避行为摘得干干净净,你心安理得地躺下,抓着缠在自己腰间的尾巴,报复性地揉了好几下。

    尾巴上的祥云绒毛都被你揉蔫了。

    龙尾看着矜贵、气派,摸起来却意外地柔软,鳞片光滑温润,像打磨过的玉石,边角圆钝不扎手。

    尾巴尖懒洋洋地爬过你的手腕,仿佛一条晒太阳的小蛇,慢悠悠地绕了两圈,有一下没一下地来回晃。

    你想起自己得到他鳞片时问过他逆鳞的存在,他对你说少看点话本,没有那种东西。

    于是,你不怀好意地开口:“我现在拔一枚鳞片,你会痛吗?”

    钟离被你问了个措手不及。

    尾巴仿佛也被你问住了,它顿在那里,从你手腕上滑了下来。

    你掌心贴着鳞片一路摸到底,指腹清晰地感受着每一片龙鳞的纹路,又听他说:

    “以普遍理性而论,不会。”

    他居然认真思考了你的问题。

    不过,仙祖法蜕的形象是变化而来的话,确实很难会感到痛吧。

    你脑子里又冒出来一个点子:“那你是不是能每次都薅一些鳞片拿来送给别人,我是说,百无禁忌箓?”

    钟离:“……”

    他沉默了。这次钟离没回答你,他叹口气,下一秒——你刚刚还在把玩的尾巴瞬间消失,徒留你的手愣在空中。

    “等等,我的尾巴——”你不满地嘟囔起来,作势要撒娇。

    拥有健康作息的钟离先生没给你机会:“该起了。我白日里有些琐事。”

    早知道不嘴欠了。

    为时已晚,你只好眼睁睁看着自己还没玩够的龙尾巴离自己而去。

    误会解除,你不用再怀揣着复杂古怪的心情满璃月港乱跑,终于能和钟离谈一场轻轻松松的日常恋爱,结果发现:

    钟离这些天每天都早出晚归。

    明明退休了还那么忙,简直不合常理。

    你好心地去追问他到底在做什么,自己能不能帮忙,他不仅没透露任何消息,还打太极地和你说“修缮旧物”。

    更可气的是,他用最近太忙做借口,不再变尾巴给你玩了。

    不给就不给,你又不是龙性恋!

    嗯……应该不是。没有前世记忆的你在心里没底气地补充道。

    无聊的日子流水一般逝去,院里棠花开败的时候,男人递给你一个木匣。

    你低头接过木匣,打量着它。精致的却砂木,风雨百年不侵,木匣表面刻的霓裳花纹看着像是钟离的手笔。

    奇怪的思绪涌上心头,你张了张嘴,问他这是什么。

    他说是“旧物”。

    你心中满怀期待打开匣子,见到一枝桂花簪。

    木簪通体白色,表面光滑,洁净如初。

    桂花的花蕊上沾着许多盐晶,是被你丢掉的「硫」。

    你抬头,与钟离四目相对,疑惑道:“它怎么在你这里?”

    “前些日子才寻到。”钟离的目光落在簪上,“只是这上面的磨损……”

    他顿了顿,指腹摩挲过簪身,拿起簪柄,“费了些功夫。”

    你正欲开口,忽觉男人的指尖擦过耳畔。

    簪子在钟离手中轻巧又灵活地穿梭于你的发间,他轻轻一挽,便将簪子别好。你下意识伸手去摸发簪的簪尾,鼻尖嗅到一阵桂香。

    赫乌莉亚为了减少魔神残渣的影响,将她的许多神力都留给了你。

    归终临死前,将一部分“尘”的权能当做礼物送给了你。

    被迫接受的这些“礼物”一度令你感到恶心与反胃,这些权柄与神力代表着你未能改变的过去。

    因此你将它们封存了起来,丢在了自己找不到的地方,不去想、不去接受。

    但此时此刻,你忽然有了不同的看法。

    盐的权能、尘的馈赠。

    那是她们留给你的遗物,是她们的一部分,也是她们对你未来的祝愿。

    你可以利用这些东西去做点什么。

    指腹还搭在簪尾上,你抬头看着钟离,目光清明:“我想——”

    话未说出口,对方的食指搭在你的唇间,示意你没必要再说下去。

    钟离明白你方才开口是打算去做什么。

    他俯下身来,为你整理好挽头发时落下的几缕发丝,只道:“契约既定,便不必急于一时。阿斯塔罗斯的结局已经定了,我不愿你涉险。”

    时间是空间的延续,倒转时间的权柄令她一直“存在”。

    青年将倒转时间的权柄从你身上分离时,与阿斯塔罗斯签订了新的契约。

    在这份契约里,他知晓了阿斯塔罗斯的一切谋划,阿斯塔罗斯也得以苟活——

    以灵魂的形式被囚禁在璃月这片土地,承担着远年近岁扭转因果产生的“代价”。

    独自吞咽自己诡计的苦果。

    钟离耐心地为你解释,“她的死亡发生在千年前。如今你所见的,不过是契约约束下的一缕残魂。”

    所以他会说翻不起什么风浪。

    他既然留下了她,自然不会任她在璃月这片土地上兴风作浪。

    不然,压在孤云阁下面也是“活着”。

    你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欲言又止,最后说:“那我去绝云间见见闲云。”

    绝云间玉虚仙府。

    沉玉谷的春茶比往年晚,牌桌上,青瓷茶杯氤氲着热气,茶汤清亮,香味幽泠。

    “五万。”萍儿慢悠悠打出一张牌。

    闲云推了推眼镜架,轻咳道:“碰。”

    钟离指尖在六条上顿了顿,转而抽出一张九筒,对你说:“到你了。”

    “吃!”你眼睛一亮,推倒牌面,“胡了!”

    闲云挑眉,看着牌桌上剩下的牌,抽抽嘴角,直白地问:“这手气……帝君方才是不是拆了对子?”

    萍儿扫了一眼,笑而不语,抿了口茶。

    钟离垂眸理着牌,答非所问,“今日的茶不错。”

    “帝君!您这放水都快淹了璃月港了!”闲云不吃他这一套。

    “牌局如世局,亦需讲究缘分与时机,想必今日这缘分,是在木曦那里。”他这话说得眼不红心不跳,理牌的手都没有犹豫半分。

    眼看闲云的“怒气”一时半会儿散不尽,摆着一副要追究到底的架势,你干笑两声,随便找了个借口:“坐得太久,我去外面活动活动筋骨。”

    溜出洞府,你站在瀑布旁长舒一口气,俯瞰整个绝云间,略微出神。

    红枫、银杏、桂花,仙雾缭绕,秋季大多会染尽层林的树,此时还青绿翠然。

    你原本想独自来绝云间见见闲云,钟离不放心,便跟着一起来了。

    恰好萍儿也在。

    叙旧没两句,闲云这个性子就开始叨咕,从你几千年前每天在仙山招猫逗狗讲到帝君计划退休也不提前通知她,害她担心很久。

    萍儿为你解围,说自己许久未搓麻将心痒,如今刚好凑齐四个人,不如来几局。

    心中乱七八糟的想法挥之不去,你没注意到身后的人。

    “唉声叹气的,可不是你的性格。”

    你回头,见到已然是老婆婆模样的萍儿,女人脸上布满岁月的痕迹,皱纹堆积在眼角处。

    或者说,应该按照游戏称呼她为萍姥姥。

    “可能是心境变了吧。”你犹豫地开口道,“怎么说也死过一回。”

    经历了人生最严重的滑铁卢——察觉到自己无法阻止既定的历史。

    再度醒来,你首先感慨的是新鲜的脑子果然不一样,然后意识到自己有许多与曾经不同的想法。

    游戏里,绝云间的三座仙山并没有这么多桂花树。自己面对钟离的放水行为,也没有现在这般觉得“理所当然”。

    你将心中的想法发牢骚地说出去,话锋一转,“萍儿你也不是改变了许多吗?”

    时过境迁,当初常与他人争论乐理真谛、对乐理格外执着的青发女子已经变成了玉京台闲散随和的养花老婆婆。

    老人在你身边坐下,她望着满山的桂花树,伸手指向角落里的一棵,“帝君在你离开那年栽的。”

    后来,绝云间的桂花树开了满山,她偶尔见到这些树,会产生一种错觉。

    错觉这些树是你种下的,错觉你还留在他们身边。

    “我一直认为,你是我们之间受到影响最小的那个人。”

    萍儿的记忆里,你总是满山乱跑,对什么都感兴趣。

    灵魂生来就不属于这片土地,因此对尘世的万物都不在乎,那时的他们对你而言像是物件。

    你的改变与归离原的诞生密切相关……再具体些,是帝君。私底下仙人还偷偷讨论过进展到了哪一步,是谁先红鸾星动。

    然后,魔神战争的到来打乱了全部计划。

    归终的离世,闲云的沉默,她的苍老,时间的磨损是如此可憎。

    而你是变化最小的那个人,平日里依旧会和帝君插科打诨,脑子里总是会冒出很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直到你决定死去,她也这么想。

    你的死亡本质并非逼迫,而是完全个人的选择,甚至个人到不去考虑他们的想法。

    她甚至会觉得,与你相处令她回到了过去。

    萍儿提议道,“木曦,要不要去见见若陀与浮舍他们?”

    听到这两个名字,你怔住,小心翼翼地开口:“他们……还在吗?”

    路过荻花洲时你没有见过其余四位夜叉,魈也未曾向你提起,你误以为他们与游戏中原来的结局相同,就没去问过钟离。

    毕竟,你之所以选择散去神力,除了修补地脉,也有想要补救仙众夜叉结局的想法。

    钟离却从未与你提起过只言片语。

    “哦?帝君未曾与你提过?”萍儿很惊讶,不过,她很快又理解了,组织语言道,“与你想象的不同,你见一面就会明白了。”

    至于帝君没有提及的原因,她大概也猜到了,若陀龙王现在确实不太好相处。

    洞府内,闲云喊你回来继续牌局。

    “木曦!不要躲了,这次我一定不会再让帝君给你放水了!”

    “何来放水之说?”钟离声音低沉平稳,“牌局胜负自有定数,强求不得。”

    闲云冷哼一声,双臂抱胸:“帝君,您这话可糊弄不了我。”

    “来了来了——”你连忙应了两声,跑回去。

    萍儿转头,看着你被日光拉长的影子,恍惚想起璃月港建成后的第一个庆典。

    你在她身旁泄愤地啃着日落果,向她诉苦帝君给你的教训太过分,安排的工作实在太多,转眼却又朝他奔去。

    如同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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