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前尘前尘逝水。

    “嘭!”

    子弹落在怪物的腹部,应声炸开。

    极淡的桂花香气转瞬即逝,被烟尘掩埋。你赶回归离集,望着眼前的一切,无言地捏紧了手中那把枪——

    巨浪、泥水、倒塌的房屋。

    神明的残骸卷起尘埃,遮天蔽日。

    第五次。

    第五次见证了她的死亡。

    你没有了最初的冷颤、恐慌,只是发觉自己在死亡与灾难面前竟然如此渺小。

    你好像很明白失败的原因。

    问题出在规划的路线不对,回来的途中耽误了太多时间。

    较摩拉克斯提早一步回到归离原,被入侵的魔兽与失去家园等待拯救的普通人绊住了手脚。

    过往发生的事实不该被更改,这是提瓦特的规则之一,试图触及、打破这条规则的人,会被阻挠、惩罚。

    只有付出足够代价的人,才能以果写因。

    一切或许应当从第一次面对她的死亡开始讲起。

    你不接受这样的事情发生,不相信游戏的设定不能更改,不理解摩拉克斯为何不愿意触及过去。

    两人对峙间,摩拉克斯松开了你的手。

    你与他分道扬镳。

    如愿地唤醒了阿斯塔罗斯留下的权能,借助被世界树遗弃的枝桠回到了过去。

    于是你第二次面对了她的死亡。

    如同他所说的那般,你没能拯救这片土地,最后也不过是卷入洪水中失去了意识,被摩拉克斯从深埋的土中挖了出来。

    规则本身的反噬极其痛苦,灵魂饱受酷刑,当时的你远没有后面几次镇定与平静。

    肺部如同呛水的撕裂感与灼烧感令你不停地咳嗽。

    鲜红的血落进流水之中,消失不见。

    “……我说过,你不能滥用这股力量。”

    他那时是这么说的。

    听到这句话的你和他吵了一架。

    吵架的内容此时你已经记不清了,甚至已经记不清那是多久之前,记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反驳他。

    数不清的、被否定的方案,重复过不知多少次的行动,无法将普通人的求救视若无睹。

    你被捆在一个无法终止的、充满悖论的死循环中。

    神明会流下温热的血液吗?

    好像不会。

    最近的那一次,掌心残留的温度化为尘沙,她的神体崩毁时,你什么也没抓住。

    逐渐习惯了纠缠的因果,领悟了该如何承受规则的反噬,可依旧是徒劳。

    你甚至不明白自己在执着什么。

    归终。归终。归终。

    再度醒来后,你在心底呢喃着这个名字,向最了解这片土地的人寻求了答案。

    然后你做出了一个决定。

    如果救不下所有人,无法承担数量如此庞大的因果……

    就放弃这片土地、抛下所有人——

    去救归终。

    归终在归离集边缘,最早被水浪冲毁房屋的位置。

    劲风带来的雨水模糊视线,云来海的海面汹涌,你扔掉玉虚里翻到的法器,规划起到她身边最快的路线。

    耳边人群的呼救皆被房屋倒塌的声音掩盖,你顿住脚步,随即转身离开。

    越过一座倒塌的房屋,你解决掉两只魔兽,勉强在视线里见到正焦急地处理灾情的归终。

    灰发少女捂着自己胸口的位置,面色苍白而难看。

    你气喘吁吁地将手中的枪化为桂花簪,胡乱插到头发中,快速跑到她面前,牵起对方的手。

    归终已经受伤了。

    再不离开的话,就会……你这样想着,没有任何解释地拉着她离开。

    归终毫无防备地被你拉住,踉跄两步。

    她神情震惊,不解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木曦?”

    你是与摩拉克斯一同离开的。归终目光期望地看向你身后,“摩拉克斯也回来……”

    滔天的洪水并未得到制止,她忽然握紧你的手。

    归终在这一瞬间得到了混乱的记忆。

    你拉着她逃跑的动作受阻,你想告诉她再不离开就来不及了,想央求她与你一起离开。

    她摇摇头,开口说道:“没必要为不可能的事情执着。”

    手心的印记滚滚发烫。

    金色的、属于契约的印记闪着亮光。

    归终注意到摩拉克斯在你掌心烙印下的印记,紧紧握着你的手。

    如同许多年前你开玩笑地牵着她的手,一起去偷摩拉克斯珍藏的茶叶。

    如同她对你说,即使是细小的尘埃,也是星星组成的一部分。

    少女没有松开你的手,她只是说:“回去吧,木曦。这一切都与你无关,也不怪你。”

    你忍不住笑出来,喉咙发苦,低声地哀求道:“你和我离开好不好?”

    “这里需要我,我不会离开的。”她拒绝了你,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坚定,反问你,“我也不会跟着你离开。木曦,如果我没猜错,你是动用了什么手段才到我面前的吧?”

    “……”

    你好像见过这样的场景。

    从强硬的态度试图带走她,再到如今接近乞求的态度,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拒绝你了。

    所以,其实摩拉克斯很早就知道你这么做的、最终的结果——

    他太了解哈垦图斯,也太了解你。

    归终不会让你“扰乱”这段过去。她担忧祸及更多普通人,爱人的本能不允许她同意自己跟你走。

    所以摩拉克斯并不是在帮助你回到过去,达成拯救归终的目的。

    而是……

    帮助你早一些面对这不可接受的事实。

    你此时明白了那时的他为何会牢牢抓住你的手,却又松开。绝非他不愿为友人冒险,而是……

    他在担忧更多的“普通人”。

    赫乌莉亚也好,哈垦图斯也好,这些魔神都有着一个最底层的行事逻辑——爱人。

    你费解地挥开对方的手,指责地质问她:“你们魔神爱人的本能荒谬得厉害!对他人的爱真的需要自己付出生命吗——”

    “别这样说,木曦。”

    风浪之中,归终的话清晰而坚决。

    泪水模糊视线,你转头不再面对她。

    她伸出一只手,抚去你眉眼的愁绪与眼眶中的泪水,语气温柔,“我猜你最初想拯救的也不是我,而是这片土地上的更多人。”

    归终一边安慰你,一边念叨着,“我一直知道哦,木曦其实很喜欢大家,你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这片土地上的子民。”

    “所以别这样说。”

    “……”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可以偷偷讲给我,我不告诉其他人。比如回来的真正原因,比如你其实很在乎归离原。”

    “……”

    你忽然想起了与摩拉克斯吵架的原因。

    他说你滥用了这股力量,可是对你而言并非如此,你抽抽搭搭地小声说:“因为……这片土地倾注了他的心血。”

    因为这片土地证明了你的存在。

    因为你把归离原当作了自己的过去。

    可是归终的逝去代表着你无法更改游戏里的既定结局。

    你没有两千年后主线开始时仙人那么豁达,你无法原谅自己。

    他们并不知晓这些结局,可是你知道,知道文案的一字一句,知道文案的隐喻、形容,你脑子里都是这些东西。

    你却救不下他们。

    ——抱着游戏玩家的自信,抱着“如果归离原总要毁灭的话,那么大家逃走不就好了”想法,你曾无数次回到过去企图改变归离原的结局。

    可悲的不是他们,而是你自己。

    一个自诩清楚全部剧情的旁观者,面对灾难选择了逃跑,可那些远比你弱小的普通人,却选择了站出来保护自己的家园。

    “我把我的一点点东西,当作礼物送给你了。不过呢,比起‘尘’的能力,我还是觉得,我的智慧要更加重要。”她说完,指向你曾经因担忧而额外布置的许多仙家机关,“更何况,你与我也并非白费力气,你看,有许多人避免了受伤。”

    灰发少女的目光转向你,张开双臂,依依不舍地与你道别:“抱一个吧,作为你回来见我的奖励。”

    你吞下哽咽的泪水,手脚僵硬得像是灌了铅。

    见你没有动作,归终叹气一声,主动将你拥入怀中,安慰道:“好啦,愁眉苦脸的可就不好看了。”

    最后的最后,尘土四散,离开了这里。

    如同她诞生之初爱着人类,

    她生命的尽头也爱着人类。

    她变作细小的微粒,

    早春平原扬起的尘,

    初夏日辉吻过的灌木;

    深秋山谷升起的烟,

    隆冬簌簌飘洒的霜雪;

    它变作细小的微粒,

    散落在世界上每一个角落,

    陪伴着他们。

    洞穴内的岩晶蝶忽闪着翅膀,山壁的青苔生长了一片又一片。

    黑发青年蹲下,将你自泥水掩埋中挖出来。

    他的指尖残留着些许冰冷的、属于岩石的温度。

    “……帝君。”

    再次被摩拉克斯唤醒,耳鸣得厉害,你颤抖着问他:“帝君,我怎么办?”

    你在问什么?

    有关这具状态糟糕身体,还是有关没能更改的过去?

    轰隆隆、尖锐的、乱七八糟的噪音占据一切,你什么话都听不清。

    濒临崩溃的前一刻,摩拉克斯将食指贴在你的唇边。你“听到”他的声音,直直地出现在脑海中。

    他说。

    「这不是你的错。」

    摩拉克斯垂眸,用自己的神力缓慢地疏导起你身体内岌岌可危的情况。

    阿斯塔罗斯精挑细选的灵魂正直、心善,以至于她的谋划不可能落空。

    阳谋之所以并无解法,是因为陷入圈套的人即使意识到对方的计谋也不能避开,只能光明正大地在他人注视下落入圈套。

    她知晓你必然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于是为你留下了绞死自己的刑器。

    摩拉克斯并不清楚你究竟进行了多少遍回溯,也不清楚过往回溯中的自己对你说过什么,又是出于何种心情与你结下了契约。

    他只觉得如今的你必须冷静下来。

    用比“归离原”更多的筹码,用你在意的东西,将你拉回现实。

    “听我说,木曦,如今的璃月不能再失去你了。”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洞内,你动动唇,抬头看他。

    青年金色的眼眸注视着你,给你一个“肯定”的眼神。岩晶蝶飞过留下的羽粉如梦似幻,你闭上眼,靠在青年的肩膀处。

    珠流璧转,日月不居。

    前尘逝水,浮生长恨。

    很久很久以后,摩拉克斯会想。

    他最初如果说的不是“璃月”,而是他自己,后来的一切会不会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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