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天之御柱」-上卷完

    继国缘一毫无流泪的自觉, 但他眼眶流出了泪水,只是分开那么一会,他的兄长成为了鬼, 然后几乎被伤个粉碎, 现在却如此沉静地注视自己。

    他想抱住兄长嚎啕大哭, 又觉得他不能那么做, 这是他所导致的, 对吗?

    岩胜看着缘一的表情,简直是惨不忍睹的一张脸。他料想自己应该不会像弟弟这么难看, 因为他的脸刚刚才长出来, 会很干净, 如此想着, 心跳渐渐平息,六目的拟态消散。

    他想了想,克服多年来的别扭, 伸手捧住缘一的脸,那上面当然沾满了血液,岩胜对着这唯一一个弟弟、这处事从容而宁静的弟弟, 包揽责任道:“是我的问题, 不必放在心上, 现在这是我理应做的, 缘一。”

    这话——这现实……并不能消解缘一心中一丝一毫的罪恶感, 怎么会是兄长的问题?

    因为现在长大了,观众们总算不那么顾及,有时候会跟他们开玩笑说“弟弟君的行为也太笨蛋了!”

    但他不是真的天真的、一无所知的白痴。

    而岩胜很急迫,不能等到下一个悠闲的场合,他急于交代缘一一些事, 说了许多话,有关鬼杀队,有关继承人,但对刚刚的变故只放在最后轻描淡写地提及。

    “此处神官与鬼舞辻无惨有联系,他因为利益背离了自己的信仰,刚刚我遇见无惨了,我差一点点就把他杀掉了,可这里有问题!我得选……不……”

    “但是、我……总之我选择喝掉他的大量血液,我为了用鬼神力量保持清醒,能利用这份化鬼的身躯做更重要的事,所以只能选择把他放跑而不是耗费精力做我不擅长的封印。”

    “可是很快!很快我就会开始化鬼,你知道我会很痛苦,你知道我得到了多少血液就与无惨的性命多少牵连!缘一……缘一!在听我说话吗?”

    “在听……”缘一发誓他每个字都不会忘记,会成为他在每次日出前的噩梦。

    岩胜令他抬头,用额头抵住他的,强调道:“这不是你的问题,归根究底是我的问题,抱歉……”

    他音调一变,严肃地说:“缘一,让我死。”

    不。

    继国缘一只给出了这个答案。

    岩胜要求不要弟弟看着自己的模样,在这期间,继国缘一独自品尝失败,并且与神明重逢,他感觉到了缘一的情绪波动,十分担忧,所以前来帮助他。

    真正让继国缘一下定决心的不是神明的话语,而是历历在目的回忆,一次选择,一个具有庇护意味的拥抱,一如小时候的那样。

    他拒绝让岩胜独自面对黑暗,选择回去抱住兄长,承诺道:“我会把兄长的情感,当做正确的、独特的珍贵之物珍惜。”

    他会一直与兄长待在一起,不惜代价寻找办法,即使生命结束之后、直到他无能为力之时。

    当继国缘一听着、看着岩胜因化鬼遭受折磨时,知道自己确实是无解的笨蛋,鬼尚未流泪,他却不断地流出软弱的泪水。

    他已经明晰,无论二人之间存在何种别扭,抑或是会有不同的抉择,可关键时刻兄长选择了他,那远比任务中的关键剧情意义深重。

    缘一始终守着岩胜,最终见证着岩胜蜕变成了真正的鬼时反而没有了多少痛苦。

    弹幕一片惨淡,有一条说岩胜比一周目的黑死牟厉害,这个夸奖在沉重的气氛中毫无调剂作用。

    然后他与兄长历经时日,找到并封印了鬼舞辻无惨,没办法,他想兄长活着,他试着用神明力量切断联系,但没作用,岩胜喝掉了太多的血液。

    “如果神主真的存在,我会放弃的。”继国缘一只是想保证这个世界的彼世可以被人类沟通,这样就算兄长死亡,他也能找到他。

    在此之前,放弃兄长任其死亡?不可能。

    岩胜因此跟他吵架,恼怒于他为了粉饰太平将自己带回家与母亲相见,又嘲讽他听不懂鬼说话,还责怪他带着鬼回去鬼杀队知道要面临什么处境吗?

    难道要像一周目那样浪费五六十年的人生吗?一边流浪一边杀鬼?

    甚至比那还严重,明明可以杀却不杀死无惨,那肩上担负的东西截然不同。倘若在这世上现存的鬼中,有鬼杀队所不能及时到达的地方,鬼犯下罪孽,那弟弟岂不是要为此承担几分罪责。

    继国岩胜绝不希望看到这种结果。

    他……好的,他承认,那时候他只是要保证缘一活着,这也有错吗?

    他在化鬼后得到的“能力赋予”加成中,选择了曾在咒术师发出的弹幕中接收到的:言灵,他认为这个能力非常有趣,曾与咒术师探究过。

    可真的得到它以后,岩胜试图用此死去,或者让鬼王死去,他自然也会死。

    岩胜认为,这个加成就是要让他能在被动局面达成死亡结局,为此他等到了能做到与鸣女等同能力的鬼,可以制成无限城的空间。

    他从观众口中的得到了足够多的讯息。

    可惜被缘一发现真实意图,阻拦了他,并且从此他再也没有亲眼见到过鬼舞辻无惨,连它的任何一部分组织都没再见过。

    往后,他们之间的距离从心生的鸿沟被铺展开来,转变成了两条封印布。

    经历过生死之事,再加上危难中的选择,岩胜无心再想着战胜胞弟,对带日呼火焰的某种颤抖也随着血肉重塑变得淡然。

    岩胜依旧钻研着剑技,但懒得理他了。

    听见他再絮絮叨叨神社相关,偶尔会极其过分地翻翻眼皮。

    而属于缘一的能力加成,岩胜一直到弟弟寿终正寝时他才发现……神之子会选择成为依附在枯朽的人类躯体里的恶灵?这是岩胜化鬼时都没有想到的严重后果。

    “那时候兄长好像总算理解到我是认真的,要求进行书面交谈,最终是……”

    诉说着,继国缘一露出带有难过的笑意,学着兄长的声音捧读:“‘随便你吧,反正我已经是鬼了。’写了妥协的话语,缘一非常感激。”

    鬼神一时间没有接话,他对着眼前的继国缘一犹疑地思索:亡者啊……

    “所以缘一真的不能就此放弃,起码,想要让兄长得到好的结局。”继国缘一如此说了。

    所以在他眼中是最优先的是要将近在咫尺的少年岩胜杀死,看看最终能够让他的兄长得到什么。

    说着,无限城从下方传来如远方惊雷的声音,黑死牟反应最快,他拥住继国缘一,然后跃起,顺便命令鸣女:“带上珠世,全部——出去!”

    鸣女各方面的力量远不如黑死牟强大,她的手腕下意识摇摆,琵琶弦被拨动,空间内的众人立即消失。

    与此同时,无限城被强力的冲击炸开。

    【猫咪们!】

    【没先送走它们果然是对的】

    【所以……出来了?】

    【太惨了,我不能接受!】

    “不行,不行!”

    缘一抓住岩胜的手臂,即使岩胜用手掰也没能掰开,他不停拒绝岩胜,岩胜怎么说也没用,见他心跳速度极快,肯定是还没有缓过来,只能不去管他。

    趁着能歇口气,岩胜快速消化在坠落中听见的话语。

    自刚打起来时,用于沟通的御守就一直是开着的。

    所以他们在无限城的昏暗深渊中坠落着,听着本该属于他们的未来。

    “兄长,你不会为我这么做的,对不对?”比起不信任,少年的话语更像是恳求。

    当然不会,岩胜的内心应该嗤之以鼻,就算他没有一周目那想让缘一消失的那种过分想法,但起码是想要战胜他、想要成为赢家,不可能说为了胞弟去牺牲,甚至为了达到保护的目的成为鬼?也许、也许也是想延长寿命呢?那时候都快到二十五岁了,岩胜向来对自己的内心都……他吸了口气,没办法再继续想下去了。

    “不会发生那种事,因为神官的诅咒无关紧要,你不必费力去寻找,神主好像也是这世界的谎言来着。”

    继国缘一甚至在浪费多年以后只是有几句怨言,岩胜只能说不愧是他,太高尚了……身为兄长的少年坦诚:“的确是我的问题,未来的我没有说谎,也不是在安慰你。那是我讨厌你的心理在作祟,而不是诅咒被触发。”

    他抬起右手,摊开给仍天真的弟弟看,“这只手,在多年前看见日之呼吸时,就会产生麻木感了……”简直太过无用。

    岩胜的语气有些丧气,“所以跟一周目时没区别,是吧?”

    缘一垂眸看着那只遍布茧子的手掌,“可是您就是会那么选择。”

    即使说讨厌他,还是会想办法庇护他。

    泪水滴落在岩胜掌中,沁湿了难看的厚茧,岩胜觉得有些痒,发觉泪水时惊得收回了手。

    “什么都没发生呢,你没有必要……”

    缘一却打断他:“即使属于我们的红豆布袋已经开始褪色了,您依旧将它放在房间的柜子里。”

    灰色的阴云笼罩着这片山林,空气潮湿而沉闷。

    岩胜这时候希望有日呼过来砍他一刀,但很可惜,他四处观望也没看见有谁的踪迹,他们被分开了。

    他只好叹息着、挣扎着,“是,我习惯收好布袋,也不是意味着——”

    “所以兄长,我也愿意为你失去生命。”缘一拥抱住珍贵的家人,“我会竭尽全力保护您的,缘一深爱您。”

    弹幕浮现:

    【关键剧情「承诺」已达成,请管理员更新进度。】

    【管理员“咖啡果冻”:松了口气……】

    「他们来自未来,仅同步了未来所将会发生的剧情点,而跳过的剧情、本该早就发生的,并未被认同,现在能解决就太好了。」

    之前齐木没有出来解释所谓的承诺为何,因为他如此命名节点的来源是预知能力,他不能就这么对与本世界二人或许并不相同的情感侃侃而谈。

    【啊!所以进度条也只差最后——救命!】

    【先把那边的问题解决一下……在林中。】

    “日照——!”

    不等二人和观众能想出办法,随着低沉的声音唤出,本该阴郁的天气乍现日光,竟然转为晴天。

    声音出自御守,随即传来虚弱的咳声,这下岩胜也不顾及日呼还想要他命,“不对,鬼?!”

    他拉着缘一便往那边跑,他寄希望于鬼神,不希望让未来的自己殒命。

    鬼神暂且没有动作,他倒是有办法,但不擅长这么做。

    于是他肘击了还在神游的神明,说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对吧?”

    神明看向鬼神,倏然蹙眉,“可是……”

    “同意或是不同意。”鬼神显露几分焦急。

    “他们本质上算是这个世界的你我,不同于永子……一切都会有代价的,难道要施加给孩子们吗?”神明还想说什么,少年岩胜奔来喊道:“观众要你不要当谜语人,请说办法吧!”

    他一边说话一边看向那片被日光照着的地方,继国缘一并不能在此时接受兄长死亡,但违背约定的控诉换来的是继国岩胜张开的双臂。

    继国缘一能怎么办,他能怎么选?

    每一次,无论他多么坚持,遇到更为固执和不死心的兄长,他就会失败。

    “我明明知道您想选择死亡,但我以为您……”会稍有犹豫,会从始至终站在缘一这边。

    继国岩胜摇头。

    操控天气带给他的反噬比想象中眼中许多,他张口有血腥气吐出,却坚持道:“我也,起码希望你能轻松,人们在第二天总有自己更想喜欢的想法去实现。”

    这是一句释然的劝告。

    可惜言灵无法战胜超出能力范围的现实,这次轮到鬼看着神之子露出可怜着什么的神情。

    他早已经明白胞弟以往流露此种神情并非在可怜自己,缘一只是希望他不再陷入悲伤的境地,而那种他曾以为的高高在上的可怜与悲哀,是刺进继国缘一心头的利刃,始终在折磨的是他的胞弟。

    所以自己不能这么活着。

    不为缘一,他继国岩胜也不能过着这种将胞弟拖向深渊的日子,宁愿前往未被人探知到的彼世。

    继国缘一沉默着上前,在久违的日光拥住兄长。

    好的,他明白了。

    “好的!”局势已经变成了这样,神明下定决定,眼中露出决然,摸了摸少年们炸毛的脑袋,二话不说将猫咪们送回自己的世界。

    做好后,他与鬼神眼看着未来岩胜的身躯缓缓消散,继国缘一几乎虚拢着鬼,不愿改变姿势。

    【关键剧情「死亡·无限城」已达成,请管理员结束剧情指引。】

    此时神明将视线向上望去,仿佛又开始神游,但光幕忽闪,粉色字体若隐若现,看不清晰。

    【结束……了?】

    【可弹幕还在……?】

    神明似乎感知到了,在此时收回观望的目光,很快又对少年继国兄弟说:“我要做些事情,为未来的你们,刚刚和管理员达成了合作,但……”

    岩胜却毅然说道:“同意,做吧。”他总不能看着未来的自己消散,而且这些剧情点的完成来源于他们未来一日日的痛苦,他必须要为此付出回报。

    缘一对此也托付了信任,“我知道您最终会选择帮助他们的。”

    “但这世界有问题,你们与其他世界的链接存在着断点,如果我们带走这世界的你们,管理员说剧情不可能就此结束……”神明言语犹豫,却出手在空中仿佛拢住了什么。

    鬼神的目光也看着那处,然后鬼神对未来缘一动手了,“可能会有些疼,但你应该不会在意了。”他说完将缘一恶灵剥出身躯,那人类的身躯立刻变得苍老、枯萎,在日光之中如沙尘般消散。

    “我们要走了,接下来请加油。”

    鬼神沉稳嘱咐,说完神明施展结界,在光幕忽闪中,他终于忍不住露出懊恼,“我居然在一场旅行中带回了两个麻烦……会被狠狠责怪的。”

    但听起来倒是不那么紧张,反而有点其他的打算,很快神明轻飘飘的声音传来:“先让他们去称重,如果有惩罚就去接受惩罚,结束了,就可以帮您工作了。”

    【……】

    【祂们俩拐回去两个成年劳力,但是债你们要背/捂脸】

    年少的二人却露出笑意,总之,也算是好结局吧。

    【管理员“咖啡果冻”:先别露出大结局的笑容……】

    【所以二周目,怎么没有结束】

    此时光幕不断闪烁。

    所有人对此表示平静,知道这是神明正在走离开的流程。

    忽然,岩胜向缘一示意,然后二人走向同一个方向,正是木屋,在屋内发现了正在哭泣的珠世。

    岩胜询问:“珠世小姐,怎么了?”

    “鬼,消散了……”珠世说完,二人立刻意识到她在说的是鸣女,而珠世的悲伤里存在着巨大的喜悦。

    缘一对此并不惊讶,他在猫咪们的组合技中使用了日之呼吸,将无限城炸了个粉碎,既然未来的继国缘一不会轻易离开无限城,那无惨一定是放在他眼前,也就是无限城内,不可能有任何逃离的机会。

    所以……鬼杀队那边,应该在庆贺吧,岩胜想道:这代产屋敷会渐渐好转了。

    很快,光幕恢复正常,岩胜及时开口:“答应了就会去做,请说吧。”

    【管理员“咖啡果冻”:刚刚神明带走了平行时空的你们,去异世,这跟让他们回家完全不一样。】

    相当于在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上又捅两刀,齐木对此也很无奈,但他在短暂的沟通中答应了协助神明,而不是阻拦。

    所以自己本就不稳定的超能力现在亮了红灯,齐木本来是想要获得稳定力量以后,再把那几个特殊世界的锚点拔除,这样就不会让自己的能力影响到本就具有特殊能力设定的世界了。

    可现在剧情线被他们相当于“本人”的存在破坏,这份责任转嫁给了作为媒介的他们。

    齐木只能乐观地想:方法没问题,正是因此并没有将二周目结束掉,才仍未摆脱直播间。

    “所以要我们去?”岩胜想,没什么不行啊。

    缘一:“多了几份工作,并不是不能接受。”

    【管理员“咖啡果冻”:别当工作了……还是就当做旅程吧。】

    【那几个世界可不是普通世界,齐神心也变大了】

    【问题来了,嗯……怎么去?】

    【管理员“咖啡果冻”:观众为锚点,只能根据观众意愿前往。】

    【来吧,来到我的世界吧】

    未曾设想有属于特殊世界的观众居然能如此迅速地给与回应,继国兄弟包括齐木都愣住了。

    随机光幕陷入一片空白,继国兄弟的意识也是。

    “「天之御柱」——”

    意识刚回拢,继国岩胜确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声音,立即睁开眼睛。

    他跌落在地,并未受伤,便立刻检查了自己身上的东西,武士刀还在,那就没问题。

    所以,缘一呢?

    岩胜眼前是一片纯白的空间,但左手边触手可及的是光滑且宽大的圆柱,圆柱颜色偏深,大到他看见不见拐弯处是什么样,会有门吗?

    岩胜从来不知道观众所处的世界能是这种模样,太……单调了,很反常,一丁点动植物的气息都没有。四周都很空旷,没有任何情报,也听不见弹幕说话。

    在这陌生的环境里,他只好顺着圆柱一路行走,一直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如果真走到他会感到疲惫的时候也不见其它景色,那这圆柱可能大得超出想象。

    “兄长——!”

    嗯?岩胜陡然放松,果然缘一就在附近,他加快速度,顺着声音,也就是圆柱的前方跑去。

    “缘一!”

    他唤出声音,然后听见了不远处疾速奔来的脚步声。

    十几秒后,首先是一片衣袖映入眼帘,岩胜的嘴角扬起弧度。

    他抬起眼,看着这个气喘吁吁的长发少年,对方长有胎记的面部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即从焦急变为面无表情,甚至眼眸中有被平静包裹着的锐利,直直看向他。

    岩胜不得不警惕,他的右手下意识落在了刀柄上,疑问道:“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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