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警报鸣笛声尖锐回响, 配上一片桌子被掀翻、物品摔落满地的狼藉房间,沈媛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置身于被未知生物寄生的末日。

    而把她从毁灭边缘拉回来的神秘来客, 正低垂着血红的眼眸,温柔而悲悯地注视她。

    灯光自上而下笼罩,流淌在他金灿灿的发丝间,过分柔和的光线像是把这一刹那也拉扯长了,那些危险的“咕噜”声尽数远去,只剩下久违的静谧和安宁。

    ——像天使。

    很突兀、很不合时宜的, 沈媛脑海里浮现出这样的想法。

    那么,天使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在讲述给孩童的童话里,天使是背生双翼、头顶光圈的人形, 会引渡善良的人渡过一切困难, 抵达美好的终点;

    在某些更古老的宗教典籍里, 天使有时被描述为拥有人、狮、牛、鹰四张面孔,浑身长满眼睛的非人之物, 用狰狞的外貌恐吓、驱逐恶魔。

    而眼前的金发男人, 没有圣洁的羽翼,没有明亮的光环, 也没有满是眼睛的狰狞与威严, 不符合传说故事里任何关于“天使”的描述。

    但在这一刻, 沈媛莫名笃定:

    天使就应该是这样子的。

    天意的使者,神灵的口舌, 救赎与庇护的圣灵——

    应当如此,乘光而来, 平静如水。

    这时,门被从外大力推开。

    孟司游神色焦急地出现在门后, 似乎是一看沈媛的情况不对劲,就忙不迭地赶过来了。

    “沈媛!不管你找到了什么线索,都不能再继续——”亲身试验污染了。

    在看清房间内人影的瞬间,孟司游的话音戛然而止。

    明明在监控器的显示中,房间门从始至终没有打开过,内部只有沈媛独自一人。

    可现在,居然凭空出现了一个人……不,也许对方不是严格意义上的“人”。

    孟司游怔怔地眨眼,谨慎观察金发灰袍的陌生人,几处鲜明的特征,让他很快联想到命运之主相关的情报。

    他想,他大概知道让异管局警报鸣响的存在是哪位了。

    “命运使徒殿下,”孟司游恭敬地低了低头,“恭迎您的降临。”

    布莱斯微微一笑,颔首道:“无需繁琐的礼节——我来到这里,只是应一位老朋友的邀请。”

    孟司游愣住一瞬。

    老朋友……在这里,无论是等阶还是资历,能被使徒用平等的口吻称为“朋友”的,应该就只有预言家先生了。

    他不禁动容,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位嘴硬心软的预言家,已经为他提供太多帮助了。

    孟司游甚至觉得,哪怕这些仁慈累积起来,将会在某天兑现他的生命,他可能也不会多做挣扎了。

    要是神话里蛊惑人心的恶魔、邪灵,都是像乌苏尔这样的,那真的让人很难不逐渐走进陷阱……

    使徒的声音在房间里流淌,始终宁静平和:

    “继续向前吧,命运始终庇护着你们。”

    “必要的时候,也可以呼唤我的尊名——游历万界的吟游诗人,见证历史的丰碑,守卫过往的灰荆棘。”

    说到这里,布莱斯似乎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面上闪过一丝怀念,补上最后一句:“行走在回忆中的、永远纯粹的圣灵。”

    使徒的声音,仿佛直接在脑海中回荡,卷席进孟司游两人的记忆深处,在过往的碎片里萌发种子,抽条出一条条纤细的荆棘。

    ——这是布莱斯降临的锚定点。

    从此以后,只要孟司游两人在记忆里反复勾勒布莱斯的模样,或是念出他的尊名,布莱斯就能有所感应,并及时从他们的记忆里走出,来到现实施以援助。

    话音落下,金发使徒的身影便随风消失,恍若一道无声无息的幻影。

    与此同时,盘旋在整个异管局上空的警报声骤然停止。

    当巨大的噪音忽然消失,孟司游和沈媛甚至感到几分不适应,耳旁除了嗡嗡震动的耳鸣声,近乎察觉不到“听觉”的存在。

    回过神,孟司游立即去搀扶沈媛起来,却被对方一把攥住衣袖。

    沈媛的瞳孔仍然有些不自然的扩散、颤抖,她异常激动,因此语序也显得混乱:

    “胶囊里的东西……我已经知道了!”

    “那是鱼卵!最大也只有米粒大小,外表光滑圆润,好像是透明的,肉眼看不见……”

    目露回忆之色,沈媛又很快否认自己的描述:“不、不对,鱼卵不是完全透明的。在流动的时候,它们会折射出莹白的光彩,就像一颗颗细腻的珍珠……”

    “它们、它们在我的肌肉里,血管里,内脏里,从胃部开始蔓延,黏着在内壁上,像是一层细密的白藓。”

    “一旦被服下,它们就存在于每一处体液流经的地方——它们无处不在!咕噜咕噜,不断增殖,不断流动在全身……”

    一边叙述,沈媛一边无法控制地发抖,整个人如同浸泡在冰水里,连牙齿都在打颤。

    那种身体乃至意识都被其它生物侵入的感觉,至今让她寒毛直立,她既畏惧诡异的鱼卵,也害怕那个在鱼卵的污染中异变的自己。

    孟司游安抚住她,将她送去异管局特配的心理诊室静养。

    两人路过一个拐角,“咕噜咕噜”气泡翻涌的声音隐约传来,吓得沈媛立刻如惊弓之鸟,猛地扭头,紧盯声音的来源。

    “别怕别怕,那只是用作装饰的观景鱼缸,里面都是普通的热带鱼,”孟司游连忙安慰道,“如果你觉得不舒服,我们现在就远离它!”

    沈媛却盯着鱼缸出神,突然出声打断他:“不是……我想到了。”

    “什么?”

    “我想到了,为什么鱼卵在不同的人身体里,会有不同的反应。”沈媛轻声说。

    她试图向孟司游解释,但过大的精神冲击令她语无伦次,最终只能拼命用手指着鱼缸里的增氧泵,希冀孟司游能够自行理解她的意思。

    增氧泵……

    孟司游也看向玻璃鱼缸里,那些在咕噜噜气泡里自由游动的鱼,一道灵感闪过他的脑海。

    对,增氧泵!

    每种鱼都有不同的生存条件,而像这类景观作用的热带鱼,对水的温度、含氧量、酸碱度的要求较高,一旦水质指标超过它们适宜生活的范围,它们甚至可能主动跳出水缸,在地面上拼命拍打尾巴,直到干涸死亡。

    而万能胶囊内的鱼卵寄生人体,本质上应该也是为了生存。

    它们将人体当作一个个活动的水袋,在内部繁育栖息,但是——每个人体内的环境条件,都是略有差异的!

    肌肉、脂肪、年龄、血压……

    能够影响鱼卵生存环境的变量太多了。

    当它们遇到适宜的环境,就会隐形地寄居在寄体内部,潜移默化地影响寄体的想法和行为,或许在为未来的“成熟期”回归海洋做准备;

    可当它们遇到不适宜的环境,鱼卵就会像缺氧的热带鱼,在体内激烈地活跃起来——鱼类撞击水缸,而鱼卵冲击的是人类的血管和器官。

    像602住户那样明显的异变,本质上是鱼卵对于生存环境的不满,是生物本能对于恶劣环境的抗拒。

    现在看来,大多数健康、体型适中的人类女性,应该就是鱼卵最佳的生存寄体?

    孟司游越是细想,越是觉得头皮发麻。

    他觉得人类在鱼卵面前,就像是一只只摆在货架上的不透明鱼缸,等待它们的入住和筛选。

    走在大街上,如果与他擦肩而过的人群里也有服药者,那就代表着,他同样和无数吸附在服药者血管内壁、细胞表面的鱼卵擦肩而过了……

    “呕。”

    忍不住干呕两下,孟司游喃喃道:“所以,万能胶囊之所以可以‘包治百病’……是因为鱼卵在改造它们的生存环境,暂时给寄体带来了益处?”

    在鱼卵看来:

    寄体血压太高,影响它们生存?

    那就把偏高的血压变得正常,让寄体变得更“健康”。

    寄体脂肪含量太高、含水量太低,让它们水分不足?

    那就让寄体瘦下去,不计任何代价也要飞快地瘦下去……

    ——可这种外力强行修正的“健康”,人们又要为此付出什么代价呢?

    这就不是鱼卵需要思考的问题了。

    它们只求一个安稳而舒适的环境,能让它们在幼年期栖息发育,至于被它们寄生的人类,他们的身体条件被神秘力量随意改变,必然会在未来支付代价……

    而这未知的“代价”,或许是沉重得难以负担的。

    安顿好沈媛,孟司游打开任务面板,继续填充信息:

    「胶囊的主要成分,是某种【海洋】领域神性生物的鱼卵,它们会在人类的体液中增殖、发育,等待成熟。」

    「它们会本能地将人体内环境改造得更加宜居,因此造成“包治百病”的假象。当体内环境与鱼卵适宜生存的环境相差过大,可能造成严重排异后果,使得寄体高度异变。」

    「而一旦鱼卵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就会溶解成普通海水,难以找到踪迹。」

    系统判断——正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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