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不得不说, 心灵之影异常的坦诚态度,确实引起了厄琉斯的兴趣。

    怀着些许好奇,厄琉斯盯着逐渐沉入深黑梦魇的背影, 忽地开口道:“在梦境之间行走,是什么感觉?”

    心灵之影的脚步顿住,裹尸布的边角在黑暗中划过一道弧度,她转过身认真回答:“没什么特殊感觉……非要说的话,梦境似乎更接近死亡的感觉,又黑又冷, 其中不存在时间或空间的正常规律。”

    “听说您也曾经历过死亡,应该能明白吧?”

    厄琉斯点了点头。

    她不是真正的厄命女巫,不曾死于旧神之手, 但她想到了本体蛰伏在黑山羊体内的无数岁月——

    在绝对与世隔绝的环境里, 个人的情感、记忆是如此脆弱, 甚至连生命和时间的概念都会被消磨殆尽,被可怕的死寂吞没。

    所谓的死亡, 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不知道是不是厄琉斯的错觉, 她发觉心灵之影在获得肯定之后,整具尸体的肢体动作都变得放松、自然许多, 裹尸布也无风自动, 轻盈欢快地飘动着。

    在相似的经历面前, 心灵之影似乎逐渐认为厄琉斯是她的同类,甚至暂时克服了内心深处对交际的抗拒, 主动邀请:

    “如果不嫌弃的话……您想体验一下梦境穿梭吗?”

    厄琉斯毫不犹豫:“好。”

    一来,她发现这道隐藏在层层布料之下的沉闷人影, 比她预想中的更有趣;

    二来,这也是一个难得的, 能够走近所有朗基努斯成员的机会……

    没有人会比这位监察司司长,更加了解每一个成员的身份、方位和精神世界了——哪怕是首领也一样。

    于是,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梦魇、无数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穿梭着。

    前方飘动的裹尸布阴沉而诡谲,如同一闪而过的亡灵衣角;

    而女巫暗红燃烧的长发扬起,短暂地照亮了一个又一个黑沉梦乡。

    心灵之影性格沉闷,在一段安静的旅程后,厄琉斯率先出声:

    “我有些好奇,你为什么会为朗基努斯工作呢?你不像是会追求那些研究的存在。”

    “因为,首领救过我。”

    心灵之影平静地回答,“我刚刚诞生的时候,被梦魇教会认定为亵渎教皇尸体的邪灵,遭到严重追杀……被逼到绝境时,是首领帮我渡过难关,引导我好好地隐藏起来,不被敌人们发现。”

    “我什么都没有,也给不出什么回报。幸好首领是个好人,他说我可以为他工作还债。”

    “所以我就加入了朗基努斯,在首领的指示下,担任什么‘监察司司长’……具体工作内容听起来很复杂,但应该是让我一直在成员梦境里巡逻的意思吧?”

    心灵之影慢吞吞地思索道。

    厄琉斯:“……”

    这确定不是首领白得一个高阶劳动力的阴谋吗?

    七阶的存在,到外界可是有大批势力重金都抢不到啊!

    厄琉斯欲言又止,感觉自己好像听了一个《朴实的失忆乡下人遭遇资本家坑蒙拐骗打工多年》的心酸故事,甚至当事人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是一个新生儿,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或引导……

    就在这时,心灵之影停住脚步,望向某个方向:“啊,到了。”

    “永恒画作名下的一个年轻画家的梦境。”

    她带着厄琉斯踏入梦境,只见梦里的场景是放大版的员工办公室,异常大的桌椅给人带来沉重的压迫感。

    在一堆堆同样巨大化的文件山中,梦境主人吃力地从白花花的纸张下面爬出来,满脸惊恐地拔腿狂奔。

    画家背后,还有一张张空白画纸和画具上下飞舞,对她穷追不舍。

    “啊啊啊啊!”画家发出尖叫,“ddl不要追我了!我不想工作了!”

    “跳槽,跳槽——我要跳槽!”

    听到首领耳提面命让她关注的关键词,心灵之影立即严肃起来。

    她现身在画家面前,挥手让那些凌乱舞动的画具消失,裹在陈旧布料下的脑袋垂下来,问画家:“你刚刚是不是说,你想跳槽?”

    “啊……是的。”

    沉溺梦中的人不会撒谎,只会一五一十地吐露心声。

    所以画家仰头,呆呆地回望着面前怪异恐怖的人影,点了点头。

    听到回答,心灵之影的身形拔高一截,语气更严厉,像是冬日的霜雪:“再确认一遍,你想背叛朗基努斯,是吗?”

    “不然呢?”

    画家回过神,愤愤不平地抓着头发,崩溃的怒吼声在梦境中回荡,甚至让梦境场景都断电似的闪动、扭曲了一瞬。

    “这个破组织,真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要保险有加班,要假期有开会,句句不谈薪资,条条不离奉献!”

    “说到底,组织的理想啊、抱负啊,到底关我们屁事儿啊!”

    心灵之影被怒嚎声震慑了一下,她的身形又一点点矮下去,声音同样虚弱下来:“哦、哦……这些话被首领知道的话,他会生气的吧?”

    “首领、处死……?”

    画家眼神茫然,垂下头喃喃自语:“对,我的想法不能被首领、以及组织其他成员知道……我会死的,我会死的!我会被‘处理’掉!”

    厄琉斯静静地看着心灵之影,好奇她接下来会做出什么决定。

    心灵之影似乎回想起自身经历的死亡,心有余悸之余,很能理解画家的恐惧:“恐惧是正常的,因为死亡很寂寞,很痛苦。”

    “我该怎么办?”画家迷茫地问,“我有种预感,组织乱起来了,留在这里,我也可能会被牺牲……而且,难道我要待在这里一辈子吗?”

    梦境深处的人很容易情绪化,眨眼间,两行热泪就从画家眼眶中滚落,很快发展成嚎啕大哭,晶亮的泪水映出心灵之影诡异而狰狞的外表。

    “别哭……别哭了!”

    裹尸布一阵不安地抖动,心灵之影手足无措地后退几步,暗示道:“我可以不把这些告诉首领,只要你,呃……在人类世界,那是叫‘贿赂’吗?”

    身形再度拔高顶到天花板,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渺小可怜的人类,发出自以为邪恶的恶魔蛊惑声:

    “嗯,贿赂我!”

    “向我描述活人感受的世界,用鲜活的感官贿赂我,你就不会死了。”

    “……”

    片刻之后,心灵之影和厄琉斯离开画家的梦境。

    厄琉斯忍不住询问:“你不把你监测到的一切,上报给首领么?”

    “一定要上报吗?”心灵之影表现得比厄琉斯还吃惊,“首领不是只让我时刻巡视梦境吗?”

    怔愣一瞬,厄琉斯忽然笑了起来。

    原来在心灵之影的观念里,担任监察司职务,就仅仅是位于这个位置上吗?所谓的巡视,也仅仅是看过就算了?

    幸好首领没有梦境相关的力量,否则要是被他知道自己的司长作风,恐怕得当场气死。

    心灵之影定定地看着厄琉斯的反应,反应过来:“原来不是我理解的意思?”

    她懊悔地嘟囔:“你们的交流,都好复杂,明明——梦境和尸体,都不会这样。”

    厄琉斯逐渐有些明白,在心灵之影的世界里,梦境永远会毫无保留地呈现出真实;而如她一样的尸体呢,它们也不会说话、不会说谎、不会隐瞒,更不会总是说一半留一半,需要听者自行解读。

    首领习惯于和“聪明人”或“野心家”对话。

    可心灵之影只是从死亡、梦境和尸体中,诞生的非人意识而已。

    她像白纸,也像石头,无法理解智慧生命约定俗成的规则。

    想通这些,厄琉斯明白该如何让心灵之影反水了。

    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厄琉斯和善地提到:“你很好奇活人的世界?”

    “……嗯。”

    由于话题跳跃得太快,心灵之影稍微慢了半拍,才点点头:“真理之钥在研究死亡,可我只好奇,‘活着’究竟是什么感觉?”

    “会很温暖吗?会快乐吗?还是会难过?我也见过很多人在梦里哭泣……”

    自诞生以来,死亡就和心灵之影时刻相伴,她已经体会得足够多了,所以比起死亡,鲜活的生命反而让她更感新奇。

    长久地存活在裹尸布的包裹中,“活着”是她从未品尝过的滋味。

    厄琉斯若有所思,或许,这正是撬朗基努斯墙角的绝佳契机。

    “如果你一直停留在朗基努斯,那你几乎不可能明白生命,因为这里本身就是一个蔑视生灵的地方。”

    厄琉斯像在注视懵懂的孩童,耐心地引导,“你想过离开这里,去更广阔的世界吗?”

    “可是我答应了首领……”

    厄琉斯没有直接指出,她这个监察司长,当得就和不存在没有任何区别,而是吐出一串灵魂发问:

    “你工作多久了?有合理的薪资和休假条件吗?当时首领有明确告知你,工作的期限吗?你要工作多久,才能偿还清债务?”

    “这些条件,哪怕我刚刚复苏没多久,都略有了解,难道首领竟然从未与你谈过吗?”

    心灵之影顿住了。

    她蓦地意识到,她从未想过这些,因为时间的概念于她而言,本就模糊!

    “如果我猜得没错,首领应该很久没有提过你的债务了吧?”厄琉斯笃定道,“另外,在真理之钥已然触怒过我的情况下,首领当日就指示你过来监视我……或许在他眼里,你早就没那么‘好用’了,只是碍于迟迟找不到能力与位阶相似的下属,否则,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更换掉。”

    厄琉斯甚至觉得,研究院说不定早就在研究心灵之影的替代品了。

    在高层之中,心灵之影显然没有什么说的上话的实权,唯一的倚仗仅有位阶——虽然厄琉斯印象里的敌人个个位阶极高,但放眼世界,能上七阶的存在寥寥无几,异能还恰好与朗基努斯的需求契合的,那就更少了。

    就算有这类强者,他们也大多精明谨慎,会选择进入教会或其余正当组织,不会像心灵之影一样莫名其妙地被拐进朗基努斯,一打工就是多年,还很“听话”……

    尽管这种听话,只限于最浅显的字面意思。

    “总之,这一切都说明,你早就偿还清债务了,有去任何地方的自由。”

    心灵之影呆呆点头:“那我应该,去哪里?”

    “你可以加入我们。”

    厄琉斯矜持地颔首:“我承诺你,届时你无需再担心梦魇教会的追杀,无需躲藏在梦境世界,能够自由地走在你向往的‘活人世界’。”

    生平第二次接到聘用合同,心灵之影严肃起来:“请问您的组织是?”

    厄琉斯微不可查地顿住。

    作为厄命女巫,她好像不太方便直接说“命运教会”吧?

    从一个日渐成熟的剧作家的视角看,这个人设想要真正改信命运,也需要一些时间,以及一系列转变。

    况且厄琉斯想到,本体那边好像确实有打算,在明面上的教会体系之外再构建一个可控的、更灵活的机构……

    这个目前的空壳组织,该叫什么名字好呢?

    耳畔恍若再度响起首领信心满满的“瘟疫计划”,厄琉斯倏然决定:“十日谈。”

    “名字取自人类作家薄伽丘的《十日谈》。书中的青年男女们躲避尘世间流传的瘟疫,而我们——抵抗命运河流的瘟疫与风暴。”

    吃一堑长一智,心灵之影虽然有些心动,但还是谨慎地问:“这次的工作,有时限、假期和薪资吗?”

    “有,等你真正脱离朗基努斯,我们会给你明确的合作条约。接受与否,留下或离开,都是你的自由。”

    厄琉斯心想,让傻子全年无休,那是犯法的……

    不对,任何人都不应该全年无休!

    “那我加入,”心灵之影缓缓吐出一口冰冷的吐息,如释重负道,“感谢您的邀请,您真是一个好人啊。”

    厄琉斯维持着礼貌的微笑,并没有感到多么高兴。

    她可还没忘记,上一个心灵之影口中的“好人”,还是朗基努斯的首领呢!

    心灵之影:“我有什么可以为组织做的吗?”

    “让我想想,第一件事——”

    尾音拖长,厄琉斯的眼底闪过一丝恶趣味,“你应该很擅长编织噩梦吧?”

    ……

    模糊的光影在视野中晃动,就好像溺水的人在隔着水波,仰望水面之上的光点。

    渐渐的,色块开始变得清晰,勾勒出四周环境的轮廓,人的意识也渐渐清明起来,恍若从迷蒙梦境中苏醒。

    “呼——”

    空茫的双眼逐渐恢复聚焦,研究员A猛地坐起来,喘着粗气左右打量。

    他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冰冷的金属制地面上,这是一个正正方方、长宽高都大约七八米的房间,看起来很像他们研究院的实验室,不过内部空无一物,没有复杂的实验器材。

    在房间边缘,环绕着一圈凹陷下沉的水槽,槽里盛满清水,但更深处一直向下延伸往黑暗,看不清具体有多深。

    这是哪里?他怎么会在这儿?

    研究员A努力回想,他之前应该是在实验室对比一组数据,看着看着就熬到深夜,于是他就摘下眼镜,揉了揉干涩的双眼,趴在桌前休息……

    再然后,等他的意识再度清明,他就已经身处这个古怪的房间。

    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是什么人把他带过来的?

    研究员A提起警惕,试图用通讯设备联系外界,未果;

    他又尝试神秘界的手段,但无论是绑定的游乐场系统,还是呼唤研究司司长的尊名,都没有得到回应。

    半晌后,研究员A不得不承认——他被困死在房间里了。

    既然无法得到外界的援助,研究员A只能把希望寄于自救,在四处转了一圈,他最终停在房间里的另一个角落。

    在角落里。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被紧紧包裹在纯白束缚衣里,双手、双脚都被黑色牛皮带死死捆住,面部同样被布料覆盖,只露出一双神色茫然的眼睛。

    研究员A对这种束缚衣很熟悉,实验室里常常要用到一些人类或类人智慧生物作为实验体,为了确保他们可控,就需要用到这些特质的束缚衣。

    除了限制行动,这种衣服经受过神秘力量处理,还能限制异能的使用,让衣中人无法反抗、无法动弹、无法出声,甚至连自主进食和排泄都无法做到,只能依靠专用的营养液等设施维持生计。

    刚刚入职时,研究员A也曾对这些同类的遭遇感到本能的不适。

    但当他亲手处理掉一排排束缚衣里的人,剖开一具具身体来观察他们的内部器官变化,观察一串串人体实验数据来进行分析……

    看得多了,他也渐渐习以为常,生命似乎也就浓缩成一个渺小的数字。

    不仅是研究员A,其余研究员都是如此。

    在习惯把实验体当作耗材之后,他们甚至能笑着称呼实验体为“人牲”,和小白鼠没什么两样。

    研究员A谨慎地观察那个裹在束缚衣里的人一会儿,确认对方没有丝毫行动力,反倒松了一口气。

    ——这说明目前为止,对方无法对他造成威胁。

    在陌生未知的空间里,这毫无疑问是个好消息。

    研究员A走向正对面的唯一一扇金属门,门严丝合缝地镶嵌在墙体内部,周围没有任何输入密码或指纹的解锁屏,门上也没有锁扣或门把,似乎只能由某种程序决定是否开放。

    抬手捶了捶大门,金属门纹丝不动,“哐哐”的巨响在房间里颤动回响。

    “欢迎来到女巫之匣。”

    思索之际,一道含笑的女声从房间上空响起,使研究员A下意识抬头寻找声源。

    但整个房间的六面没有任何缝隙,也没有看见广播系统的影子……真正的与外界隔绝。

    只有那道声音,恍若直接降临在人们脑海深处,异常清晰。

    “想要离开这里,需要和我玩个游戏——”

    “每前进一个房间,你们都需要放弃一些什么,通往自由的大门只有在得到满足条件的供奉之后,才会敞开。”

    这个游戏,听起来简直像是与恶魔的交易。

    研究员A很容易联想到,说不定要割舍人体器官、乃至灵魂,才能争取离开这里的机会。

    反复咀嚼着神秘声音的话语,研究员A湛蓝的眼睛忽然一亮,试探地问:“但我的同伴,似乎没有行动或说话的能力?”

    “这是你们之间的问题。”

    女声回答,“你可以选择为他解开束缚,两人共同商议决定;也可以选择维持现状,由你担任与我交流、做出决策的话事人……规则没有对此限制。”

    研究员A的唇角忍不住上扬。

    那就说明,无论大门有多么严苛的要求,他都可以尽量让“同伴”付出代价,最大限度保全自己。

    反正只是人牲罢了,他漠然地想。

    “唔——唔唔唔!”

    角落里一直安静的人忽然开始剧烈挣扎,但也仅仅能做出一些轻微的动作。

    他一边惊恐地仰视着研究员A,飞速地眨动着充斥绝望的蓝眼睛,一边拼命摇头,像是要暗示研究员A什么。

    研究员A没有理睬,甚至踹了那人一脚,警告对方不要制造出噪音干扰他。

    只听墙外的人缓缓地,对研究员A宣布:

    “第一道门的要求是——”

    “随机献上你某一天的记忆,或者……一根你同伴的小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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