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赢得喘息哇,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天地失色,唯有半空中的一黑一白落在所有人眼里。

    视线陡然变暗,楚兰俊准备塞进伤患嘴里的丹药不小心塞到了鼻孔。

    半倚在墙边的男子小心翼翼开口,“楚丹师,这丹……这丹要通过此处服用吗?“

    “当然不是!”楚兰俊不耐撇嘴,适应了光线后极快地将丹药塞进男子嘴里。

    抬眸扫过空中的景象,巨大的黑气包裹了防御阵上空,一条剑龙也盘旋在魔军头顶。

    不管是那团几乎遮天蔽日的黑气,还是那条盘成墙无坚不摧的剑龙,此刻都由内往外散发出不一样的颜色。

    他将视线定格在浓郁的魔气上,那个女人就在里面。

    没看多久,他低头寻找下一个伤患,路过的每一个人都睁大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表情紧张。

    楚兰俊的心也跟着紧张起来,同时心里有几分微妙,这里没有别的丹师,别到时候她也要他来治。

    大阵前方,孟逍遥眉头紧皱,决阳宗的人完完整整看了顾卿怜大婚全程,她可以肯定那魔女的脸就是当天的新娘。

    暂且不提为何苍吾宗掌门弟子摇身一变成了魔王之子,她心里估算着苏溪这一击她是否能扛下。

    一旁的秋时沉眸,目光犹如实质焊在天空,掌心被指甲戳出血也不曾察觉,他脑中一片空白,心中杀戮暴起。

    防御阵破口处,季修林协助长老修补阵法,他不能分心,可光是听着动静,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

    “嘭!”

    “嘭!”

    “嘭!”

    魔气内,无数只手从四面八方朝秋宴抓来,她的剑在外面,只能以掌对掌。

    但每次拍散所有的手,只消片刻,它们又重新凝聚,无影无形无穷无尽。

    终于,几只手悄无声息突破防线,缠上她的肩膀、手腕,后腰。

    有了一只两只,顷刻间便有了无数只,那些虽是一团黑气但也仿佛雕刻得根根分明的纤纤细手,跟苏溪的一模一样。

    拍散了又立刻凝聚,烦不胜烦,剧烈的掌风如同打在一团柔软的棉花上,但那些棉花在抓住她的瞬间又有了难以挣脱的力量。

    很快秋宴就只剩下一张干净的脸露在外面,整个人被无数只手相连而成的锁链围困,形成一副畸形荒诞的画卷。

    那些手或捏或揉,力道轻重不一,摩挲她的身体,几缕不易察觉黑中透红的气体被悄悄渡入她体内。

    一只手扶上她脸庞,耳边传来苏溪的声音。

    “师姐输了的话,北境就归我了~我会顺应父王的心志,带领魔军南下,踏平四大宗门!”

    话音一顿,漆黑的食指点向秋宴因为整个身体被紧紧缠绕而皱起的长眉。

    “放心,我会给师姐寻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好好安葬。”

    秋宴眸若寒星,语气冰冷,“可惜要让你失望了。”

    话落她整个身体微微颤抖,掌心的幽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魔气。

    指尖凝聚出圆润饱满的血珠,血珠融进掌风,一瞬间无形的掌风有了颜色,与清灵剑如出一辙的幽蓝遍布被魔气笼罩的空间内部。

    “抱歉你得做个不孝子了。”

    魔王,她要杀,什么心志不心志,在她这里只会变成遗志,哪怕是遗志,有她在就绝无可能实现!

    听了这话,视野内所有的手颤抖着大笑。

    笑声刺耳,秋宴皱眉打出最后一掌,这一掌,雷霆万钧!

    磅礴的掌风势不可挡,所过之处幽蓝洗净浓黑,所有的手被撕裂一般散去,再无凝聚的可能。

    “轰!!!”

    防御阵上空遮天蔽日的魔气碎裂开来!被一抹幽蓝色吞没。

    纯净至极的颜色破开天光,立于光中的女子衣袍飞舞,眉宇间是锐利的杀意。

    剑龙呼啸着返回,层层剑影退去,重新凝聚成一把漂亮的长剑,乖觉地落到她手中。

    “!”

    “清灵君!”

    赤霄派众人看见白衣女修重新出现的身影俱是松了口气,眉间的担忧被兴奋替代。

    秋时跳到嗓子眼儿的心终于得定,他和所有人一样仰望着半空中的女子,深邃如渊的黑眸中荡开一抹温柔,唇角不自觉勾起,胸中暴起的杀戮之意不知不觉消散。

    “师姐好厉害。”

    不同于戏谑的声音,剑龙回到秋宴手中,出现在众人视野里的人形容狼狈,她一身鳞甲破碎,周身都是龙鳞也就是剑影划开的细碎伤口。

    伤口处却没有血液流出,只有漆黑的魔气外散,整个人像是漏气的气球。

    “你也很厉害。”

    秋宴语气平淡,但眸中杀意浓重。

    那句“带领魔军南下,踏平四大宗”让她生了杀意,这一次重生没有杀苏溪,本就是为了顺应故事发展看她究竟会做什么。

    到现在她几乎能够确定,三界毁灭跟魔军南下脱不了关系,回想起在天书上看到的画面,浩浩荡荡的魔军屠绞修真界和人界,生灵涂炭。

    她死后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答案已经知晓,苏溪,可以杀了。

    方才的一击她没有保留,所有招式都带上了秋氏净化魔气的清辉。

    苏溪还活着,算她厉害。

    视线落在她的武器上,最开始涌出血液后,镰刀褪成黑色,那些液体像茧一样将她包裹形成坚固的血蛹。

    在密不透风的剑影绞割中,她便是靠着这血蛹活了下来。

    她的巨镰血红艳丽,那些奇怪的血,似乎就是从那把武器上流出来的,诡异。

    苏溪抬着下巴,丝毫不介意秋宴打探的视线。

    身形瘦削修长的少女扛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巨大血色镰刀,画面诡异中透出一股美感。

    她红唇轻启,殷红的血液顺着唇角留下,语气却依旧张扬。

    “当然。”

    秋宴那一掌可是尽了全力的,即便有最纯粹的魔气护体,苏溪也受了伤。

    没被清辉刺穿重要的部位,她死不了,但强劲的一掌仍是震伤了她的内脏。

    魔族修炼与人不同,人炼的是灵力,他们炼的则是魔气。

    魔气越多越纯,则实力越强。她的魔气来自魔王,本就是最纯的,血镰更是凝聚了最最纯厚的魔气……

    秋宴抬手,冷气森然的剑尖对着她,“继续?”

    苏溪勾唇,圆眼弯弯,“倒也不必。”

    笑话,她接得住一掌可不见得能接第二掌,要不然两百年前秋氏怎么没的。

    天克啊,她父王自然要尽早除去。

    “是师姐赢了,我遵守承诺,给北境一天时间喘息,师姐要是再打我的话可就不作数了。”

    余光意有所指地瞥向身后蠢蠢欲动的魔军,明明是威胁,但说到最后语气竟是微微撒娇,全然地不要皮不要脸了,生怕被打。

    因为她看得清清楚楚,女修眼中杀意滔天,她说不定真会死。

    秋宴挑眉,“好。”

    不能管怎么说,她的目的暂时达到了,赤霄掌门有了更多时间修补打阵,受伤疲惫的赤霄弟子也有了喘息的时间。

    清灵剑一晃,寒冷的剑光扫过苏溪脖间,她的语气也犹如寒冰,“我劝你信守承诺。”

    秋宴眸若点漆,看向女子的眼神锐利如刀,“魔军我杀不完,但拼尽全力取你一人首级还是能做到的。”

    苏溪心里微怵,面上笑着点头,“知道知道,自然自然。”

    空中的两个女子面对面后退,没有一个敢背过身,都防着彼此有后手。

    秋宴退到距离大阵一尺的地方,苏溪停在原地,一只手捂着受伤的肩膀,一只手虚弱地朝着她挥舞。

    活像这些年她每回外出历练苏溪都要坚持来送的场景。

    她蓦地感到一阵心烦,皱着眉转身,人群中一眼就对上秋时晶亮的眸子。

    “咻!”

    两支由魔气凝聚而成的箭快如闪电直奔女子毫无防备的后脑勺。

    “清灵君!”

    孟逍遥一声惊呼,紧接着红光一闪,她以最快的速度掷出了她的配剑。

    秋时眼中的温柔瞬间转变为愤怒与阴翳,他右手抬起,指间凭空出现数支银针,衣袖飞舞,银针以雷霆之势脱手而出。

    “锵!”

    银针和红色宝剑击溃了一支箭,另一只却长眼睛般转了个弯,躲过了两人的拦截。

    千钧一发之际,却是苏溪抬手,掌中魔气浓郁,将那只稍微淡些的黑色利箭吸得倒飞。

    她抓住箭头指尖一捏,漆黑的魔气在她手里化作齑粉。

    “哪个蠢货干的?!”

    苏溪眸光狠戾,视线往下扫过骚动的魔军。

    一个相貌只有十几岁,站在魔军最前方的少年正收回他手里镶嵌着各色宝石的华丽重弓。

    班決眸光阴狠,手握双斧朝四周大喊。

    “杀了她!一定要杀了她!一起上!不能让她活着!”

    不能让这个清灵君活着!她的剑气太可怕了,方才那条银龙盘旋在头顶上方时,他的魔气竟然在颤抖!

    这是出于血脉的克制。

    看见苏溪周身散出魔气的破口,班決更加坚定了决心,秋氏漏网之鱼,魔族大患,不能留!

    “班決!你做什么?!”

    赤尤的巨锤对上班決的双斧,将人拦住的同时她视线扫过双子,宿谷宿瑕对视一眼跳开,手中祭出锁链奔向持弓的少年。

    几个部落的首领起了争执,魔军一时摸不着头脑,闹哄哄地没有动作。

    “赤尤,你是魔族叛徒不成?这个清灵君不能留!”

    男人胡子茂密声音洪亮,震得持蚩尤耳中嗡嗡作响,她也加大音量大喊。

    “殿下都没说要现在杀了她,由得了你做主吗?”

    视线扫过仍在半空中的魔女,班決语气震怒:“那是因为!”

    “哐!”

    赤尤一锤子砸过去,“闭嘴!殿下比你更清楚她的可怕,殿下说过要亲自动手。”

    她语气不耐,几乎是咬着牙道:“蠢货!你要坏了殿下的大事不成!?你有几条命够赔罪?!”

    殿下的手段……

    班決高大的身躯抖了抖,不情不愿地闭了嘴,默默站回队伍前端。

    不远处,少年双脚踩在宿谷宿瑕的锁链上,赤脚雪白,脚腕上的银铃脆响。

    “不用劳烦,一击不成,我不会再出手。”

    苏溪驾驭着浓郁的魔气降落到魔军头顶,语气沉沉。

    “你们想死吗?”

    她的魔气与魔王出于同源,浓郁森冷,散发来像无数触手,震慑人心。

    骚乱的魔军再度恢复平静,少女凌驾于万魔之上,除了十三部落的首领没有人敢看她,那些首领则神色各异。

    秋宴在空中注视着这一幕,须臾苏溪若有所觉地抬头与她对视,距离很远看不清面容,只依稀感觉到她的目光带着浓烈的情绪。

    刚才那一箭她为什么要出手?

    总归不是因为什么信守承诺,苏溪可不是什么坦坦荡荡的君子。

    第一次重生时,只不过回头看见了亮着的清灵剑,她就痛下杀手,还抱着必死的心。

    有些奇怪……

    她很想活命又不想活命,也许有什么秘密也说不定,但不论如何,魔王之子跟苍吾宗清灵君只会是敌人。

    秋宴转身踏入阵中,重新回到了高墙上。

    “呼,刚才吓死我了。”

    “魔族狡诈阴狠!还好清灵君没事。”

    “太好了!那魔女输了!”

    “清灵君威武!”

    城墙上爆发出一阵欢笑,齐齐看着走进阵中的女修,每一双眼睛都带着激动和佩服,就连补阵的两个长老都抽空说了一句。

    “后生可畏啊。”

    大阵中心闭着眼的老者小声嘀咕,“我就说顾家那小子运气好,他老子上辈子积的德这辈子才捡了秋宴做徒弟,偏生小子不领情。”

    作为赤霄掌门,又与顾浮岚交好,妙凌空知晓更多内情。

    秋宴把众人的神色收进眼底。

    赤霄派长年守着北境,这里的弟子向来是最苦的,此刻的他们更是大部分蓬头垢面,眼底尽是血丝,嘴唇也都干裂得不像样子,可每个人看着她的眸光却都饱含着最诚挚的敬佩和感激。

    明明世人都该感激他们才是。

    如果不是他们在魔军来袭的时候拼死抵抗,或许她连争取时间的机会都没有。

    脑海里闪过天书中赤霄派遍地尸骸的画面,秋宴由衷道:“诸位辛苦了。”

    赤霄派所有人惧是一愣,须臾尖锐的酸意爬上鼻尖,数日不曾合眼,早就干涩异常的眼眶变得湿润。

    谁也说不出一句“不辛苦。”

    也不知谁先哽咽着哭了出来,嘴里模糊道,“呜呜呜,清灵君真好……”

    不仅帮他们打退了那个嚣张的魔女,还一点儿也不臭屁,险象环生的情况下回来了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安抚他们。

    秋时在人群里亮着眼睛悄悄点头,不想那人后头的一句话是,“我好想嫁给清灵君,呜呜呜……”

    楚兰俊抬手将一颗浑圆的丹药塞进这个哭嚎的伤患嘴里。

    “你做什么梦呢?你是女子,她也是女子!”

    眼底乌青,头发乱糟糟但一双眼睛透亮的女子拍了拍胸口,艰难吞下丹药,忿忿道:“女子也想嫁!”

    楚兰俊撇嘴,没办法,谁叫这么大的逼让秋宴给装了,老实讲这女人强得可怕,回忆起他一路上的不敬言语,内心颇有些戚戚。

    同时还有些不爽,眼见女人被众星捧月般包围,一股难以言喻的别样情绪在心底悄然荡开,他索性不去看她。

    结果又有几个男人的声音从人堆里传来。

    “别说女子了,男子都想嫁呢!”

    “哇,你怎么好意思说出口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时间众人酸涩的情绪一扫而空,周围又响起欢快戏谑的笑声。

    两个年纪稍微大些的长老听得面色透红,妙凌空笑呵呵开口。

    “我要是年轻个几百岁……”

    旁边为他护法的长老正气凌然,皱着眉扫过他枯槁的白发,“掌门打住!”

    妙凌空咳嗽一声,手上动作不停,“我这不是正在打吗?”

    长老不忍直视的撇过头去。

    一片祥和中,唯有秋时颤微微扯住秋宴的衣袖,眼中盈盈水波不安闪动。

    “师姐……”

    秋宴只当众人在说笑,被欢快的情绪感染,她也弯了眼眸,忽然感觉衣袖被人轻轻扯了扯,转头对上秋时不安的眼神。

    “怎么了阿时?”

    秋时支支吾吾,眸子里一会儿黯淡一会儿蹭亮,半响憋出来一句,“师姐可有受伤?”

    秋宴摇头,“别担心,我没受伤。”

    “那就好,师姐没受伤就好。”

    话是这么说,但紧张兮兮扯着她袖子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孟逍遥在一旁目睹全程,不由得笑出了声。

    清灵君啊,你师弟生怕别人真的嫁给你,恨不得把自己拴在你身上呢。

    秋宴听到她的笑声看向她,“孟姑娘,多谢你方才出剑。”

    孟逍遥大大方方地应了,“清灵君不必客气,我先去那边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人群散去,众人又开始忙活,孟逍遥说的是楚兰俊所在的方向,那里有很多伤患等待医治。

    秋宴扶上秋时扯住袖子的手,安抚地拍了拍他手背,“也多谢阿时。”

    从第一次看见秋时使针,且针使得比剑好上许多的时候,她就猜到那才是秋时真正的武器,或许在被抓进魔窟之前他的亲人是医者。

    所以她也猜测秋时懂一些医术,毕竟使针前提至少是清楚人周身的穴位。

    秋时垂眸低低道:“嗯。”

    关于那些银针和使针的手法,他什么也没说,但秋宴不在意,毕竟她的过去他也不知道。

    等他哪天想说了再说吧,秋宴的神色悄然间变得凝重,她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计划,且这个计划最好别让秋时知道。

    忽然,她想到一个人,想着想着,耳边恍然间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由远及近。

    “清灵君!救命啊!”

    先是最前头修补阵法的赤霄弟子一愣,“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接着最后方的伤患也都竖起了耳朵,“好像在喊清灵君?”

    不是幻听,秋宴飞身到城墙边缘,视线往下就看见远处一只巨大的花蝴蝶扑腾着翅膀挣扎,抓着他的人正是苏溪。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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