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疯病(一更)“大清早亡了。”……

    方愫第一次来老宅的时候,是她十八岁那年的冬天,也是程茵象征成年的十九岁那年,老宅的人第一次见到“程茵”,不咸不淡,没什么感情。

    方愫跟在程予弛身侧,挽着他的臂弯,看一切都是漠然的态度,她从不惧这种没见过的场合,程予弛会在她身侧,教她如何打招呼。

    那年,程玦带了当时的女朋友,温阮回来,他们是通过家族安排认识的,但所有人都没料到,姓名和长相都如此温婉的女孩子竟然是个暴烈性格,三两天钓光了老宅池子里的鱼,还带着一群小辈天天出门吃些能熏得满身都是油烟味的不健康食物。

    方愫的出现,就显得不那么引人注意了。

    后来程予弛的爷爷知道了程思华的事情,知道了方愫真实身份,也是暂时默许了程予弛的决定——让方愫就这样当做程茵。

    程予弛当时或许想过未来程思华的病情好转,方愫便没有资格在作为程家人住在程家,他会为方愫安排好后路。

    但真正没想过的是,程思华这么多年没有一点好转迹象,即便是有人把程茵当年的照片举着,当着她的面和方愫对比,并且说“这变化也太大了吧”,程思华也只是笑着回应,“以前生病有些脱相,现在长好了。”

    今天,进入宅子里他们都感受到了压抑氛围,即便灯光与以前并无不同。

    “姑奶奶从回来就在到处问今天谁见过茵茵。”程映南仍旧穿着喜庆的红棉袄,脑袋上扎着两只小揪揪,在他们身前往前走,走着走着突然回头来,“小叔叔你把我抱起来说,你们俩太高了,说话费劲。”

    “怎么不让我抱你?”方愫问。

    “小孩的醋你都吃?”程映南嘟嘟嘴,“我妈说我最近长胖了,有点重。”

    程予弛勾勾唇角浅笑着,把程映南抱起来,三个人朝着灯光亮处走。

    浓重的夜色被甩在身后,程映南继续说:“姑奶奶你们也知道,就是个小古板。”

    方愫打量一下程映南,还带着婴儿肥的可爱小脸上,一双眉深深蹙着,瞳仁幽深,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打趣她:“老祖宗说你和你姑奶奶像,我看你们俩差不多。”

    程映南在程予弛耳边很大声地“悄悄”说着:“小姑姑欺负小孩儿。”

    程予弛另一只手在方愫腰间捏了捏,对程映南说:“小古板让让她吧,她连我都欺负。”

    “你快继续说。”方愫把腰间的手拿下来,在黑暗中,与程予弛牵手。

    “她今天非说要调监控,看看你昨晚去了哪里。”

    方愫脑瓜子一“嗡”,连忙松开了程予弛的手。

    “老宅里到处都是监控,但其实从来没有人去看过,连管监控室的崔叔都跑去养鱼了。”

    “这件事惊动了老祖宗。”

    三人的面前不到百米的位置就是祠堂,那里的台阶上坐了个人,背着光,只能根据坐姿分辨是个男孩,方愫问:“然后呢?”

    程映南声音再次压低:“然后姑奶奶就被老祖宗罚去跪祠堂了,老祖宗找了祖爷爷他们去开会,应该是在说姑奶奶病情的事情。”

    祠堂门口的男孩朝他们走过来,方愫才看清是小龙人。

    宗珩走到近前朝程映南嗤笑一声:“几岁了?”

    程予弛把程映南放下来,宗珩规规矩矩说了声:“小叔叔好。”

    他们继续往祠堂里走,祠堂里很空旷,门大开着,上了一个台阶过后就看见正中央跪着的程思华。

    程予弛往里走,身后的宗珩拉住了方愫,等程予弛走远,他才跟方愫小声说:“我刚听到会客厅那边,几个老东西在讲你们家的事情。”

    听着这个称呼方愫眉心抽了两下,问:“讲什么?”

    宗珩没再讲,他拉着方愫,两人像做贼似的,悄悄到了会客厅门外,角落里有一小块被碾平的草坪,很显然刚才小龙人蹲在这听墙角听了蛮久的。

    “现在医疗这么发达,怎么就治不好她的疯病?”

    “老爹欸,这不是疯病,是一种心理创伤,她那段时间多难,能挺过来也是不容易了。”

    “有句古话说得好,心病还需心药医,你们倒是想想办法啊,就这么让她疯着?”

    “你们谁看不出来那个小子喜欢她这个妹妹?一直不医,就容忍外面人说这小子搞乱|伦?除非你们再找个家主出来,把程予弛踢出去。”

    方愫心里一个咯噔。为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这么说,就连刚从港城来的小龙人都说过这样的话,程予弛喜欢她这件事很明显吗?就连从前的她都只认为程予弛对她是妹妹的感情,直到方愫察觉他对自己的生理反应,才能确认这一点。

    里面的人沉默好一会儿,“直接去告诉她,她那个宝贝女儿早就死了,她亲自操持的追悼会。”

    “哎哎哎,不行不行不行,你这个老头子坏得很,不是你闺女你不心疼。”

    “那你就把你这个疯闺女领走,过年也不用来了。”

    “程妈妈她不是疯。”方愫突然脱离了小龙人的视线,进了会客厅,“祖爷爷,我不理解您为什么会因为这点小事去罚程妈妈跪。”

    “现在是二零二五年了,早已经不是等级强权压迫人的社会了,我不理解为什么程家还有需要跪祠堂,用戒尺抽手心,用鞭子抽人的家法。”

    方愫也不确定自己是在为程思华说话,还是心疼程予弛那满背的鞭痕。

    “程家是有百年底蕴的文化家族,但这不意味着就是老古董家族,祖爷爷您昨天还在说程妈妈是古板,你们又何尝不是古板?”

    “不准染发,不准夜不归宿,这不准那不准,我没有生活在这里尚且难以忍受那么多的不准,从小生活在这里的人,不疯才是不正常的。”

    程爷爷从座位上起来,两步就跨到方愫面前,给了她一耳光。

    小龙人刚跑去祠堂找来的程予弛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去把方愫护在怀里,“爷爷,您在做什么?”

    这一巴掌太轻了,方愫只是被往后推了一下,她知道程爷爷的用意,但还是用手撑开程予弛,“祖爷爷,大清早亡了。”

    方愫腿肚子打抖,她的一番话声音沉重,并没有大吼大叫,倒是失望极了的语气,说完就走,谁也没有理会。

    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的,背后的程予弛在与长辈们理论,她懒得去听理论些什么了,方愫最后还是扭身进了祠堂,在程思华的身边搁了一张蒲团,也跪坐在上面,挽着程思华的手臂,轻声道:“程妈妈,我回来了,我一直在的,也没有受到伤害,程妈妈不要担心我。”

    程思华神色黯然,右手被方愫抱着,她用带着白玉戒指的左手拍了拍方愫的脑袋,轻叹一声:“我可能是个疯的。”

    方愫起身去抱着程思华,轻轻顺着背,“是谁在说程妈妈疯的,我刚才已经为程妈妈报仇了。”

    “当初选择跟衡彦离开程家,是我自己的决定,与他不合,又要求他净身出户,是我太自私了。”

    “后来,我又为了回到程家,全心全力都投入给了一秒光年,我需要做出一番成绩让程家看看。”

    “以至于这么多年,都忽略了你们兄妹两的生活和心理健康。”

    方愫拍拍程思华的背,“程妈妈,其实我们都不在乎能不能回程家的,我们也都长大了,一家人身体健健康康,我们三个人这样生活下去不好吗?”

    程思华突然剥开方愫,“妈妈对不起你,但是我还是要说,你离你哥哥远点。”

    她认真又伤痛的神情,叫方愫看了心底凉了又凉。

    离开老宅的路上,方愫心情变得沉重。

    她再一次因为自己的冲动后悔,程予弛这几年是可以接手程家,做家主的,她还记得在戚婧风家里那一通电话,程予弛对她说,“以后会好的”。

    或许自己这次做的事情会打乱程予弛原本的计划,这个时候好累好累,就想好好睡一觉,睡醒再说。

    她打给温阮道了歉,说她的魅影今天自己开出去不小心被追尾,温阮听说了那些事关切问她人怎么样。

    又给程予弛去了一则消息,说自己回家了。

    她没有车,走了快半个小时到门卫室,让他们安排了车来接她,程予弛还没有追出来。

    山道幽密,夹道的坡上遍布松竹,有幽微清香,也有密林里常年不见阳光,沉积在泥土里的腐朽气味。

    方愫走在其间,两侧偶有小动物的叫声作伴,路两旁用来迎接新年的喜庆装饰在夜里发出微弱红光。

    并不喜庆,她只觉得它们只是刻板地做自己本职工作,只有在年前,它们才会被人想起,拿出来用几天,过完年就丢回仓库里,等着下一年继续启用。

    每年过年回老宅的方愫一家三人,何尝不和它们是一样的性质?

    方愫安慰自己,程予弛如果为了自己和家里闹翻了,她一定会对程予弛负责,以后她不会让程予弛净身出户的。

    但如果程予弛为了家里,和她断绝来往,那么她会彻底消失在程予弛的世界里。

    安排的车已经把她送回了程家别墅,程予弛还是没有回来,也没有给她回电话。

    方愫一个人上了楼,进了程茵那间满是海一样的蓝色的房间,去冲了个澡,出来后,手机仍没有消息。

    她躺在那张大床里,拿着手机就想说说话。

    燕玲今天心情也不好,她没有去打扰燕玲,所以还是选择打给戚婧风。

    好半天戚婧风接通电话,那边传来戚婧风带着怒气的喘息声,“方愫你再打扰我的好事你试试。”

    “你停一下停一下,”戚婧风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又对方愫说:“你最好是有天大的事情。”

    方愫脸皮“蹭”地一下烧起来,想到了先前撞见的光溜溜的两人,连忙说:“对不起。”就挂了电话。

    又疲惫,又睡不着,伸手进去试了一下,总不如前一晚程予弛的感觉美妙,烦躁地她恨不得起来去院子里跑几圈。

    好半晌终于累得快睡着了,她听见了楼下停车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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