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六十七章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薛徵回京的时候,汴河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皇城街被围得水泄不通。

    谁不想一睹大将军风采,书上所说的掷果盈车的画面大概莫过于如此了。

    薛瑛坐在茶楼二楼的雅间里,从窗户往外看,正好可以看到薛徵进京的画面。

    这样的盛况,就是年初的时候,皇帝主持亲耕礼,观赏的人群都没有这么密集,薛徵吩咐队伍里的下属,沿河维护秩序,切莫因为拥挤而生出事端。

    他处理及时,汴河旁挤满了人,有个孩童落入水中,很快就被雁北军捞上来了。

    皇帝在宫中等着见薛徵,听侍卫传来这样的消息,面上跟着笑了笑,龙袍下的手却握紧了,说话的时候也夹杂着几分强忍的咬牙切齿。

    他没有想到薛徵会将事情处理得这么快,找不到一丝可以指摘的地方,皇帝将那个烂摊子丢给他,也是想,一旦处理不好,主事之人一定会给自己惹上一身腥,而趁这个机会,皇帝会培养自己的势力,再借机将薛徵这根刺拔除了。

    才一个月而已啊。

    福宁殿中,程明簌刚走近,沉重的砚台便向他砸来,程明簌面色不改,一动不动,任那砚台砸在他身上,墨水溅了满衣。

    “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皇帝如同一头发狂的困兽,在御座前来回踱步,“派薛明羽去平定叛乱?你瞧瞧!你瞧瞧他如今的风光!汴河两岸,山呼海啸!百姓眼中只有薛大将军,何曾还有朕这个天子?!这哪里是平叛,分明是助长他的气焰,让他挟功自重,威望滔天!程爱卿,你告诉朕,你到底是真心在帮朕,还是暗中为那薛明羽筹谋!”

    皇帝猛地停下脚步,双眼死死盯住程明簌。

    程明簌被砚台砸得胸口闷痛,但身形依旧挺直如松,面上毫无波澜,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他缓缓抬手,用袖口随意地擦拭了一下溅到下颌的墨渍。

    “陛下息怒。”

    程明簌声音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有几分从容不迫,他抬起头,说道:“臣当日建言派薛明羽出征,绝非一时兴起,更非为其张目,此乃捧杀之策。”

    “捧杀?”

    皇帝的声音里带了几分疑惑。

    “正是,陛下且容臣禀明。”

    程明簌向前一步,“陛下试想,古来多少名将败亡之根,皆在其功高之后,日渐骄横,僭越无度,终致天怒人怨,君王不容。”

    他一开口,瞬间吸引了皇帝的注意力。

    “陛下。薛明羽其功已高,其势已成,此刻若强行打压,只会显得陛下刻薄寡恩,寒了功臣之心,更会激起其麾下骄兵悍将的不满!唯有将他捧到云端,捧到他自己都飘飘然,忘乎所以,捧到让天下人都看清他的真面目。”

    “到那时候,陛下再处置他时,才越显得迫不得已,越显陛下之仁厚,天下人只会看到陛下重用功臣,而功臣却不知收敛,恃功而骄,犯下弥天大错,此乃帝王平衡之道,非陛下之过,是薛明羽在自取灭亡啊!”

    程明簌的话语,如同带着蛊惑,一层层将眼前的迷雾剥开。

    “可是如今薛明羽携泼天之功回京,气势如虹,朕又当如何?”

    皇帝的声音缓和了许多,但依旧带着浓浓的忌惮。

    程明簌心中冷笑,知道皇帝已入彀中。他立刻道:“陛下,此刻当以最高规格嘉奖薛明羽一党,封赏务必厚重,爵位、金银、田宅,要让天下人都看到陛下的隆恩浩荡。”

    “厚赏?”皇帝眉头又皱起,“这岂不是让他更得意?”

    “陛下,这正是捧杀一策的诀窍所在,唯有将其捧得足够高,将来摔下来,才足够惨烈。此外,陛下应委以薛明羽京畿防务重任,将他牢牢留在京城,置于陛下眼皮之下,一则显陛下信任倚重,二则明升暗降,便于掌控,悄无声息夺了他手上的兵权。再者,京畿防务关系重大,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之罪,人在陛下眼皮子底下,还怕找不到错处惩治吗?”

    程明簌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狠戾,“陛下可密令心腹,暗中搜集其党羽所做的不法之事,其麾下将领骤然得势,岂能个个谨守本分?骄兵悍将,必有跋扈之举,门生故旧,也势必有攀附钻营之行,这时……便是陛下收网之机,新账旧账一起算,雷霆万钧,天下人亦无话可说。”

    说完,程明簌最后深深一揖,聊表衷心。

    “陛下,微臣之心,日月可鉴,臣所做一切,只为助陛下剪除权臣,稳固江山,没有陛下的提携,微臣难有今日啊。薛明羽不过是一把锋利的刀,用完了,自然要归鞘封存,若刀生了异心,妄图噬主,那便唯有断之而后快。”

    皇帝仍面色犹豫,只问道:“你娶了薛家的女儿,若薛明羽有势,你也不吃亏,怎会想到替朕谋划?”

    程明簌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凶狠,“微臣无父无母,没有家世背景,外头看着风光,可微臣在薛家,过得都是猪狗不如的日子,薛明羽仗着自己统领三军,身负盛名,何时将我这个妹夫放在眼里,非打即骂,逼迫臣端茶送水,臣是陛下的臣,不是他们薛家的奴婢!只有陛下,才是微臣的天……”

    他跪了下来,眼含热泪,情真意切。

    这一番话,终于彻底打消了皇帝的大部分疑虑,心中那点猜忌也烟消云散。

    当初还在潜邸时,程明簌便帮他解决了许多难题,六皇子能坐上皇位,对亏了这个功臣。

    他叹了一声气,“爱卿受苦了。”

    皇帝缓缓坐回龙椅,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阴冷的笑容,“子猗果然深谋远虑,忠心可嘉,就依爱卿之策行事,捧得越高,摔得越粉身碎骨,朕这就下旨,嘉奖薛府。”

    程明簌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仇恶,“陛下英明……”

    成箱成箱的金银珠宝搬到薛家,皇帝还另外给薛徵赐了座庄子,此番大张旗鼓的嘉奖,快将全京城的人都看傻了眼。

    武宁侯看着这些金子,脸上露出几分愁容。

    盛极而衰,如今风头无两,怕是要出事。

    薛徵看到这些,面无表情,只是叫人将珠宝抬到薛瑛院中,让绣坊将那些上好的料子拿给薛瑛与侯夫人做衣裳。

    薛瑛没有心思去翻看那些首饰,她见程明簌回来时,官袍上溅了大片大片的墨汁,不像是不小心弄到身上的,像是被故意泼的。

    宫里面能打他的也就只有皇帝,皇帝以前亲近他,信任他,这般动怒,以至于拿砚台砸人,不知道是不是起了杀心。

    “你怎么了?”

    薛瑛手指绞着帕子,担忧地看着他。

    程明簌摇摇头,“没事,打翻了墨而已,我换身衣裳就好。”

    薛瑛自然是不信的,“陛下打你了是不是?”

    程明簌沉默片刻,说:“他是有些生气,不过已经没事了。”

    程明簌本来还想徐徐图之,若非皇帝自己蠢,想要与臣子推心置腹,说出和亲一事,本来程明簌还可以让他再多活半年。

    一想到薛瑛险些被送去和亲,程明簌心里便杀意,只想立刻杀了皇帝。

    薛瑛完全不知此事,她不知道自己差一点就要万劫不复了。

    “你给我看看。”薛瑛忙不迭地去扒程明簌的衣襟,砚台很重,不是柳枝羽毛那样的东西,砸在身上不是小事,若是不小心磕到额角或是眼睛,怕是命都没了。

    程明簌刚脱了官袍,只穿着身中衣,衣服被她轻易扯开,露出胸膛。

    白皙的皮肤上突兀地现出一大片红,严重的地方甚至都发紫了。

    薛瑛脸上满是愠怒,“狗皇帝,反了他。”

    她气鼓鼓地站起来,打开床头的柜子,乒铃乓啷地翻了翻,拿着一个药罐,再怒气冲冲地回到程明簌身边。

    “你躺好,我给你上药。”

    程明簌依言躺了下来,难得没有多话。

    他并不想让薛瑛看到他身上的伤口,可他又实在迷恋她为他焦急担忧的模样。

    好像火药,一下子点燃四肢心肺,灼热炙烤着他的心脏,程明簌需要竭力才能控制住自己因此舒爽到想要颤栗的身体。

    薛瑛在担忧他。

    她低着头,秀眉轻蹙,轻手轻脚地将药膏抹在程明簌身上,生怕力气重一点按到淤青他会疼。

    程明簌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薛瑛弯腰久了,鬓边一缕发丝垂下,落在程明簌身上,痒痒的,他忍不住伸手,牵在掌中。

    他时不时哼一声,音色难耐,好像怕她担忧,在极力忍受痛楚那般。

    薛瑛这个人容易心软,一听,眼睛水汪汪的,无措地道:“我弄疼你了吗?”

    程明簌望着她,“好疼的。”

    “那怎么办?”她好像快要哭出来,“我没有用力。”

    程明簌轻声道:“你亲亲我就不疼了。”

    薛瑛眼眸微微睁大,直觉他好像在忽悠他,程明簌一向坏心眼多,他经常这样哄骗她。

    可是看着他低垂着眉眼,声音虚弱,极力忍着痛不让她担心的模样,薛瑛又说不出质疑的话。

    她放下药罐,缓缓俯身,摸索着吻上程明簌的胸膛,柔软的唇瓣贴着他的身体,舌尖也舔了舔。

    程明簌呼吸一滞,而后变得急促起来。

    薛瑛亲着他胸前青紫的皮肤,微微抬起目光,犹豫问:“是这样吗?还疼吗?”

    程明簌本来只是想骗她,亲一亲他的嘴,哪里知道被她误会,她会低下头,亲吻他的身体。

    他舒快得眼前都有些发白,细软的发丝扫着他的腹部,被她亲过的地方又热又痒。

    程明簌急促地喘气,一把将她提到身上坐好,捧着她的脸亲。

    薛瑛茫然无措,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发狠亲她,舌尖挤进她口中,一双手不停地在她后背揉着,好好的衣裳都被他弄皱了。

    “不、不……程子猗,你先……”

    她真是怕了,嗓子里泄出泣音,嘴唇被亲得发麻。

    程明簌这才放过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慢慢喘。

    这样一弄,胸口涂了一圈的药都被蹭掉了,薛瑛只好重新给他上药膏,她瞪着程明簌,说:“你不可以乱动,也不可以亲我。”

    程明簌不情不愿地点头,眷恋地牵着她的一缕发丝。

    等薛瑛涂完药,一抬头,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精致漂亮的脸近在咫尺,晶石一般的双瞳定定地看着她,目不转睛,手里虚握着她的头发,不敢用力牵住。

    薛瑛心头空了一些,突然想到做的那个光怪陆离的梦。

    梦中细节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铃铛叮铃作响的声音。

    “子猗。”

    薛瑛突然开口。

    程明簌没说话,奇怪地看着她。

    “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我死了,不管是生老病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你会怎么办?”

    程明簌的神情怔住,坐了起来,他不知道薛瑛好端端地怎么说到这个话题了,他也不喜欢从她嘴里听到“死”一类的字眼。

    “问这个做什么?”

    “只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薛瑛催促他,“你说啊。”

    程明簌思忖片刻,毫不犹豫地沉声说:“把你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什么代价都行。”

    薛瑛握着药罐的手一紧,想到梦中,圆净方丈对程明簌说,强留已逝之人的魂魄,会不得善终。

    她反反复复地做起那些梦,是因为前世的程明簌,在招她回去吗?

    “怎么了?”

    程明簌看到她垂着眸,面色沉重的模样,有些担忧。

    薛瑛不知道怎么开口,“没事。”

    程明簌抿了抿唇,并不相信,她突然没头没尾地说起刚刚那些话,怎么可能一点事也没有。

    怕他多想,薛瑛又说道:“真的没什么,就是看了本志异小说,突然想问问你是什么想法。”

    她也并非不想和程明簌说清楚,只是每次做的梦都没头没尾的,毫无逻辑,开口解释都不知道能从哪里说起。

    程明簌半信半疑。

    他想到薛瑛险些要去和亲的事,心里一阵后怕,如今看到她还好端端地在面前坐着,程明簌便觉得一点心安。

    他说:“你再等一等,很快,我们想要做的事情就能成功了。”

    薛瑛看着他,“什么事?”

    “能让你有享受不尽的富贵荣华之事。”

    他说完,薛瑛却并不见得有多高兴。

    “我其实……我一点都不想你和哥哥去做那件事。”

    “每一次哥哥带兵出征我都很害怕,这一个月来,我没有一日睡好觉,爹娘年纪大了,已经经不起再一次惊吓,你不知道,你今日带着伤回来的时候,我都快吓死了,我以为你的那些小心思被陛下发现了,他今日打你,明日就要杀你。”

    薛瑛的双手扣紧,看到院子里那些金光闪闪的首饰,钱财,她也笑不起来,她的确嫌贫爱富,想要过好日子,但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是要拿命拼的,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程明簌的心头就好像是一团棉花,被轻轻按了一下。

    “你和我说起这些,我就不怕死了。”

    程明簌说:“别担心我,我没事,我说过的,我会帮你得到一切你想要的东西,你只管等着,等着我将那些荣华富贵捧到你面前来。”

    薛瑛看向他,心头热热的,这样的感觉很奇异,从前她从来没有体会过,只是这两年经常在面对程明簌的时候出现,这是什么症状?心头又软又热,会不会是什么不治之症的预兆?

    程明簌合拢衣襟,起身,将皇帝赏赐的那些金银珠宝拿过来,一个一个地给她试,这些都是宫廷名匠所制,金蝶钗环中间镶着一颗圆润剔透的东珠,光是这颗珠子就已经价值连城。

    薛瑛照照镜子,摸摸自己的发髻,越看越喜欢。

    程明簌将那些首饰放进她的妆奁里,对她说道:“每日换着戴,这些都是你的。”

    “嗯嗯!”

    薛瑛被他哄得晕头转向,眸中盈满笑意,满头珠翠泛着光,都不及她明华璀璨。

    皇帝接连大肆封赏侯府,成堆的奖赏送进来,惹人眼红。

    薛徵恪尽职守,没有人能挑出他的差错,他不喝酒不近女色,也不收受任何贿赂,那些官员试图将自己没用的儿子送到薛徵麾下历练两年,攒些资历好升官,薛徵也全都无视。

    皇帝派了不少人去盯着薛徵,等着抓他的错处。

    今年雪下得早,一觉醒来,满庭覆雪,宫人们都换上了厚厚的冬衣。

    皇帝在新进宫的美人宫中歇下,夜半正窝在温柔乡中,沉醉得不知天地为何物时,突然有人大喊道:“走水了,走水了!”

    皇帝吓得坐起,草草披了衣裳,唤侍卫进来护驾。

    刘公公匆匆入殿,说:“陛下,走水的是贞宁宫,不是此处。”

    皇帝疑道:“贞宁宫?”

    那是废太子曾经居住的宫殿,废太子被先帝幽禁西庭,贞宁宫是那里的一处矮小偏僻的宫殿。

    六皇子登基后,为显自己仁德,款待废太子及其亲眷,只是废太子忧思过度,没多久便死了。

    今夜不知为何,贞宁宫在寒冬腊月里突然起了异火,大火烧得突然,火苗轰然窜起,宫人们来不及反应,整座宫殿没多久便被吞没,浓浓的烟雾升起,皇帝被叫醒时,那座宫殿已经烧掉大半,一直到天明时,火势才被抑制住,只不过整座贞宁宫,一半化作灰烬,另一半,也只剩下骨头架子了。

    皇帝派人去查清楚走水的原因,却迟迟没有进展。

    又过几日,宫里传言,大火烧起的时候,有人听到贞宁宫里传来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夹杂着两声“冤啊”。

    可是自从废太子薨逝后,那里除了供奉着他的灵位,再无别的人居住。

    宫里渐渐有传言,说废太子死因蹊跷,大冬天,贞宁宫起火,一定是废太子的魂魄在作祟。

    皇帝去贵妃宫中时,听到有两个洒扫的小太监交谈此事,他当即勃然大怒,让人将两个太监舌头拔了,下旨命内务府彻查这谣言的来源,究竟是什么人在装神弄鬼。

    烧毁的贞宁宫也被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也没查到。

    此后,宫里接二连三出现怪事,走水,闹鬼,甚至吓疯了一个妃嫔,众人人心惶惶,皇帝也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神思恍惚,不得不将常天师请来做法事,以除掉宫里的邪祟。

    这一日,法坛高筑,香烟缭绕,符纸漫天。常天师身着法衣,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

    为了破除谣言,皇帝还特地大张旗鼓地让文武百官,后宫众妃嫔皆肃立观礼,皇帝强打精神坐在御座上,期盼着这场法事能驱散连日来的阴霾。

    他心中忧虑,废太子的确是他让人勒死的,不然留着废太子,他日若叫其东山再起怎么办?既然坐稳皇位,那就得赶尽杀绝,不留一丝后患。

    就在常天师剑指苍天,大喝一声时。

    “轰隆隆!”

    原本澄净的天空中忽然响起一声惊雷,常天师抬起头,似乎也未曾料到会有此事发生,天色几乎一瞬间便暗了下来,众人正惊讶之时,一道惨白刺目的雷火毫无预兆地划过,不偏不倚,精准无比地劈在了高高的法坛中央。

    木屑纷飞,符纸燃烧,整个法坛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硬生生劈塌了一半,常天师被震得跌倒在地,道冠歪斜,法衣焦黑,狼狈不堪,手中的桃木剑也断成了两截。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威吓懵了,皇帝更是脸色煞白,惊得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常天师挣扎着爬起,顾不得狼狈,立刻装模作样地掐指推算,仰望天穹,脸色越来越凝重,只是还不待他算出个所以然来,另一半法坛也被第二道雷劈烂了。

    此刻,皇帝直觉不对,立刻让所有人都撤开,文武百官被关在宫殿中,无令不得出,说是为了揪出装神弄鬼之人,结果却引起诸多人不满,直到第二日早晨,大家才被允许离宫。

    程明簌走出宫门,听到不远处有官员小声交谈。

    最近宫中频繁发生怪事,常真人开坛做法,谁知天降惊雷,将法坛劈得一丝不剩。

    有人弱弱开口,声音轻颤,“这会不会是天罚……宫中传言,先帝与废太子死因蹊跷,你说会不会是……”

    身畔人立刻斥道:“慎言!”

    程明簌面色平静,继续往前走去。

    常天师擅长观天象,推测风雨,他很早之前便得知今日会有暴雷,那个法坛底下,埋了不少火药,砖石中也嵌了铁丝引雷。

    如今不只是宫中传言汹涌,就连宫外都众说纷纭,皇帝难道还能掩得住天下人悠悠之口吗?

    法坛一事后,皇帝好几夜没有睡觉,他赤红着眼睛,只有服丹药才能压下心中忧虑,等药效一过,便觉得肺腑生热,灼烧难忍,只能不停地吃药。

    常天师在宫中有间道观,皇帝连后宫都不去了,没日没夜地宿在此处。

    天降惊雷过后的第三日,常天师夜观天象,手指飞快推算,突然脸色大变,冲进观中,姿态焦急,近乎慌不择路,步伐踉跄,“陛下!大事不好,臣夜观天象,见紫微垣帝星黯淡无光,摇摇欲坠,另有一星光芒大炽,其势如虹,直冲帝座。此乃‘将星犯紫微’之大凶之兆,主……主国祚动荡,神器不稳啊!若不、若不尽快破解,恐生倾覆之祸!”

    “将星犯紫微?”

    皇帝如遭五雷轰顶,身形摇晃,被身后的太监及时架着手臂扶住。京中还有谁能当得起将星之称……薛徵,只有薛徵!

    他果然还是起了异心,这天象就是预警,薛徵早就对皇位图谋不轨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杀意,瞬间取代了皇帝所有的恐惧和忌惮,充斥了他的心腔,薛徵此人留不得了,必须立刻除掉!否则,他的江山,他的性命,都将不保。

    那装神弄鬼之人,定是薛徵,为他的谋逆行径造势。

    皇帝握紧拳头,恶狠狠地盘算着怎么将其诛杀的计谋,他越想,越头痛欲裂,只觉得有无数只虫蛇正在啃食他的身体。

    身后的太监及时注意到皇帝的不对劲,扶着他的手臂,“陛下,陛下?常真人,您快瞧瞧,陛下这是怎么了?”

    如今皇帝身体抱恙,心中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太医,而是道士,常天师蹲下身,翻了翻皇帝的眼皮,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打开,将里面的药丸喂给皇帝。

    他艰难咽下,慢慢地,眼前虚幻的景物才清晰起来,皇帝粗重地喘着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他沉了声,说道:“宣程明簌进宫。”

    深夜,程明簌始终未睡,整装坐在庭中,他知道皇帝今夜一定会召见他的。

    薛瑛坐了起来,看着他,“你怎么还不睡。”

    她瞥见程明簌整齐的装扮,愣了愣,随后好像反应过来什么,“是要出事了吗?”

    “嗯。”程明簌没打算瞒着她,“陛下怕是要对兄长动手了,这几日你和爹娘祖母哪都不要去,府中已加派人手戒备,你在家里等我。”

    薛瑛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慌乱,一把抓住他的手。

    她的手都有些抖,指节绷直发白。

    程明簌揽过她,拍了拍她的后背,“没事的,别担心,我们会赢的。”

    薛瑛一直注视着他,直到皇帝召见程明簌的旨意传来。

    他松开手,“你睡吧,如果睡不着的话,就看我给你留的那些书。”

    薛瑛忍住心头的慌乱,努力不哭出来,哽咽地点头,“好。”

    程明簌推门出去了,走之前,将皇帝要杀薛徵的消息散了出去。

    他手里捏着几封书信,到了清风观时,皇帝已经等候多时,此地是建在宫中的道观,皇帝近来都居于此处。

    他脸颊微微凹陷,眼眶深邃,透着几分病态。

    程明簌知道,近来接二连三的打击,皇帝已经精疲力竭,一根弦绷到极致。

    再加上,他日日服用那些药丸,变得暴躁易怒,遇上事情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若他还是登基前的六皇子,说不定还能反应过来不对,知道自己着了别人的道,只可惜,他服用丹药太久,神智早就不清。

    “陛下。”程明簌先行了个礼,接着面色严肃地呈上手中之物。

    那是几张信纸,皇帝翻了翻,嘴角抽搐起来,目眦欲裂,狠狠将手边香炉挥了下去。

    香灰、符纸散落满地。

    “这信上所言是真?”

    “是。”

    程明簌说:“此乃微臣从薛明羽书房中偷得,这些都是他与部下的往来信件,他还未来得及销毁。”

    信上,薛徵的部下已经用“皇”这个字眼来称呼薛徵,他们筹谋着谋逆之事,宫中的流言,也是他们掀起的。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皇帝愤恨地将那些信件团起,他额角青筋暴跳,因为震怒,气血攻心,脚下又晃了晃。

    太监给他喂了一颗丹药,皇帝这才冷静下来。

    “朕等不得了,薛徵包藏祸心,那就别怪朕无情,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虎贲军,鹰扬军何在!”

    观外,几名禁军统领齐声应答。

    “给朕围了薛府,诛杀叛党薛明羽!”

    皇帝忌惮薛徵威望,想要卸磨杀驴,谋杀功臣的消息传遍了北大营。

    薛徵的嫡系部下一片喧哗骚动,副将拍案而起,“陛下听信妖道谗言,认定大帅是祸国灾星,欲除之而后快!狡兔死,走狗烹!薛帅若死,我等追随之人,焉有活路?!”

    他们为皇室卖命,当初姚敬设计害死边关三万将士的血债,他们还没报呢!如今,皇帝又想故技重施,决计要寒了他们所有人的心。

    消息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将士们心中的怒火和恐慌,薛徵在军中的威望早已如日中天,将士们感念其恩义,敬佩其才能,视其为主心骨,如今听闻皇帝不仅不念功劳,反而要诛杀功臣,甚至可能牵连他们,群情瞬间激愤。

    此刻,本已结冰的钱塘江不知为何又有潮水涌动,当地百姓发现了一块随潮水浮现的巨大礁石,巨石之上,赫然写着几个巨大古篆字迹:

    “天命所归,龙兴雁北!”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一夜之间传遍大江南北,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昭示着真正的天命之人,消息同样在天明时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他更加坚定了要立刻杀了薛徵平定此事的决心。

    薛瑛根本就睡不着,她披衣而起,急得在院中来回踱步,天亮前,一群禁军突然包围了薛府,薛瑛吓得花容失色,心中被恐惧占满。

    她想起程明簌的话,紧紧扣紧自己的手,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

    不会有事的。

    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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