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五十七章“阿瑛想当公主吗?”……

    风雪浓厚,刮在脸上刀割一般的疼。

    薛徵原本不想出来的。

    他也不知道薛瑛究竟如何察觉到他在外面,明明他没有漏出一丝痕迹。

    她身体不好,又不是会武艺的人,应当对气息没那么敏锐。

    薛徵藏在漆黑的回廊中,默然看着薛瑛慌乱无措地张望四周,眼神从期盼到落空再到难过,泪水打湿眼睫,模糊视线,她站在门前流眼泪,抬手,想要擦干净,结果越擦越多,没有穿鞋子的双脚冻得有些发红,纤瘦的肩膀即便披着厚厚的氅衣,看着仍旧单薄。

    薛徵最怕妹妹的眼泪,小时候,她一哭,他便不知道怎么办。

    薛瑛喜欢用眼泪去逼迫别人妥协,但是她很少在兄长面前哭泣,薛徵忙战事,又要在朝中与人周旋,操劳太多,已经很累了,除非真的委屈到不行,不然她不会在薛徵面前哭,让他担心。

    他的死,给薛瑛带来了绵绵不尽的痛苦,还有无法言说的自责,因为她要吃西域的药,薛徵才会放弃已经考中的功名,转而去参军,才会遭小人记恨,最后死无葬身之地。

    别人不知道这些,可薛徵明白,他知晓妹妹不仅悲痛,还会自责,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

    所以他还是走了出来,站在院中,喊住默默流着眼泪的薛瑛。

    程明簌急匆匆地从卧房中出来,“怎么不穿……”

    他话语蓦地顿住,看到院中的薛徵,神色怔然。

    薛瑛茫然地回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声音的来源,双眸渐渐瞪大。

    “哥哥?”

    她呢喃唤道,声音轻得如雪花片似的,充满了不安的,好似声音稍微大些,就会惊扰眼前美梦。

    薛徵开口,“阿瑛,是我。”

    薛瑛脑海中一片空白,怔愣几瞬,冲上前,不管不顾地抱住薛徵,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她双手收紧,牢牢攀着薛徵,冰凉的双手无措地摩挲着,好像在确认眼前的人有没有体温,是不是鬼。

    薛徵心中发涩,捉住她的手,贴着自己的脖颈,掌下,有热意传来,薛瑛眼眶湿润,贪婪地贴着薛徵的脖子抚摸,感受着皮下脉搏的跳动。

    是真的,不是鬼,是活着的薛徵。

    积压了数月的悲痛和思念潮水一般涌动,薛瑛不敢哭得太大声,噙着泪,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胸腔里既有喜悦,又有委屈,她抬起手,一拳一拳砸向薛徵,“你活着……活着为什么不回来,我以为你死了!我派了那么多的人过去,都找不到你的尸骨,我连给你立个衣冠冢都险些做不到……你明明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见我们!”

    他的死讯刚传回京时,阿娘哭得撕心裂肺,每日以泪洗面,爹爹也一下子苍老十几岁。

    薛瑛只能自己偷偷哭,她也很难过,可是她不能表现出来,爹娘见她哭,心里会难受。

    薛徵被她打得胸口都有些痛,升起钝钝的麻意。

    他沉默地接受薛瑛一切控诉,可她说着说着,又心疼地抚摸刚刚打过的地方,哽咽道:“对不起哥哥,我不该打你……我就是太高兴了,对不起。”

    她想起来,薛徵也一定吃了很多苦才能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姚敬那样害他,也许他并非不想回来见他们,只是重伤难行,养了许久才好。

    见她这模样,薛徵心中酸痛难忍,摇摇头,宽慰道:“没事的,没事,我不疼,伤也早就好了。”

    程明簌冷冷注视着不远处的二人,目光最后落在薛瑛发红的脚趾上。

    薛瑛想要说些什么,便突然被一道力拉了过去,程明簌将手里的外袍披在她身上,裹紧,将她包得像个粽子,而后不由分说地抱起她,薛瑛微微挣扎了两下,她不适应在旁人面前被程明簌抱,这样的亲昵,还要被薛徵看到。

    “有什么话进屋再说,你想生病吗?嘴唇都发紫了。”

    程明簌侧目看着她的脸,薛瑛方才看到哥哥太激动,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穿得很少,寝衣外只披了件大氅,脚上也没穿鞋子,双腿冻得发麻,快要失去知觉。

    她冷静下来,没再挣扎,越过程明簌肩头,看向薛徵,“哥哥,我们进屋说吧。”

    屋中炭火烧得足,一进来便觉得四肢生热。

    薛瑛窝在程明簌胸口,被他抱着进屋,后知后觉的有些冷,双脚缩了缩。

    程明簌将她放在榻上,将衣带系得紧紧的,薛瑛只露出一张冻得粉白的脸,大氅的兔毛领子在她脸颊边微微地拂动着,程明簌捞过她的双脚,捂在怀中,为她取暖。

    薛徵掀帘走了进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

    妹妹神色有些不自在,用力想要抽回双脚,小声嘟囔,“不、不用捂了,哥哥还在。”

    “摸着还很冰,都冻僵了,我是你夫君,怕什么?”

    程明簌按住她乱动的脚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薛瑛为难地皱着脸,掀起眼皮看向走进来的薛徵。

    他环视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只要不眼瞎,都能看得出来,程明簌对薛瑛的爱护,这间屋子,烧的是最好的炭,铺了地龙和毯子,坐在里面温暖如春,怕她无聊,桌上堆满了书籍和棋盘一类打发时间的东西。

    他自己身上穿的衣服有些旧,袖口也起了一圈圈毛边,但是薛瑛却穿得很金贵,肩上的大氅用的是柔软的兔毛内衬,摆在踏板上的丝鞋做工精致,刺绣仿真,鞋面上还嵌了颗圆润剔透的东珠。

    如今侯府失势,薛家不如从前,但薛瑛的模样瞧着,面色红润,人也未见得消瘦许多,想来是下了些功夫精养的。

    薛徵当初的担忧并没有实现。

    不管程明簌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有没有报复的心理,他对薛瑛似乎是真心的。

    “哥哥。”薛瑛仰头看向薛徵,“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日。”

    薛徵实话实说,他不忍心继续瞒着她。

    “那你活着,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们。”薛瑛有些难过,“他们都说你死了,爹娘很伤心,我也难过。”

    “对不起。”薛徵低声道,隐去了自己险些重伤不治的经历,只说:“我身上现在毕竟背着罪名,贸然回来,只会给你们带来灾祸。”

    “那……”薛瑛开口,声音又停住,细细思考。

    眼下的局势,姚敬成为奸臣,罪该万死,陛下下令要将他捉拿回京兴师问罪,太子被母族连累,亦遭万民唾弃,自身难保。

    薛徵此时回京,却是是最好的时机。

    她抬眸,轻声问道:“哥哥……是要造反吗?”

    薛徵沉默。

    屋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程明簌心里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剧情真的被改变了?

    薛徵竟然没有死,活着回到京城。

    武宁侯夫妇也没有厌弃薛瑛,这一世,他们都好好地活着。

    薛徵看向程明簌。

    少年垂着眸沉思,他虽然很年轻,可瞧着城府极深,过了年,也不过才十八岁而已,可他在朝中,已经渐渐站稳脚,若没有手段,如何能在那么多的老狐狸中间周旋。

    薛瑛平时经常嫌弃程明簌官职不高,不是话本里一手遮天的权臣,能呼风唤雨。

    可若她细细盘算,便可以发现程明簌的升迁速度有多么快,他只在翰林院待了几个月便被提到户部,之后遇上太子新政失败,户部被牵连好几人下台,正缺人手的时候他被推上更高的位子,多少人劳碌一辈子还只是个六七品的小官,更何况,他还那么年轻呢。

    程明簌也看向薛徵,目光淡淡。

    他知道,薛徵并不喜欢他,即便他们是亲兄弟。

    薛瑛才是和薛徵相伴了十八年的妹妹,他的心里更偏向于薛瑛,甚至对程明簌带着几分戒备。

    程明簌心里清楚,如果他做出伤害薛瑛的事,薛徵会立刻将他杀死。

    见一直没人说话,薛瑛神情有些慌张,望向他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我是不是说错什么话了,这种事情是不是不能乱说?”

    薛徵回神,摇头,“你没说错,我确有此意。”

    薛瑛瞪大眼睛,神色吃惊。

    哥哥居然真的想造反。

    他是个从小一直被教导要忠君爱国的人,写得一手好文章,太平时执笔,战乱时握剑,这是被逼得没法了才想到要走这样一条路。

    薛徵不愿意再为皇室卖命,就算现在,皇帝因为愧疚,顾念兄妹情分,没有对薛家继续降罪,可往后呢,等他死了,新皇还会继续对薛家留情吗?如今的安宁,若空中楼阁,摇摇欲坠,难以长久。

    等到那时候,无人再为妹妹撑腰,即便她现在有个有用的夫君,薛徵也不可能将她后半生的幸福全都押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深知薛瑛的脾气,也知道她太讨人喜欢,容易遭到惦记,没了依仗,下场会很凄惨。

    不管是向着太子,还是六皇子,都逃不过鸟尽弓藏的结局。

    想要让薛瑛永远有依仗,只有爬上那个位置。

    让她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无人再敢肖想觊觎。

    薛徵看向坐在榻上的少女,认真问道:“阿瑛想当公主吗?你不是最喜欢扬州,将那里做你的封邑好不好?”

    小的时候,侯夫人曾经带着他们两个去扬州游玩,薛瑛很喜欢那儿,喜欢去大明寺吃素斋,去琼花观看奇花异草,瘦西湖畔柳色如烟,画舫凌波,薛瑛喜欢坐在乌篷船头玩水,回头笑盈盈地指挥薛徵,让他划得再快一点。

    离开的时候,薛瑛很是不舍,抱着侯夫人的脖子,说以后还想要来。

    成为公主,受天下供奉,万民敬仰,不正是她一直想要的日子,多么气派,以后谁见了她都得行礼。

    薛瑛眼睛亮了一下,只一瞬间就又黯淡下去,团紧了手,“哥哥,造反很危险的,要是失败了……我、我也不是很想当公主,我只想要你们都好好的。”

    她不想让薛徵去涉险,造反要是失败,便是乱成贼子,受人唾弃,说不定真的会死无葬生之地,自古以来,哪有多少人真的可以谋反成功,多的是遗臭万年,永生永世翻不了身的。

    薛徵知道她担忧什么,安慰道:“若安于现状,终究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阿瑛,我会赢的。”

    他目光沉沉,看着薛瑛,语气虽轻,但听着却充满了力量。

    薛瑛从来没有怀疑过兄长的能力,她对他就是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只要是哥哥说出口的,就一定可以做到。

    薛徵不是个冲动的人,他既然愿意告诉她,那便是深思熟虑过后才下定的决心。

    她犹豫须臾,重重点头,嘴角牵了牵,“哥哥,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你不用担心我,我会照顾好我自己的。”

    “嗯。”

    薛徵笑了笑。

    “你还活着的消息,要告诉爹娘吗?让他们也开心开心。”

    “不用。”

    薛徵摇头,“爹娘年纪大了,许多事情让他们知道,只会徒添忧思,不要告诉他们。”

    “我知道了。”

    既然在他们心里,薛徵已经死了,那暂时便维持现状,若现在贸然告诉侯夫人与武宁侯他还活着的消息,他们不免又要继续为他操心。

    天渐渐的就要亮了,眼看着东方鱼肚泛白,薛徵站了起来。

    薛瑛眼睛有些红,她知道天一亮,哥哥就该离开。

    “我有些私房钱。”薛瑛手足无措地下了榻,“哥哥,你缺不缺钱用?我还有首饰,有好些从前的,我没舍得典当,一直留着,都可以给你,可以值不少。”

    “还有干粮,伤药。”她将自己喜欢吃的点心拿出来,柜子里还有一些治跌打损伤的药,都被薛瑛翻出。

    薛徵不忍心拒绝她,她拿什么,他都照单全收。

    直到程明簌开口,“好了,包袱都要撑破了,装这么多东西,行踪也容易暴露。”

    薛瑛这才停下,泪眼汪汪地看着薛徵,“哥哥……”

    真怕是一场梦,天亮后他再也不会回来。

    薛徵背着东西,走到她面前,抬手,轻轻擦掉薛瑛眼角的泪,“别哭,再等一等我。”

    天就要亮了,晚一分,危险便多一分,薛瑛憋住泪,不让自己再哭,努力挤出笑容。

    见他转身,脚下也下意识跟随几步。

    “别送了,外面冷。”

    薛徵叮嘱她,她身子骨弱,出门送行,吹了寒风,又会着凉。

    薛瑛乖乖停下。

    程明簌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雪下得正紧,薛徵站在廊下等他。

    上次见面都已经是快要两年前的事情。

    程明簌心思敏锐,虽然薛徵没有开口,但他确信,薛徵也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

    可正如武宁侯一样,薛徵也选择了将错就错。

    兄弟两默然对立,许久,薛徵问道:“你喜欢阿瑛吗?”

    “喜欢。”

    “阿瑛就是我的亲妹妹。”薛徵声音平和,在寂静的雪夜里听得很清晰。

    “旁人若欺辱她,不管是谁,我都会千倍百倍地让他偿还。”

    薛徵直视他,“你既已是她的夫君,那你便要担起丈夫的责任,不能利用一个女人对你的信任,而去做让她伤心的事,用以报复前人犯下的错,那样太下作,非君子所为,如果你心中有怨,尽管朝我来,不要伤害她,薛家欠你的,我会补偿。”

    程明簌点头,“我明白,不会的。”

    薛徵沉吟片刻,最后说道:“我尚有要事要筹谋,无法侍奉父母身侧,也无法照顾阿瑛,之后的日子,还要多麻烦你。”

    程明簌嗤笑,“不劳兄长担忧,阿瑛是我的妻子,我与她生同衾,死同穴,自然会好好爱护她。”

    落雪纷纷,说话的时候也带着寒气。

    薛徵没再多言,转身遁入黑暗中。

    程明簌回到卧房,薛瑛还没有歇下,她伸长了脖子望着房门,程明簌走进,“已经走了,你再看也看不到什么。”

    薛瑛塌下肩膀,她舍不得哥哥走,好不容易见上一面,也没说上几句话。

    不过想到薛徵还活着,薛瑛心里便抑制不住地喜悦,她恨不得跑出去放十串鞭炮,告诉全天下人,她的哥哥还活着!

    不过眼下兄长在筹谋大事,薛瑛不能将喜悦表现在脸上。

    她兴奋得睡不着,眼角泪痕未干,但这次流的是开心的眼泪。

    程明簌打湿了帕子,过来给她擦脸。

    薛瑛心里激动,她有许多话要说,想同程明簌炫耀兄长是多么威风,是她最大的靠山。

    等擦完脸,薛瑛又变得忧心忡忡,“你说,我给的钱会不会不够,他会不会缺钱用,眼下天这么冷,到处都在下雪,他有没有地方落脚,夜里冷不冷,穿不穿得暖,吃不吃得饱啊?”

    似乎想到薛徵的事情,她便有操不完的心。

    “你担心什么,兄长是怎样的人,他定然部署周全了,用不着你操心。”

    程明簌擦去她眼角泪痕,薛瑛的双脚已经捂暖了,屋里炭火点得那么足,她都有些热。

    薛瑛面色为难,她觉得程明簌说得很对,兄长做事向来稳妥,用不着她操心,可她就是忍不住!

    “你好好的,就是在帮他忙。”

    程明簌将帕子放回水盆里,回到榻边,按着她躺下,“天都要亮了,快睡觉。”

    薛瑛心情激动,还觉得刚刚经历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那么恍然。

    “哥哥还活着,是我收到的最好的新年贺礼。”

    “嗯。”

    程明簌搂着她,心里却有些不安。

    对于薛徵的死而复生,他一方面为薛瑛高兴,一方面,又有些害怕。

    他站在一旁,看着他们二人,不知道为什么,程明簌察觉到,只要薛瑛与薛徵在一起,他们兄妹之间,便会产生一种排外感,任何人都无法融入这羁绊当中。

    在薛瑛的心里,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家人,薛徵占首位,没有人可以比得过,她一向胆小,可是当初为了给薛徵报仇,竟然会想到去宫里刺杀太子。

    就算程明簌是她的夫君,可是在她的心里,也永远比不过薛徵,程明簌盯着薛瑛的发旋,心事重重。

    他并不是一个患得患失的人。

    可是此刻,万籁俱寂,程明簌听到自己的心空空地跳动着,他不由自主地想,薛瑛喜欢他吗?

    他也会在她的心中占据一个同样不可撼动的分量吗?

    纵然做了夫妻,这份关系是不是远远地排在别的什么东西之后,永远都称不上几两。

    薛瑛那样没心没肺,他在她的心里到底算什么呢?

    程明簌了无睡意,一直睁着眼睛到了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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