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四十九章“护着妹妹,直到死。”……

    风声在耳边尖啸,不知道嗡鸣了多久才缓缓归为平息。

    再次恢复意识时,深入骨髓的疼痛一下子席卷全身,胸口如同被烙铁烫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薛徵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无处不痛,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一间简陋却干净的茅草屋顶,几缕昏黄的阳光从缝隙中透进来。

    “醒了,醒了!”

    有人影从不远处奔了过来,伏在床边,薛徵听不清对方说的话,他耳边一直有沉闷的耳鸣声,好似溺水时,水流倒灌进耳朵里的声音,长久不绝。

    他浑身都动不了只有指头可以勉强抬起一些,慢慢地,薛徵才看清了眼前的画面,也听到了说话声。

    两张饱经风霜、满是皱纹的脸凑了过来,目光关切地看着他。

    “薛将军,您可算醒了!”

    薛徵想开口,喉咙却干涩生疼,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老妇人连忙端来一碗温热的水,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下几口,清凉的水滋润了喉咙,也让他混沌的意识清晰了一些。

    “你们认识我……”

    薛徵声音沙哑,开口犹如刀割。

    “认识。”老妇人连连点头,“当初雁州被攻占,是将军率兵马赶走犬戎人,我们曾在城门下远远见过将军一面,将军气宇轩昂,让人见之难忘,十日前,老妇在山脚下浆洗衣物时看到重伤的将军,叫我家老头子过来将您背回来的。”

    老妇人说完,神色好像有些纠结,与一旁的丈夫对视一眼,老翁摇摇头,她便也没有继续往下说。

    西北驻军统帅薛明羽,如今是勾结外敌的叛国贼,这消息早就传遍了大江南北。

    二人不敢将这样的消息告诉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逃回来的薛徵,怕他一听,怒从心起,伤势更重。

    只是他们不说,薛徵也能想到,他受围剿跌落悬崖,姚敬回去复命,一定会颠倒黑白,将勾结外敌的罪名安在他头上。

    万丈深渊摔下,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死无对证,姚敬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二位不必瞒着我,如今外头,究竟是怎样的情形?”

    老妇人犹豫片刻,叹了声气,说道:“外头都在传,说将军您勾结犬戎,出卖边关布防,致使驻军三万精锐葬身燕岭。”

    薛徵神色凝重,静静听着,咳了两声,“既如此,二位又为何救我?”

    他说话的时候嗓子如同被车轮碾过,心肺连着,一开口,浑身都在疼,喉咙里泛出血腥味。

    “当初雁州被占,城中粮草不够,将军省出自己的干粮送给百姓,我们都是亲眼瞧见的,先前,守城的官员贪生怕死,丢下一城中百姓逃跑,是将军带人力挽狂澜,才没让雁州也遭屠戮之苦,外面的那些传言,不足以让我们信服。”

    这些天,一直有人在外搜寻薛徵的踪迹,姚敬等人虽亲眼见他摔下悬崖,但仍旧心存忧虑,每日都有人徘徊在山底,挨家挨户地搜,两日前他们来过一趟,老翁将薛徵藏在为自己准备的棺材里才躲过一劫。

    听到他们的话,薛徵沉默良久,哑着声音开口,“多谢。”

    “哪里哪里,我们先前还担心将军的伤势,从捞起你那天算,到如今都快半个月了。”老汉说道:“将军一直高烧不退,背后的伤口烂了好大一块,这山上有些草药,可以止血清疮,不然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捡到薛徵的时候,他已经摔下来有一日,重伤昏迷,远处的石头上有两只秃鹫来回盘旋,就等着他一咽气冲上来分食尸体,他后背也爬满了蝇虫,扒在伤口的腐肉上,薛徵奄奄一息,老妇人发现他的时候还以为他已经死了。

    薛徵听完,抬手,下意识摸了摸胸口,什么都没摸到,他的脸色霎时,动作有些慌乱。

    老妇人见状,跑出去,又拿着一物回来,“将军,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她的掌心放着一个已经烂掉的平安符,泡了血水,完全看不出来是个什么东西,只能隐约辨出符文的痕迹,另有一块碎掉的玉,宝剑从中间断成两截,勉勉强强才可以拼出来。

    薛徵心口一滞,伸手接过,“谢谢。”

    重伤摔落的瞬间,薛徵也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他被水流冲上岸,趴在地上的时候,还有一点意识,只是无能为力,只能等着身上的血一点点流干,而后走向死亡。

    意识不清的时候,薛徵做了好些梦,梦到少时。

    小的时候,侯府还没有现在这般辉煌,先帝还在世,现在的皇帝也只是郡王,而侯夫人只是个并不受宠,没有自己的府邸,也没有池邑的公主,嫁给了同样没有爵位,在朝中并不出众的武宁侯。

    七岁时,父亲牵涉进党争,薛徵那时正住在书院里读书,母亲大着肚子躲在永兴寺中待产,哪里想到仇人一路追杀至寺中,万幸的是,母亲平安诞子,没多久,武宁侯也从狱中释放回家。

    薛徵回到家中时,父亲牵着他,指着摇篮里的妹妹,对他说,“你妹妹险些一生下来就被杀死,吃了许多苦,你要记住,身为哥哥,以后要保护她一辈子,直到死。”

    薛徵重重点头,“儿子记住了。”

    母亲躺在床上,笑着招了招手,“阿徵,你妹妹还没有名字,你是哥哥,你给她取个名字好不好?”

    薛徵趴在摇篮边,伸出手,襁褓里的薛瑛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他一根指头,就像是碰到什么新玩具一样,不肯放开。

    薛徵看着她笑,戳一戳妹妹软乎乎的脸蛋。

    七岁的薛徵已经开蒙,识字读书,他自小便聪慧,他想了想,说:“就叫‘瑛’吧。”

    古文中,瑛为美玉,世间仅有。

    妹妹的出生是上苍的恩赐,玉就是要被供着的,光华璀璨,永远耀眼夺目。

    薛徵牵着她学会走路,握着她的手教她学会认字,背着她走遍京城,爬上过城楼,薛瑛拿起笔,会写的第一个字就是“徵”,而后才是她自己的名字。

    他考中了她会比谁都高兴,也会流着泪心疼他这些年苦读,薛徵以前还在朝中做文臣的时候,有一年冬,夜里下职回来,都会看到堂屋前的门槛上坐着个纤瘦的身影,撑着头,等得困了,脑袋一点一点,等薛徵走近,立刻抬起头,笑着给他递上热乎乎的烤芋头。

    每一次出征,薛徵只能夜半偷偷走,他不忍留在家中看到妹妹的眼泪,在边关九死一生,想到还有家人在等他回来,他便能咬咬牙撑下去。

    他心里清楚,如果他死了,薛瑛一定会难过不已,侯府也会遭难,爹娘不在,她该怎么办呢?

    即便她不是他的亲妹妹,薛徵还是想护着她,濒死时,父亲曾经在摇篮前对他说的话回荡在耳边,因为抱着要回去保护家人的想法,薛徵不甘心死去,他又从鬼门关爬了回来。

    荷包是贴心口放置的,一看就是极重要的东西,老翁替薛徵换下血衣时发现,并没有丢弃,而是让妻子洗干净了收好。

    荷包破了个洞,但也被缝补好了,上面沾着洗不净的血迹,薛徵握在手中摩挲两下,将符纸与碎裂的玉石重新放进去,扎好。

    薛徵留在老夫妇家中养伤,期间,姚敬派人搜查到附近,老翁有一个为自己百年后用的棺材,薛徵躺过里面,也藏过猪圈,鸡窝,身上盖满稻草,污泥,直到这些人走后许久才敢出来。

    薛徵让他们将他换下来的血衣丢到外面的草丛里,这附近常有狼群出没,还有秃鹫飞来飞去,一个重伤不治的人,只有落入兽口的结局。

    衣服丢出去后,那群搜查的人再也没来过。

    薛徵又养了几日,能下地后便动身离开。

    夫妇劝过许久,薛徵都不为所动。

    身上牵绊太多,多养一日伤,便多一分不安,还会为这对夫妇带来危险。

    他拖着伤体独自前往百里外的容城,那里有他曾经的部下,有薛徵信得过的下属,也是他杀回京城报仇的。

    侯府出事后,以前巴结薛家的人全都没了影,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徐夫人倒是想来探望,但徐家不会让她这个时候掺合进侯府的案子中。

    薛瑛惴惴不安,害怕又会有禁卫军来抓人,她倒不要紧,就怕祖母受罪,但这么久来,都没有人再来过侯府,也没有再传出其他什么消息。

    太子最近遇到了大麻烦,他推行的新政,为了见效使了不少手段,强行压价收购粮食,摊派勒索地方富户,伪造假账,六皇子还偷偷推波助澜,弄出了人命,事情一闹大,激起民愤,太子只能壮士断腕,将所有的责任全都推给一名得力臣子,将他赐死了。

    太子自己自顾不暇,哪管得上六皇子挪用的公款,半个月内,六皇子就将亏空补齐了,账目也做得毫无错漏,太子想借机发难都找不到机会。

    六皇子还算守信,答应程明簌,保住侯府剩下的人,没波及到薛瑛身上。

    她已是出嫁的姑娘,侯府的罪暂时牵连不到她。

    六皇子见太子吃了个大瘪,欢天喜地地请程明簌再去商谈接下来的事宜。

    武宁侯被关在刑部大牢里,地牢阴湿,他腿脚不好,天寒下雨就容易痛,薛瑛担忧不已,准备了一些钱,武宁侯平日常吃的药,想去刑部替他打点一下。

    她不认识刑部的人,若是武宁侯关在大理寺,她还能去求一求齐韫。

    薛瑛害怕大牢这种地方,血腥,阴暗,她一靠近此地便心慌,从马车上下来后慢吞吞走上前,门口的衙役看着分外吓人,薛瑛头上戴着帷帽,遮住脸,即便看不清脸,远远也能看出走过来一个美人。

    “官爷,我们姑娘是薛府的二小姐,想来探望探望武宁侯,这个给您,求官爷通融。”

    采薇拿出一个包好的手帕,掀开一角,里面装着两锭银子。

    狱卒的视线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少女,白衣飘飘,长袖生香,侯府那位娇小姐看上去憔悴许多,两肩瘦削,柳腰盈盈一握,好似风一吹便倒。

    京中等着她遭难的人很多,谁人不知二小姐国色天香,多少人盼着这朵牡丹花落入泥潭,能任人采撷。

    “这是什么地方,岂容闲人进出。”

    狱卒冷哼,采薇脸一白,回头看了一眼薛瑛。

    “贿赂狱卒可是要打板子的。”他指了指薛瑛,“拖过来。”

    薛瑛脸上血色霎时褪去,采薇赶紧又拿了两锭银子,塞给那人,“什么贿赂,只是见官爷辛苦,一点茶水钱而已,我们这就走了。”

    狱卒这才没有再追究。

    薛瑛何时受过这种委屈与羞辱,红着眼睛,握紧了拳头,转身想要离开,她走得有些快,心中又装着事,没注意脚下,绊了一跤。

    要摔倒时从后面伸过来一只手,牢牢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起来,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捏得她臂骨生疼。

    薛瑛头上的帷帽也掀落,才是初秋,还算不上热,所以她穿得也薄,灼热的体温穿过衣服传来,薛瑛瑟缩一下,惊魂未定,回头一看,发现站在她身后的居然是徐星涯。

    她已经许久不曾看见他。

    暮色四合,残存的天光勾勒出一个挺拔的身影,徐星涯穿着石青色的官袍,衣料挺括,背着光,面容看不清晰,只觉得有一股陌生的冷峻。

    薛瑛呆愣住,“表、表哥。”

    徐星涯“嗯”一声,“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我想见见我爹。”

    薛瑛重新站稳了,想将自己的手抽回来,但徐星涯握得紧紧的,她挣脱不开。

    “刑部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武宁侯牵涉的不是普通的案子,不允许探监。”

    她一听,眼睛更红了,“我不知道,我就是想来见见他,爹爹腿脚不好,我送些他平日常吃的药过来而已,不做别的。”

    徐星涯垂眸看着她,小表妹从前嚣张惯了,没经历过什么磋磨,满眼都是天真,骨子里都藏着一股天然的娇媚,如今一看,好像瘦了许多,下巴削尖,身形羸弱,看着越发弱不禁风,极易引起别人的摧毁欲。

    薛瑛抬头看向徐星涯,问道:“表哥为什么在这里?”

    徐星涯淡声道:“前些时日刚被调过来。”

    薛瑛怔然,好一会儿意识到,如今徐星涯在朝中可是新贵,太子好像很看重他,先将他从翰林院调到吏部,没几个月,又调到刑部,升迁之快,怕是以后太子登基,他就是左右股肱之臣。

    太子……那个害了侯府的奸人,薛瑛一想到便生气,用力想要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臂。

    “你放开,我要回去了。”

    薛瑛心中不耐,不想与他接触。

    徐星涯没有松手,说:“姚敬做的那些事,我事先并不知晓,我不知道他们的谋划。”

    徐星涯的母亲是武宁侯的妹妹,太子一边拉拢徐家,一边又防备着徐家,如果徐家不向着太子,也会被牵连进去。

    薛瑛不想听他说那些话,她知道徐家也很难办,与侯府关系密切,稍有不慎就会被盯上,姑姑想来侯府探望,都因为徐家主母的身份,不敢轻举妄动,可她还是不悦。

    她站了一会儿,冷静一些了,抬眸,看向徐星涯,问道:“你的官位大吗?”

    “不大,但也能说得上话。”

    薛瑛想了想,柔声道:“表哥,我想去看我爹,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她说完,小心翼翼觑了一眼徐星涯。

    他面无表情,听了她的话,嘴角牵起淡淡的,玩味的笑容,稍纵即逝。

    徐星涯对她这娇滴滴的模样很是熟悉,往常,表妹摆出这幅神态,柔柔地叫他表哥,便是要开始利用他,有事所图了。

    “怕是有些难。”

    他轻声回答。

    薛瑛眉头蹙起,抿抿唇,像是思考,过一会儿,薛瑛伸出手,主动握住徐星涯的手臂,“表哥,你帮帮我,求你。”

    她眼尾洇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徐星涯注视着她的脸,觉得这么久过去了,他的表妹哄骗人的法子还是那么简单,摸一摸手,叫两声好哥哥就想骗别人替她卖命。

    “表妹,你以为还是从前吗?你随便招招手我就要任你使唤?”

    薛瑛愣住,“你什么意思?”

    “我要的甜头,不是两声表哥就够了的。打发狗都得给两根肉骨头吧?”

    徐星涯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

    薛瑛后背发麻,“那你想干嘛!”

    “同你那好夫君和离了。”徐星涯一字一顿地说:“再来和我谈这些。”

    他声音冷淡,毫无起伏,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扔进她怀里,薛瑛低头一看,居然是一张写好的和离书,连官府的章都印好了,就差签字画押。

    薛瑛犹如见鬼一样看着徐星涯,这人是不是失心疯了,怎么还随身带着和离书呢。

    她觉得徐星涯变了,以前同狗皮膏药似的缠着她,薛瑛招招手他就屁颠屁颠迎上来,即便她嫁了人,他还是不死心,如今,只是求他办件事都不行,竟然变得如此冷淡,还讨价还价。

    她就是想见一见父亲,送些东西,不做别的,全都见她落难了要踩她一脚,那个狱卒是,徐星涯也是。

    薛瑛垂下头,闷声道:“你不帮忙就算了,我自己再想办法。”

    她转过身,抬手揉了揉眼睛,抱着本来要拿给武宁侯的东西回去。

    只是刚走了两步,肩头伸过来一只手,将她怀里的药瓶拿走了。

    薛瑛惊讶地回头,徐星涯冷声道:“我可以帮你送药进去,人你就别想见了,表妹,你想清楚,你那位夫君现在帮不了你任何忙,我说的话,你考虑考虑。”

    早点和离,他就会帮她。

    说完,他拿着东西转身走了。

    薛瑛看着他进去,袖中双手紧握。

    徐星涯让她很陌生,看她的目光也是收敛不住的侵略性,就好像那些话是最后的通牒,她不听,他还有其他的手段等着她。

    薛瑛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看透徐星涯,以前,他喜欢她,可以万事都依着她,心甘情愿做牛做马,可后来看出她顽劣的本性后,他也不愿意继续装模作样,现在这个才是真正的他吧。

    她有些害怕,直觉危险,忙不迭地爬上马车,催促车夫快策马回侯府。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