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三十三章动色心

    薛瑛说这些话的时候,头都没有钻出来过,她的手指头最近都被戳肿了,可是她确实没有绣花的天赋,就算再怎么对着图案描也做不出像样的东西。

    薛瑛好面子,这样的荷包肯定是送不出去的,程明簌不是笑话她绣的鸳鸯像鸡吗,那这个小鸡荷包就给他好了,她不舍得齐韫用丑东西。

    程明簌出门前,果真如她所料,随手将那个针脚粗陋、图案扭曲的荷包提溜起来看了看。那鸳鸯的配色活像山鸡,程明簌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面无表情地将它系在了腰间的绦带上。

    罢了,权当驱蚊香囊,总比没有强。

    翰林院藏经阁内已经有许多人,程明簌上职后专注地坐在木桌前,比对不同版本的异文,他们这一批进士要做的就是典籍校勘一类的工作,室内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

    徐星涯在不远处整理另一排书架,两人视线偶尔交错,也如同陌路,迅速移开,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冷意。

    程明簌弯腰在案几上书写注释,宽大的公服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掀起。恰好坐在他旁边的一位姓李的年轻士子,眼尖地瞥见他腰间露出的织物。李士子忍不住凑近,伸手捏住荷包一角,提起来看了看。

    “嚯!”

    他看清图案后,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随即意识到失态,忙压低声音,脸上却满是忍俊不禁,“子猗……你这戴的是什么,哪个绣娘的技艺能如此别具一格?”

    李士子实在找不出更委婉的词了,这荷包样式别致,丑得不一般,上面的图案更是看不出是什么,说不清是山鸡还是麻雀。

    程明簌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团。他面无表情地伸手,迅速将荷包从对方手里拽了回来,重新掖进衣袍下,语气平淡无波:“驱蚊的香包而已。”

    气候渐热,皇城将要入夏,蚊虫密集,藏经阁的典籍经常被虫蛀,官员每次办公完身上都会多好几个疹子,真是巧了,薛瑛在荷包里放的就是驱蚊的香草,程明簌今日多亏有此,蚊虫都没有靠近他。

    那名士子听后,又打量几眼,程子猗为人冷淡,但才学斐然,瞧着倒也是个风雅居士,应当不会有如此别具一格的品味,估摸着是亲近之人送的。

    想他已经成婚,家里又有个貌美天仙的妻子,妻族势力高,应当不会现在想不开在外偷吃,就算偷吃,也决不会蠢到将这样的把柄带在身上,若被侯府知道了,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所以这荷包,应当就是薛二小姐所制了。

    士子嘴角抽了抽,“二小姐的绣工可……可真是独特!”

    就好像从来没学过一样那么的独特。

    程明簌没答话,将荷包往衣服里塞了塞,遮严实了。

    再抬头,发现远处的徐星涯在冷冰冰地看着他,程明簌又默不作声地将荷包摆了出来。

    徐星涯看到后好像气得快要冒烟,不管丑的好看的,那都是薛瑛所做,这么久以来,薛瑛都没有给他送过东西。

    程明簌只给他看了几眼,便又重新藏好了,薛瑛的这个表哥,从一开始程明簌就不喜欢,像是一条叼着兔子肉的恶犬,对所有人都充满了敌意,他只有在薛瑛面前才会装得善良些,前阵子徐家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程明簌大概能猜出来那都是徐星涯的手笔。

    前世,薛瑛失踪后,徐星涯险些将侯府闹个天翻地覆,对亲舅舅都翻脸无情,逼问他们薛瑛的下落,她假千金的身份公之于众后,徐星涯曾经动过将薛瑛带回去的冲动,但是后来薛瑛到底去了哪儿,没有人知道。

    想到这些事情,程明簌又开始失神。

    对了,当初说好没多久便和离的,他也一直在寻找机会,如今,因为薛瑛想要嫁给齐韫,这机会突然摆到面前,程明簌却有些意外,计划被打乱,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是要顺水推舟?还是再等一等。

    “子猗,子猗……”

    身旁的人忽然推了推他,“你怎么走神了,墨水都滴到纸上了!”

    程明簌回过神,低头一看,笔尖落下的墨渗进纸里,留下好大一块污渍。

    他赶忙起身补救,只是墨水已经渗进去好大一块,接连毁了数张纸,身旁的人叹了叹气,“重写吧,已经脏了。”

    先前的记录被毁,所有的东西只能从头开始,程明簌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将那几张脏了的纸团起,扔到篓子里。

    回到侯府时暮色已沉,程明簌刚踏进卧房,就听见身后的房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一个鬼鬼祟祟、穿着罗袍、肤色黝黑、唇边粘着两撇滑稽胡须的男人闪身进来,反手迅速关上门,程明簌站在暗处,冷着脸,伸手一把擒住那人,重重按在门扉上。

    “疼疼疼……”

    那“男人”叫起来,声音柔细,带了几分哭腔,人虽长得五大三粗,但手腕却很纤细,皮肤滑腻如玉脂。

    程明簌下手不轻,用了重力,薛瑛脑袋“嘭”地撞上木门,疼得她泪花都冒了出来。

    听到是她的声音,程明簌一愣,神色缓和,低头,发现真的是薛瑛,他连忙抬起手,贴着她的后脑勺轻揉,“对不起对不起。”

    不知她为何穿成这样,不伦不类,脸上贴了络腮胡,还将肤色也抹黑不少,眉毛描得粗黑,天色又昏,他便没注意是谁。

    “你怎么穿成这样?”

    “你管我干嘛,我疼死了呜呜,程子猗……你是不是故意的……”

    后脑勺被撞到的地方火辣辣的疼,手腕也被攥红了,骨头好像断了一样。

    程明簌虚揽着她,一只手扶着她的头,揉了揉,低声道:“我以为是有贼人闯进来。”

    “你就糊弄我。”薛瑛何时受过这委屈,胡搅蛮缠的大小姐脾气又发作了,哭哭唧唧地闹。

    程明簌自知理亏,低声道:“我去点灯,你坐下来给我看看。”

    “肯定肿了!”

    薛瑛眼泪簌簌而落,说话又气又怒。

    程明簌将屋里的灯都点上,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妆台前坐下。

    他伸手解开薛瑛的发冠,拨开发丝,轻轻按了按,“摸着好像有点肿,抱歉,我给你揉揉。”

    薛瑛闷闷地说:“都怪你,你就知道害我。”

    她抱怨起来没完没了,想想不甘心,又狠狠踩了他一脚,程明簌没有动,任她泄愤。

    她只涂黑了脸,手腕白皙如雪,触感细腻,稍微用点力就会留下印子,方才被他紧握的地方红了一大圈,怎么都消不掉。

    程明簌找到药膏,捧着她的手,一边吹一边涂药。

    “你穿成这样我根本认不出来,好端端的,打扮成这样做什么?”

    与她平日的模样截然相反,程明簌还以为是猥琐小人闯入薛瑛闺房,这才下了重手。

    她哽咽地道:“因为方便和齐郎私会。”

    薛瑛抽抽噎噎,“我怕别人认出我是谁,说齐韫勾引有夫之妇,损害彼此名声,所以每次去见他,我都会打扮成男人。”

    程明簌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理由。

    薛瑛对齐韫的事还真是上心,怕影响齐韫的名节,不惜扮作男人,也要与他相会,脸上涂着厚厚的颜料,不知道她自己难不难受,方才程明簌拿起摘下的假胡子看了一眼,全是汗。

    “天热,你这样得捂出疹子来。”

    薛瑛不信,“我又不是第一次这样打扮,先前都没有事。”

    程明簌觉得她只是侥幸,天越来越热,脸一直闷着,肯定不舒服。

    他忍不住讥笑,“你经常装作男人去见齐韫,我想你们之间举止定然不会疏离,那么你觉得勾引有夫之妇,和断袖之癖,哪个名声更好一点?”

    薛瑛擦脸的动作顿住,茫然的抬头看向程明簌,“什么意思?”

    程明簌嘴角牵起,眼神讥诮,“你的齐郎怕是要被人传有龙阳之好了,品味还特别独特。”

    清风明月般的小齐大人,喜欢黑不溜秋,胡子拉碴的大汉,太奇怪了。

    这是薛瑛从未设想过的事情,“那、那怎么办?”

    “最近老实些,别叫谣言愈演愈烈。”

    他打开上次还没用完的药油,“手抬起来,我给你揉揉。”

    薛瑛眨了眨泪眼朦胧的眼睛,不太情愿,又要好一阵子见不到齐韫了,“好讨厌……”

    她慢慢地擦干净脸,叫丫鬟进来为她换衣服。

    屏风是绢纱所制,极易透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程明簌抬起头,看到薛瑛的影子映在屏风上,如瀑般的长发散落在肩后,她低着头,将束胸的长布一圈一圈地解开,程明簌眉头一皱,立刻站起身回避。

    这人怎的毫无戒备之心,随随便便就换衣服。

    在心里骂完才想起来,这原本就是薛瑛的闺房,只是他们做了夫妻,才会共处一室,她自己无心,丫鬟们也不会提醒,毕竟他们是夫妻。

    程明簌站在外间,等里面的动静没了,他才走进去。

    薛瑛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裙子,正坐在妆台前卸面,见他进来,目光淡淡扫了扫,而后在他腰间停住,“你怎么还真戴这荷包了?!”

    她满脸惊恐,程明簌低头一看,拿起挂在腰上的荷包,“你说这个?”

    “对!你为什么要戴它?”

    “不是你送给我的?”

    薛瑛问道:“你戴出门了吗?”

    程明簌如实说:“戴了一整日。”

    她不死心地问:“旁人瞧见了?”

    “瞧见了。”

    薛瑛尖叫一声,两眼一黑。

    程明簌不明所以,“怎么了?”

    薛瑛气得跺脚,“谁送你了,我只是为了羞辱你,我不要的东西才给你的,我以为你会直接丢掉的,我怎么知道你真的会戴出去,别人看到了,不就都知道本小姐手艺差了吗?你怎么能这么不讲究,这下好了!他们肯定都会笑话我。”

    程明簌看着她张牙舞爪的样子不由失笑,“你真是,早晨你自己说给我的,现在又反悔,我都没有抱怨你将本来要送给别人的东西丢给我。”

    他俯身,与她平视,看着她的眼睛问道:“我就只配捡别人的东西用是不是?”

    他这样的语气,叫薛瑛原本怒气冲冲的架势萎靡不少,“我也没这个意思……”

    程明簌垂手,将那香囊提起,“你看,你不要,我还当个宝似的戴着,今日别人想要我都不舍得给。”

    薛瑛被他越说越心虚,“那我下次、我下次重新给你绣个好了,省得你在外面说我苛待你,你说,你想要什么图案。”

    程明簌轻笑,“好像我说什么,你就能绣得出来似的。”

    薛瑛猛地抬起头,急得脸涨红,声音拔高,羞恼道:“你怎么这样,亏我好心想绣个新的给你,你却明里暗里地讽刺我,我不给你弄了,这个也不给你,还我!”

    话音未落,薛瑛已伸出手抓向程明簌腰间那个碍眼的荷包,程明簌反应也快,几乎是同时抬手护住。

    “松手!”薛瑛用力去拽。

    “不给。”

    程明簌攥紧荷包,手臂微微用力,将荷包连同薛瑛抓握的手指一起裹住。

    两人如同幼稚的孩童一样,你争我抢,瞬间较上了劲。薛瑛卯足了力气往后扯,程明簌则稳稳地立在原地,手臂绷紧的线条在薄薄的夏衫下隐约可见。

    “给我!”

    程明簌被她这不管不顾的架势弄得有些无奈,又觉得好笑,手腕一转想避开她的抢夺。然而,那枚荷包的系带大概撑到了极致,竟忽然毫无预兆地断裂开,程明簌整个人刹那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扑去。

    薛瑛只来得及惊呼一声,程明簌的额头撞上她的肩膀,他急忙扶住椅子两边扶手,才堪堪撑着身体,没有倒在她身上。

    薛瑛吓了一跳,后背靠着软垫,惊魂未定。

    “程、程子猗……”

    程明簌抬起头,嘴唇轻轻擦过她瘦削的肩,呼吸拂过她的下巴和颈窝,薛瑛有些痒,抬起手想要将他推开。

    少年看着清瘦,但腰腹却是硬邦邦的,夏衫单薄,她冰凉的指尖隔着衣物好似被烫到,薛瑛颤颤缩回手。

    程明簌的脸近在咫尺,鼻息扑面而来,带来一阵热意。

    他靠她很近,连鼻尖的小痣都清晰可见,浓密如鸦羽般的的睫毛轻颤,一根两根……薛瑛怔然数着,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色心好像动了一下。

    薛瑛好色,喜欢美好的事物,就连勾搭男人时都只挑好看的勾搭,不谈其他的,程明簌的脸真是上上品,秀色可餐,难怪她的小姐妹总是羡慕她。

    程明簌额头撞得有些重,泛出一片薄红,他掀起眼皮看了眼,对上薛瑛痴怔的目光,她的手不知怎的,明明方才已经缩回去,此刻居然又伸出,偷偷在他腰腹戳了一下。

    硬的诶。

    “……”

    程明簌声音冷硬,“你干什么?”

    薛瑛垂下目光,眼睫颤抖,“没干什么呀。”

    “薛瑛。”程明簌看着她,一字一顿,“你心虚的时候喜欢眨眼睛。”

    她抬起目光,瞪大水眸欲盖弥彰,“没、没有啊。”

    薛瑛试图转移话题,摸向自己的肩膀,“都被你撞疼了,都怪你。”

    程明簌顺着她的动作看去,视线落在她的肩膀上,少女刚沐浴过,身上满是清香,在先前争执时,她的衣襟散开些许,一片雪白的肌肤露出,微湿的发垂在肩头,末梢的水珠颤颤巍巍,终于不甘心地落下,滑过她精致的锁骨,没入衣领中,好似有一阵幽香隐隐飘出,开口抱怨时,目含娇嗔,又带着一点未尽的心虚,丝毫没有杀伤力。

    程明簌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好像僵住了,一种奇怪的红从他的脖子一路爬到耳梢,他好似才意识到二人如今靠得有多近,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怎知一旁就是梳妆台,程明簌的后背重重撞上桌子,案几上的东西“噼里啪啦”地滚落,瓶瓶罐罐落了一地。

    一阵嘈杂之声将游出去的神思又拉了回来,程明簌手忙脚乱去捡东西,一着急,头又撞到桌椅,疼得他吸了口凉气,“嘶……”

    这下是真破相了,额角撞破皮,划出一道血痕。

    “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薛瑛站了起来,踮起脚看他的额头。

    伤口不大,只是划破皮,血珠子一滴一滴地往外冒。

    薛瑛赶紧将自己的丝帕拿过来,叠好,按着他额角的伤口。

    看着她紧张万分的模样,程明簌很诧异,“你在担心我吗?”

    薛瑛觑他一眼,“想什么,你全身上下就这张脸值点钱了,毁了容出门更让我没面子。”

    嘴巴臭,说话毒,不讨喜,除了这张脸毫无优点。

    程明簌冷笑。

    大半夜的还折腾一圈,院里的嬷嬷进来收拾了乱七八糟的妆台,远远瞄了一眼旁边的两位主子。

    二姑娘手腕发红,肩膀一侧也是,姑爷的腰带被扯得都有些散开了,松松垮垮,嬷嬷低下头,安安静静将妆台收拾干净,躬身退出去。

    不愧是年轻小夫妻,龙精虎猛的!侯府抱孙子有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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