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七十七章“你我心知肚明!”……

    “荣常林愿不愿意,一会你就知道了。”外面传来脚步声,方虎轻“嘘”一声,压低了声音说:“来了。”

    外间走廊上,传来伙计跟一名男子的声音。

    “郎君这边请,三公子已经来了有一会。”

    林白棠眼睛顿时瞪得溜圆,一脸敬佩:“虎子哥哥,能掐会算啊!”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方虎失笑,一边竖耳倾听隔壁的动静,一边小声揭露真相:“我什么样儿你还不知道啊,多亏了邓大哥的主意。他跟三少爷关系好,便给支了个招,我才能叫你一起来看戏。”

    隔壁房间门响,荣常林已经走了进去,他也算严家门里出来的奴才,见到坐着的严三少爷,纵然心里燃起怒意,愤怒于严三少爷对田兰香的逼迫,却还是点头哈腰问安:“不知三公子唤小的过来,可是有事?”

    当他在洗儿宴之后得知自己的大胖儿子原来是严三少爷的种,在忍气吞声接受现实的同时,才清晰的认识到一件事情——这一生他只有荣盈盈一个亲骨肉。

    那个早已经溺水而亡,被他忽略、漠视的女儿。

    何其荒谬!

    他抛弃了自己的女儿,却要养旁人的儿子!

    不过严三少爷显然也没有让别人养儿子的打算,很快便派人传信,请他出来喝茶。

    严三少爷二十出头,大名唤明利,吩咐伙计送好茶过来,这才温声道:“坐。”等他落座之后,便开门见山:“我跟兰香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吧?”

    孙儿跟祖父房里的妾室有染,说出去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荣常林只觉得自己头上绿油油一片,可恨的是对方分明做出人神共愤的逆伦之举,竟然对此毫不在意,反而还敢寻到苦主头上,反而是他这

    个苦主要忍气吞声:“三公子说的什么事情,小人不知!”

    他决定装傻。

    严明利却不准备让他掩耳盗铃的过下去:“你不必装,兰香生了我的儿子,你知道的。”

    荣常林带着恼意的声音在雅间响起,也让隔壁的林白棠跟方虎听得清楚,“三公子,兰香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生的自然也是我的儿子,跟三公子有什么关系?”

    “你说有什么关系?”严明利竟然笑出了声:“要我脱下袜子让你瞧一眼六指,还是亲自上你家,抱着孩子比对五官模样?”

    荣常林再也忍不住了:“你!你无耻!”想到严明利大喇喇走进葫芦巷,让众邻居都知道他养着旁人的种,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口不择言道:“你们严家门里老的小的全都是畜生!”

    严明利听到这样的指控,竟然轻笑出声:“你说得没错,严家门里的污糟烂事儿太多了,老畜生生出我这样的小畜生,有什么奇怪的?”

    林白棠瞠目结舌,恨不得把整个身体都嵌到两房相邻的墙体里面去,好听得更为清楚。还转头小声对方虎耳语:“这位严三公子跟他爹也有仇吧?”寻常人听到旁人骂自己亲爹,不得跳起来揍人?

    他倒好,反而亲口骂亲爹跟自己,好狠的人!

    方虎就站在她身边,与她趴伏在墙上的动作如出一辙,显示出长久协同作战的默契,还在她耳边低语:“听说……这位三公子的亲娘当初就是进严府唱戏,等唱完戏就成了严二爷的妾室。他有个戏子亲娘,从小在严府就被兄弟姐妹瞧不起。”

    “不止如此。”邓英高大的身躯将两人尽数笼住,脑袋也想嵌进偷听的二人中间,用气音在两人耳边说:“严明利的亲娘也被严府众人瞧不起,还时常被欺负,他便常往严府老太爷院里跑。”原本只是想要寻求祖父的庇护,谁知一来二去便与田兰香有了首尾。

    荣常林一拳打出去,以为会惹怒了严明利,谁知对方丝毫不以为意,反而顺着他的话意骂下去,连他都被惊到了:“严明利,你疯了?!兰香以前可是老太爷的妾室!”

    严明利轻嗤:“哪又如何?老太爷一个半只脚都要踏进棺材的糟老头子,还要对小丫头下手,一屋子花红柳绿还嫌不足。我也没做什么啊,只是安慰安慰被他糟蹋的丫头!”

    荣常林:“……”

    隔壁听墙角的林白棠小声点评:“严三公子跟他祖父有仇吧?”把偷香窃玉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邓英与两人靠得极近,鼻端还能闻到少女身上的甜香,低头映入眼帘的便是她根根卷翘的睫毛,白皙的脸庞皮肤吹弹可破,让他手指发痒,下意识蜷缩手指,语声轻柔如耳边云絮:“他不止跟祖父有仇,跟整个严家都有仇。”

    林白棠转头,这才发现身后男人如同高墙般堵着她,便用眼神丈量二人之间的距离,示意他后退几步。

    两人之间隔着半步,也的确不曾有身体接触,只不过邓英倾身靠近,在她的目光逼视之下,到底还是直起了上半身,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方虎可是紧挨着她,两人算得上头并头偷听。

    邓英用下巴示意——赶紧听隔壁说些什么,小心错漏了八卦。

    还用疑惑的眼神反问:有什么问题?

    林白棠疑心自己错想,便转头把耳朵再次贴到墙上,只听得隔壁荣常林安静片刻,也或许正在深呼吸压下怒意,片刻之后终于出声,语气之中却还有残存的怒意:“三公子安慰安慰着便将人安慰到了榻上?还安慰出了一个孩子?!”

    严明利无辜反问:“上榻之后没孩子,那是有毛病吧?”

    也不知他是有意还是无意,这句话精准戳中了荣常林的肺管子。

    荣常林往日若身体康健,于子嗣无碍,听到这句话还没什么感想。

    可人总是越缺什么,便越在意什么。

    况且子嗣之事,于他来说已是心病,听到这句话当即便炸了:“姓严的,你别欺人太甚!”

    严明利往日房中妻妾无孕,听到旁人提起子嗣,也觉得在嘲笑自己。

    如今用这类的话去刺别人,才发现效果意外的好。

    ——原来,往日他为子嗣而生气的模样,如此无能?

    他在荣常林身上看到了往日的自己,态度更为悠闲,轻啜一口茶水,状似好心劝他:“唉呀,别生气别生气,我也没说什么啊,你着什么急啊。”此时才进入正题:“今儿寻你不为别的,就是想要讨回我儿子!严家血脉可不能流落在外,给下人抚养。”

    荣常林从小脱籍,也不能摆脱他曾为严家奴的过往。

    他瞪着严明利,双眼圆睁,鼻子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显然被气得不轻:“严明利,我再说一遍,兰香是我媳妇,她生的自然是我的儿子!”

    严明利轻嘲:“你娶回去兰香不假,可她到底是你的媳妇还是我的女人,还是两说!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到底是你的儿子还是我的儿子……”他轻慢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荣常林,目光还在他腰腹以下停驻几息,这才慢悠悠吐出结论:“你我心知肚明!”

    都不必争辩,他笃定的眼神刺激的荣常林几乎想落荒而逃。

    不过严三公子可不会给他机会,率先起身往外走,丢下一句话:“我来是通知你,三日之后要么你把孩子送过来,要么我带着礼物去葫芦巷看儿子!”推开房门要走。

    邓英早已与严明利约好,听得他要走,也出了雅间,在走廊里等他。

    “不行!你不能来!我不会把孩子交给你!”荣常林追出房间,发现严明利与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男子并肩而行,已经走到了楼梯口。

    那年轻高大的男子回头,冷冷瞥了他一眼:“严兄,咱几时去抱小侄儿?”

    话音落地,荣常林浑身僵冷,心脏几乎停止跳动,雨夜的疼痛好似重新降临,让他下意识夹紧了裆部,偏那年轻男子的目光里透着说不出的邪性,在他裆部满是轻蔑的扫了一眼。

    如坠冰窟。

    严明利轻笑:“不急。”

    两人说说笑笑下楼去了。

    荣常林扶住了旁边的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报错仇了!

    自报案之后,袁捕头带着差役没少跑他们家。

    黄鹂巷产妇出事之后,家中健仆跑去方家大闹,后来方老汉过世、方虎被通缉,闹得满城风雨,让一直关注着方家的宋氏得意不已,这才告诉丈夫跟儿子自己借刀杀人之事:“我早知那产妇坐胎不稳,便推荐了曹氏去顶锅。这件事情咱们装不知道,等着方家家破人亡!”

    荣常林只要想到方家败落,便觉得堵在胸口的恶气迟早会散。

    开审当日,宋氏还特意装扮了一番,混在人堆里听判案结果。

    原还想看到曹氏为产妇抵命,谁知她被当庭开释;抓捕方虎的告示很快便撤了下来,连害死了方老汉的恶仆都受到惩罚,唯独害了她儿子一生的恶徒不见影踪。

    方家案后数月,袁捕头还往荣家又跑了好几趟,把荣家的积蓄零敲碎打抖搂干净,荣来福再三表明:“既然寻不到线索,抓不到害我儿的凶手,说不得凶手已经离开了苏州城,就不麻烦袁捕头,累您跑了这些日子!”

    袁捕头也估摸着荣家的家底子,终于吐口:“也不是我们兄弟不尽心,实是当时下雨,连个目击证人也寻不到。荣老爹放心,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们弟兄都不会放弃!”

    荣来福:你们还是赶紧放弃吧?!

    再不放弃,他们全家就得卖房子卖地,搬到乡下去住了!

    明知对方搜刮了他半生积蓄,也不能撕破

    脸皮,还得好声好气送对方出门,并且自认倒霉,别提多憋屈了。

    原来他们家猜错了,找他麻烦的并非方家,而是严家三公子!

    荣常林脚下发飘,扶着楼梯往下走,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有人说说笑笑:“白棠,你说有些人怎么想的?自己的女儿当根草,别人的野种当个宝,是不是脑子坏了?”

    他猛然回头,发现方虎正与他们同巷子的姑娘一起走过来,看方向也准备下楼梯,脑子里忽冒出个荒谬的念头——方家跟严三公子勾连在一处害他!

    顾不得生气,他质问道:“方虎——你认识严明利?”

    方虎原本身形便高,此刻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宛如瞧见了什么肮脏的东西般,“呸”的一口痰吐在荣常林面上,却扭头与同行的少女说:“晦气!这疯狗说的是谁啊?白棠你认识严明利?”

    林白棠方才听完墙角,连严明利是圆是扁都没瞧见,自然据实以告:“不认识!”

    她也就听过了严明利的墙角,可不代表认识严明利。

    荣常林擦干净脸上浓痰,愤怒之下举起拳头,却在方虎仇视的眼神中,总算记起当初被前小舅子揍过的痛——这小子可是学过几年拳脚功夫的,他哪是敌手?

    他眼神飘忽,悄悄收回拳头,连句大话都没敢说,生怕激起这小子的怒气白挨一拳,匆匆忙忙往下走,离着一楼还有五六层楼梯,听到身后方虎提醒他:“姓荣的,回去告诉你娘,推我娘出去背锅,这笔仇我记下了!”

    宋氏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还暗自得意了许久。

    荣常林听到这话,惊吓之时脚下一软,便从楼梯上滚了下去,所幸只有五六阶楼梯,跌下去也没伤着筋骨,只是当着楼下饮茶的散客,有些丢脸罢了。

    他爬起来逃一般窜了出去,转眼无影无踪。

    林白棠若有所思:“他吓成这样,看来方珍姐姐的猜测没错,的确是宋氏把婶子送到了黄鹂巷,明知对方身后有靠山,为的就是借刀杀人。”

    事发之后,他们都猜测与荣家有关,只是一直未曾证实。

    荣常林若是没有吓得落荒而逃,他们也不敢确认。

    可惜,姓荣的早被方虎吓破了胆子,方虎不过是诈他一下,他便吓得滚下楼梯,此事便确凿无疑。

    “他们家能借刀杀人,我们家也能!既然仇怨结深,中间隔着两条人命,便只有不死不休!”方虎语声虽轻,但话意冷如寒铁,带着无可更改的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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