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五十九章原来是自己井底之蛙了……

    罗三娘子再瞧着林白棠的薄面,能听她的赚钱大计,本质上却仍是商人。

    她觉得林白棠的提议可行,对她嘴里的“最好的木工师傅”却有些质疑:“小白棠,你不会是为着开家具店,跑去哪挖了个木工师傅吧?”

    林白棠迎着东家质疑的目光,忽想起一件旧事:“我记得,七年前陈记家具店接过一桩生意,说是漕河上罗家的单子,给罗家三姑娘打的嫁妆家具,不知道交货了没?”

    她记得此事,还是因为金巧娘当时肚子疼,要生林幼棠之时,龚氏随口提起,还道罗家富贵,三姑娘嫁妆丰厚,打的家具也多。

    真要提苏州府漕河上罗家,也唯有罗清江的名头响亮。

    罗三娘子奇道:“你怎么知道我的嫁妆是陈记家具店打的?”

    她于婚事上多有抗拒,却不妨碍罗太太疼女儿,早早为她备了嫁妆。

    听说陈记选了最好的工匠师傅为她打家具,送过来的时候摆在罗太太正房主院里,全套的黄花梨家具,做工富丽精致雕花灵动,有攒海棠花围拔步床、云母镶嵌的四季屏风、嵌螺钿炕桌、梳妆台、精雕的贵妃榻、罗汉床……一色摆开,引得后宅子里妾室庶女们都来瞧热闹。

    后来她接连推拒掉几门亲事,罗帮主便拿庶女顶上,向来掐尖要强的罗五娘还打过她嫁妆家具的主意。

    当时摆出来,不知羡煞多少人,罗五娘大约便是那时就惦记上了,后来在罗帮主面前哭哭啼啼:“反正三姐姐也不愿意嫁人,那套家具放在太太的库房里落灰,还不如给女儿当了陪嫁,也让婆家高看一眼!”

    罗清江也见过陈记送来的全套家具,罗太太当时很是满意,还给前来送家具的陈记伙计都发了丰厚的赏钱。

    “你要是有胆子,自己去跟太太提,为父可不敢!”罗帮主没好气的说,暗骂五闺女拿他当枪使。

    罗芸一辈子不嫁,那套家具放在库房一直落灰,哪怕被鼠蚁虫咬,罗太太也不可能拿去给庶女陪嫁,这一点罗帮主可比后宅子里的妾室庶女们清楚。

    那是罗太太对女儿的拳拳爱意。

    提起旧事,林白棠便笑:“我能掐会算,还挖了当时给你打家具的大师傅,东家说这家具店开不开?”

    “既有好师傅,当然开!”罗芸也是雷厉风行之人,况且那套家具她自己当时也挨个看过,着实喜欢,还央求罗太太先摆到自己房里用一阵子再收起来,白挨了罗太太一顿骂,也未达成目的。

    见她答应下来,林白棠才说了实话:“其实当时打家具的大师傅正是我爹爹,最近陈家老东家过世,他便辞工回家,我想着大家都能赚钱,这才来找东家商议。”

    她要空口白话,罗芸未必能同意,但见过了自己那套嫁妆家具,对林白棠找来的木匠师傅的手艺便再无异议。

    “小白棠,你可真是长了个赚钱的脑子!”罗三娘子笑道:“家具店我们开定了!”

    林白棠笑得欢天喜地:“既然如此,我还有个不情之请,要不东家跟太太开个金口,等家具店开业,把那套家具拉到咱们店里去展示一个月?”

    罗三娘子被她给逗乐了:“你还有什么要求,索性一次性说完。”

    林白棠笑出一口小白牙:“暂时没有,等我想起来再说。”

    当日归家,林白棠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林青山。

    林青山不意女儿真能做成此事:“三娘子当真要跟咱们家合开家具店?”

    “那还有假?”林白棠对亲爹的能力深信不疑:“罗家还没有家具店,但他们家有木料云母珠贝宝石,咱们家有技术,大家合作赚钱,爹爹可是凭真本事吃饭!”

    林青山没想到人到中年,还能有此奇遇,满心欢喜等着一展生平所学。

    罗三娘子则有自己的打算。

    她要开家具店,却不想烙上罗家的印迹:“白棠,这家具店真开起来,算是我的私产,从罗家进货却不能冠罗记名号,不如便唤林记家具店吧?”对外她还可以说是自己借钱给林家开店。

    想想罗家还有除她之外的五位小娘子未嫁,要是听说自家开了家具店,可不都得惦记着占她便宜。

    罗三娘子做起生意锱铢必较,更不想庶妹们占她的便宜。

    林白棠没意见:“都听东家的安排。”她对家具店的期望比较简单:“我只是不想让我爹爹这个年纪再去别家的家具店干活,还要受他人的闲气。”

    林青山在陈记

    苦干多少年,最后还得受陈盛的闲气。

    若非老东家过世,他恐怕还活在自造的樊笼里不肯出来。

    做父母的见不得儿女受苦,但做人儿女的,也见不得父母受气。

    不过是相互心疼罢了。

    七月底,林记家具店在乐桥附近开业。

    罗三娘子神通广大,居然在繁华的乐桥附近寻了一家两层楼的店面,楼上摆些小的家具家私,楼下摆大的床榻书案梳妆台之类,后面院子宽敞,便做了木工坊,两相便宜。

    也不知罗三娘子费了多少功夫,终于磨得罗太太答应,将她那套黄花梨嫁妆送来新开的家具店里当展品。

    事隔几年,林青山再见到自己旧作,不禁百感交集。

    当时接罗家订单的时候,老东家还在,签定契书的当日还高兴的喝了点酒,认为这单生意能大赚一笔。

    物事人非,不过如此。

    罗三娘子身为林记家具店最大的出资人,在开业当天带人放了爆竹,还请了舞狮队来助兴,引得路过的百姓们纷纷涌来想看个究竟。

    林白棠负责招呼进门的客人,跟来凑热闹的百姓介绍店里家具。

    林宝棠也终于从林记小食店撤了出来,做了家具店的伙计兼学徒。

    开业第一日,陈盛便摸了过来,身后还跟着老好人宗旺。

    林白棠怀疑陈盛一直盯着他们家,早不来晚不来,偏要在家具店开门之时过来。

    不过来者是客,她请了人进门,笑盈盈问道:“不知陈老板来此,可是要给家里闺女打嫁妆?”

    林青山离开陈记家具店时,陈盛拿这句话来阴阳他。

    没想到林记家具店开业,陈盛非要凑过来,那就别怪他这句经由林宝棠转述的话再被林白棠原样奉还。

    陈盛皮笑肉不笑:“听说林师傅开家具店了,我也来捧个场。”他在店里转了一圈,怪叫道:“奇了!这套家具不是我们陈记的货吗?怎的被搬来你们店里当样品?”

    此言一出,原本只是进来凑热闹的人都被他吸引了过来,巴不得他再说些什么故事。

    “东家!东家!”宗旺扯着他的衣袖,都没能拦住陈盛,着急道:“你来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陈盛甩开了他,冷笑一声:“我要说来做什么,你会带我过来吗?”

    宗旺:“……”

    那必然不会。

    林白棠猜他不会善罢甘休,谁想开业第一日便按捺不住来找茬,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她心平气和与众人解释:“这套家具的确出自陈记,但却是我们店里林师傅的手艺。现在摆在这儿呢,只是让大家有个参照物,知道我们店里大师傅的水平!”

    陈盛还是不肯罢休:“姓林的沽名钓誉,拿我们陈记出去的家具当样品,可不就是打着我们陈记的招牌嘛?”

    林宝棠早厌恶陈盛的坏脾气,一忍再忍却未能换来他高抬贵手,反而变本加厉非要置他们父子于死地,不想让他们父子在这个行业立足,气急道:“姓陈的,你敢说这家具不是我阿爹打的?”

    陈盛多少年对林家父子都不曾客气,谁知风水轮流转,连林宝棠这个拖油瓶居然也敢跟他叫板,肚里那团邪火越烧越旺:“这家具既然都已经卖出去了,你们家不会从哪偷来的吧?”避重就轻打家具的人闭口不谈。

    此言一出,前来凑热闹的百姓们顿时瞧着林家兄妹俩的表情都不对了,仿佛眼前两人当真偷盗了别人家的家具。

    宗旺死拉着陈盛要回去,怪自己做错了事:“都怨我,前几日在外面碰上了青山,问起他的近况,听他要开店,原本是为着他高兴特意来捧场的,谁知……”

    他与店里几名师兄弟闲聊提起此事,被东家陈盛无意之中听到了。

    自林青山离开陈记家具店,后面的活儿倒也有人干,可宗旺总觉得打出来的家具说不出来哪里不好,可就是差了一层意思。

    他将此归结于雕工。

    譬如同样一串葡萄或者石榴,或者花鸟虫鱼童子老翁,林青山刻刀下的成品活灵活现,而他雕出来的总透着呆板之意。

    几人商议一番,跟陈盛提起此事,他哪里懂这些东西。

    老东家在时他便不曾潜心苦修,等到老人家去了便只顾着头上无人管束,连孝期也未过便开始出门喝酒取乐。

    陈盛去家具店,大多是奔着银子去的,从帐房支了银子便走了,偶尔被宗旺等人逮着,便敷衍几句,心思压根不在家具店里。

    唯有这一次,他去家具店支银子,却听宗旺跟店里的木工师傅提起林青山要开自己的店,心里气不过,便要找他的麻烦。

    他深知宗旺等人对林青山敬服,便换了副面孔,好言好语跟宗旺说:“林师兄在时,我多有对不住他,也怨我当时年轻气盛,等他走了才知道他的好。我父亲在世之时常说,家具店离不开林师兄,我还不相信。现在知道自己错了,不如宗师兄带我去瞧一眼,让我认个门头。往后也好互相扶持,仍旧是好兄弟。”

    宗旺此人,有点烂好心。

    听陈盛说得动人,当他真心悔过,便带了他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楼上带着丫环布置的罗三娘子踩着楼梯下来,轻笑一声:“我说是哪个蠢货把自己店里挑大梁的师傅给挤兑出去了,原来是陈记的东家啊?怎么你挤兑走的人,就不肯让人家再寻个饭碗,非要让人饿死不可?”

    陈盛不认识罗芸:“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罗芸便好心告诉他:“喏,你说的这些污蔑林家人偷的家具呢,在下不巧正是这些家具的主人!”

    当初罗家下定的家具,因其数量多而要求高,陈盛还被陈嵘揪去木工坊学习,虽然于他毫无进益,但到底见过成品,且印象深刻。

    “你胡说,这家具是罗三娘子……”陈盛说到一半便噎住了。

    “对啊,我正是罗三娘子。”

    罗三娘子平日做个和气生财的生意人,但遇上这等断人财路的泼皮,她绝不姑息,使唤身后跟着的随行护卫:“把这位陈老板好生请出去,我们店里不欢迎他!下次再在家具店看到他,直接扔进河里去!”

    开业前几天,林白棠便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讲过陈林两家的恩怨,总结下来便是两句话,故去的老东家陈嵘真是个大好人;而现在的少东家是个专跟林家人过不去的蠢货!

    她算是长见识了!

    宗旺眼见得陈盛被两青壮汉子往外拖,他挣扎的很厉害,边挣扎边骂林青山父子,忙跟林宝棠叮嘱一句:“跟你阿爹问候一声啊。”追着骂骂咧咧的陈盛一路出去了。

    林青山自铺子租下来之后,便泡在后院的木工坊,一心要做些开业当天能卖的小东西,无暇顾及外面的纷纷扰扰。

    店里涌进来的人渐渐多起来,便有罗三娘子带来的人从后面木工坊陆续送出一批妆奁匣子,有紫檀的、黄花梨的,还有樟木松木的。形状各异,有圆形的、正方形、长方形、还有椭圆、菱形等样式。

    贵重的妆奁匣子有数层之多,少则三、五层、多则七、九层,制作工艺之复杂,摆在家中梳妆台上也能将平日梳妆所用的东西全都装起来。

    更有外形小巧便于携带的折叠式小屉,打开之后支起镜子,还可存放简单的梳妆用具,出门春游秋游极为方便。

    涌进家具店的,以妇人居多,而这些妇人们不是家中有姐妹未嫁,便是有女儿待字闺中,也是进来瞧个新鲜,备不齐价格合适手艺好便能给家里的女子备份嫁妆。

    妇人们见到几十种不同款式的妆奁匣子错落有致的摆在各种家具上,有交错摆在书案上的,还有摆在梳妆台上的,连罗汉床上的小炕几上面也摆着一套三层黄花梨妆奁,纷纷流连不去。

    有银钱宽裕的已经开始询问价格,准备买了带回去,对林记家具店师傅的手艺赞不绝口,还有询问大件家具价格的。

    林白棠早有准备,各种家具从材质到工艺的价格罗列的清清楚楚,应付过头几位询价的妇人,后面便越来越流利。

    罗三娘子远远袖手观望,还跟身边的丫环赞道:“小白棠有能耐啊,放帐房里能盘帐,放铺子里还能当个小管事。”

    傍晚时分,热闹了一天的林记家具店终于关门闭店。

    林白棠喝口水,开始坐下来记帐,由罗三娘子的贴身丫环彩云核对当日收入。

    林宝棠收拾东西,一直窝在后面木工坊里的林青山也穿过工坊到前厅来,终于有暇打量铺子里的布置,心里暗暗计算卖出去了哪些款式的妆奁匣子。

    新开的店铺,总让人担心没有顾客生意不佳。

    托

    罗三娘子开业撒出去的银子,请舞狮队的银子也没白花,吸引的附近逛街的人们都来凑热闹,有些人原本只是在门口扫了一眼,却被里面摆着的攒海棠花围拔步床吸引,不由自主便走了进来。

    当时便有人问价。

    三娘子对自己的嫁妆也不甚上心,还悄悄跟林白棠叮嘱:“要是有人肯出十倍的价格,便把这张床卖了去,到时候再打一张新床,反正林师傅就在店里,怕什么?”

    “我可不敢!说好了借来摆一阵子,要是真卖了,往后我还怎么去府上见太太?”林白棠坚决不上她的套,免得将来成为罗家母女大战的由头。

    林白棠跟彩云对完帐,跟父兄报喜:“大的妆奁匣子竟然卖出去了二十二个,小的便于携带的竟一件不剩,全卖出去了!”

    林青山往日只管埋头在工坊干活,还从不曾关注过销售,如今自家与人合开店铺,总还是担心自己做的东西卖不出去,谁知开门生意便不错。

    乐桥附近原就是城内热闹的去处之一,有酒楼饭馆点心铺子书斋绸缎庄首饰胭脂铺子,却没有家具店。

    许多家具店都开在偏僻的地方,店铺房租便宜。

    罗三娘子却有自己的见解:“咱们开的家具店,不是随便打个浴盆打个木桶弄个四条腿的桌子,十几文便能买一件的便宜小店,想要的主顾还是那些有钱宽裕的人家。旁边便是胭脂首饰铺子,喜欢买这些东西的妇人过来顺便看看,说不定便能给自家女儿定一套嫁妆家具呢。”

    为了方便主顾们进店来逛,店铺的位置便很重要。

    当初挑店面的时候,林白棠便见识到了有钱人家花钱的方式——听到店铺租赁的价格,东家付租金眼都不眨,她在旁边已经暗暗开始算帐。

    这么贵的房租,几时才能赚回来?

    林白棠承认,原来是自己井底之蛙了,不知苏州府有钱人之阔绰,出手之大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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