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四十七章往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好不容易请了一天假出来游玩,没想到遇上这样的事情,两人情绪低落的上了船,好半天都说不出什么话。

    河水缓缓流淌,林白棠撑船滑入水中央,才道:“方珍姐姐真可怜,白白浪费了七年光阴在这一家子身上。我现在觉得东家的担忧一点也没错,嫁错郎婿比不嫁人还可怕。不嫁人旁人至多说你是老姑娘,可嫁错人不但身不由己,还要被伤得体无完肤,连孩子也保不住。”

    陆谦与罗三娘子素未谋面,听到她言谈之中对罗芸百般推崇,也不与她争辩,反而赞道:“你们东家以女子之身打理家中生意,更不怕流言蜚语,很是了不起啊。”

    提起此事,林白棠才想起来自己肩负的重任,回头一笑:“谦哥哥想不想见我们东家?”

    陆谦一怔:“见你们东家?”

    好端端的,白棠为何让他见旁的女子?

    林白棠便提起罗家欲请他做西席之事:“……我冷眼瞧着,倒也不是辰哥儿不尊先生,而是那些先生们十次有八次上来便直接定了不尊师重道的罪名,先拘着他一顿教训。剩下俩管得更宽,连东家的婚事也要指手画脚,辰哥儿护着自己姐姐,也没错啊。”

    罗辰心里憋屈,又不愿意向母亲姐姐倾诉,便逮着林白棠诉苦,且喜她嘴严,从不泄密,也更愿意亲近她。

    陆谦含笑道:“你就不怕我被罗辰欺负了?”

    林白棠差点笑弯了腰:“欺负你?”

    她对陆谦有种从小到大盲目的信任:“你不欺负他就不错了。”

    葫芦巷荣家。

    方珍仔细擦干净孩子的头脸手脚,只觉得一颗心好像碎成了几瓣,忍着巨大的心痛替孩子换上干净的衣裳,最后一次亲亲孩子的脸蛋,抱在怀里舍不得撒手。

    她做这些的时候,荣常林便远远望着,漠然的目光好似这个女人连同孩子都与他无关。

    夫妻俩成婚七年,却形同陌路。

    她的悲喜荣常林不在意。

    而从孩子捞起来气息全无的那一刻,她也不再在意他。

    方虎蹲在姐姐卧房门口,只等里面要是有什么动静,便预备冲进去暴揍荣常林一顿。

    正房里,方厚夫妇与荣家夫妇尽皆到齐。

    荣家当家荣来福赶过来的时候,两家已经闹得不可开交,还是他驱散了四邻,请了亲家回荣家商谈。

    宋氏咬死了要休了方珍,甚至跟丈夫差点吵起来:“你瞧瞧他们把常林打的,咱们儿子不能白白让人欺负!”

    往日方珍在婆家受尽欺负,她还是始作俑者之一,从不曾心疼,轮到自己儿子挨了打便爱不住了。

    荣来福便责备妻子:“让你看个孩子也看不住,常林媳妇心疼孩子也正常。”

    到底盈盈算是他头一个孙辈,如今孩子溺水而亡,两家亲事也算到头了。

    宋氏不依:“她心疼孩子,心疼孩子差点掐死了我!这样忤逆不孝的泼妇,休她都算便宜她了!”

    荣来福瞧见妻子脖子上一圈紫红色的手指印,想来下手的人恨透了她,也觉得心情烦躁:“好好的一桩婚事闹成这样,你也该多想想原因。”

    他还想和稀泥:“孩子们都年轻,再说盈盈没了大家都伤心,做事冲动也是有的。说什么和离不和离的,孩子再生就是了。”

    方厚却不肯:“我女儿在荣家七年,过得什么日子,我虽没亲见,但见到她的样子也能猜得出来。既然你家常林瞧不上我家珍姐儿,大家商量之后写了和离书,痛痛快快分开便罢了。”

    “想和离别做梦了!”宋氏摸着脖子上火辣辣的掐痕不肯松口。

    “你家要是给我女儿出了休书,我便拿着休书去粮店、去你们东家大门口、还有你们所有亲戚家挨个走一遍,把你儿子七年同房不及十次的话散播出去。”曹氏见过了无赖的妇人,压根不怕宋氏:“以后你家要是再娶儿媳妇,我就去你们未来亲家家门口说这事儿!”

    宋氏彻底哑了火。

    荣来福见事情无可挽回,终于吐口:“既过不下去,那便明日请人写和离书。”

    尘埃落定,宋氏怨恨的瞪着曹氏:“你个毒妇!”

    她要真出去宣扬,往后粮店的伙计怎么看自己儿子?

    最要命的是,东家家大业大,自家丈夫这几年好不容易爬上去得了好差事,下面不知道多少人眼红,往后让丈夫如何立足?

    曹氏针锋相对:“比不上你,连亲孙女都不心疼!”

    她为自己女儿的七年不值。

    事既议定,方厚便起身去喊儿子,去街上雇两辆骡车,催促曹氏帮女儿收拾嫁妆,从家具到日常衣物,全都装好,让方虎押送回家去。

    他则去买了盛孩子的木匣子,陪着妻女去郊外葬孩子。

    荣来福送走了方家人,连小孙女的尸身也一起被带走,回转之时总觉得院子里空落落的。

    往日他回家来,小孙女虽不曾缠着他玩,可儿媳妇在厨下做饭,烟囱里青烟袅袅,小孙女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玩,总也不同。

    宋氏见他呆呆站在院子里,目光只盯着墙角不动,扬声问:“你瞧什么呢?”

    院子角落里,地上扔着一个木头雕刻的小马,据说是方家会做木工的邻居给孩子的,还是方珍带孩子回娘家带回来的。

    盈盈极为喜欢,真当那小木马是她的伙伴,时常对着木马自言自语。

    “晦气!”宋氏也瞧见了木马,却嫌恶的扫了一眼,便催促丈夫回房。

    荣来福回房瞪了妻子一眼:“这下好了,

    媳妇孩子全都没了,谁知道将来还有什么事儿。”

    宋氏心虚:“我哪知道会出事啊?”她到此时也有些犹豫:“要不……等和离办完,赶紧再张罗着给常林娶一房媳妇?”

    荣来福没好气道:“当初娶媳妇他便不同意,要死要活的跟家里闹,逼到最后娶回来是什么样儿,你也瞧见了。方珍能忍,再娶一个未必会忍。”

    “也怪我,明知道他心里惦记着那丫头,当时只想着争口气,没让他断了念想。”她转而又道:“可一个奴籍,娶回来难道生个小奴才?谁知那丫头转眼就飞上了高枝……”

    荣来福烦躁挥手:“这件事情别再提了。”回房去躺着了。

    太阳落山,各家掌起灯来。

    林白棠跟陆谦心里记挂着方珍之事,又插不上手,便回到芭蕉巷,坐在河岸边等着。

    方虎押着两车嫁妆回来,两人已猜到结局,帮他把东西卸下来,也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肉铺已经关门,方老汉跟方婆子连同方瑶都在家里等着,问起方虎荣家之事,陆谦便赶紧拉着白棠离开。

    当晚,陆家人正要入睡,方虎来敲门,红着眼眶道:“谦哥,明日荣家会请人写和离书,我爹让我来问问你,有没空过去掌掌眼?”

    方家一家子都不识字,举全力送方虎去读书,他却自己跑了。

    陆谦:“你我兄弟,客气什么,明日我一定到。”

    方虎此时才知悔恨:“……我那时候该听你的,好好读书。”

    他一心要习武,如今才知读书的重要性。

    陆谦拍拍他肩膀:“想要读书,几时都不晚。”

    等到方虎离开,陆家人问起来意,陆谦才将方珍要和离之事讲给家里人听。

    郑氏叹道:“造孽哟,珍姐儿多乖的孩子啊!”

    陆文泰夫妇家中如今有一双儿女到了嫁娶之龄,女儿已经成为张记绣庄最出色的绣娘,却不愿意成婚,儿子一心读书科考,也无暇顾忌终身。

    两人也只能同情方珍的遭遇,可怜了溺水的孩子,盼着自家女儿将来能得遇良人。

    方虎押着方珍的嫁妆回来的时候,巷子里楝树下坐着俩做针线活的妇人,见少年脸色不善,便没敢搭茬,只暗中猜测方家可能有事儿。

    天亮之后,陆谦跑来寻林白棠,说是要去盯着荣家出和离书,林家人才知道方珍和离之事。

    龚氏见过荣盈盈好几次,老人家心善,尤其到了这个年纪更喜欢小孩子,顿时心疼不已:“孩子也太可怜了,这让珍姐儿往后怎么活?”

    丈夫可以和离,可失去孩子的痛苦却不容易痊愈。

    隔了一日,林白棠早起去上工,在河岸边见到陆谦便问:“事儿办完了?”

    荣家人既已答应要出和离书,便请了先生来写,方家人请陆谦过目,最后两夫妇各自按过手印,再往衙门里走一趟,这段姻缘便算是结束了。

    方珍两眼肿得跟桃似的,跟着父母一路回家,倒头便睡,闭上眼睛却觉得孩子在她耳边说话:“娘亲——”猛的睁开眼睛,一切都消失了。

    她拉过被子蒙住头,泪水无声而下。

    陆谦摸摸林白棠的脑袋,见到她便觉一阵心安:“方珍姐姐总要休养一阵子。”

    林白棠同他一起上船,弯腰解缆:“离开荣家就是好事,往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她虽未曾经历过生离死别,可在家中从不曾听母亲或者兄长提起阿兄的亲生父亲。

    想来当年伤口,也随着时间被慢慢抚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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