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聂诚

    聂诚女儿把婚礼地点选在了澳洲,如果按照最初的行程安排,他这会儿应该得准备出发了。

    “她们知道这场婚礼的存在吗?”聂诚问瞿雁。

    “不太有这个可能”瞿雁说,“她应该知道一些我们的日程,但婚礼的日期之前根本就没有敲定。我觉得她顶多知道这场婚礼,但不会知道具体日期。”

    聂诚的女儿是个热爱自由、讨厌束缚的人,她决定事情全凭感觉。虽然大家都知道她的婚礼就在近期,但具体哪天,在哪儿,应该没有人能提前预知。

    “所以,这只是巧合吗?”聂诚在思考。

    “应该是吧,”瞿雁也认为这可能是纯属巧合,“怎么了?”

    “别忘了,这件事的主角还有一个人呢。”聂诚提醒她,“那个彭秀清。”

    “她只是一个全职家庭主妇。”瞿雁不认为一个和社会脱节的中年妇女和那个江栎川会是平等关系。

    “有些事情是教不会的,”聂诚和瞿雁的观点并不相同,“我甚至认为那天她做的事根本就不是江栎川教的。”

    “……”

    “这是我在霍芳的房子里发现的东西。”聂诚递给瞿雁一个信封。“她留下的,放在了厨房的刀架旁。”

    她似乎知道他们会看监控,放这东西的时候,她专程回头看了一眼摄像头,那眼神,聂诚忘不掉。

    信封背面是一个电话号。

    她知道我们绝对不敢报警,她也知道我们会打给她。

    “你做什么?”聂诚看到瞿雁在记录那个电话。

    “我当然是……”

    我当然是去处理这件事情啊,瞿雁想。

    聂诚突然冷笑:“你该不会以为她的目标是霍芳吧?”

    “……”

    “她根本看不上霍芳,”聂诚深吸了一口气,“她的目标是我。”

    她的目标一直都是我,霍芳不过是她震慑我的工具,她关心的又不是什么续约的事情,她想做的是为她的丈夫‘报仇’。

    想到这里,聂诚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暂停一下我澳洲的行程。”

    “这……”

    不去参加自己女儿的婚礼吗?

    “暂时不要和任何人讲,”聂诚似乎是做了个决定,“还有,帮我准备五百万的现金,我联系你的时候,放到我需要的位置。”

    瞿雁离开后,聂诚到他衣橱里选了一件衬衣。他原本想选白色,但是他觉得也许她会更喜欢蓝色……那种有一点花纹,但是看起来却又温柔质朴的蓝色。外套呢?香水呢?领带呢?她会喜欢吗?聂诚觉得她会。

    等一切都准备好后,他拿起了那个信封,把彭秀清留在信封上的号码记录在了自己的手机上……他知道,事到如今,他没有办法再假手他人,他只能自己去亲手解决。

    那天,在霍芳家结束一切后,在李洪的车里结束一切后,彭秀清提着清洁用品回到家。等天变黑,她独自来到之前和江栎川一起去过的那个河边。

    像之前一样,她把保洁服、保洁员工作证、点燃,扔进了油桶里。

    与之前不同的是,如今她孤身一人。

    今天也不是深秋,寒冬已经莅临人间,夜里,北风和沙尘把火光渲染得宛如地狱。

    当火熄灭时,她手上只剩下一个电话——这就是她本人的电话,也是她留给聂诚的电话。

    ‘你会失去什么呢?上亿元的融资?数亿元的盈利?你会有什么样的感受?懊悔还是愤怒?你一定想不到一条蝼蚁的命竟然会这么贵。’彭秀清根本不在乎什么霍芳,她知道自己等待的是这一刻。

    蝼蚁也许的确无法撼动大树,但我的痛苦,你多少应当品尝一下。

    这通电话会什么时候来呢?彭秀清并不着急,她此刻的心情无比平静。所以,当某个午后,铃声响起时,她也不过是淡淡地放下手上的家务,走过去,接起了电话。

    “您好,彭女士,”对方说,“我们可以见个面吗?”

    聂诚亲自拨了电话。对方比他想象得要冷静、理性,她的语气甚至有点漠然。

    “当然,为了表达清杉的诚意,时间和地点都由您来决定。”他说。

    彭秀清把见面的地点定在了聂诚的海滨豪宅……这他有点没想到。

    “有问题吗?”对方问。

    “没问题。”聂诚说。

    彭秀清挂断电话,她换了一个手机,给江栎川发去了一条信息。

    ‘我准备去海边了。’

    十分钟后,她收到了对方的回信。

    ‘放手去做,别留遗憾。’

    好不容易才抵达的天边,不要留下遗憾……

    原谅我……看着这条短短的回信,彭秀清在心中默念:原谅我。

    虽然我想做的事情根本就毫无意义,但因为我,你将就此和他们彻底决裂,再无回旋的余地。

    谢谢你……谢谢你对我的纵容,谢谢你对我的好,谢谢你。

    他们约见的日子,降雨还没有来,天是污浊的,就算到了海边也一样。

    彭秀清开着她的车独自前往聂诚的海边豪宅。

    这辆车,她的丈夫就死在这里。她洗净血迹不是为了忘记,是为了能够带着‘他’亲自前往复仇之地。

    今天,这座曾经遥远的不可触及的宅邸,向她敞开了大门。

    聂诚的宅院大到她难以想象,她又开了十分钟才来到真正的门口。一个工作人员为她指示了停车的位置,彭秀清下车后发现,整个区域空空荡荡,今天似乎只有她这一位访客。

    她看到台阶上站了一个穿着黑色大衣的人,他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许久了。

    “这边请。”他走出来迎接她。

    彭秀清听出来了,这个人就是给他打电话的那个人。

    他为她打开了门,引她穿过玄关,大厅,来到了一个相对独立的小会客厅。穿黑色大衣的男人,脱下外套,挂到了衣帽架上,然后转身给她沏了一杯热茶,放到了她的手边。

    今天的彭秀清不再是保洁的打扮,她衣着得体,显然有备而来:“聂总呢?”

    对方似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就是聂诚。”

    “……”

    “我以为你会看过我的照片。”聂诚在一旁的沙发坐了下来。

    彭秀清的确看过,但那是新闻报道的截图,聂诚和他的企业非常低调,她能找到的都是许多年前的抓拍,她很难把那个出现在照片上的人和眼前这个人联系到一起。

    他的容貌不像五十多的人,他给人的感觉很年轻。他看起来不像是个有钱人,他的气质更像个儒雅的知识分子,他看她的眼神里也没有那种富豪特有的高傲。

    你会说什么呢?彭秀清也盯着他,她知道自己眼里也没有那种穷人特有的胆怯,她不畏惧这奢华的宅邸,她坦然地看着他,只是单纯好奇他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

    “李洪死了,”这是聂诚开口的第一句话,“他选择偷渡到海外,但是很不幸,发生了海难。”

    聂诚示意她看房间的一侧——彭秀清这才注意到,在沙发的旁边,地毯上摆放着的不是什么装饰品,那是一条长长的黑布。

    聂诚站起来,走过去,掀开黑布,拉开拉链,露出了李洪那张被海水泡得肿胀的脸。

    彭秀清脸上没有恐惧,她看了一眼尸体,又转头看向聂诚:“霍芳呢?”

    “你放心,我会让她生不如死。”聂诚放下黑布,向她承诺。

    聂诚看到彭秀清冷笑了一下:“那你呢?”

    那你呢?聂总,那你呢?

    “……”聂诚看着她。

    “……”彭秀清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聂诚个子很高,但是此刻,他们的眼睛相互平视。

    “你呢?”彭秀清追问。

    “您希望我也去死吗?”聂诚在对视中败下阵来,他转移了视线,看向一侧。

    “为什么不呢?”彭秀清笑着问他,“因为您太值钱了吗?您又值多少钱呢?您不是认为用钱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您的命用多少钱能够解决?”

    虚伪的有钱人啊,故意摆出谦卑的假象。

    “您要我做什么呢?”聂诚没有被激怒,他问,“我要做什么,才能让您原谅我?”

    “我说什么你都会做吗?”彭秀清嘲讽地看着他。

    “会,真的,”聂诚说,“除了死,我都会。”

    “……”

    “都是我的错,”聂诚弯下腰,把黑布彻底拉开,露出了摞在地上的现金,“我真诚的……”

    “你的错?!你认为是你的错?”刺眼的红色瞬间激怒了彭秀清,“如果你真的认为自己有错,你为什么不拿这些钱买你的命?你以为我是因为没有拿到钱才来找到你的吗?你认为我是因为没有拿到钱才去找霍芳的吗?你以为我不知道凶手是谁吗?聂诚!聂诚!你是不是以为这用些钱就能买走我的家庭?你毁掉了我的一切,全部!你凭什么什么都不付出就能解决一切?”

    “……”

    彭秀清揪住他的衣领,她眼睛火红就像一头愤怒的狮子:“你让我失去一切,你呢?用几条走狗的命来支付就可以了吗?心痛吗?那几个亿的损失就让你难受了?还不够!还不够!你还没有尝过失去一切的滋味!你也可以失去一切!”

    “……”

    “这是一桩命案,比你想象的更贵重,等着吧,现在只是开始,”彭秀清盯着他的眼睛,“我不会放弃对你的追索,你们的确让他‘自杀’了,但你知道的,我已经有了证据,我随时可以让‘自杀’变回‘他杀’!如果你不想身败名裂,那就去死!”

    你来错了地方,这里,不会因为你有钱就可以无法无天。我的丈夫,他不是你的那些肮脏的走狗!他是个堂堂正正的人!他不会无声无息的死去!

    聂诚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彭秀清说的是真的,如果她想鱼死网破,她随时可以做到。

    “求求你,我恳求您,”聂诚任她抓着自己的衣领:“只有这件事情我没有办法做到。对不起,我和您一样,我也不只是我自己,我也有孩子,今天……”聂诚看着她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是她的婚礼,我没有办法告诉她我为什么没法去参加。”

    “……”

    “我恳求你,我愿意付出代价,也请您……您也是位母亲!”聂诚悲伤地看着她,“我知道是我的错,但是我没有办法让你丈夫再回来,就算让我去死,我也没法让他再回来。但如果您愿意原谅我,您的女儿,我会把她当成自己孩子一样来抚养,以此作为对你,对你丈夫的抚慰。”

    聂诚双手递上他的名片:“不只是这五百万,我会做到我能做到的一切,只是求您,不要让我在我的家庭面前,不要让我在我的女儿面前……”

    彭秀清抢过那张名片撕得粉碎!

    她再也无法平复自己的呼吸,看着这张罪恶的脸,这张害她堕入深渊的脸,她用尽全力扇了过去。

    这一巴掌非常,非常响亮,就算聂诚有所准备,还是被打得踉跄了一下。

    彭秀清在等,她在等那些藏匿在暗处的人涌出来,她知道,这些有钱人,嘴说得再好,也不会拔下一根毫毛。他们能脸都不红地说出很多很多道歉的谎话,但他承受不了这样的屈辱。

    但黑暗里并没有涌出什么人来,这间房子除了他们,真的空无一人。

    聂诚也没有恼羞成怒,他只是捂了一下自己的脸,然后就恍惚地看向了彭秀清。

    他搂住她的肩膀,浑身颤抖,对她跪了下去。

    然后就像一个绝望的父亲那样,扶着她的膝盖,痛哭了起来……

    彭秀清俯视着他,她眼中的火焰熄灭了,她终于……

    ‘我知道这世间的罪人根本不会有忏悔,根本不会有忏悔……谢谢你,江栎川,我觉得这样足够了,我不会有遗憾了。之后,我会成为你的筹码,你让我怎么做,我就会怎么做。’

    彭秀清闭上眼睛,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我会把我丈夫的命,送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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