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第一百零二章

    残阳如血,公主府的马车停靠宫门之外。彼时,瑞亲王府的马车已先一步抵达。

    姜竹星二人进殿时,文武百官皆已等候多时。席案上摆着各色糕点与新进贡的红茶,群臣相互寒暄攀谈,谈笑风声。

    左相携其子穆君岂珊珊来迟,与右相分坐两端,同为百官之首。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时辰,老皇帝才登上宝殿。往日都是淑贵妃陪王伴驾,而今换了张陌生面孔,比淑贵妃更加年轻貌美。可见淑贵妃失宠传言并非谣传,皇帝的宠爱犹如风般,飘忽不定,不知道下一刻会刮去何处。

    众人行礼后,重新入座。宴席正式开始,乐人进殿献曲,宫女们进进出出,送上美酒佳肴。

    老皇帝咳嗽几声,“行宫混入刺客的事,想必诸位爱卿已经听说了。贼人胆大妄为,幸得穆爱卿正在行宫与朕议事,力挽狂澜,救驾有功,实在我燕安之幸。”

    听到这里,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皆静候皇帝下文。

    穆左相带着穆君岂起身,拱手道,“保护陛下安危是臣的职责,保护陛下就是保护我燕安,臣等义不容辞。”

    老皇帝满意的点点头,“穆爱卿教子有方,朕自愧不如。今日朕有意收令郎为义子,不知爱卿觉得如何?封忠勇王。”

    此言一出,姜竹星转头看向身边人,只见东方容月蹙眉不展,脸色不是很好看。至于太子和瑞王就更不用说了。

    左相携穆君岂跪地谢恩,“那是犬子之幸!”

    “臣谢陛下恩典!”

    穆君岂当即行了跪拜大礼,朝着座上磕了三个响头。

    老皇帝满眼慈爱,竟比看太子时更像个和蔼可亲的父亲。

    “还叫陛下?”

    穆君岂抬头,大喜过望,“儿臣谢父皇!”

    眼见这荒唐的一幕,姜竹星瞧瞧握住东方容月的手,才发现对方指尖冰凉。

    “父皇,此事不妥。”

    太子忍无可忍,率先反对,“我朝先祖为避免异姓王割据一方,早已废除异姓封王制,此例不可开啊。”

    “父皇,儿臣附议,请父皇三思。”

    瑞王难得和东宫统一战线,只是如今涉及切身利益,不得不如此。

    东方容月亦起身,“父皇,两位皇兄所言有理,请父皇三思!”

    此时,大部分朝臣纷纷请命。

    “陛下三思!”

    谁知皇帝突然大发雷霆,打翻了席案上的菜肴,碗碟摔得稀碎。

    “混账东西!朕自己的儿女不孝顺,还不能找一个孝顺的吗?”

    不等太子再开口,老皇帝厉声呵斥,“都不要说了!尔等守好本分,朕意已决,不容更改。”

    “父皇息怒。”

    穆君岂忽然上前,“父皇莫要因为儿臣而动怒,那就是儿臣的罪过了。”

    老皇帝听后脸色稍霁,“还是君岂懂事,哪像你们,一个个的都想气死朕。”

    皇帝无视群臣谏言,当堂下旨封王,圣旨都准备好了,不止册封穆君岂为忠勇王,还另赐府邸为王府,赐侍卫军,等同分给穆君岂部分兵权。

    宴席才开始,众人已食不下咽。东方容月一口菜都没吃,仅喝了两盅酒。

    自己的儿女不信,却去相信别人的儿子。姜竹星不明白老皇帝的脑子里都有什么,这样的人若继续留在那高位,早晚生灵涂炭。

    就在东方容月要举起第三盅酒时,姜竹星按住她的手腕,朝她摇摇头,随即夺走酒盅。

    “另外,朕还要宣布一件喜事。”

    姜竹星暗自腹诽,怕不是惊吓。

    在皇帝的授意下,内侍朝殿外高喊,“宣,沈时菲觐见!”

    群臣齐刷刷转头朝殿门口望去,就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由昏暗夜色中走来,踏进宝殿,万众瞩目中信步而来。

    姜竹星听到这个名字时,差点以为听错了,可见东方容月也同样震惊,她便知道自己没有听错。

    “臣沈时菲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沈时菲一撩衣摆,单膝跪地,脊背挺得笔直。

    文武百官满脸愕然,之前驸马长得神似顾将军已是稀罕事,而如今本该死在战场上的沈将军竟死而复生,毫发无伤的回来了。

    “真是沈将军?”

    “确实是沈将军。”

    姜竹星一瞬不移的盯着那人,虽然她的记忆尚未恢复,可这个沈时菲与梦境里的师姐完全重合。

    东方容月震惊之余,回眸望向姜竹星,满是忧色。她悄悄抓住姜竹星的手,四目相对,指尖交扣。

    沈时菲起身后,向诸位朝臣言简意赅的交代了自己是如何死里逃生,又是如何返回的洛阳城。

    据她所言,当年她九死一生,却意外被江湖神医所救,躺了两年,捡回一条命。后来她马不停蹄的赶回洛阳城,遇见穆君岂,在穆公子的协助下重回洛阳。

    “臣原是想即刻拜见陛下的,奈何旧伤未愈,实在不宜面圣。故而耽搁了些日子,直到陛下遇刺,臣责无旁贷才就此现身。”

    老皇帝欣慰道,“沈爱卿忠君为民,一如当初的叶爱卿一般。”

    沈时菲自谦道,“臣自然无法和师父相提并论,但臣定然竭尽所能,完成师父未了心愿。”

    皇帝点头,当场宣布沈时菲官复原职,重任宁远将军。

    “谢陛下隆恩!”

    沈时菲入席后,丝竹管弦之声再起。她有意无意的望向上位,目光越过东方容月,在姜竹星身上打转。

    姜竹星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按照她们之前的推断,假死之人就是内鬼。

    师姐……就是当年的内鬼吗?

    姜竹星本能的抗拒这个结论,即便失去记忆,她对师父和师姐的信任仍在。哪怕只在梦里得见,她也已把她们当作亲人。

    可疑点重重,由不得她不怀疑。如今一切都是猜测,并无确凿证据。

    两人交换眼色,心照不宣。

    沈时菲回来的蹊跷,又和左相掺和在一起,其中必有阴谋。沈时菲是孤女,查不到来历,只能先从穆家父子查起。

    姜竹星莫名想起“故人归”的剧情线索,最后一个剧情里的故人八成指的就是沈时菲。

    一场宫宴,各怀鬼胎。唯有老皇帝有心思欣赏歌舞,乐得享受。舞姬退场之后,穆君岂当堂献艺,跳了一曲胡旋舞,博得龙颜大悦。

    宴席结束后,老皇帝特地留下几名子女,其中包括义子穆君岂。

    姜竹星被留在偏殿等候,半柱香都快燃过了,依旧不见公主出来。

    她步至御花园中透气,四下静悄悄的,唯有廊下长亭灯火通明。

    姜竹星登上长亭,晚风拂面稍显寒凉。席间她只饮下一杯酒,如今也被清风吹散了。

    这功夫,身后有人进亭。姜竹星豁然转身,直接对上沈时菲的视线。

    “驸马如此有闲情雅致,来此赏月?”

    她现在的身份只是姜竹星,是容月公主的驸马。

    姜竹星装作无事发生,回礼道,“沈将军也有如此雅兴。”

    “雅兴谈不上,我常年在外,平日里舞刀弄枪,实在提不上雅兴。”

    说话间,沈时菲已走到姜竹星面前,两人仅隔一步之遥,清冷的月色拖长了她们的倒影。

    青松竹影随风摇曳,发出一阵沙沙声。

    沉默半晌,沈时菲盯着她的眼神晦暗不明。

    “驸马样貌神似我的师妹,看见驸马,总让我想起她。”

    姜竹星扯了下嘴角,装作听不懂。

    “先前也听别人提起,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想有两个长得相似的人也不足为奇。”

    “驸马所言极是。”

    沈时菲与她并肩而立,双手负于身后,借着月色重新将她打量一番,眸光闪动,似乎比月色还要温柔。

    “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姜竹星笑笑,“沈将军既知不当讲,便不要讲了。”

    沈时菲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如此直言不讳,半天才道,“我只是怕驸马听了会不高兴。”

    知道别人听了不高兴还要说?

    姜竹星听不得这些茶言茶语,说话留一半吊别人胃口。

    “沈将军如果觉得我听了会不高兴,还是别说了。不然别人要当沈将军是故意为之。我当然明白将军为人,可旁人总会有多嘴多舌的。”

    沈时菲:“……”

    姜竹星话锋一转,“这么晚了,沈将军为何还不出宫呢?”

    “原本是要出宫的。”

    沈时菲长叹一声,抬头望向天边明月。

    “可能是刚回来,对这里诸多留恋,一时不舍,便逗留久了。记得上次回洛阳城还是好几年前了,那时师妹她刚被封为定远将军,正是意气风发时,谁知后来……”

    她停顿稍许,感叹世事无常。

    “若有选择,我宁愿当时被救下的是她。”

    闻言,姜竹星回眸,想在这张熟悉的脸上寻出破绽。可对方神情动容,泪光闪烁,似是真情流露,让人找不出半分错处。

    沈时菲亦回望过来,带着无比怀念,怔怔出神,竟朝她伸出手。

    姜竹星下意识后退,躲开对方的触碰。

    与此同时,两人身后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

    “驸马,可让本宫好找。”

    两人同时回头,来者正是东方容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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