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127

    沁雪暖阁,是瑶光公主府最为幽深的一处所在。

    名义上说它是暖阁,却不见地龙火道的熏灼之气。整座殿阁以西域暖玉为基,玉石下温泉暗涌,将一股温润的热意,无声无息地渡入这方天地。是以,即便酷寒加身,此地亦温暖如春,空气中却没有半分燥意。

    实际上,这更像是一座精心打造的温热陵寝,奢华、又密不透风。

    既然是春天么,当然要接待兰时了。

    兰时,春时也。

    金兽香炉中燃着龙脑香,那香气清幽而沉静,却带着一种能麻痹心防的温柔毒性。还有那角落里莲花形的鎏金滴漏,正不紧不慢地将光阴一滴一滴漏尽。

    慕兰时踏入这座暖阁时,孟珚正坐于一张白玉棋盘前,独自一人,手持黑白,左右互博。

    她今日,只着一袭绯色的、近乎透明的鲛人纱宫装,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隐约可见纱下那具如雪雕琢的胴体。

    鸦羽般的长发未曾束起,而是如同瀑布一般倾泻而下,仅在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烛火之下,孟珚那张冶丽到极致的面容,美得不似凡人,倒像一只专门吸食人精气的千年艳鬼。

    “你来了。”

    声音幽幽响起。

    孟珚没有抬头,只是将一枚白子轻轻地落于棋盘之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那声音,在这绝对的、落针可闻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坐。”

    慕兰时依言,在她对面坐下。

    她坐下的瞬间,发髻上那枝沾着夜露的红梅,便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了一下。

    孟珚的目光终于从棋盘上抬起,落在了那枝极不合时宜的、鲜红得刺眼的梅花上。

    她那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阴霾。

    仿佛在问:你带着别的季节的花,来到我的春天里,是何用意?

    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笑了笑,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将一枚白子,轻轻落于棋盘之上,“嗒”的一声,在那落针可闻的死寂中,清晰如心跳。

    宫人无声地为她斟上一杯盛在夜光杯中殷红如血的葡萄美酒。那酒香醇厚、甘甜,混杂着龙脑香的香气,形成了一种更加奇异、也更加令人头晕目眩的芬芳。

    “尝尝,”孟珚终于抬起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笑意,“父皇赏的。他说,这酒,最配得上你我的功劳。”

    慕兰时端起酒杯却并未饮下,只是看着那在杯中微微晃动的、深红的液体。

    “殿下今夜邀臣前来,恐怕,不只是为了喝酒吧?”

    “聪明。”孟珚笑了,“我从不与蠢人说话。兰时,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她说着,站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如一团绯色的云雾,缓步飘到慕兰时身侧。她俯下身,不是喂酒,而是将自己嫣红的唇凑到慕兰时唇边,用舌尖,轻轻地舔了一下她干燥的唇瓣。

    那股冰晶信香,瞬间,以一种不容拒绝的侵略性姿态,攻陷了慕兰时的所有感官。

    “喝了它。”她的声音在慕兰时耳边响起,如同情人间的蛊惑,“喝了它,你我之间,便再无半分间隙。你的身体,你的心,都会是我的。”

    慕兰时看着孟珚。在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眸里面,她看到了自己清晰的、面无表情的倒影。

    她清楚地,知道这杯酒有问题。

    她也知道,今夜,她逃不掉。

    与其被动地,被她用更不堪的方式灌下,不如主动地将这杯毒酒饮尽。

    慕兰时没有再犹豫,仰起头,将杯中那冰凉、甘甜、带着毒的液体,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起初是一阵暖意,自胸腹间缓缓散开。可很快,一股奇异的、酥麻的无力感,便如同潮水般,自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眼前的景物开始晃动。耳边的滴漏声变得时而清晰、时而遥远。

    她看见孟珚的笑容,在那晃动的烛火中,扭曲、放大,最终化作一片模糊的绯色光晕。

    慕兰时想站起身,却发现这具身体已化作一滩融化的春泥,不听使唤。在意识彻底沉沦之前,她感到自己被人轻轻地、珍重地,拦腰抱起。

    一只手,抚过她的发髻,摘下了那枝红梅。

    她听见孟珚在她耳边,用一种近乎疯魔的、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声音,一遍遍地、反复地呢喃:

    “扔掉它……把它扔掉……”

    可那只手,却只是死死地,攥紧了那枝梅花。

    而后,她陷入了一片柔软的、温暖而绝望的黑暗之中。

    ……

    不知过了多久。

    慕兰时在一阵极轻微的刺痛中,恢复了意识。

    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极为宽大的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之上。而那刺痛感,来源于她的后颈,孟珚正用一枚金针,不紧不慢地,刺着她颈后的某处穴位。

    她的身体依旧绵软无力,但神智却已恢复了清明。

    “你醒了。”

    孟珚收回金针,随手丢在一旁,重新坐回榻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这‘软筋散’,是西域奇药,无色无味,能让人在一个时辰内,如一滩春泥,任人摆布。”孟珚的指尖,轻轻划过慕兰时的脸颊,那触感冰凉而危险,“不过你放心。我给你解了。我想要的,不是一具任我摆布的傀儡。我想要的,是你清醒地听我说,并且做出选择。”

    孟珚恰到好处地停顿。

    慕兰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帐顶那繁复的、用金线绣成的并蒂莲花图案,眼神空洞得像一片被大雪覆盖的荒原。

    了无生机。

    “兰时,我们才是同类。”

    孟珚的声音幽幽然响起,在这温暖如春、却也密不透风的暖阁中,反复回荡。

    “你看看我们自己。你,是京城慕氏的长女,是自矜门户、视泥腿子为蝼蚁的世家。我,是天家公主,是吸食天下民脂民膏、视万物为刍狗的皇族。你我骨血中所唱的,是同一支歌,一支高踞云端、俯瞰众生的歌。”

    她站起身,开始在殿中踱步。绯色的纱衣在地毯上,拖曳出无声而又华丽的轨迹。

    “你善于玩弄人心,我也善于玩弄人心。你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律法与道义,去胁迫、去清除你的政敌。我用那些与生俱来的权势与地位,去碾压、去摧毁我的障碍。我们有什么不同?没有。我们,都是站在云端之上,俯瞰众生的、坏到了骨子里的同类啊。”

    她的声音充满了激情,也充满了蛊惑。

    “而戚映珠呢?她是什么?”孟珚的语气,突然充满了鄙夷,“她不过是东海一群盐枭的女儿,是连姓氏都上不了族谱的贱民。她们的所谓‘起义’,不过是一场见不得光的、肮脏的、注定要被碾碎的闹剧。她与你,隔着的,是云与泥的距离。她永远,也无法真正理解你,更配不上你。”

    “判若天渊。”

    她重新走回榻边,俯下身,双手撑在慕兰时的身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只有我,兰时,只有我,才真正懂你。”

    她的呼吸,吹拂在慕兰时的耳畔,带着那股冰晶般的信香。

    “你不答应我也无妨。”她似乎是累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疲惫与决绝。她从袖中抽出了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那正是,慕兰时自己的那柄短刀。

    她将刀锋轻轻地贴在了慕兰时的脖颈上。那冰冷的触感让慕兰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我的‘夜枭’,已经到了禹州。而你亲率的、剿灭乱党的大军,也即将开拔。无论你做什么,戚映珠都必死无疑。”

    “但你若从了我,”她将脸,埋进慕兰时的颈窝,声音,嘶哑得,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乞求,“从此,你我二人,再不分彼此。我,可以……只杀首恶,留她一命。”

    这,就是她最终的,图穷匕见。

    用戚映珠的命,来换慕兰时一生的囚禁。

    慕兰时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泪眼朦胧的、美丽而疯狂的脸。

    她问:“如果我不是世家大小姐,你还会喜欢我吗?”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却像一把烧红了的无形铁锤,狠狠地砸在了孟珚的心上。

    孟珚愣住了。

    她那双能看透所有人心、算计所有权谋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茫然与无措。

    是啊……如果慕兰时,不是那个出身高贵、才华横溢、能成为她最强臂助的中书令,而只是一个寻常的、普通的乾元……她还会,如此执着于她吗?

    她不知道。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就在她失神的这万分之一的瞬间,慕兰时动了。

    她没有用手。而是用头,用自己的脖颈,主动地,迎向了那冰冷的刀锋!

    “不要!”

    孟珚发出一声惊骇的尖叫。

    那是一种源于灵魂深处无法思考的本能。她下意识地,猛地,将匕首,向后撤回。

    她怕那锋利的刀刃,真的会割开那段她曾无数次亲吻过、脆弱的、白皙的脖颈。

    就是这一刻。

    这收刀的、心软的、破绽百出的一刻。

    一只修长的手快如闪电,精准地扣住了孟珚握刀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

    孟珚吃痛,匕首脱手。

    另一只手,则如铁钳般扼住了她的咽喉,将她狠狠地按倒在了那片雪白的狐裘之上。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慕兰时翻身而上,跨坐在她的身上,手中握着那柄本该属于自己的短刀。那冰冷的刀锋,此刻正静静地抵在孟珚那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之上。

    她赢了。

    孟珚躺在她的身下,因为震惊与不敢置信,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她看着身上这个刚刚还任由自己摆布,此刻却反过来,将自己的性命,完全掌控于手中的人。

    孟珚看着慕兰时那双古井无波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知道,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慕兰时没有说话。她只是从她的身上,缓缓地,站了起来。理了理,那身早已被揉皱的朝服。

    她走到案前,从孟珚那只依旧紧握着、指节惨白的手中,轻轻地,抽出了那枝早已被体温捂热的红梅。

    然后,她当着孟珚的面,将这枝梅花,与那柄沾染了两人体温的短刀,一同,随手,扔在了地上。

    刀,是她们之间断裂的权谋。

    花,是她们之间死去的爱情。

    慕兰时用一个动作,同时埋葬了她们的过去。

    最后,她转身,头也不回地,一步一步,走出了这座温暖如春,却又冰冷刺骨的、华美的牢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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