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067

    戚映珠此前吩咐过觅儿,去告诉驿站,倘若有她的信,便立即给她送过来,一刻都耽误不得。觅儿也颇听戚映珠的话,驿站的信一至,立时就寻到了戚映珠这里来。

    “喏,是这个!”觅儿笑嘻嘻地拿着一个用火漆封好的淡黄色信封,十分小心地递给了戚映珠。

    东家既然都说了,一旦驿站有要给她的信,便要第一时间给她送过来,足见东家对这封信的重视程度。是以觅儿自然也不能轻视了。

    戚映珠快速接过并道谢:“多谢你了,这么快就给我送来。”

    觅儿摇摇头,仍旧道:“因为东家此前叮嘱过觅儿嘛!您的事情,就是觅儿的事情!我一定不会怠慢的!”

    “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觅儿都要去!”似是情绪到了这里,充沛到无以复加,觅儿又拍着自己的胸膛发誓。

    路过的徐知真听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诧异地看了一眼戚映珠和觅儿,不可思议道:“什么……觅儿,你要去做什么,要上刀山下火海?”

    觅儿本来正对着戚映珠信誓旦旦着呢,一听这话被旁边的人听去了,顿时哑火,嘴巴里面支支吾吾了半天的“呃”后,居然尴尬地摸了摸头。

    徐知真愈发困惑:“戚小娘子,觅儿这是怎么了?”

    戚映珠捻过信封,嘴角依然噙着一抹笑,笑着说:“她啊,说要为了我们这个汤饼铺子上刀山下火海呢!知真姐姐,你方才不是瞧见了么?她把手放在胸膛,还在发誓呢!”

    “原是在发誓!原是为了这个汤饼铺子!”徐知真笑得眉眼弯弯,“我明白了,那觅儿明日可一定要同我一个时辰来揉面,这刀山火海咱们暂时就先不去了,先在面团里面周旋一段时间,如何?”

    觅儿这几天来得有些晚,而她手脚又不够利索,这是知真姐姐在打趣她呢!

    她的脸立时就羞窘出了一片红色,嘟囔着“好好好”答应了。

    看着她们嘻嘻哈哈过去了,戚映珠的心也跟着松懈下来。

    她的手依然在不断地捻着、摩挲过的那封淡黄色信封,谁知道她们这次给她写了什么样的信呢?

    ——毕竟,光凭一两封信,就想让她们承认她的身份,实属困难。

    但困难不过几时了。戚映珠如此想。

    毕竟,上辈子那么困难的事,她都熬过来了。

    她悄悄地转进没有人的空房间,小心翼翼地去了火漆,取出里面的信件。

    慕兰时从皇宫出来之后并未着急归家,而是往驿站去了。

    ——皇城辇毂之下,再怎么样都戒备森严,往来的信件,全部都有严格管控。

    何处来,又去往何处,这些全部都有规定。

    亦即是说,慕兰时倘若想查一封信的来源和去路,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要看那个驿站的官吏,愿不愿意给她查罢了。

    她如今是秘书郎这等世家子女起家的清要之官,兼之母亲又是当朝司徒,那官吏根本找不到理由拒绝她的要求。

    是了,她只不过是想要查到,戚映珠到底是在给谁通信罢了。直觉告诉告诉慕兰时,同戚映珠通信的人,一定不在京城。

    她一定能够在驿站处拿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李大人,李大人!”一小吏焦急地跨过门槛,向函曹令报信。

    函曹令姓李,正苦着一张脸沉思着什么,又被这冒冒失失的小吏声音打断,便不满地抬眼问他说:“又发生什么事情了?怎的如此冒失?”

    他还没有来得及糟心呢,怎么自己的手下还在闹腾起来了?对了,也该他闹腾。反正这种事情,若是出了什么问题,出事的肯定是他,而不是他手下这些酒囊饭袋!

    呵,说不定这些没良心的手下,就指望着他出事,好取而代之呢。

    函曹令唯有扶额,敛容,收起自己的坏脾气,问小吏道:“什么人来了么?”

    那小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跌跌撞撞地走进殿中,这才道:“李大人,慕、慕大人来了!”

    “什么慕大人木大人的?”函曹令眉心一拧,“我们这驿站哪里有这号人物?”

    他转念一想,驿站没有人物,可是通驿台是否就有这号人物了?他正思索着呢,便被那小吏打断:“不是的,慕大人不是驿站的人。”

    函曹令的脸顿时垮了下来:“没有这号人那你逗我玩呢?”他信手捏起桌案上的狼毫,便想要往小吏的身上扔。

    小吏又说:“不是不是,这位慕大人,乃是新晋的秘书郎大人呀!”

    函曹令执笔欲扔的态势,这会儿终于有了松动。

    新晋的秘书郎大人?函曹令毕竟也是做官的,心下一合计,便理清了这位“慕大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新任秘书郎,司徒慕湄之女,慕氏家主。

    ……种种名衔一下子在他浑浊的脑海中炸开,迫得他几乎窒息。

    明明都快孟夏了,却怎么还保留着初春那种将寒的气息,砭人肌骨,透进皮肉一般的寒凉。

    怎么又来一个!

    “李大人,那慕大人的身份,我已验看过了,她给我瞧了她的官印……小的也不知道那能不能伪造,若是真的话,那位就是——”

    函曹令“哎哟”了一声,蹭地一下就站起身,怒道:“这可是秘书郎,作假来我们这个破驿站做什么!快快快,上茶,然后赶紧将慕大人请进来!”

    “不对不对,我现在就亲自出去迎接慕大人!”

    说着,函曹令匆匆地整理了一下发冠,便一路小跑出去了。

    虽然他这个官衔品阶和秘书郎一样,都是七品官,但是他一点也不敢怠慢慕兰时。

    人家今年虽是七品,说不定明年就五品,后年再后年就直升三品大员了!

    慕兰时安静地候着,看驿站的人收拣来往信件,忙忙碌碌。

    地上青蓝的光流淌着,在她看来,愈发莹澈透明,就像一切就要昭然那般。

    像什么呢?慕兰时倏然有些怔神,她觉得,这月光流淌的模样,更似没有裂纹的碧玉。

    “咚咚咚”的脚步跫音传来,方才扶正了自己发冠的函曹令一路小跑出来,快到慕兰时面前的时候,这才换上了庄重的走路步伐,但是脸上仍旧带着笑意:“慕大人,慕大人!久仰久仰,李某有失远迎!”

    函曹令虽然差一点就将“下官”宣之于口,但是转念一想,他毕竟名义上还是和慕兰时一个官阶,这么称呼终究不对。

    “李大人,久仰久仰。”慕兰时对着他微微施礼,面上含笑。

    这个函曹令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印象。

    只是看他这个反应,想必已经做好了选择。

    “李某可不敢当!”函曹令顿时展颜,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已是傍晚,慕大人光临此处,可是有什么事要办?”

    “还请慕大人放心,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李某便是!倘若能帮得上忙,李某定当竭尽全力!”

    慕兰时弯唇:“那便谢过李大人了。兰时此来,的确有一件小事需要麻烦李大人。”

    函曹令脸上的笑意僵了僵。

    怎么又是“小事”这两个字?才来过的那位贵客,更是用的“举手之劳”来形容。

    函曹令结结巴巴地问道:“是……是什么事?”

    “我想查查一个人的书信来往。”

    函曹令的心猛然一沉,大脑浑浊沉重如铅块灌入。但是他依然得硬着头皮答应下去:“当然,这当然简单,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您想要查什么人?”

    ……虽然今日来了两位贵客,但是她们的要求又都这么简单。唉,说自己倒霉吧,也没有多倒霉。

    也还好,倒不至于让那些小兔崽子把自己的位置给取代了!

    慕兰时并未直接告诉函曹令自己想要找什么,而是大致地同他描述了一番,并且保证自己要做什么。

    函曹令当然表示理解:“我明白了,慕大人,还请您同我来吧。”

    像慕兰时这般的人,查人不愿意让人知道自己在查什么也是理所当然之事,他不能多过问了。

    函曹令将慕兰时想要知道的告诉她之后,自己便去旁边候着了。

    只是他依然要在场,看慕兰时翻动那登记书信往来去处的卷轴。

    漏刻一声接过一声,烛影与月魄却在上演无声的鏖战:

    枝形烛台的光芒从明亮变得浊弱,青白色的月影也摇晃着,可那双如竹节一般修长俊逸的手,在案头翻弄卷宗目录的动作,却迟迟没有停下。

    “李大人,你确定所有书信来往都有记录在册,这上面就是全部了吗?”慕兰时反反复复地找不到答案,终于抬头,望向函曹令。

    那双凤眼现今已然蒙上了一层疑惑的阴翳。

    函曹令吞咽了口唾沫,答道:“正是呢,慕大人,今年开春到现在的书信往来记录,都在这里了。您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么?我这里还有往年冬天的……”

    “不,不要往年冬天的。”

    那更没用。

    戚映珠那个时候才没有同别人联系上呢,甚至就连她慕兰时,都还没趟过黄泉水。

    慕兰时的眉头依然紧紧蹙着,再问了一遍函曹令,得到了一样的答复后,便决定先放弃。

    “慕大人,李某想要知道,您想查什么?可否告诉在下,在下再帮您盯着些……”

    慕兰时却拒绝得果断:“不必了,既然没翻到,或许是我记错了。”

    函曹令怔愣住,不由得发怵,但慕兰时的确不需要他的帮助,他只能亲自将人送出驿站,说下次若能帮上忙,一定会帮。

    “今日已然劳烦李大人了,下次的事,下次再说罢。”

    慕兰时方才走出驿站没多远,恰在自己与自家停靠在路旁的马车的一段距离,忽然听得一阵鸾铃响动,和着檐角铜铃的声音,奏出不谐的合音。

    ——这倒是和她今日在皇宫中听到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呵,又是哪个该被杀千刀的天潢贵胄来了么?听到声音的时候,慕兰时的唇角已然弯出了一丝嘲讽的笑意,弧度锋利得能割破夜色。

    虽然大祁并无什么宵禁明令,但这般张扬出行的,还是只能是孟家人。

    错金银车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缓缓而至。

    那车帘被一只细腻白嫩的手,挑起了一角。

    饶是车帘只堪堪露出一点,饶是月光和烛火都微暗,那女子恍若画中精怪的姿容,仍在月夜惊心动魄。

    “慕大人,”孟珚浅浅地笑着,浅灰色的眼瞳里面透着一丝了然的得意,“可是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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