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052

    众人喧沸起来,互相交头接耳:“兰时她涂改了账册?那……”

    那她岂不是死路一条!

    可也有人还保持了最后一丝理智:“慕严怎么知道那账册被涂改过?”

    这不又是一部糊涂账吗?

    可她们纠结,并不代表慕迭纠结。

    慕迭手中拿着账册,眸色阴鸷,直直望向慕兰时,复又开口:“兰时丫头,你可解释这账册上涂改的原迹?你方才不是说,三百斤为真吗?”

    怎么又和她所说不相符呢?

    老姑母微微眯着眼睛,一步一步地走向慕兰时,音声铿锵有力:“你如今身兼数罪,身为小辈,居然逼死四叔父子;还未婚配,同一坤泽娘子私通;既非家主,贸代主持谷雨雅集;最恶劣是这贪墨蚕丝,还意欲推脱于旁人!”

    她的声音越到最后越洪亮,所有的人都为之悚然一惊。

    “老身倒要听听,你这欺天诳地的竖子如何辩白!”

    众人无不为慕兰时捏了把汗。就算有人知晓那涂改墨迹有蹊跷,可现在她们谁也不敢贸然站出来替慕兰时说话。

    ——倘若只有那一件挪用蚕丝之事也就罢了,可是方才老姑母已经把慕兰时所犯之错一一叙说,哪怕站出来指出这贪墨蚕丝之事,也不一定能够有太多裨益。

    慕严心煎如沸,眼中仿佛能够喷出火来。他急切地想要知道今日这场胜负。方才他太过急躁,居然径直将薄荷水涂了上去。万一慕兰时拿住这点,问他为何知道怎么办?

    他迫切地希望姑母快点处理慕兰时。好在姑母就是姑母,她显然知晓,到底要用多么狠厉的法子,才能让慕兰时折翼。

    慕兰时却依然冷淡地站着,沉静得仿佛她似乎置身事外一般。

    “等等,姑母,兰时倒是有个疑问。”慕兰时倏然欠了欠身,一副施施然的模样。

    慕迭漆黑的眼珠子骨碌一转,却不知慕兰时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

    但她仍旧先道:“慕兰时,老身今日便告诉你,你犯下了诸多错谬!”

    可不是一个两个纰漏就可以全盘否定的。想要解释可以,那就统统解释了来!

    然而,慕兰时却轻轻笑道:“方才姑母所说,不是要去取库房里面的账册吗?”

    这竖子当真愚蠢,那账册的最大问题,明明在于慕严为何知晓用水液涂改使其洇出原型。

    而她眼下,居然还想着取另一本库房账册来?

    慕迭冷冷道:“怎么,兰时丫头,你涂改库房账册的时候,只改了一本?现在去取来对你有何裨益?”

    慕兰时长眉一挑,眸中烁起坦然亮色:“是,毕竟这蚕丝的确收了五百斤,再找来库房账册对账,也还是五百斤……”

    这话是什么意思?慕严的心如今跟放在火上烤似的,她对这五百斤、三百斤,似乎一点都不在乎?

    那她为何又要提起这账册的事?

    慕严狐疑地看了一眼姑母,但姑母如今无暇顾及他。

    “既如此,那库房账册便没有拿来的必要了!”慕迭断然喝声,“慕兰时,仍是那句话,你逼死亲族、私通坤泽、僭越主持、贪墨蚕丝,数罪并罚,如今合该祭出《慕氏族规》,将你惩治一二!”

    慕迭每声厉喝都似重锤击鼎,众人听得头晕目眩,尧之又惊又惧,小脸皱巴巴的,她慌忙去拉二姐的袖子,问她说:“二姊,怎么办呀?”

    她上次在家宴上,被那四叔当面呵斥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怕过!

    老姑母实在是太吓人了。

    尧之害怕极了。然而,二姐的手却始终按在腰间,就好像是那里有一把剑,而她枕戈待旦、蓄势待发一样。

    “没事。”慈慈用手抚摸过尧之的头,安慰她道。

    她想起母亲对自己的嘱托。

    “为何不能拿来?对账不就是要留存一个副本么?”慕兰时忽然一改方才轻慢的态度,松了捻动青丝的手,“姑母是觉得不应该对账吗?”

    慕迭额前隐隐有青筋暴起。慕兰时说话的态度虽然不好,可是她这番话也是情理之中。

    对账,既曰“对账”,那自然要有副本。

    “哼,好,既然你说要对账,那就对账,”慕迭冷哼一声,又将目光投向旁边的王茹,“王大人,今日还真是劳烦您了,我族小女,还真是不让人省心的……”

    “等等,”慕兰时抬声,骤然打断,无视慕迭投来的怪罪目光,音声疏懒,“姑母,既是兰时说要对账,那便由兰时负责,何须劳烦王大人呢?”

    闻言,王茹长长地松了口气。

    老天奶啊,这对姑侄总算肯放过她了!不对不对,不是姑侄,只有慕兰时肯放过她了!

    可她转瞬之间又想起一件事:她早就变成了这位慕大小姐的提线木偶。

    于是,她同旁人一样,疑惑地看向慕兰时。而她的眼光中,又多了一分敬畏。

    “你这是什么意思?”慕迭惑然。

    慕兰时忽广袖漫卷,然后吹了声口哨。

    众人俱在疑惑她在做什么时,在残阳血光映照下,天际骤然掠过一抹雪色惊鸿——

    那猛禽铁灰色的利爪撕开暮色,最终又稳稳擎上慕兰时的宽肩,大翅收拢,金瞳如凝,居高临下地睥睨众人。

    一如,它的主人那般倨傲高洁。

    慕兰时抚过雪鸮颈间银甲般的翎羽,一边又道:“劳诸君静候——”

    话音还未消散,禽鸟忽地振翅掀起腥风,漫天飞羽中,又听得骤起的铁蹄声音撕裂暮色,一队甲士押着蓬头垢面的女人闯入宴中,及押到人前,女子人怀中的檀木匣坠地裂开,滚出了库房副册。

    人群此时已然被这让人眼花缭乱的场景震撼,又是猛禽又是甲士,而这蓬头垢面的女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赴宴者眼下全部缩成了瑟瑟寒雀,甚至有的人闭上了眼睛。生怕这祸事烧到了自己身上。

    居然,居然有兵甲来了!

    慕迭额间青筋起伏游走,掌心都快掐出血来。

    ——谷雨雅集本来只有族人和受邀的人才能赴宴,这一群甲士是怎么回事?!

    她难不成想用武力迫使她们屈服?

    慕迭腮帮都要顶穿了。

    与她的愤怒不同的是,慕严在旁侧看着,却浑身发抖,他又惊又惧地看着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

    惊恐的神情,仿若看见死人复生一般!

    “慕兰时!你到底想做什么!”慕迭怒不可遏,“竟然让甲士赴宴,你今日是想伏诛么!”

    慕兰时笑意清浅,那玄色大礼服穿在她身上,又被如血一般的残阳映着,恍若血池中踏出的罗刹令众人惶惶。

    光影分明。

    似乎那明明是恶鬼,却生了一张极美的人皮,于半明半晦处,又生出几分瑰艳诡丽的慈悲相。

    她有兵。

    “姑母稍安勿躁,你且看看严兄,你让他仔细瞧一瞧,他认不认识这位女子?”

    慕迭心跳如鼓,已然不知状况如何,便也下意识地转过身质问慕严:“慕严,这女子是谁?”

    她最忌讳动武。本来若是只有全亲族在场,她定然可以轻松拿捏慕兰时,却不曾想这人居然调来了甲士,如此大逆不道!

    慕严却没有及时回答姑母的问题,而是浑身抖如筛糠,一副活见鬼的模样看着那蓬头垢面的女子:“你,你……”

    慕迭只觉胸口滞闷,觉得此男真不争气,回过头自己去看那女子时,却猛然从那潦草轮廓中嗅出了几分熟悉。

    她诧然:“你,你不是那赵……”

    此前慕严和她密谈的时候,赵郦作为他的亲信,随侍左右!

    那时慕严还说不能让她知晓太多!

    可是眼下她怎么被慕兰时调遣来的甲士押解……

    “对,姑母说得好,”慕兰时立时应声接上了慕迭的话,“这位便是我们慕府的管家赵郦,那库房账册,便是她在管。”

    “刚刚,已从地上掉出来了罢?”慕兰时轻笑,“严兄,怎么不说话了?”

    慕严似是五内翻腾,仍旧不可置信地看着那蓬头垢面的赵郦。

    “严兄为何这么惊讶呢?连姑母——她和赵管家仅有一面之缘都认识她,赵管家这三年间帮你埋尸七具,如此忠肝义胆,你怎么不认识她了?”说到这里,她笑意更浓,“莫非是,见到了死人复生?”

    “你、你、你、你胡说八道什么!”慕严大惊失色,“我不认识这个女人!我不认识她!”

    慕兰时对那甲士头头使了个眼色。

    那押解赵郦的两个甲士松开手,取出她口中的白布。

    女子顿时哭了出来:“长公子,你好狠的心!我赵郦这么多年来在慕府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让我做了那么多阴私事,又指使我用薄荷水涂改那春蚕账册……”

    在座各人全部都惊恐地互相对视一眼。

    她们早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如同泥塑木雕一般,眼下又被吓得动了动。

    慕严目眦欲裂,快步走上前来想要堵住赵郦的嘴巴:“你这贱女人,胡说八道些什么!”

    然而,他毕竟是个文质彬彬的公子哥,和那孔武有力的甲士完全不能比。甲士一觉察到他有上前捂嘴的举动,便立刻警惕地将他隔开,不让他靠近赵郦。

    慕迭眼下脸色灰败。

    ……她又不是瞎子,她已经认出来,这女人就是赵郦。而且慕兰时眼下还敢叛逆至此,将甲士带入雅集!

    尽管知道慕兰时不对,但是她现在更要审慎。

    赵郦还在抽泣:“长公子,这三年间我为您埋首了七具尸体,如今第八具还要是我自己,可这天下有这样的王法吗?”

    “最后的最后,您让我改那蚕丝……您告诉我这是最后一次;但是结局如何呢?您找人杀我灭口,若非大小姐救了我这贱命,我赵郦现在已是孤魂野鬼一个了!”

    慕严大惊失色,想要再去堵住赵郦的嘴巴,然而这次甲士丝毫不留情面,直接将他踢飞!

    说时迟那时快,慕怀瑜忽然一个飞身离席,轻松地接住了自己狼狈的长兄,却暗暗挟制住了他的死穴,让他动弹不得。

    赵郦继续哭诉:“您认为这家主之位该是您的,便对大小姐颇有微词。也不止这一次涂改账册了,就连大小姐乾元启序的宴会,这么重要的宴会,您也要掺和!”

    “您让马三给大小姐要饮的酒中下了情。药,迫使大小姐与那坤泽娘子结契!”赵郦越说,声音越大,“这一切都是长公子的算计啊!”

    慕严瞳孔如裂,麻木重复“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石塑一般的众人又活了过来,敏锐地捕捉到了管家赵郦话外的意思,并同慕兰时之前的宣告结合起来。

    也就是说,慕兰时当日在启序宴误标记坤泽一事,乃是慕严的算计?

    而慕兰时知晓这一切是慕严的算计,却还毅然决然地要同那坤泽娘子结婚?

    此等责魄力担当,不禁让她们瞠目。

    这会儿再看慕兰时,忽然又不觉得她像什么血池走出的嗜杀罗刹,更是一副披着暮色喜服的修眉妙相。

    “严兄可是觉得我在胡说八道么?要不然我再找几个人来证明赵管家是赵管家?”慕兰时轻笑出声,语调里面全是讥嘲。

    慕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忍住喉中腥气,沉声道:“够了,慕兰时!不管如何,你兄长便是你兄长,纵然有错,也不该你来质问!”

    “今日老身还要多问你一句,谷雨雅集,谁允许你放这些甲士赴宴?!方才已列你四罪,如今罪加一等!司徒大人是家主,却不代表你有任何惩治宗亲的理由!”她怒声斥责,面色凛然不可侵犯。

    ——只有慕迭自己知道,自己掩藏在袍袖下的指尖,是如何掐得青白。

    她知道,今日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胜过慕兰时。

    她最多最多,只能祈求和她平分秋色。

    慕兰时带了兵来。

    “呵,姑母这话说得倒是有点道理,”慕兰时喉咙又溢出些轻笑,“姑母年纪是不是大了,要不要仔细看看这些甲士身上的徽记?”

    慕迭仍旧皱着眉,目色极其沉缓地移了过去,然而,就在衔上甲士身上那漆黑的并蒂莲徽记时,肝胆不禁有裂开之势。

    ——那是唯有家主才能调用的慕氏私兵!

    “慕兰时,你竟敢冒如此之大不韪……”

    “姑母错了,”慕兰时笑意灿烂如春水初绽,“你既知这些甲士乃慕氏府兵,难道不知,慕氏府兵,只听家主调遣吗?”

    这话如水入油锅,一时声喧人沸。

    “什么?!”

    “兰时丫头刚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府兵只听家主调遣……”

    慕迭大骇:“你,你——”

    倏然,慕兰时广袖飞腾,一枚并蒂莲徽记的令牌赫然现于她的掌心。

    ——那不是别的,正是象征家主的令牌。

    残阳血痕一般,为那并蒂莲镀上了极其灼人的颜色,恰似慕兰时那双灼然凤眼。

    “敢问姑母,兰时现在可有惩治宗亲的权力了?”慕兰时挑眉,讥诮地在这位老姑母身上逡巡,“还是说,您要上来亲自检验,这块令牌究竟是不是真的?”

    慕严吞了一口唾沫,心里面最后的防线彻底决堤:“慕兰时,你凭什么拥有……”

    他话音未落,便想着冲上去抢夺那一枚令牌,然而慕怀瑜早就掐住了他的命脉,使得他不可能动弹!

    “兄长,老实点!不然这最后的体面都不会给你留下了!”

    慕迭木然站在原地,只觉夕照悲凉。

    方才,她还做着什么,祈求能够和慕兰时平分秋色的春秋大梦。

    眼下看来,是她一败涂地了。

    上去检验那块令牌是不是真的?

    笑话。

    “你一定是从母亲那里偷来的令牌!贱人!”慕严冲不出去,只能在慕怀瑜的掣肘下又踢又怒,“一定不是真的啊!姑母,你快上去查验一下那块令牌啊!她怎么可能——”

    慕迭不为所动,仍旧痴痴地看着慕兰时。

    “姑母,既然你这么想用族规惩治兰时,想必对族规定然熟读百遍罢?”慕兰时手中依然拿着那枚令牌,笑意盎然地问慕迭,“既如此,兰时就想请教姑母一句了。”

    “这《慕氏族规》第一卷第一条,说的是什么内容啊?”

    慕迭五脏如覆沉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用一种莫名的目光,深深地看着慕兰时。

    此女,惯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她还想谋算最后的体面,默不作声。

    “看来姑母是记不清了啊,”慕兰时悠悠然又开口,望向还在又踹又踢相当不雅的慕严,“严兄,那你来说一说罢。毕竟是第一卷第一条,只要翻开过族规,应当不至于不知道罢?”

    “我记得你小时候,还陪着兰时一起抄过族规呢。”

    慕严双眼充血一般的红,又气又怒,破口大骂:“慕兰时,你这贱人!你这贱人!你以为那老货把令牌给你,你就是家主了吗?!什么仪式都没有,你根本就……”

    他已经气得失去所有的理智了,说的话也前言不搭后语:前面还说的慕兰时的令牌伪造,后面又说慕湄是将令牌擅传。

    他后面全是污言秽语,慕兰时颇感厌烦,微微扬了扬下巴,慕怀瑜便立刻捂住了慕严的嘴巴。

    莫脏了旁人的耳朵。

    “看来严兄是忘了,下去再抄一抄罢,”慕兰时视线飘忽几息,语气轻渺,“来,在座人中可有人知道,这《慕氏族规》中的第一卷第一条,写了什么东西?”

    “背出来者,有赏。”

    她广袖盈风立于半明半暗的交界处,日头已经沉熄,可那弯镰月却又要和着星夜一起,跋山涉水地前来迎接这位新任家主。

    在座的所有人皆如战战兢兢的鹌鹑一般缩着脑袋,哪里敢触这个霉头?

    可是,偏偏有个清脆的童声说话了:“兰时阿姊,我知晓。”

    慕兰时循声看去,约摸是个垂髫之年的小姑娘,粉雕玉琢,双瞳里面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童稚。

    “哦,你知道?”慕兰时轻笑,“那便劳烦,告诉兰时罢。”

    童声清脆稚嫩,抑扬顿挫:“《慕氏族规》第一卷第一条有云,凡持此并蒂莲令牌者,即为一族之长,统御族中诸般事务,阖族上下皆应敬从,不得有丝毫僭越之举。”

    皆应敬从,不得有丝毫僭越之举。

    “嗯,背得很好,那你可晓得第三条是什么?”慕兰时脸上笑意宛然,眉梢眼角流淌出了悠长的冷意。

    女童不明所以,得到鼓励便继续背下去:“族长所颁之令,皆为家族兴盛、族人福祉所谋。族人无论长幼、尊卑,皆须无条件遵从,不得违逆、抗拒。”

    “好!”慕兰时拊掌,“告诉我你的名字,下去便领赏罢。”

    女童的母亲听见了这句话,方才一颗揪得死死的心,这才松缓下来。

    还好没出事!

    慕兰时闲然开口:“相信大家方才都已经听到了,这族规第一卷的第一条、第三条是什么……”

    “那么,我再郑重地宣告一次,”她朗声,任凭纷乱的光翳描摹她的脸庞,“我,慕兰时,乃是慕氏第二十三任家主。”

    “我统御族中诸般事务,阖族上下皆应敬从,不得有丝毫僭越之举。”

    “我所颁之令,皆为家族兴盛、族人福祉所谋。族人无论长幼、尊卑,皆须无条件遵从,不得违逆、抗拒。”

    她刻意在前面加上了代称。

    尾音像抛进水波,滔天巨浪一般翻滚,平白无故于空气中颤出如雷贯耳的回音。

    而她肩上那只雪鸮,似是颇通人性,也发出了一声啸叫长鸣——似在为慕兰时的宣告,盖上深之又深的印记。

    这位还不及双十的女娘,已然是百年簪缨慕氏的新任家主!

    慕严心如同要裂开了一般,绝望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支支吾吾的字在麻布后面连缀不出完整的话。

    他不明白,姑母为什么不去和慕兰时争上一争?难道她有令牌就完了吗?她慕迭也是这里最权威的长老啊!

    她怎么就能这么算了呢?

    慕迭心头懊丧,如听见什么催命一般的声音一样,垂下眼睫。然而,慕兰时却还没有想要结束的意思。

    “姑母适才问了这么多,也该兰时说几句话了,”慕兰时挑眉,“姑母方才说我犯下五宗罪,如今我便来一一驳斥。”

    “第一条,逼死宗亲族老,慕成封作为族中亲长,却强占孤女慕晚晴的薄田,致使孤女流离失所,按照族规,不当责罚么?其次便是他的父亲林某,此人向那南风楼的讨了毒计,跪在我慕府门前想要逼我就范,致使我慕氏丢人害臊,去祠堂跪下受罚,不是理所当然之事么?”

    “第二条,我虽为慕严所害喝下情酒,但我作为乾元君,自然要对她负责。”

    “第三条代为主持……诸君可有没看清我手中令牌的么?”慕兰时嘴角讽笑,“可要兰时挨着送到你们面前验看这令牌是真是假?”

    静默,死一般的静默。

    就连慕严都不又踢又踹了,他甚至在这片静默中,听见自己脊骨节节碎裂的恐怖声音,震荡回响。

    似乎因为人多,慕兰时还没有说要怎么处理他,只是说让他去祠堂抄族规。

    可是……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不过呢,这个问题,兰时此前解答过慕成封的疑惑,如今也不介意,再说一遍。”慕兰时倏然又道,似是钩沉到记忆里面,“泰始六年冬,七叔祖中风昏迷,时主持元日祭典的,正是其妻谢夫人。”

    “永明九年春,二叔祖母病重三月。代掌中馈的,是年仅十四的嫡长女慕昭。”

    有人互相对望一眼,心知这话语的份量。慕昭,乃是第一位女性家主!

    “第四条,贪墨蚕丝,结果原是慕严不顾手足之情,买通管家赵郦构陷于我,理应禁足,先在祠堂跪上一跪,容后发落,”她说着,一边又斜斜睨向慕迭,“至于姑母,年纪大了,听风就是雨,兰时得找人帮您看看身子骨。”

    “慕兰时,你!”慕迭怒目圆睁,终于忿忿道,“你莫非以为你有了家主令牌便可以如此胡作非为、威胁我?你动不了我!”

    纵然她方才是对慕兰时有杀心,但她自己却没做什么可让慕兰时指摘的措事,是以慕兰时只能动动嘴皮子功夫威胁她。

    “我要去找司徒大……”

    “呵,姑母勿忧,”慕兰时神色突然有些惫懒,“我这就送你去见我母亲,来人,扶姑母上青帷车,千万要好生地送去司徒大人住的沁南别业,让司徒大人知道一二,姑母到底做了什么好事。”

    话音刚落,便闪出了几个甲士,不由分说就将慕迭生生地带走了!

    “慕氏怎容得你这悖逆之徒!”慕迭的嘶吼挟裹着暮春晚风袭来,却湮灭在骤然闭合的车辕声里。

    众人胆战心惊地看着这位新任家主。

    慕兰时做完这事,垂眸,同她肩上的雪鸮一样,睥睨扫过众人。

    她做的当然不是什么良善事。

    用的便是强权迫使这些人臣服,利爪穿透腐肉时,必然溅起血沫。

    那又如何?慕氏说着百年簪缨清流世家,却背地里面藏着这么多阴私。

    是她上辈子太容忍这些亲族了,这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亲族啊,就像,那蛀空梁柱仍强撑门面的禁庭宫阙一般,从内里就烂透了——

    既如此,不妨由她作那燎原星火,将这朽烂王朝与世家一同焚作祭天的香灰。

    尧之看得呆了。

    镰月上浮,夜色笼罩大地。

    一切收尾,慈慈带着尧之,雀跃地来到阿姊身边。

    “怎么了?”慕兰时回头抚顺雪鸮的顺毛,一边问她们意图。

    慈慈不好意思地摸着自己的头,笑着说:“阿姊,你今日可太厉害、可太威风了!那些老家伙的丑陋模样,够我笑到来年谷雨!母亲上次还告诉过我,要带上匕首刀枪之类的东西,务必要护你的周全。”

    可发生的一切她们都知道了。

    她阿姊光是站在那里,那些人便如鹌鹑一般缩着。

    哪里需要她出手呢?

    尧之也在旁边目色雀雀,开心地上前拉慕兰时的袖子:“是啊是啊,尧之当时也很担心您呢!但是尧之信任阿姊,觉得阿姊就是无所不能!”

    慈慈突然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尧之,小声说:“瞧你说的,难道我就不觉得阿姊厉害了吗?”

    以往她参与了那么多雅集,没有一次不是她阿姊亲为她解围的!

    “哎呀,二姊你别生气,尧之不是这个意思!”

    慕兰时嘴角浮起浅淡笑意,任两个妹妹吵嚷,指尖仍梳理着雪鸮的翎羽。

    慈慈终于不想和这小屁孩斗嘴,便看向那只雪鸮:“阿姊,这雪鸮是你用来召唤那些甲士的信物吗?”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慕兰时却摇了摇头:“不,不过是个玩物罢了。”

    “啊?不是吗,那是什么原因?”她诧异地问。

    玩物,这是什么意思?

    话音方落,慕兰时便托起那雪色猛禽,将其往空中放飞,雪鸮忽地长唳破空直上九霄,在浓墨夜色中划出了同它主人一般绝艳惊鸿的一笔。

    “我驯养的猛禽第一次露面,当然要慎重对待,”她回过身来,月色华光在她眉梢跌宕,呢喃散入风中,“我只不过想试试,它是否……总能穿透迷雾,找到归途,找到我。”

    “如今看来,它倒是很忠心。”慕兰时笑意宛然:“也很聪明。”

    月华如织笼在她身上,鸦发堆鬓,端的是形容昳丽。

    正是这位年不及双十的女娘,今日,成了慕氏家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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