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042(一更)

    戚映珠似乎对那个答案太执着了些。非要听慕兰时温声细语地哄过她许多遍,说“没有”,她才愿意暂时偃旗息鼓,再将自己最薄弱的命门送到慕兰时的跟前。

    蟹壳青的天光漫过雕花窗棂时,戚映珠自交缠的锦衾间挣出半身春色。

    慕家绝不容外人窥探的禁地——慕大小姐的闺房,此刻已然变成了浸透着情。潮的欢海。

    慕兰时齿尖厮磨着雪肤下的青脉,玉臂如藤蔓绞紧纤腰,将人重新拖回温香软枕间:“娘娘昨夜可还满意?”

    她说话时尾音带了不少情动的喑哑。

    肚兜的细带被她捏在手心玩弄,像她昨夜的动作。

    “尚可,”戚映珠眼尾洇着残红,额角相抵时吐息灼人,“只是慕大人要记住那个问题的答案了,日后……”

    慕兰时仍旧疑惑地问:“日后要如何?”

    还是要像以前那样发狠,说要把她压在身下,逼她叫“妻主”不成?

    “日后,哀家要你次次作答。”

    说着,她牵拉回细带,整理衣裳,唯独留下慕兰时一个人在原地哑然。

    啧,竟然醋成这样?

    醋成这样她倒是不意外,只是这对应举动,竟然会是次次问她答案。

    当真让人脸红耳热。

    “小君,一会儿还要去汤饼铺子?”慕兰时问道。

    戚映珠“嗯”了声,不回头,又说:“是得去看看,然后还得去瞧瞧布坊那边。布坊改造起来麻烦,估计还得等一两日。反倒是大小姐你……”

    慕兰时只抱着锦被,愣愣地听戚映珠的后文。

    忽然,已经穿好衣服的戚映珠倏地转身压过来,花容娇靥骤然放大,鼻尖近得快要擦上,“如今无所事事,可不要不安于室。”

    她说完,还故意用唇擦了擦慕兰时的脸颊,颇为亲密。

    不安于室——倒不是什么好词,却让她为她守身如玉了!

    “兰时明白了,一定会好好守身如玉,最好是出门的时候戴上兜帽,全副武装,绝不能给别家坤泽看了去,玷污了兰时的乾元清白。”

    戚映珠闻言莞尔,细长的指尖轻轻挑起慕兰时的下颌,又有些情不自禁地烙下一个吻,从她流畅的下颌线开始,吻上她的唇角。

    深深的、密不可分的吻。

    她还不往将手覆上慕兰时遮掩住的地方。

    “那——这便是本妻主出门前的验看,下次,还要看你是否真守住了。”结束这个吻时,戚映珠面上还带着笑。

    看她那副志在必得样子,慕兰时心头熨过极幸福的感受。

    她声音沙哑着,显然昨晚也努力了:“好。那兰时,就静待妻主来验看。”

    戚映珠起身,又说她今日也许不会回来,或许一连几日都不会回来。

    毕竟开店的事情忙碌。

    慕兰时一一应了,还哄她说:“不管什么时候,兰时都会谨遵妻主教诲。”

    “你只守身如玉就行了。”戚映珠淡淡地答道。

    慕兰时仍旧扯着衾被,故意绵绵答她:“是啊,东家好忙。”

    这会儿这强横霸道的犬,还装起无辜良善来了?

    戚映珠皱眉,忽然抵近慕兰时,轻轻捏住她的下颌:“那我再说一句正事,既还未到谷雨宴,我会帮你的。毕竟,这是我们当初的约定。”

    慕兰时被她掣住下颌,双靥泛起些薄红,被迫仰起的脖颈绷出脆弱弧度,喉间红痣在晨光中如泣血珊瑚。

    她又不可自抑地想起那日戚映珠因为这“替身”的事泼的酸浪、吃的飞醋。

    慕兰时有些诧然,又看戚映珠一脸正派肃然的样子像极前世端坐丹陛,便故意逗弄她说:“娘娘是不陪臣演这偷情的戏码了吗?”

    戚映珠却笑了,不点而朱的唇扯出些许勘破,她的手从慕兰时的面靥向上抚过,直直到了她的耳朵尖尖,然后俯身,一字一句似是警告:“这已不是偷情了,慕相。”

    “昨日便问过你,是喜欢殿下,还是哀家?”

    尾音未散她便已骤然松手,任这闺房的主人跌进云锦堆叠的衾被,毫不留恋。

    她不需要慕兰时的答案。

    戚映珠在跨出门槛时轻笑着——她当然知道慕兰时正盯着自己后颈的留下的咬痕。

    毕竟自昨日荒唐后,这位素来冷情的娘娘学会主动索求了。

    是又如何?她的确想占有慕兰时,食髓知味便是这个意思。

    高岭之花自折其枝,这么愉快的过程为什么偏偏只能孟珚享受呢?

    她想起昨日在仓房的时候,当慕兰时耐心为她拭汗时,戚映珠忽然按住对方手腕,诱导着往别处——前世在祭天台为万民祝祷的手,那一刻却沾满水液,在光里泛出糜。艳的水色。

    某个瞬间,戚映珠尝到了比破戒僧吞下酒肉时更汹涌的罪恶甘美。

    是慕兰时非要来招惹的,好啊,那她便从了她的意思便是。

    她也要不管不顾起来,这本来是该属于她的欢海:压抑经年的欲念终成燎原之势,既已扯碎那层端庄皮囊,何妨共赴这场焚身之火?总归在收到回信前,她有的是耐心编织这张情网。

    就当是场明知会醒的荒唐梦——可梦中人,谁又舍得先睁眼呢?

    她也并非是,第一次浪掷命运。

    孟瑕从来没有见过六姐姐这么狼狈的样子。

    她昨夜一整夜未归,孟瑕相当着急,因为宫中无可用之人——她所能用的人尽是些行伍之人,而她又不能直接出宫门。

    这并非是其余人限制了她,而是六姐姐亲口给她下的禁足令。

    那其实是很早之前的事了,彼时,孟瑕才从外面回来,因着贪玩膝盖摔出了淤青。孟珚撇开她的小手,虽然语气嫌恶但是动作却温和地给她包扎:“你这笨蛋,平地摔跤的本事倒比射御书数娴熟!再有下次,你便去找你那活着的爹!”

    ——六姐姐私底下对父皇从来是这种态度。孟瑕起初还会害怕,后来她已经习惯了。

    在姐姐眼中,她们姐妹俩都是备受冷眼的人,可彼时年幼的孟瑕也不知晓,为什么出身更差的姐姐却总是能找来许多好东西给她。

    那次她摔了膝盖,姐姐将她怒斥一通后,她委屈地回去哭,醒来却看见床边多了一盒御用的雪玉膏,那是用来涂抹膝盖的。

    也就是从那个时候起,孟珚单独给她设了禁足令,说以后没有她的同意,不许孟瑕出宫。而姐姐同意她出宫,也只愿意让她去军营之类的地方开开眼界。

    但姐姐一整夜未归还是让孟瑕担忧,她仍旧偷偷地跑了出去,却不知姐姐到底去什么地方了,乱找一气回来,却看见让人惊心的一幕:

    晨曦勾勒出孟珚湿透的轮廓,向来绾得一丝不苟的云髻散作泼墨瀑布,浸透的袍紧贴着脊背蜿蜒而下。掌事女官捧着织金雀纹披风疾步趋近,却被公主丹蔻错杂的指尖挥退。

    “备水。”那永远端凝如庙堂神像的声线,此刻竟掺着砂砾般的嘶哑。

    孟瑕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往日那个在人前永远保持高贵自矜的六殿下去什么地方了?

    女官“喏”了一声辞去,孟瑕三步并作两步跑了上前,诧异地看着孟珚:“阿姊,你昨夜去什么地方了?”

    她知道昨夜下了一场春雨,雨势滂沱。姐姐出门的时候明明开心得紧,甚至还有空问她美不美,孟瑕以为她是要去见什么人,却没料到珚姐姐竟然淋了个湿透回来!

    孟珚吸了吸红透的鼻子,看向孟瑕的瞬间,那向来完美的异域风情脸庞上出现了一丝裂痕,她扯唇讥笑:“怎么,本宫需要向你报告行踪?”

    “好,我不问,”多年的经历早就让孟瑕习惯孟珚这么对她,她只关心姐姐,“那阿姊需要什么东西吗?我也才从宫外回来,我出去的时候不知道去哪里找你……”

    可话音未完,孟珚便粗暴地截断了她的话:“孟瑕,你是不是忘记我告诉过你的话?!我让你出宫了吗?”

    孟瑕讷讷地站在原地,掌心不自觉收紧。

    “呵,本宫就算化作灰烬,也用不了你这雏鸟操心,”孟珚闭上眼睛,“若真要到那日了,你再来寻这捧余烬也不迟。”

    “我只是担心……”

    “不用你担心我,小时候和你约好的,要是违反了禁令,怎么办?”

    孟瑕垂敛下长睫:“禁足一月,学兵书五卷。”

    这时候女官已经过来传话:“六殿下,水已经备好了。”

    孟珚颔首,毫不留情地路过了孟瑕,“知道就好。”

    她要去沐浴了。

    可昨日的那场沛然春雨都不曾涤荡尽她犯下的过错,又何况这一桶水呢?

    蒸腾的水雾裹挟着西域玫瑰的糜烂甜香。孟珚染着丹蔻的指尖挑起一片残瓣,沿着经络纹路寸寸碾碎,殷红花汁顺着指缝渗进浴汤,恍若新鲜伤口淌出的血。

    那一瞬间,孟珚又怅然了。

    只要闭上眼睛,她就会想起那两个人的如胶似漆的场面。

    卿卿我我,蜜里调油。

    这是她前一世和慕兰时再正常不过的举动了。

    孟珚只回忆着戚映珠和慕兰时相见的时候。

    其实慕兰时也没有多喜欢戚映珠啊,她这么想。

    不过是去她的汤饼铺子看了看罢了。

    孟珚猛地将整把花瓣按进水中,看着它们在的热浪里蜷缩成褐色的痂。

    多可笑啊,那被史书赞为“冰魄玉骨”的戚太后,此刻正在市井与粗使婆子为伍,油烟气浸透的指尖,怕是连凤印都握不稳了。

    况且汤饼铺子里面又有那么多人,饶是她们真的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做不了什么的。

    看样子,戚映珠也不在乎慕兰时嘛,不然的话,她怎么会一直在堂前忙碌呢?

    那个冷漠无情太后的秉性,她孟珚再熟悉不过了。

    想到这里,孟珚忽然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戚映珠难道就是什么善茬了么?这辈子指不定她有什么要做的事情!

    可气过了,昨日在大雨中受过的潮浸还是同记忆一起,铺天盖地、劈波斩浪地袭来,她的心又有几分钝痛了。

    她还是不甘心。

    她当然不甘心。

    前世慕兰时能为她夜奔而来,能为她拾起裙裾,能为她俯首称臣……这辈子呢?这辈子也应当如是啊。

    不甘的泪水从她的面颊上奔涌。

    她忽然低笑,笑声震得水面倒影支离破碎。前世太庙祭典上,慕兰时为她割断的祭牲喉管还在汩汩冒血;今生汤饼铺中,那双只沾文墨的手恐会替戚映珠擦拭粗陶碗沿!

    多荒谬啊,曾经连她蹙眉都要焚香祝祷三日的人,如今却能在市井烟火里和第三者笑得那般鲜活!

    孟珚自知是个贪胜的人,上辈子拥有了的,她也一定要拥有;上辈子错过了的,这辈子同样要紧紧抓住。

    这才短短一月,她们两人难道就已然琴瑟和鸣了吗?她不相信!

    昨夜在大雨冲刷下丹寇都花得没眼看,只从指尖剥落。孟珚只是垂下了眼睫,定定地看着指尖。

    拳头复又攥紧,她会让她们知晓,什么才配叫作“天作之合”。

    唯有九鼎之尊能与临都慕氏的血脉共鸣,这才是天下颠扑不破的真理。

    至于戚映珠……呵,在大街上面那么一闹,去了戚氏的身份,如今不过是士农工商中最下等的妇人。

    “慕兰时,你选择和她在一起到底有什么裨益?”她冷笑着,复又诵读着这句话,像是被魇住了一般,“害怕你家那些老东西恨你不够多?”

    慕严那个蠢货又来信一封,说慕兰时逼死了宗族中的一对父子,不过现在这事还只有他们少部分人知晓。

    他说,他要等到谷雨宴那日,向众人揭露慕兰时的罪行。

    “可请殿下一同赏这大戏?”

    她应该回什么信呢?

    想来,慕兰时这是把戚映珠带回家去了啊!

    呵,可是她定然不敢正大光明地就将戚映珠带回家去。

    是啊,就凭戚映珠也配?建康二等世族养出来的身子骨,也配在形容上有一分肖似她孟珚吗?

    孟珚收到慕严这封信后,便打定了主意去见慕兰时,希望借此逼迫她就范。

    这封信有用吗?

    有用。

    至少,在她骑着高头大马当街拦下慕兰时之际,起了一点点作用。

    慕兰时从嫌恶地离开,变成了嫌恶地妥协,让她上车一叙。

    呵。

    没想到慕相就是慕相,她爱人的时候就那么爱,恨人的时候便这么恨:

    是淬过火的刀,爱欲翻涌时是熔岩倾天,恨意昭彰时便作霜刃剖心。

    忽然,浴房中干冽冰晶信香骤起,她操控着信香,将那些花瓣汇聚成了并蒂莲的形状。

    昨日在慕兰时自讨来吃的苦、昨夜暴雨都历历在目,可身躯却是滚烫的。

    “好一个慕相啊。”孟珚盯着水面倒影中自己泛红的眼尾,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些个无数的雪夜,慕兰时用大氅裹住她裸。露在外的脚踝模样。

    不堪消受人间霜雪。

    彼时那人指尖温度,与此刻缠绕在脚踝的浴汤一样,滚烫得令人战栗。

    “所以这辈子你要推我进火坑?”她冷笑着,猛地将整张脸埋进浴汤,冲散了并蒂莲的徽记。直到窒息感与慕兰时的眼神重叠——那是种淬了冰的厌弃,比恨更教她喉间泛起铁锈味。

    慕严收到了来信,他用显字的水处理好后,在灯下展开阅读。

    信上孟珚说她会来的,最近她很忙,便不用再通信了。

    “忙?真不知道她那个身份,有什么好忙碌的,”慕严徐徐讽笑两声,“难不成她在辅佐太女监国?”

    不过是个至今为止连封号都没有的公主的罢了,想要一个封号,所以打起了他妹妹的主意。

    毕竟临都慕氏从来不与天家结亲,倘若能折下这根琼枝,哪怕是那病入膏肓的老皇帝的病气恐怕都会被冲淡几分。

    尽管慕严心里面再怎么不屑他这个妹妹,但不得不说,天下还是认这慕氏嫡女的!

    ——尽管他那虚伪的母亲总是说,她的孩子没有嫡庶之分。

    啧,这话说出来,也不知道那老女人自己相不相信?

    既然没有嫡庶之分,那么当家主的人凭什么不能够是他?

    那老女人分明就是死鸭子嘴硬,等他谷雨雅集上当着众族老的面揭穿慕兰时那些丑事。

    至于孟珚嘛……她如何,就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倏然,慕严心底涌出了一股邪念。

    他既要在谷雨雅集上彻底让慕兰时身败名裂,那接踵爆出来慕兰时带回家的女子是孟珚,对她来说并不是一桩好事。

    孟珚不就是想要攀上慕氏这根高枝吗?慕兰时这种将要倾倒的危墙并没有什么好仰仗,啧,亏得他怜香惜玉,不如就把孟珚收入……

    想到这里,慕严眼底涌动的奇怪色泽愈发多了起来。

    他动了别的心思,命仆人去拿了笔来,说要再去一封信。

    “六殿下,届时,本公子才会让你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琼枝玉树’。”

    看在孟珚天家血脉的份上,他呢,便勉强可以对她的过去置之不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算了。

    哎呀,真是幸福啊。

    想到这里,慕严就重新又蜷缩回了椅上——这次他没有将孟珚的信烧毁,而是选择伸出猩红的舌,将信纸一角含在唇齿间。

    洇染了用特殊墨水写作的字迹。

    觅儿不懂这汤饼铺子里面的许多事,很多都要向几个大姐学习。

    而几个大姐也看觅儿年纪轻轻,十分活泼可爱,对她颇好。

    及至戚映珠来的时候,觅儿还正跪坐在青石水槽前,素手揉着醒好的面剂,瓷碗里盛着新磨的吴盐。

    “小娘子,且看仔细。”掌厨的徐媪轻点石案,“这豚皮饼讲究‘面须冷淘,掌不沾粉’。”言讫,她广袖一振,面团竟在青瓷盘中自转如月轮,惊得觅儿两只眼睛又瞪如铜铃一般大。

    掌心翻覆间面皮已薄可映字!

    TT呜呜呜,小姐这是从什么地方找来的什么人呀!

    怎么找来的大姐姐都这么厉害,还不告诉她?

    觅儿正呆愣着呢,近处传来跫跫的足音。

    清越的声音传入耳朵,原是小姐过来看她了!

    “觅儿这是在学做什么?”戚映珠凑了过来,仔细瞧徐知真的动作,“拨饼?”

    拨饼便是豚皮饼。这种饼的成品薄如蝉翼,形状和味道,都像小猪皮一样,故而得名。

    徐知真一个劲地儿点头,似是也没想到戚小娘子这么早就来了,笑笑道:“是的呢,小娘子可喜欢吃?”

    她没想到,戚小娘子从前在江南长大,而且也是世族出身,竟然知道这面饼的两种名字!

    “尚可,不知知真姐姐可会做水引饼?”

    水引饼便是细的面条了,沸水煮熟后要过冷泉的,这种小吃,戚映珠前世却是爱吃。

    那会儿,她们也爱做给她吃。

    徐知真爽朗大笑:“戚小娘子,你花这么多工钱请我徐知真来,我徐知真定然为您安排妥帖!”

    戚映珠同样大笑,“那就谢过知真姐姐了。”

    觅儿在旁边站着,就像是又听了一通天书似的。

    难道,小姐昨天夜里去皇家御厨那里偷学了什么技艺吗?

    似是看出这个在旁边走神的觅儿想别的事,戚映珠和徐知真说了几句话后,便过来拧她耳朵:“怎么见着我不开心了?”

    觅儿哭丧着一张脸,“小……小娘子,您先松开我的耳朵呀。”

    京城的确是花花世界迷人眼,小姐从以前的大家闺秀居然变成了要上手拧她耳朵的人!

    还好还好,她只要不拧那慕大小姐的耳朵就行。

    “不过小姐应该直接也拧不到慕大小姐的耳朵,她得踮脚才行……”觅儿小声嘀嘀咕咕,孰料一直走在前面的戚映珠却突然像是听到了什么一般,回过身,又偏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瞳一动不动地望着觅儿。

    “觅儿,有什么事,难道是不可以同我说的吗?”

    觅儿尬笑,“我是在想那做豚、豚皮饼子的事情呢。”

    哈哈,这事当然不可以同小姐说啦!她心虚地别开了眼睛。

    戚映珠挑眉,杏眼里面淌着些许狡黠,“你做豚皮饼子,为什么要踮脚?”

    完蛋了!这个也给小姐听到了!

    觅儿浑身一激灵,但是俗话说得好,做了就不怕,她抵死不承认就可以了!

    她连连说:“是这样的,小姐,因为你来之前,当时知真姐姐让我去够,去够那个……”

    觅儿一边说,眼睛一边乱转,最后终于找到了可推卸的说法!

    “她让我去够那个悬梁的竹筛,我又没那么高,所以才会踮着脚去够!”她倒豆子似的说了一大筐,可能连自己都不信服的说辞。

    怎么从做豚皮饼到了踮脚够竹筛的?她也不知道,希望小姐也别问。

    戚映珠了然地一笑,语气轻渺极了:“噢,原来是这样啊,如果觅儿够不到的话,我把那慕氏那位亭亭纤长的慕大小姐捉过来给你够竹筛,你说好不好呀?”

    哈哈,自己说了个谎话小姐居然信了,而且还说要找个人帮她够竹筛!

    小姐真是太好了!

    可是欣喜的情绪还没冲上多少,觅儿陡然意识到小姐口中方才提的那个人是谁——

    慕大小姐。

    哈、哈……

    戚映珠正在对着觅儿微笑。

    觅儿也在笑。

    只不过笑声卡在喉间,像只漏风的陶埙。

    觅儿从唇角特别僵硬地扯出了一抹笑:“小姐,你拉我去什么地方呀?”

    “去焦尾阁找伏师傅罢,让你知道你家小姐自幼在世家长养,学的听音识律,到底是什么个水平。”

    觅儿:T_T

    听说那慕大小姐就是师从伏善语,所以这事也许大概是不是就是和觅儿我没关系呀QAQ?

    戚映珠其实是处理了布坊的事再过来的,这边汤饼铺子烟火气旺盛,她和大家相处得融洽,所以快乐。

    还有个开心果觅儿,就知道跟着她傻乐。

    不过傻乐也好,总比她们前世过得开心。

    晚间大家吃饭闲谈的时候,徐知真不禁感叹道:“戚小娘子,你这汤饼铺的出现可算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啊。”

    众人深以为然——她们汤饼铺子里面大多数人都是如此,是以对戚映珠也心存感激。

    其实,起初知道戚映珠原本是世家女儿的时候,她们都心存疑惑。

    世家女儿,那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还跑到这种贩夫走卒之地开汤饼铺子?别说旁人了,就连这些被邀请的本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但是疑虑全部在看见戚映珠亲自上手切丝时,得到消解。

    再说了,戚映珠只是请她们帮工,做出来的汤饼好不好吃,那得看她们的手艺,又不是看戚小娘子的手艺!

    戚映珠本来只是捧着个面碗安静进食,吃的正是她们今天讨论的“豚皮饼”,只是听徐知真开口后,便留了一耳朵听。

    她的眉眼间汤气氤氲,灼人的眼睛望过来,竟然一瞬让徐知真忘记了下半句话应当说什么。

    世家养出的女儿,便是这般风骨吗?她徐知真没见过那传说中的慕大小姐,并不懂那些人在雅集上“为之绝倒”的话是怎么个事。

    但是眼下她怔然望着对方,只觉那本该市井俚俗的作态,偏被映珠做出一派名士抚琴一般的洒落。

    怕是连世家也鲜少有人能作此态!

    “知真姐姐可有什么话要说?”戚映珠道,仍旧笑得眉眼弯弯。

    徐知真有些别扭,毕竟自己刚刚居然望着这可以做自己女儿年纪的妹子出神了——想来也是映珠想要显得和她亲近热络些,才叫她姐姐的。

    戚映珠见徐知真不说话,又继续道:“有话但说无妨,这里大家都在听着呢。”

    有了戚映珠这番话,徐知真仍迟缓,说:“那我便说了,不过,你们可要答应我,不要嫌我嘴碎。”

    一在旁边的小娘子嚷嚷道:“好了好了,知真,你别卖关子啦!反正我都听你讲你那七大姑八大姨许多回了!”

    “哎呀,说什么呢!”似是被拆穿了,徐知真的脸上出现一丝窘迫,不过惹得众人发笑后,气氛便又热闹和缓了许多,徐知真这才说她想要说的东西。

    “就是一些个人感叹,我有个远房表亲,她的出身比我要好,她父亲勉强捞了个官当,有次外出时碰见了萧家爷们,据说是救了他还是怎的,两家定下了娃娃亲,到了年纪便结婚了。那萧家官员,如今正是太女殿下的红人……”许是感情上来了,她说话时不免沾染了几分叹息。

    一女子恰好吃罢放下碗筷,不解地问:“既是太女殿下前的红人,那不应该高兴么?”

    戚映珠这时候才悠悠然开口:“之所以叹息,莫非这二人是对怨偶?”

    她说话时,带着几分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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