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03

    正午悬日,金芒万道,当今第一世家慕家长女慕兰时的启序宴缓缓拉开序幕。

    州郡大吏、望族高门纷至沓来,宝马雕车、华盖宝辇,填满了宽阔笔直的街衢巷陌。

    寻着寸土寸金的巷道而入,豪华宅邸门口,赫然泥金榜书了“慕宅”两个大字。

    宴席露空而设,不加掩饰,却能正好瞧见嘉木淙流,正好观景。

    赴宴宾客早早到了,在仆役的带领下,赶往落座候着。

    众人都翘首以盼,想看看今日宴会的主角在何处——不为别的,她家有适龄坤泽呢,要是能借此同慕家攀上姻亲关系,那该有多好!

    慕兰时今日戴了冠,穿着天青水色的云锦长袍,带着折扇,一一向着各位高朋表示谢意。

    执扇的手骨节分明,纤秀雅致。

    眉目如写意的水墨画,教白日的焰火一照,浸润在光里,昳丽而生动。

    “喜闻大小姐乾元启序,老妪特从交州赶来,带了一颗深海明珠,权作小小的心意。”一慈眉善目的年长女人弓着腰,见慕兰时来了,热切打起招呼。

    慕兰时微微愣神,听到“交州”二字时,便想起此人乃是交州刺史,前世一直与她交好,在她死后魂灵漂泊时,仍能看见她和她的子女为她奔波。

    慕兰时展颜,道:“那兰时就谢过徐大人好意了。”

    有爱的,自然也有要恨的。

    赴宴宾客中,多的并不是徐大人这般的好人,更多的,还是那些熟面孔——

    这些现在对她逢迎欢呼的人中,有不少与她落魄受押解,在旁奚落的人面孔重合。

    有恩还恩,有仇报仇。

    这些人见徐刺史得了慕兰时的感谢,便纷纷上前来说自己也有什么什么宝物,但慕兰时俱是微笑致意。

    既不答应,也不否定,只往前面走,说自己要去看看戏台那边的事。

    戏台已经高高地搭起来,戏班子也在后台紧锣密鼓地准备。

    慕兰时来戏班子,专为了找一个人。

    这里有对双胞胎,是她当年在北边游历,突逢急雪,见她俩贫困受冻,不忍心将其带回收养着。姊妹两人不甘心只吃白饭,便很努力去学了各种技艺,想要报答大小姐。

    以至于,在慕兰时困守公主府的那段无望岁月里,姐姐冒死为她送些延续生命的吃食,而妹妹则因为通风报信被公主府的侍卫残忍杀害。

    她冬天把她们的生命捡回来,她们却又还给了她。

    身份卑微的乞儿不过是受了她的举手之劳,尚且懂得知恩图报;那旁的人可算是受了她的涌泉之恩,却不仅不思回报,还变本加厉地落井下石。

    “大小姐,”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您过来看我们啦?”

    循着声音望去,不是别人,正是那俩双胞胎的妹妹,如荼。

    妹妹叫如荼,姐姐叫如堇。

    这是她给她们取的名字。

    周原膴膴,堇荼如饴。

    她第一次见到姊妹俩时,俩人的面颊都冻得红扑扑的,鼻涕一直在往下流,慕兰时没多想便解下自己身上的大氅给这俩姊妹披上,带回了家。

    姊妹俩没有名字,慕兰时便给她们取了名字。堇和荼虽然是苦的野菜,但终会有甜如饴糖的时候。

    慕兰时低下头,笑看着毛绒绒的脑袋:“是,准备得怎么样了?”

    如堇要内敛一些,妹妹如荼更为大胆,又接话道:“我们都准备得好呢,刘姐姐和秦哥哥也准备好啦!到时候一定不会让大小姐失望的,因为我们听说了,今天是大小姐最重要的日子!”

    刚放下手中活计的女子闻讯过来,连忙让如荼小声点,“瞎说什么大话呢,嘴巴没把门的。”

    如荼小声道:“哎呀,不就是姐姐您告诉我的这是大小姐的重要日子吗?”

    女子还要说什么,慕兰时却挥了挥手,示意不用再说了。

    “今日的确是我的重要日子,不用讲究太多,待会儿上了戏台,可要看你们表现。”

    众人异口同声地道:“好!”

    生命鲜活的感觉真好。慕兰时这么想着。

    她的家人、她的朋友都在身边,她的仇人也身体好着呢,等着她去一一偿还、去细细报复。

    慕兰时正忖度着走出戏台后面,冷不丁回头,却见憧憧的人影里,有一个格外熟悉的人。

    其人纤长曼立,霞姿月韵,一张芙蓉面生得美艳不可方物。

    这般美丽的皮囊下,却有着最令慕兰时厌恶的恶鬼心肠。

    不是别人,正是瑶光公主,孟珚。

    这个时候,她还仅仅是皇帝后宫里面最不受宠的那个公主。

    她出生时母亲难产而受了惊,皇帝嫌弃她晦气,一直到她将要成年都没有给封号,直到慕兰时要与她成亲,皇帝大喜,这才将赐婚圣旨同封号的圣旨一道发出。

    慕家是世家,立家数百年,家中子女结亲,都优先从门当户对的世家中选。

    若是同皇室有了联系,之后陷入权力倾轧,便很做不得主了。

    ……所以,前世慕兰时非要同孟珚成亲,付出了和母亲反目决裂的惨痛代价。

    但再也不会了。

    今日慕兰时只是颇为好奇,孟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并没有宴请任何一位皇家的人。

    那是谁宴请的?

    又或者,不请自来?

    这个问题,她心中已有答案,只待一会儿确认。

    慕兰时的目光很轻、很轻地在孟珚身上停留了片刻,便转瞬离开。

    孟珚今日穿的也是寻常贵女的衣服,慕兰时之所以能一眼认出,还是前世爱得太过猛烈。

    慕兰时转过身,马上就到开宴的时候了,她已经来回转了三四圈,都没有找到戚家人。

    ……去什么地方了呢?

    莫不是还没来?

    原定的开宴时间断然不会因为她找不到戚家人在哪里而推迟,反正,她们总是要来的。

    想到这里,慕兰时便准备叫人开宴了。

    随着一声锣鼓鸣响,宴会开始,侍者鱼贯而入,为宾客桌前献上丰美的肴馔。

    时维三月,桃花艳艳,春光缀满枝头。

    是个吃宴的好时机。

    大抵也正是这个原因,有人酒酣耳热,倏然站了起来,对着慕兰时和座首的慕湄举起了酒杯:“阿姊,兰时今日启序,又正逢阳春三月,此等妙境,实乃可遇而不可求。”

    慕湄客气地笑了笑:“多谢。”

    慕兰时也同她母亲一样,笑了一下。

    这女人她当然认识,论起辈分她得叫她一声姨,慕兰时处于危机之中时,她没有施以援手,反倒是对她的家主之位虎视眈眈。

    上辈子的生命尽头,慕兰时已经遍尝过冷暖辛酸,她不会再为她们的表象所迷惑。

    兄长慕严正在和妹妹尧之玩。

    兄弟姐妹几人正好坐在一块,母亲也在,慕兰时随口便问:“说起来……今日宴会的人都来齐了吗?”

    “来齐了啊。”慕严漫不经心地接话,“大家都来了。”

    “大兄去看过了?”慕兰时同样随意,然而,慕严却是一怔:“呃,什么,请人,那不是兰时你做的事情吗?”

    说完,他就遮掩着打着哈哈过去了。

    他今日特地放了孟珚进来,她来了,那不就是都来齐了?好险好险,差点露馅!

    慕兰时却没说话,“哦”了声,继续低头喝酒,末了才问:“我是说,母亲昨日让我多设一席给戚家人,兰时不曾见过她们,也不知道戚家人来没有来。”

    还不等人发话呢,就有一个仆役匆匆地赶到众人面前,问:“家主,戚大人已在门口。”

    “还不去请她们进来?”慕兰时忽道,声音中浸出自己也不曾知晓的急切,“这样吧,已经开宴了,表示诚意,我亲自去。”

    说罢,她便起身。

    她的理由当然完备充分——人家来的时候开宴了,多不礼貌,她作为少主,出去迎接也是自然的事。

    “诶?”身后几个人愣住,反应过来,慕兰时已经往外面走了。

    慕湄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地道:“倒是积极。”

    说来还真是有些可惜,若是能与戚家有姻亲关系,对慕家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按说,戚家也不应该先同皇室结亲才对。

    慕湄并不能知晓戚家那老头是怎么想的。

    慕兰时健步如飞。

    她本来生得人高腿长,走起来路来身后的仆役狠命追也追不上,暗暗在心中叫苦不迭。

    哎哟,大小姐您走这么快做什么?

    戚家人也不是想见您啊!她们这么晚才到,定然不是看重慕家。

    慕兰时走得急。

    她漫长的流浪与幻灭,总得有个人来说破。

    她听着心头鼓噪的轰鸣,竟听出些不同的况味。

    门外停了一辆马车,一中年男子携着家眷,正在同门口小厮寒暄。

    “大小姐来了!”仆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终于在慕兰时快要到的时候,忍不住在后面大喊了一声,提醒了下看门的几个。

    闻言,那几个女子纷纷抬起头。

    而其中,正有戚映珠。

    三月还有些寒凉,她着了件白色的小袄,又围了一条兔毛的围脖,再加以淡蓝水色的斗篷。

    娇妍明丽,杏眸潋滟。江南水乡养出的女子,比之慕兰时,多出了几分水雾朦胧的清丽美。

    慕兰时当然认得她——只是气质不似前世。

    此时此刻,她的气质,颇像春日枝头初绽的桃花花瓣上的朝露。

    含着春,还充满怀春般的希冀。

    ——原来她待字闺中时,是这副模样?

    她旁边站着的人,又是谁呢?

    慕兰时恍然间,却已走到了几人的面前。

    那中年男子便柔和着一张脸,示意他的女儿过来:“姩姩,映珠,快过来见过大小姐。”

    慕兰时本欲开口,那男子却又扬着笑抢先一步道:“大小姐,这便是老夫的两个女儿,这位是大女戚姩,小女戚映珠。”

    “……幸会,在下慕兰时。”慕兰时微怔。

    她竟是不知,戚映珠还有个姐姐。

    虽然在同男子说话,慕兰时却能感觉到戚映珠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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