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混蛋

    硕士答辩结束,拍完毕业照那天,岑韵又独自去了一趟海边。这里不是家乡,海很远,她坐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才闻到海风咸湿的味道。

    那天,她算是终于彻底拗过了陈院关于博士申请的建议,可以奔向她盼望已久的酒肉生活。但她的内心深处,其实并没她想的那么开心。

    她独自坐车去了很远很远的海边。坐在沙滩上,看着落潮远去的海岸线,回想起了自己高二成功离开集训班的那天。

    对,是成功,她当时告诉自己成功了,就像今天一样。

    那天她去找了李秋毅,如她预计的那般,她花了长长的时间向他证明自己选择的合理性,向他证明自己有多成熟。

    但当自己终于说服他接受,当李老师说:好吧,我相信你能掌控自己的人生。时,她反倒陷入了深深的空虚。

    所以,送别李老师后,她没有回家。

    沿着那条通往海岸的公路,她又静静走回了海边。

    坐在沙滩上,看着夕阳下的海岸,看着码头上的渔船,她感到自己的过往似乎在眼前回放,忧伤的情绪终于开始在她心中蔓延。

    她想起了自己在集训班那些辛苦却又充实的日子,想到了自己的朋友们。

    他们和她不一样,他们还有漫长的未来,而自己……就像远洋的渔船上不能有女水手一样,当航程准备正式开始时,她下船了。

    现在想来,到底是主动下船,还是被迫……这界限早已变得模糊。

    哦,对了,她还是做过一件算得上是的叛逆的事情。

    那年夏天,特别热的时候,她跟着班里的同学一起去了理发店,在理发师帮男孩们推好平头后,她突然说她也要来一个!

    这是她唯一一次剪短发,一直剪到了相当短的位置。当然,当然,她并没有像赫本那样收获意外的惊艳外貌。

    剪完后她变丑了一些,只获得了久违的清爽。理发师一边剪一边摇头,男同学们却对她说:是不是很舒服?早就给你说这是相当舒服的。

    真的很舒服!那一刻她有了一股冲动,她真想留下,和大家在一起,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成为水手,去无尽的大海上……

    但那个周末,她爸看到后果然大惊失色。他才听不进岑韵说的舒服不舒服的事,他只是指着镜子说:你看看这多丑!

    看着她爸的模样,她有点调皮的快乐,但更多的还是丑陋带来的羞耻。看着镜子里丑丑的自己,少年时期的她开始懊悔自己一时冲动的疯狂。

    就一次,她就退缩了。

    聪明如她自然知道,这个世界就是如此……大家能够欣赏一个柔弱的淑女在无助中死去,却不会理解一个强壮的悍妇为生而斗争。

    不论你再热爱大海,你都不能当真去成为一个水手。

    因为海风会吹黑你的皮肤,纤绳会磨粗你的手掌,长时间的海上劳作,会把你变得膀阔腰圆、五大三粗……到时候,你就会变成这个世界的异类。

    异类?我才不想变成异类。

    “有什么不想的?”岑韵对着镜子里的年少的自己怒吼:“我本来就是个异类!”

    我不是,凭什么,我做不到,我只是个小女生。

    年少的她自认自己精于算计、绝顶聪明。

    要上船吗?不……还是不了,我还是不了。

    没想到,这样混蛋的她,竟然还有人愿意给她第二次机会。

    陈颢。

    他并没有在收到李老师的来信后就立刻去见她。他静静地等到了大二自己给她上课的时候,这是本科生唯一一次上他课的机会。

    那是个一百多人的大班,他在批改第一次课后作业时,发现有一份特别优秀,翻看姓名:岑韵。

    从那天起,他才开始给李老师回信,也才开始正式关注这个学生。

    ‘骗人的吧,您要破格招收我读研?’那时的自己一点都不知感恩。

    你别说了!你别说了!现在再听到这话,岑韵觉得难受极了。

    ‘没办法,你不愿意读我给你安排的研究生啊。’陈颢说。

    她以为又有人被自己的诡计打败,她不知道,这是无私的偏爱。

    “博士?你的博士我就读,别的就算了吧。”硕士毕业,她还是那么狂妄。

    “这个不行,我能接受的最低限度是数院。”陈颢惋惜,“至少得是数院。”

    要上船吗?不……还是不了,我仍旧没有。

    不!我要读!看着老师熟悉的脸,岑韵抱着他哭得泣不成声。

    可他听不到自己的声音,他只能听见之前那个顽固怯懦的自己。

    如今,就算她想要说声我错了,想要说声对不起,他也已经再听不到了……

    “啊!”梦做到这里,岑韵惊醒了。

    她擦掉眼泪,按下闹钟,从床上坐了起来。

    我在哪儿?哦,回到了现实。

    现实里,我后来去上了班……

    我终于还是上班了,成功地签了我喜欢的岗位,那岗位虽然发展一般但是不会太累。

    现在开始,我每天都会有大把的时间干我喜欢的事情,我终于过上了我想要的生活。

    漂亮的大楼,体面的制服,舒适的人际关系,没有业绩压力的工作岗位。

    岑韵十年的寒窗卖了个好价。

    “我喜欢吗?”

    我……不喜欢。

    又花了十年的时间,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的那么喜欢。

    又花了十年的时间,她发现自己曾经断然割舍的东西,其实并没有那么轻易就能放弃。

    她有一个塑料的大盒子,里面装着她大学这几年来写的各种手记:一些等式,一些想法,一些证明。硕士毕业的时候,她几次想把它们拿出来扔掉,最终却还是放了回去。

    它那么沉!却一直待在她的行李里,跟着她辗转了好几个房子。里面的东西她早已存在心里,但不知为何就不扔掉!

    每隔一段时间,她就要打开看看,似乎只要它们还在,她就能觉得安心,她就还有一丝慰藉。

    今天,从床上爬起来后,她赶紧走到隔壁房间,打开了房门。

    看到那个盒子依旧好好地放在书架上,她松了一口气,走过去,把它抱下来,爱惜地摩挲了几下。

    但当她打开盒子时,却发现不知何时,里面早已是空空荡荡。

    怎么会?!我的东西呢!

    她被吓得一哆嗦!

    怎么会,我的东西呢?手机震动的声音惊醒了她……

    岑韵艰难地睁开眼睛,黑暗中,她看到地板上,她的手机最后一次震铃,最后一次发出了光……

    刚才还是在梦里吗?

    暖气的温度让她冒汗,她烦躁地拉开了外套上的拉链。

    现在是晚上?她看到窗外漆黑,窗户的玻璃上还有积雪。而地板上,她的手机旁,真的放着她的那个塑料盒。

    盒子被人打开了,就跟梦里一样,里面空空荡荡,一无所有。

    昏沉的头脑顿时被吓精神了,她腾地从地板上爬了起来。

    黑漆漆的房间里,她看到似乎有个人影从客厅一闪而过。

    那人手上正捏着一塌东西。

    是谁?你拿的吗?还给我!

    岑韵赶紧拔腿追了过去,那个人跑得很快,一下就消失在了门口。

    岑韵紧跟其后,但当她重新打开房门时,一股水流从楼道涌进了房间!

    水?

    这是怎么回事?楼道漆黑一片,没有光,电梯也熄灭了,只有消防通道还亮着暗绿色的指示灯。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里传来,是那个人吗?岑韵没有再多想,她追了上去。

    这不像是房屋漏水,因为水是从楼下朝楼上流的,越往下走水便越深,就像是整栋大楼正在沉没一样。

    那个黑影在前面急速地跑着,终于,在水已经变得齐腰深后,岑韵看到他拐回了走廊。

    “还给我!”岑韵继续追,她一边追一边怒吼。

    这次岑韵看清了,是个男的,他终于被她堵在了停摆的电梯口。

    “还给我!!”岑韵朝他伸出了手,她看到了,自己的东西就在他手上!

    他没说话,但也完全没有配合的意思。他比岑韵高大,看准机会后,男人猛地向她冲来,想一把推开她后重新回到楼道。

    但岑韵没他想的那么弱,她拽住他的胳膊坚决不放,和他扭打到了一起。

    这时,腰间平静的水流突然变得湍急,漩涡一下甩开了两人。

    “你别走!你是谁!还给我!”岑韵像发疯一样大喊。

    摔倒后她摸到了身后的消防栓。她爬起来一把撕掉封条,从里面拿出了消防斧。

    “还给我!”她紧握斧头,朝着那个戴帽子的男人逼近。

    斧刃的寒光成功镇住了对方,他把手挡在面前,后退到了墙角。

    别惹我!我告诉你,你别拿这种事情惹我!

    “你说话啊!你是谁!你是谁!!”岑韵看到他依旧紧紧抓着自己的手稿,一点都没有要投降的意思。

    “啊!!”

    她大喊一声,一斧头砍了过去!

    随着血浆喷溅,楼道的灯突然亮了起来。

    你是谁!

    岑韵看到自己一斧劈断了他一半的脖子,他的帽子终于掉了,露出了他的脸!

    这是一张不认识的男同学的脸。

    是刘璋?

    他脖子断了一半,但却没有死,他盯着岑韵发出狞笑:“我不会还给你,你不配!”

    你不配!

    他徒手拔出岑韵的斧子,一拳打在了岑韵的脸上。

    她显然没挨过揍,一下就倒在了水里。

    刘璋拉开外套,把手稿塞进了衣服里装好,他大笑着重新跑回楼道,向着更深处跑去。

    这栋楼好像失去了最底层,它在无尽的阶梯中循环着,彷若直插深海。

    ‘别追了。’

    ‘忘了吧。’

    ‘你多狼狈。’

    ‘你刚才真粗鲁。’

    ‘你现在真丑。’

    随着这些奇怪的呢语,水位开始下降,灯光也逐渐变得温暖祥和了起来。

    岑韵再次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时,她发现楼道消失了,走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灯火辉煌的大厅。

    她正站在大厅华贵的地毯上,脸上青肿,鼻子和嘴都在冒血。

    “可怜的小姑娘!”许多人围上来关心她。

    “滚开!!!”岑韵推开他们的手。

    这次她没有再被迷惑,她举着利斧在尖叫的人群中寻找出口!走到窗前时,她看清了。这里不是什么住宅楼,这是海上,窗外的海面惊涛骇浪,乌云漫天。

    她已经在海上了!

    等等……岑韵明白了。

    她后退了几步,朝着漂亮的落地窗猛砍了下去。在所有人的哭喊、抱怨中,窗户被她砸坏!

    疯狂的海风顿时涌了进来,把一切华丽的事物都吹得稀烂!

    她翻出窗子,爬上甲板。

    终于,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她追到了他。

    搏斗中,她狠狠地劈向了他的肚子,一下!两下!当斧头终于劈进去后,他的身体裂开了,自己的那些手稿,那些充满回忆和悔意的白色纸片喷射出来,被海风卷到了空中,在暴风雨的大海上,下起了一片纸片的暴雪。

    他们终于彼此沉默。

    这张从没能在她记忆中留下过画面的脸还在盯着她。

    他说过,她是他的梦魇。

    “你这个混蛋。”他说。

    岑韵扔掉斧头,她伸手拽住他肚子还没有吐干净的手稿,她紧紧拽着,一张都不想放弃!

    是我的,都是我的,我不会再放手了!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放手了!

    就在此刻,一股强大的力量似乎拉着整艘巨轮开始下沉。

    岑韵还是没有松手,他们就这样僵持着,直到冰冷的海水漫过甲板。

    刘璋伸手掐住了她的胳膊。

    ‘你放手!’他说。

    ‘你快放手……’

    他的视线突然看向岑韵的脑后。

    他看到了那是光,是岑韵该去的地方。

    当海水没过他们的身体,当岑韵感到自己在不可抑制地上浮时,她听到刘璋对她说。

    “醒来之后,别再做个混蛋。”

    她还在,

    她还能听到,

    所以你还有机会,

    这次,别再做个混蛋!

    沉船消失了,海水消失了,那种濒死的感觉消失了。

    岑韵睁开眼,这次她看到了医院的天花板。

    “……”

    天花板,输液瓶,还有……正关切地看着她的江栎川。

    “你醒了!医生!医生!她醒了!”

    江栎川准备站起来去叫人,但岑韵紧紧地抓住了她的手:“江栎川!”

    这次,她没有再看房间里有没有别人,没有再管什么羞耻不羞耻。

    她醒了,

    她用自己此刻能发出的,最大的声音对她说:

    “我爱你。”

    “我是同性恋。”

    江栎川,我爱你,我天生就是同性恋。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