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有没有一种可能，温厌就是冷顷漠◎
罗明燕回了家之后就一直躺在床上,一整天都吃不下东西。
炎炎夏日，中央空调让全屋都维持在一个舒适的温度，可她却缩在被子中,瑟瑟发抖。
刘妈看不下去,试图劝说：“夫人，您至少吃点东西啊。”
罗明燕痛苦扶额：“我没胃口。”
当年怀孕时,因为知道公婆对男孩的执念,罗明燕自然是去测了性别的。只不过检测的结果并不是她拿的,而是丈夫海兴政看了之后再告诉她的。
当时他的表情不太对,罗明燕有些紧张：“是……女孩？”
海兴政深吸一口气,笑道：“是男孩，太好了老婆，之后你不用再吃苦了。”
罗明燕其实感觉到他的那个笑容并不是多么真切，可还是不敢问下去。
直到后来孩子生下来之后确实是男孩,她才松了一口气,心道原来丈夫不是在哄自己。
虽说在那之后,她娘家罗家的产业渐渐没落，公婆对自己也一直颇有微词,但毕竟有海晏云这个优秀的儿子在，她还是可以继续维持着海夫人的体面的。
可就在十年前,她的体面被击碎了。
罗明燕隐约记得，那天的天色很阴，从早上起来就很多事情都不顺。不是订做的新衣服尺寸错了,就是香水在地上摔碎了……总之没有一件事是让人省心的。
在她好不容易整理好走出门时,一个瘦弱的女孩突然冲到了自己的面前,声音凄厉：“妈妈,我才是你亲生的孩子！爸爸把他初恋的孩子和你的孩子调包了！”
那个女孩很瘦,非常瘦。饶是罗明燕见惯了为了上镜而把自己瘦成骨头架子的女明星，也没见过这么瘦的女孩子。
她头发枯黄面色苍白，单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摇摇欲坠。
“温子西那个女人天天虐待我！妈妈快救我！”
女孩撸起了袖子，胳膊上青紫一片，看着就叫人触目惊心。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具体的情况：“爸爸把温子西养在商申市，他来的时候温子西才会给我好脸色，不来的时候就对我拳打脚踢……当年温子西的孩子比我早出生八个小时，刚生下来就抱过来了，你一把我生下来他们就换了……现在温子西不想让我上学了，她说国家只规定了九年义务教育，她要我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打工……妈妈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求你救救我……”
突然冒出来的亲女儿让罗明燕大脑过载，她一时间无法消化那么多的消息。
什么意思？
海晏云不是她亲生的，而是温子西生的？
自己当年生下的其实是……女孩？
那这么多年来她的那些体面，那些……
罗明燕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
于是，她一把推开了那个女孩的手，大叫着让人把她赶出去：“什么女儿，我生的就是儿子！别来碰瓷！”
冷静下来之后，她颤颤巍巍地去质问海兴政，那个叫温厌的女孩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开始海兴政还想狡辩，但女孩交代了太多信息，罗明燕一一质问，最终他发现确实瞒不下去了才坦白：“对，当时你生的是个女孩。正好温子西生的是男孩，我就把孩子换了。”
出轨多年的丈夫突然抱住了糟糠妻：“我这也是……也是怕你吃苦啊！当时你天天提心吊胆念叨着一定要是儿子，我爸妈也总是那个德行……我怎么敢告诉你们其实是女儿？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啊！你当时生孩子吃了那么多苦，我怎么舍得让你一直打胎一直生？”
罗明燕落下泪来：“所以，阿云真的不是……”
海兴政压低了声音：“晏云他什么都不知道，在他眼里你就是他的亲妈！我不会让他知道温子西的存在的！”
海兴政再三保证，说一切都是为了罗明燕考虑。深爱丈夫的罗明燕自然也就信了，并且把那个叫做温厌的女孩视为会让自己地位不稳的污点。
但温厌居然直接找上门了。
那天大雨倾盆，她站在庭院外声嘶力竭：“我才是你的亲女儿，你为什么不要我！”
罗明燕捂住了耳朵，尖叫着吩咐佣人：“快把她打出去！别让我儿子发现她！”
自此，那个昙花一现的“亲生女儿”就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再后来，听说那个温子西被判了刑，而自己的亲生女儿也被政府按照孤儿处理了户籍，之后就杳无音讯了。
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被领养了。
海晏云对这些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他像16岁之前一样，会纵容罗明燕的各种小脾气，即便是偶尔不耐烦也会说“毕竟那是我亲妈”。
她都快要把那件事当成一场梦了。
可是现在，海晏云的女朋友居然突然告诉自己，说她早就知道一切？
罗明燕猛得攥住了刘妈的手，嘴唇颤抖：“当年的事……佣人和保镖们都以为是碰瓷的，还有谁能知道这件事？”
刘妈愣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罗明燕说的是什么。她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夫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知道海晏云身世的人，除了海兴政和罗明燕之外，就只有刘妈了。
刘妈在海家这么多年，早就不只是保姆了，更承担了罗明燕左膀右臂的角色，陪她聊天解闷，偶尔还要恭维几句，像极了古代当家主母身边的管事嬷嬷。
所以海晏云的身世，罗明燕知道了之后自然也瞒不过刘妈。
就连家里的管家都不清楚这件事。
罗明燕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有人跟我说了，说知道阿云不是我生的……”
刘妈战栗了一下：“怎么会这样？谁说的？”
罗明燕痛苦地按着太阳穴：“万一要是阿云知道了怎么办……”
刘妈率先冷静了下来：“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先生夫人还有我，在咱们这家里应该是没有了。还要说的话……那就是夫人您的亲女儿，还有那个温子西了。”
她转头看向罗明燕：“那个姑娘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罗明燕揪着被角：“听说后来按照孤儿处理了……老公说她大概是病死了，所以才没有消息……”
刘妈面露不忍：“先生也太狠心了，居然就让您的亲骨肉这么死了……”
罗明燕知道温厌有可能死了时并没有太大感觉，甚至还有几分庆幸。可是听刘妈说海兴政弄死了自己生的孩子登时就不乐意了：“你别乱说！是那个孩子自己没福气活不下来，谁叫她非得来我肚子里的，我又不欢迎丫头片子……”
刘妈自知失言，也不再多说什么。
“对了，温子西现在在帝都！”罗明燕坐了起来，迅速摸出手机，“赶紧去查！温子西现在到底在哪！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要跟我抢儿子！”
发完消息后，她又是愁容满面：“她都住进阿云家里了，万一告诉了阿云叫他不认我这个妈妈怎么办……”
刘妈这回听明白了：“是……冷小姐说的？”
罗明燕烦躁地咬了咬嘴唇：“那个冷顷漠就是商申人，没准是在当地听了什么风言风语……”
刘妈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沉默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开口：“夫人，是不是得好好查查这位冷小姐？”
“是得查，是得查，”罗明燕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她不是帝都人，不好查啊！去雇商申市的侦探也太费劲了吧……”
刘妈道：“那位冷小姐不是自媒体博主吗？要不先看看她的账号？”
“……有道理。”
罗明燕直接搜索冷顷漠这个名字，很快就找到了她的账号。
看着各种摆拍的照片和视频，罗明燕哼了一声：“真做作。”
刘妈站在一边看着，细细地观看着那些照片。那天冷顷漠来的时候她没仔细看，但是现在有了这么多照片之后，她看得倒是清楚了。
“这冷小姐的眉眼……有点像夫人您啊。”
听见刘妈这么说，罗明燕吓了一跳，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被子上：“你说什么？”
她忽然就明白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刘妈面露不忍，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遮住了冷顷漠的下半张脸：“夫人您看，就这张，这个角度，真的……和您年轻时一模一样。”
罗明燕浑身战栗：“她……她是我的孩子？她十年前不是这样的啊……”
她对温厌的唯一印象就是瘦骨嶙峋和浑身青紫，至于到底长什么样，瘦脱相了也根本看不出来。再加上当时她对这个女儿避如蛇蝎，更是不可能仔细看她的长相了。
而现在的冷顷漠虽然也瘦，但明显没有那么夸张，是网上随处可见的女网红式的纸片身材。她睥睨众生不屑一顾，眼里隐隐有毒蛇伺机而动，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色。
所以她压根就没把冷顷漠和那个找上门来的女孩联系到一起去过。
现在居然告诉她……冷顷漠和温厌其实是同一个人？
刘妈握住了她的肩膀，颤声道：“夫人，您的女儿……小姐她找回来了！”
深夜，海兴政深一脚浅一脚地推开了玄关的大门。
刚从一个新欢那回来，他头上全是汗，整个人有种虚脱的劳累。
然而刚换上拖鞋，就看到罗明燕正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直勾勾地看着他。
海兴政吓了一跳：“大晚上的，你不睡觉在这干什么？”
他身上带着一股香水味儿，不浓，但是随着吹来的空调风飘散开来，不用猜就知道他是干什么回来的。
想到以往妻子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海兴政不由得有些不耐烦：“这次又要闹什么？”
罗明燕冷哼一声：“放心好了，现在我也没工夫去问你的那些个温柔乡了。今天我是要跟你说正事。”
海兴政轻嗤一声：“你能有什么正事……”
罗明燕盯着他的眼睛：“我女儿呢？”
海兴政愣了一下：“女儿？什么女儿，咱们只有阿云一个儿子……”
“别装傻，”罗明燕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海兴政尴尬地笑了几声，不太自在道：“突然提这个干什么……阿云对你还不好吗，现在提这些是想让他和你离心？”
罗明燕深吸一口气：“别打岔，快说，十年前温子西进监狱之后，我女儿去哪了？”
海兴政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佣人之后，一把拉过了妻子的胳膊：“好好好，说也不能在这说，咱们回屋去聊。”
上楼的时候罗明燕也没安静，继续问着：“你当时说是按照孤儿处理了，之后可能是死了，那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还是被领养了？领养人是谁？”
关上卧室门之后，她陡然拔高了音调：“她到底去哪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别想继续糊弄我！”
海兴政重重叹了口气：“不是我糊弄你，实在是……我也不知道啊。”
罗明燕一脸不可思议：“你不知道？你好大的本事，拿你初恋的儿子换了我的女儿，还能把人养到商申市去，你都能全国到处有家了，现在居然不知道我女儿去哪了？”
海兴政辩解：“当时我也不好出面，警察找不到她的亲生父母就按照孤儿算了……那是商申市的政府，又不是帝都！我怎么知道她到底被送去哪了？”
他又道：“你不是以前也说死了好吗，现在又纠结起来干什么？难道你……不要阿云了？”
罗明燕瘫坐在沙发上，重重地做着深呼吸。她的胳膊战栗着，下意识蜷缩起了身体。
海兴政转移话题：“你前段时间不是想要红宝石吗，我已经……”
“我女儿回来了。”
罗明燕打断了他的话。
海兴政懵了一下：“什么？”
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之后，他干笑了两声：“什么回来了，你不会是碰上骗子了吧。”
罗明燕红着眼睛，转头死死盯着他：“阿云的女朋友，那位冷大小姐，就是我的亲生女儿！”
此话一出，有如五雷轰顶。海兴政脚下一软，直接摔坐在地上。
好在地面上铺了地毯，这才没叫他一大把岁数摔出什么毛病来。
他愣了好久，才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这种玩笑怎么能随便开。”
罗明燕按了按太阳穴，拿出手机开始翻翻找找。她一边搜着冷顷漠的账号一边道：“她跟我说她知道阿云不是我亲生的，当时我吓了一跳，寻思怎么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明明除了咱俩之外就只有刘妈知道了，她一个外地来的怎么清楚这些……”
海兴政声音发颤：“所以你就觉得她就是你女儿？别太荒谬了，你不能因为她也是商申市的就觉得……”
罗明燕摇了摇头，打开“风定云漠”的主页之后点开了其中一张照片：“你看，这张，这个角度，光看上半张脸，是不是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海兴政定睛看过去，照片上的冷顷漠确实和罗明燕有几分神似，但远不到“一模一样”的程度。
他还是道：“这张是凑巧吧，咱们都见过冷顷漠本人的，当时也没觉得她像你啊……”
罗明燕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声音急促：“你以为我就愿意相信吗？我也觉得是巧合，所以使劲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证明是我想错了的细节……结果！”
她又点开一个帖子，那是半年前冷顷漠过生日的vlog：“她和海晏云同一天生日！同年同月同日生！世界上真有那么巧的事，还有一个和我女儿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孩恰好知道咱们家的那些事？”
她丢开手机，一把抓住海兴政的手腕：“所以你赶紧告诉我，温厌最后到底去哪了！不知道就赶紧去查！看看冷顷漠到底是不是温厌！”
海兴政瘫坐在地上，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声道：“你以为我不想查吗？虽然是女孩，但怎么也是我亲骨肉……”
“那你倒是查啊！”
“可是我查不了！”
罗明燕一脸的不可思议：“还有你查不了的？”
海兴政痛苦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你知道温子西当年为什么被抓了吗？”
罗明燕哆嗦了一下，她确实不知道实情：“温厌……报警了？”
海兴政摇了摇头：“法律上她们是母女，报警最多也就是口头教育一下……”
他声音低沉：“当年把温厌押回商申市之后，温子西可能不高兴了，所以就把……就把咱们女儿推下了楼。”
罗明燕心里咯噔一下。
他继续：“不过咱闺女没死，也没残，当时有路过的好心人救了她一命，也正好目击了温子西故意杀人的全过程，这才把人抓了……”
说着说着，海兴政抬起头：“你知道那个好心人是谁吗？”
罗明燕不明所以，眼神闪烁：“是……谁？”
海兴政：“是……霍扶九。”
她愣了愣。罗明燕的社交圈仅限帝都，她又不工作，对商界的事情了解得十分有限。于是她问：“听着有点耳熟……霍扶九是谁啊？”
海兴政叹了口气：“就是扶九集团的创始人，霍扶九。”
一说扶九集团罗明燕马上就知道了，交际圈几个太太操心自家孩子学业，升学出国时提的最多的就是当今的教培巨头扶九集团。
虽然是新兴的企业，但势头强劲，和巨浪建设相比也是不相上下了。
“霍扶九从温厌嘴里知道了她的身世，然后决定一管到底，”海兴政叹息，“我当时还私下联系过她，结果霍董压根不给面子，说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就少插手……”
“所以温子西进去之后，咱们女儿再去了哪……我是真没办法查到了。”
本来就是其他城市，又是当地的地头蛇，海兴政也是鞭长莫及了。
罗明燕懵了一会儿，忽然道：“扶九集团不是四五年前才起来的吗？十年前你就插不了手了？”
海兴政白了她一眼：“当时霍扶九确实还不是霍董，但是梦成集团的霍三小姐和她是拜把子姐妹，商申霍家没听过？当时是没有扶九集团，但是梦成集团就能随便动了？”
“……”
罗明燕忽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好啊，我说你怎么舍得把初恋送进监狱了，我还以为是你有良心了要给我女儿出气，合着这都是因为有霍董在你不好掺和是吧？”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海兴政从地上爬了起来，“要是冷顷漠真就是温厌，那就完蛋了！”
罗明燕冷笑：“已经知道了她的目的还怕什么，提前提防着不就行了？”
在海兴政眼里这可不是提不提防的问题。海晏云是温子西给自己生的儿子，温厌是罗明燕给自己生的女儿，现在同父异母的亲兄妹居然谈恋爱了？这事要是不抓紧处理……
海兴政竭力压制住干呕的冲|动：“提防？你怎么提防！她在商申市呆的好好的干嘛非得跑来帝都？她这么费尽心思接近咱们儿子，哄得阿云和咱们对着干……这明显是做足了功课的！她不怀好意……她就是来报复我们的！”
见罗明燕还是没什么危机感，海兴政咬了咬牙：“她要是闹到爸妈面前，说阿云根本不是你生的，你觉得我爸妈还能给你好脸色？罗明燕你得有点良心，你能坐稳海夫人的位置难道是因为你厉害吗？还不是因为我给你留面子！”
一说到公公婆婆，罗明燕果然软了下去。她哆嗦了一下，喃喃道：“对，千万不能让你爸妈知道……”
她眼眶含泪，攥着海兴政的胳膊：“老公怎么办啊老公，她不会想让我们好过的！”
成功把妻子拉到和自己统一战线后，海兴政松了口气。他压低了声音：“这个时候咱们可千万不能自乱阵脚……咱们得齐心协力，一起把她赶出去才行！不然不光是你的地位，整个巨浪集团估计都要搭上去！”
罗明燕六神无主，连连点头：“对，对，得把她赶出去才行……”
罗明燕回了家之后就一直躺在床上,一整天都吃不下东西。
炎炎夏日，中央空调让全屋都维持在一个舒适的温度，可她却缩在被子中,瑟瑟发抖。
刘妈看不下去,试图劝说：“夫人，您至少吃点东西啊。”
罗明燕痛苦扶额：“我没胃口。”
当年怀孕时,因为知道公婆对男孩的执念,罗明燕自然是去测了性别的。只不过检测的结果并不是她拿的,而是丈夫海兴政看了之后再告诉她的。
当时他的表情不太对,罗明燕有些紧张：“是……女孩？”
海兴政深吸一口气,笑道：“是男孩，太好了老婆，之后你不用再吃苦了。”
罗明燕其实感觉到他的那个笑容并不是多么真切，可还是不敢问下去。
直到后来孩子生下来之后确实是男孩,她才松了一口气,心道原来丈夫不是在哄自己。
虽说在那之后,她娘家罗家的产业渐渐没落，公婆对自己也一直颇有微词,但毕竟有海晏云这个优秀的儿子在，她还是可以继续维持着海夫人的体面的。
可就在十年前,她的体面被击碎了。
罗明燕隐约记得，那天的天色很阴，从早上起来就很多事情都不顺。不是订做的新衣服尺寸错了,就是香水在地上摔碎了……总之没有一件事是让人省心的。
在她好不容易整理好走出门时,一个瘦弱的女孩突然冲到了自己的面前,声音凄厉：“妈妈,我才是你亲生的孩子！爸爸把他初恋的孩子和你的孩子调包了！”
那个女孩很瘦,非常瘦。饶是罗明燕见惯了为了上镜而把自己瘦成骨头架子的女明星，也没见过这么瘦的女孩子。
她头发枯黄面色苍白，单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摇摇欲坠。
“温子西那个女人天天虐待我！妈妈快救我！”
女孩撸起了袖子，胳膊上青紫一片，看着就叫人触目惊心。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具体的情况：“爸爸把温子西养在商申市，他来的时候温子西才会给我好脸色，不来的时候就对我拳打脚踢……当年温子西的孩子比我早出生八个小时，刚生下来就抱过来了，你一把我生下来他们就换了……现在温子西不想让我上学了，她说国家只规定了九年义务教育，她要我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打工……妈妈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求你救救我……”
突然冒出来的亲女儿让罗明燕大脑过载，她一时间无法消化那么多的消息。
什么意思？
海晏云不是她亲生的，而是温子西生的？
自己当年生下的其实是……女孩？
那这么多年来她的那些体面，那些……
罗明燕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
于是，她一把推开了那个女孩的手，大叫着让人把她赶出去：“什么女儿，我生的就是儿子！别来碰瓷！”
冷静下来之后，她颤颤巍巍地去质问海兴政，那个叫温厌的女孩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开始海兴政还想狡辩，但女孩交代了太多信息，罗明燕一一质问，最终他发现确实瞒不下去了才坦白：“对，当时你生的是个女孩。正好温子西生的是男孩，我就把孩子换了。”
出轨多年的丈夫突然抱住了糟糠妻：“我这也是……也是怕你吃苦啊！当时你天天提心吊胆念叨着一定要是儿子，我爸妈也总是那个德行……我怎么敢告诉你们其实是女儿？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啊！你当时生孩子吃了那么多苦，我怎么舍得让你一直打胎一直生？”
罗明燕落下泪来：“所以，阿云真的不是……”
海兴政压低了声音：“晏云他什么都不知道，在他眼里你就是他的亲妈！我不会让他知道温子西的存在的！”
海兴政再三保证，说一切都是为了罗明燕考虑。深爱丈夫的罗明燕自然也就信了，并且把那个叫做温厌的女孩视为会让自己地位不稳的污点。
但温厌居然直接找上门了。
那天大雨倾盆，她站在庭院外声嘶力竭：“我才是你的亲女儿，你为什么不要我！”
罗明燕捂住了耳朵，尖叫着吩咐佣人：“快把她打出去！别让我儿子发现她！”
自此，那个昙花一现的“亲生女儿”就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再后来，听说那个温子西被判了刑，而自己的亲生女儿也被政府按照孤儿处理了户籍，之后就杳无音讯了。
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被领养了。
海晏云对这些惊涛骇浪一无所知。
他像16岁之前一样，会纵容罗明燕的各种小脾气，即便是偶尔不耐烦也会说“毕竟那是我亲妈”。
她都快要把那件事当成一场梦了。
可是现在，海晏云的女朋友居然突然告诉自己，说她早就知道一切？
罗明燕猛得攥住了刘妈的手，嘴唇颤抖：“当年的事……佣人和保镖们都以为是碰瓷的，还有谁能知道这件事？”
刘妈愣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罗明燕说的是什么。她吓了一跳，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夫人你问这个做什么？”
知道海晏云身世的人，除了海兴政和罗明燕之外，就只有刘妈了。
刘妈在海家这么多年，早就不只是保姆了，更承担了罗明燕左膀右臂的角色，陪她聊天解闷，偶尔还要恭维几句，像极了古代当家主母身边的管事嬷嬷。
所以海晏云的身世，罗明燕知道了之后自然也瞒不过刘妈。
就连家里的管家都不清楚这件事。
罗明燕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有人跟我说了，说知道阿云不是我生的……”
刘妈战栗了一下：“怎么会这样？谁说的？”
罗明燕痛苦地按着太阳穴：“万一要是阿云知道了怎么办……”
刘妈率先冷静了下来：“知道这件事的，除了先生夫人还有我，在咱们这家里应该是没有了。还要说的话……那就是夫人您的亲女儿，还有那个温子西了。”
她转头看向罗明燕：“那个姑娘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
罗明燕揪着被角：“听说后来按照孤儿处理了……老公说她大概是病死了，所以才没有消息……”
刘妈面露不忍：“先生也太狠心了，居然就让您的亲骨肉这么死了……”
罗明燕知道温厌有可能死了时并没有太大感觉，甚至还有几分庆幸。可是听刘妈说海兴政弄死了自己生的孩子登时就不乐意了：“你别乱说！是那个孩子自己没福气活不下来，谁叫她非得来我肚子里的，我又不欢迎丫头片子……”
刘妈自知失言，也不再多说什么。
“对了，温子西现在在帝都！”罗明燕坐了起来，迅速摸出手机，“赶紧去查！温子西现在到底在哪！我倒要看看她是不是真的要跟我抢儿子！”
发完消息后，她又是愁容满面：“她都住进阿云家里了，万一告诉了阿云叫他不认我这个妈妈怎么办……”
刘妈这回听明白了：“是……冷小姐说的？”
罗明燕烦躁地咬了咬嘴唇：“那个冷顷漠就是商申人，没准是在当地听了什么风言风语……”
刘妈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沉默了一会儿，试探性地开口：“夫人，是不是得好好查查这位冷小姐？”
“是得查，是得查，”罗明燕点了点头，接着又摇了摇头，“她不是帝都人，不好查啊！去雇商申市的侦探也太费劲了吧……”
刘妈道：“那位冷小姐不是自媒体博主吗？要不先看看她的账号？”
“……有道理。”
罗明燕直接搜索冷顷漠这个名字，很快就找到了她的账号。
看着各种摆拍的照片和视频，罗明燕哼了一声：“真做作。”
刘妈站在一边看着，细细地观看着那些照片。那天冷顷漠来的时候她没仔细看，但是现在有了这么多照片之后，她看得倒是清楚了。
“这冷小姐的眉眼……有点像夫人您啊。”
听见刘妈这么说，罗明燕吓了一跳，手机“啪嗒”一声掉在了被子上：“你说什么？”
她忽然就明白那种诡异的熟悉感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刘妈面露不忍，重新拿起手机，点开一张照片，遮住了冷顷漠的下半张脸：“夫人您看，就这张，这个角度，真的……和您年轻时一模一样。”
罗明燕浑身战栗：“她……她是我的孩子？她十年前不是这样的啊……”
她对温厌的唯一印象就是瘦骨嶙峋和浑身青紫，至于到底长什么样，瘦脱相了也根本看不出来。再加上当时她对这个女儿避如蛇蝎，更是不可能仔细看她的长相了。
而现在的冷顷漠虽然也瘦，但明显没有那么夸张，是网上随处可见的女网红式的纸片身材。她睥睨众生不屑一顾，眼里隐隐有毒蛇伺机而动，一看就是不好惹的角色。
所以她压根就没把冷顷漠和那个找上门来的女孩联系到一起去过。
现在居然告诉她……冷顷漠和温厌其实是同一个人？
刘妈握住了她的肩膀，颤声道：“夫人，您的女儿……小姐她找回来了！”
深夜，海兴政深一脚浅一脚地推开了玄关的大门。
刚从一个新欢那回来，他头上全是汗，整个人有种虚脱的劳累。
然而刚换上拖鞋，就看到罗明燕正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直勾勾地看着他。
海兴政吓了一跳：“大晚上的，你不睡觉在这干什么？”
他身上带着一股香水味儿，不浓，但是随着吹来的空调风飘散开来，不用猜就知道他是干什么回来的。
想到以往妻子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海兴政不由得有些不耐烦：“这次又要闹什么？”
罗明燕冷哼一声：“放心好了，现在我也没工夫去问你的那些个温柔乡了。今天我是要跟你说正事。”
海兴政轻嗤一声：“你能有什么正事……”
罗明燕盯着他的眼睛：“我女儿呢？”
海兴政愣了一下：“女儿？什么女儿，咱们只有阿云一个儿子……”
“别装傻，”罗明燕压低了声音，“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海兴政尴尬地笑了几声，不太自在道：“突然提这个干什么……阿云对你还不好吗，现在提这些是想让他和你离心？”
罗明燕深吸一口气：“别打岔，快说，十年前温子西进监狱之后，我女儿去哪了？”
海兴政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没有佣人之后，一把拉过了妻子的胳膊：“好好好，说也不能在这说，咱们回屋去聊。”
上楼的时候罗明燕也没安静，继续问着：“你当时说是按照孤儿处理了，之后可能是死了，那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还是被领养了？领养人是谁？”
关上卧室门之后，她陡然拔高了音调：“她到底去哪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别想继续糊弄我！”
海兴政重重叹了口气：“不是我糊弄你，实在是……我也不知道啊。”
罗明燕一脸不可思议：“你不知道？你好大的本事，拿你初恋的儿子换了我的女儿，还能把人养到商申市去，你都能全国到处有家了，现在居然不知道我女儿去哪了？”
海兴政辩解：“当时我也不好出面，警察找不到她的亲生父母就按照孤儿算了……那是商申市的政府，又不是帝都！我怎么知道她到底被送去哪了？”
他又道：“你不是以前也说死了好吗，现在又纠结起来干什么？难道你……不要阿云了？”
罗明燕瘫坐在沙发上，重重地做着深呼吸。她的胳膊战栗着，下意识蜷缩起了身体。
海兴政转移话题：“你前段时间不是想要红宝石吗，我已经……”
“我女儿回来了。”
罗明燕打断了他的话。
海兴政懵了一下：“什么？”
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之后，他干笑了两声：“什么回来了，你不会是碰上骗子了吧。”
罗明燕红着眼睛，转头死死盯着他：“阿云的女朋友，那位冷大小姐，就是我的亲生女儿！”
此话一出，有如五雷轰顶。海兴政脚下一软，直接摔坐在地上。
好在地面上铺了地毯，这才没叫他一大把岁数摔出什么毛病来。
他愣了好久，才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这种玩笑怎么能随便开。”
罗明燕按了按太阳穴，拿出手机开始翻翻找找。她一边搜着冷顷漠的账号一边道：“她跟我说她知道阿云不是我亲生的，当时我吓了一跳，寻思怎么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明明除了咱俩之外就只有刘妈知道了，她一个外地来的怎么清楚这些……”
海兴政声音发颤：“所以你就觉得她就是你女儿？别太荒谬了，你不能因为她也是商申市的就觉得……”
罗明燕摇了摇头，打开“风定云漠”的主页之后点开了其中一张照片：“你看，这张，这个角度，光看上半张脸，是不是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海兴政定睛看过去，照片上的冷顷漠确实和罗明燕有几分神似，但远不到“一模一样”的程度。
他还是道：“这张是凑巧吧，咱们都见过冷顷漠本人的，当时也没觉得她像你啊……”
罗明燕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声音急促：“你以为我就愿意相信吗？我也觉得是巧合，所以使劲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证明是我想错了的细节……结果！”
她又点开一个帖子，那是半年前冷顷漠过生日的vlog：“她和海晏云同一天生日！同年同月同日生！世界上真有那么巧的事，还有一个和我女儿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女孩恰好知道咱们家的那些事？”
她丢开手机，一把抓住海兴政的手腕：“所以你赶紧告诉我，温厌最后到底去哪了！不知道就赶紧去查！看看冷顷漠到底是不是温厌！”
海兴政瘫坐在地上，好半晌才回过神来，低声道：“你以为我不想查吗？虽然是女孩，但怎么也是我亲骨肉……”
“那你倒是查啊！”
“可是我查不了！”
罗明燕一脸的不可思议：“还有你查不了的？”
海兴政痛苦地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你知道温子西当年为什么被抓了吗？”
罗明燕哆嗦了一下，她确实不知道实情：“温厌……报警了？”
海兴政摇了摇头：“法律上她们是母女，报警最多也就是口头教育一下……”
他声音低沉：“当年把温厌押回商申市之后，温子西可能不高兴了，所以就把……就把咱们女儿推下了楼。”
罗明燕心里咯噔一下。
他继续：“不过咱闺女没死，也没残，当时有路过的好心人救了她一命，也正好目击了温子西故意杀人的全过程，这才把人抓了……”
说着说着，海兴政抬起头：“你知道那个好心人是谁吗？”
罗明燕不明所以，眼神闪烁：“是……谁？”
海兴政：“是……霍扶九。”
她愣了愣。罗明燕的社交圈仅限帝都，她又不工作，对商界的事情了解得十分有限。于是她问：“听着有点耳熟……霍扶九是谁啊？”
海兴政叹了口气：“就是扶九集团的创始人，霍扶九。”
一说扶九集团罗明燕马上就知道了，交际圈几个太太操心自家孩子学业，升学出国时提的最多的就是当今的教培巨头扶九集团。
虽然是新兴的企业，但势头强劲，和巨浪建设相比也是不相上下了。
“霍扶九从温厌嘴里知道了她的身世，然后决定一管到底，”海兴政叹息，“我当时还私下联系过她，结果霍董压根不给面子，说不想闹得人尽皆知就少插手……”
“所以温子西进去之后，咱们女儿再去了哪……我是真没办法查到了。”
本来就是其他城市，又是当地的地头蛇，海兴政也是鞭长莫及了。
罗明燕懵了一会儿，忽然道：“扶九集团不是四五年前才起来的吗？十年前你就插不了手了？”
海兴政白了她一眼：“当时霍扶九确实还不是霍董，但是梦成集团的霍三小姐和她是拜把子姐妹，商申霍家没听过？当时是没有扶九集团，但是梦成集团就能随便动了？”
“……”
罗明燕忽然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领：“好啊，我说你怎么舍得把初恋送进监狱了，我还以为是你有良心了要给我女儿出气，合着这都是因为有霍董在你不好掺和是吧？”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海兴政从地上爬了起来，“要是冷顷漠真就是温厌，那就完蛋了！”
罗明燕冷笑：“已经知道了她的目的还怕什么，提前提防着不就行了？”
在海兴政眼里这可不是提不提防的问题。海晏云是温子西给自己生的儿子，温厌是罗明燕给自己生的女儿，现在同父异母的亲兄妹居然谈恋爱了？这事要是不抓紧处理……
海兴政竭力压制住干呕的冲|动：“提防？你怎么提防！她在商申市呆的好好的干嘛非得跑来帝都？她这么费尽心思接近咱们儿子，哄得阿云和咱们对着干……这明显是做足了功课的！她不怀好意……她就是来报复我们的！”
见罗明燕还是没什么危机感，海兴政咬了咬牙：“她要是闹到爸妈面前，说阿云根本不是你生的，你觉得我爸妈还能给你好脸色？罗明燕你得有点良心，你能坐稳海夫人的位置难道是因为你厉害吗？还不是因为我给你留面子！”
一说到公公婆婆，罗明燕果然软了下去。她哆嗦了一下，喃喃道：“对，千万不能让你爸妈知道……”
她眼眶含泪，攥着海兴政的胳膊：“老公怎么办啊老公，她不会想让我们好过的！”
成功把妻子拉到和自己统一战线后，海兴政松了口气。他压低了声音：“这个时候咱们可千万不能自乱阵脚……咱们得齐心协力，一起把她赶出去才行！不然不光是你的地位，整个巨浪集团估计都要搭上去！”
罗明燕六神无主，连连点头：“对，对，得把她赶出去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