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引狼入室◎
夕阳西下,冷顷漠顺利地谈下了接下来的合作。
易晏晴去送客人们到楼下去了，工作室内只剩下了冷顷漠和海晏云两人。
目送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冷顷漠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他：“你来得太及时了,帮了我大忙了。”
海晏云自来了之后就一直没走，全程留在在这里直到客人散场。闻言他笑了笑：“那就好。”
能压制住温子西的大概只有海晏云这个软肋了。在她不知死活地大声嚷嚷差点搅黄云漠色的合作的时候,冷顷漠确实想过要不叫海晏云亲自过来一趟。
但是这一切事发突然,一方面是她完全没有做好准备,另一方面也是不确定海晏云会不会真的就被她这么叫来。
毕竟,就算他对自己的敌意没有先前那么大了,甚至还隐约有不断向她示好的意思，可难道人家白天不需要工作吗？突然就这样叫人过来了……显然是有些天方夜谭。
没想到即便如此，海晏云居然还是就这么出现了。
思及此，冷顷漠有些疑惑：“对了,你为什么会过来？”
“是我叫他来的。”
易晏晴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她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我看情况不太对,毕竟闹事的多半是那种让文明人毫无办法的小流氓嘛，这种时候以暴制暴才是最有效的办法。所以我就给海总发了消息,叫他多带几个保镖过来。”
冷顷漠微微一怔，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就一叫就来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自己的疑问：“那还真是麻烦你了特意来我这跑一趟。”
海晏云神态自若：“正好我就在这附近，所以就直接带着保镖来了。”
他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不是……不是特意过来的。”
冷顷漠莞尔：“那也要多谢你。”
“说起来也真是听让人惊讶的……”易晏晴在她身边站定，心有余悸,“你小时候竟然……被拐卖过？”
冷顷漠笑了笑：“包括和我一起长大的人其实都不太清楚我还有过这种经历,毕竟被拐卖的时间不长嘛。”
海晏云缓缓开口：“也幸好出事的时间短。如果时间长了,可能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了。”
冷顷漠长长呼出一口气：“是啊,要是等救回来的时候发现已经生了几个孩子那才是真的完蛋了……幸好我很快就得救了,除了挨打之外基本上没受到其他的伤害。”
易晏晴蹙眉：“我听说这种拐卖的……都是一村一村的，基本上不是个例，这家有一个，可能其实整个村都是这样的。在这种情况下，大家互相遮掩，被救出来的概率就更低了。”
冷顷漠面不改色地瞎编着：“我那时候的情况还好一些，并不是在村子里，而是在那种楼房里。周围的邻居都以为我就是那个人的女儿，所以也没多奇怪……后来我是自己跑出来的。”
海晏云忽然道：“你不是说是父母把你救出来的吗？”
怎么又变成自己跑出来的了？
冷顷漠解释：“她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我想办法跑出去之后给我妈打了电话。虽然还没接通就又被这个人贩子给抓回去了，但当时爸妈都在找我，所以顺着定位就找上门了。不然他们都不知道该去哪找我呢。”
易晏晴恍然大悟：“这也幸亏你给发了个信号，不然这想找人就是大海捞针啊。”
一开始海晏云还有些许愧疚，可现在听了这些话之后反而疑窦丛生了。
冷顷漠说的这一段被拐卖的经历，乍一听也挺合理的，但总觉得好像一切都……太儿戏了。
“你说你是被关在楼房？是在哪个城市啊。”他忍不住追问，想要从细节里发现更多东西。
也许是想证明可能性，也许是想找到她的漏洞。
冷顷漠的眼神暗淡了下来，伸手压在了自己腰侧的位置：“其实具体的内容……我脑子里也记得不是很清了。有时候我想着是没有电梯的楼梯，有时候又记成了很荒凉的郊区……可能是因为为了自我保护而选择性遗忘这部分的细节吧，关于拐卖的事情我自己记得是颠三倒四的。”
大约是随着回忆越陷越深，她脸上露出了些许痛苦的神色：“我本来也……本来也不想再回忆那段时间的事情了，它真的……真的很……”
她忽然猛得俯下身来干呕：“yue——”
易晏晴赶紧上去扶她：“别想了别想了，都过去了……听说人为了避免精神崩溃会下意识遗忘一些不好的记忆，你也别硬回忆了，就把这些都忘了吧。”
好在冷顷漠只是干呕，没有真的吐出什么东西来。
海晏云也是吓了一跳。
他自知失言，连连道歉：“抱歉，我……”
冷顷漠疲惫地摆了摆手：“没事。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这么大反应。”
她慢慢挪到一边的沙发上坐下，看起来虚弱至极。
海晏云忽然想起来当时在凌山时泡温泉看到的她身上的烫伤，而刚刚她又将手隔着衣服压在了那个位置上，心里又有了些许猜测：“你腰上的那个烫伤，是不是也是……”
冷顷漠缓缓点头。
说了别提怎么还提。易晏晴蹙眉，但又不好对海晏云说什么。
于是她转移了话题：“什么烫伤啊，不能修复吗？现在医美之类的都挺发达的，应该可以做修复吧？”
冷顷漠做了几个深呼吸，重新坐直了身体：“我爸妈带我去看过，其他的疤痕都去掉了，现在可以说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就是这个烫伤……比较麻烦。”
“因为不是那种细长的疤痕，而是有一定面积的，当时医生怎么说的来着……皮肤重构的过程会很疼，之后也不一定能完全恢复，一个弄不好甚至可能会增生。”
易晏晴“嘶”了一声：“这倒确实是。留疤不可怕，就怕增生出来什么奇怪的东西。”
“是吧？”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点血色，扯出了一个笑容，“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明星之类需要靠外貌吃饭的身份，留个疤就留个疤吧，长好了也没什么影响的。再说我也怕疼，也就无所谓了。”
听到“怕疼”两个字，海晏云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
易晏晴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医美这块我熟，等我也帮你打听一下。要是真的挺麻烦就算了，有机会的话还是可以试试的。”
身为化妆师，易晏晴天天和艺人们的脸打交道，画着画着就能指出来那块骨头那块肌肉不太完美，然后艺人们就会去做调整。
现在的娱乐圈，只要没动刀子就可以说是没整。其他什么打个针填充点东西都叫“微调”，不能叫整容。真正一点没动过的艺人也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是凤毛麟角。
也正是因为如此，易晏晴捎带着就掌握了不少医美相关的人脉。
只是打听一下烫伤修复，对她来说确实不难。
冷顷漠笑了：“那我豁上挨着疼也得试试修复了。”
“倒也不是让你必须修复，最后要不要做还是看你自己嘛……”
闲聊之后，易晏晴和海晏云也该离开了。
挥手告别时，易晏晴看了一眼时间：“你的员工都下班了，你还不走吗？”
冷顷漠笑道：“今天谈的合作多，我归拢一下文件再说。毕竟是自己开的公司，加班多久都是值得的。”
海晏云的视线在另一侧的房间上扫了一眼。
那是冷顷漠的办公室，但里面却有一张临时床。
她经常用的借口就是“工作室很忙，直接住这里”，因此很少回家。
所以，这一次也是这样吗？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冷顷漠笑得温婉：“好，我会注意的。”
目送两人离开后，她独自在工作室坐了很久。
手机忽然震动，是温子西发来的消息：【再不回来我就砸门了，也不知道你租的这个破房子隔音怎么样。】
冷顷漠深吸一口气，这才站起身来，关掉工作室所有的灯之后下了楼。
夜幕降临，月亮高挂天宇。街上华灯初上，往来的车水马龙喧嚣不已。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那个自己基本不怎么去的老破小出租屋，出了电梯后走廊里黑漆漆的。
她住的单间是在入户门里面的，也就是说进了第一道门之后还要进第二道门。温子西两道门的钥匙都没有，估计只能在外面等着。
冷顷漠扫视一圈，开口道：“人呢？”
片刻后，一侧的楼梯里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冷顷漠踱步过去，站在了楼道口。
在狭长昏黑的楼道里，她看到了站在拐角处的温子西。
“紧急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幽绿色的光芒，照亮了她脸上的怨毒。
看着温子西现在的模样，冷顷漠忽然笑了。
她拢了拢身上外套的领口，轻轻抬了一下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还犹豫什么？”
“走吧。”
说罢，她转过身来，向着自己许久没回的出租屋走去。
片刻后，她听到了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慢悠悠地打开外面一层防盗门，温子西亦步亦趋，看到里面居然还有几道门时不由得皱起了眉：“哈？怎么还大门套小门的。”
冷顷漠接着将钥匙插进其中一扇门的锁孔内：“能住不就行了，废话那么多。”
这回进去后终于能看到室内了。一进去就是一张床，旁边有一张小桌子，好像个卧室一样。
另一侧的墙边放了好几个箱子，虽然拆了封，但东西还装在里面，给人一种才搬过来不久的感觉。
温子西慢慢地踏了进来，左右仔细看了看。
发现一眼就能把整个屋子尽收眼底之后，她嘲笑道：“看你在网上发的光鲜亮丽的，我还以为你真成大小姐了。原来就住在这种棺材房里啊？”
“比不上你，混到现在居然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冷顷漠将门关上，抱着手臂站在她身后，“也不知道咱们号称是巨浪集团董事长海兴政白月光的温子西女士，出狱之后都在哪发财呢？”
“你……”
冷顷漠不给她插嘴的机会，继续道：“让我猜猜，你不会还是打算像年轻时那样去给有钱人当小三吧？哦不，你这岁数只能叫老三了。也不知道现在老三的行情好不好，能不能再让你过上以前那种挥金如土的生活？”
她用戏谑的眼神将温子西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两声：“看来是不太好啊。对了，你还没有养老保险是不是？”
温子西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抹了艳红口红的嘴唇在台灯散射的昏暗灯光下不住地颤抖。
半晌，她挤出来一丝笑：“你又比我好到哪去？现在把自己包装成什么名媛招摇撞骗，怕不是也做着嫁入豪门的美梦吧？”
“豪门？”冷顷漠笑了，“我本来就应该是豪门。”
温子西嗤笑一声：“你当年也上门了，你看罗明燕认你了吗？谁叫你是赔钱货，就算知道你是亲生的也没有愿意要你的。”
“至少我没风餐露宿呢，”冷顷漠也没恼怒，继续笑着，“帝都寸土寸金，你在没接受那个西欧公主帮忙之前都呆在哪？不会是去睡桥洞了吧。”
“海兴政现在外面都有不少花花草草呢，要不你问问老东家还接不接受退休返聘？不过现在人家外头的岁数最大的也不到四十，估计你去了还是个老前辈呢。”
在温子西怒目而视的瞬间，她甚至拱火一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说是吧？”
温子西被气得大喘气。
粗重的呼吸响了几下之后，她冷笑道：“离开我几年你倒是长本事了，忘了以前是怎么跪在我眼前的了？”
陷入回忆让她短暂地找到了一些优越感：“那时候你就跪在我眼前，额头在地上磕的砰砰响，说‘妈妈别打我了求你了’，或者是‘我再也不敢了妈妈’……”
她笑出了声，满意地看着冷顷漠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这么长时间过去，都忘了自己以前是跟我姓的吧？腰上那个心形的烫伤现在也不疼了是不是？”
冷顷漠下意识伸手按上了自己的腰侧。
腰上这个心形的烫伤，是她读小学的时候留下的，罪魁祸首自然就是温子西。
见她这般反应，温子西大笑：“都忘了卷发棒贴在身上是什么感觉了吧？没事，妈妈马上就让你回忆一下童年的感觉！”
说着她就冲到卫生间去，一边翻箱倒柜一边嘀咕：“死样，我还治不了你了？当年我能烫你，现在也一样能……”
冷顷漠压在腰上的手掌缓缓握成了拳头。
那时候她是在几年级呢？五年级还是六年级的，她记不太清了。
当时因为海兴政要过来“出差”，温子西特意认真打扮了一番。就连一向灰头土脸的冷顷漠都被她收拾的干干净净：“别叫他以为我虐待了他亲闺女。”
那时候冷顷漠还不知道眼前的女人根本不是亲妈，穿上漂亮的公主裙时只觉得开心，尽管那条裙子穿在她身上有点大。
然而就在温子西对着镜子卷头发时，一个消息发了过来，告诉她海兴政临时有事不能来了。
温子西气得直接把卷发棒扔了出去，恰好砸在了冷顷漠身上，烫的她发出一声尖叫。
“叫什么叫！我让你叫！”温子西一把扯掉她身上的裙子，“你还不配穿这种衣服！”
接着她捡起卷发棒来，在她的腰上狠狠地按了下去。
尖利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房子，冷顷漠奋力挣扎着，眼泪滚滚而落：“我再也不敢了妈妈，好疼好疼……”
皮肉好像是烫化了一样，在卷发棒上黏了一层，看上去血肉模糊。温子西歪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么好看的红色，不如画个爱心吧。”
几分钟之后，她给冷顷漠腰侧的烫伤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海兴政。
【给你比心哦~loveyou！】
回忆戛然而止，已经五十多岁的温子西拿着挂烫机的喷头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
当年漂亮美艳的女人如今变成了一个因为医美填充过期而肿胀变形的疯女人，但脸上那享受行凶的神态却是一点都没变。
温子西没找到卷发棒，但是看到了放在卫生间里的挂烫机，于是一把拽下上面的蒸汽喷头。只是毕竟没有插电，那喷头也根本就不冒热气，看起来多少有点滑稽。
冷顷漠重重呼出一口气来，一巴掌拍掉了她手里的喷头，随后伸手扯住了她的头发，拎起来后将她的脑袋重重按在地上。
各种东西摔倒在地发出叮呤哐啷的声响，温子西发出一声惨叫，冷顷漠直接坐在了她的后背上。
她搜遍了温子西全身所有的口袋，终于找到了她的手机：“密码？”
温子西怒吼：“滚下去！”
问不到密码也无所谓，冷顷漠捉住她的手指直接指纹解锁。她体重不算大，为了防止自己被温子西顶起来，她伸腿钩住了一边的床，把自己别住，死死地压着温子西。
接着她就挨个点开所有可能存图的APP，看看温子西所谓的“把柄”都放在哪。
连带着百度云账号之类的东西都检查过一遍之后，冷顷漠发现压根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把柄。这手机还挺旧的，但也是五六年前温子西出狱后才发行的款式了，显然不可能有什么她口中所谓的证据。
冷顷漠笑了，按了恢复出厂设置后把手机丢到了一边：“我就知道你不可能留照片。”
虐待儿童是犯法的，温子西就不可能给自己埋雷，自然一切都是悄悄进行的。
当年她也没想到自己后来会进监狱，更不可能知道后来冷顷漠会走假名媛的路线成为网红，怎么可能会未雨绸缪存了以前的照片？
温子西挣扎了一番，发现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后就放弃挣扎了：“你这死丫头用了什么巧劲儿……”
她索性放松身体，就这么趴在地板上：“有没有重要吗？反正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就算不能拿你怎么办，恶心恶心你也是不错的，哈哈哈……”
冷顷漠的声音凉飕飕的，语气里有掩藏不住的杀意：“你就不怕我弄死你？”
温子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你最好是有本事弄死我。”
她笑了：“我当然不想死，但是如果能叫你背上杀人的罪名，让你也进去蹲一段时间，那我觉得死也不亏。”
“啪”的一声，冷顷漠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叫你失望了。我肯定会好好活下去，光鲜亮丽，光芒闪耀，名扬四海，腰缠万贯。”
温子西嘿嘿地笑着：“你就看着做梦去吧，反正我就赖在你这，做鬼也缠着你。网络发达真好啊，只要你做自媒体我就一定能找到你，找到你的那什么工作室……”
冷顷漠缓缓从她背上起身，呼出一口气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察觉到背上的压力消失，温子西也慢慢坐了起来。
冷顷漠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随后站在门边：“随你便吧，你爱在这呆着就继续呆下去吧。”
说罢，她转过身打开了房门，向外走去。
温子西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说给她听：“也不知道你后来的养父母是何方神圣，居然能把你改造地人模狗样的……”
回应她的只有重重的关门声。
冷顷漠没有坐电梯，而是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楼梯下了楼。虽然楼层不高，可她穿着高跟鞋，到一楼时还是感觉脚后跟和脚尖都被磨得生疼。
她脚步不停，走到了她发帖忽悠让别人以为自己住的那栋高端公寓的楼下。
冷风拂面而来，让她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沉默片刻，她摸出手机，点开养母的对话框：【家里都还好吗？】
夕阳西下,冷顷漠顺利地谈下了接下来的合作。
易晏晴去送客人们到楼下去了，工作室内只剩下了冷顷漠和海晏云两人。
目送着众人离去的背影，冷顷漠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他：“你来得太及时了,帮了我大忙了。”
海晏云自来了之后就一直没走，全程留在在这里直到客人散场。闻言他笑了笑：“那就好。”
能压制住温子西的大概只有海晏云这个软肋了。在她不知死活地大声嚷嚷差点搅黄云漠色的合作的时候,冷顷漠确实想过要不叫海晏云亲自过来一趟。
但是这一切事发突然,一方面是她完全没有做好准备,另一方面也是不确定海晏云会不会真的就被她这么叫来。
毕竟,就算他对自己的敌意没有先前那么大了,甚至还隐约有不断向她示好的意思，可难道人家白天不需要工作吗？突然就这样叫人过来了……显然是有些天方夜谭。
没想到即便如此，海晏云居然还是就这么出现了。
思及此，冷顷漠有些疑惑：“对了,你为什么会过来？”
“是我叫他来的。”
易晏晴的身影出现在走廊的尽头。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她一步一步缓缓走来。
“我看情况不太对,毕竟闹事的多半是那种让文明人毫无办法的小流氓嘛，这种时候以暴制暴才是最有效的办法。所以我就给海总发了消息,叫他多带几个保镖过来。”
冷顷漠微微一怔，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就一叫就来了。
她张了张嘴,最终也没说出自己的疑问：“那还真是麻烦你了特意来我这跑一趟。”
海晏云神态自若：“正好我就在这附近，所以就直接带着保镖来了。”
他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不是……不是特意过来的。”
冷顷漠莞尔：“那也要多谢你。”
“说起来也真是听让人惊讶的……”易晏晴在她身边站定，心有余悸,“你小时候竟然……被拐卖过？”
冷顷漠笑了笑：“包括和我一起长大的人其实都不太清楚我还有过这种经历,毕竟被拐卖的时间不长嘛。”
海晏云缓缓开口：“也幸好出事的时间短。如果时间长了,可能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了。”
冷顷漠长长呼出一口气：“是啊,要是等救回来的时候发现已经生了几个孩子那才是真的完蛋了……幸好我很快就得救了,除了挨打之外基本上没受到其他的伤害。”
易晏晴蹙眉：“我听说这种拐卖的……都是一村一村的，基本上不是个例，这家有一个，可能其实整个村都是这样的。在这种情况下，大家互相遮掩，被救出来的概率就更低了。”
冷顷漠面不改色地瞎编着：“我那时候的情况还好一些，并不是在村子里，而是在那种楼房里。周围的邻居都以为我就是那个人的女儿，所以也没多奇怪……后来我是自己跑出来的。”
海晏云忽然道：“你不是说是父母把你救出来的吗？”
怎么又变成自己跑出来的了？
冷顷漠解释：“她把我关在家里不让我出门，我想办法跑出去之后给我妈打了电话。虽然还没接通就又被这个人贩子给抓回去了，但当时爸妈都在找我，所以顺着定位就找上门了。不然他们都不知道该去哪找我呢。”
易晏晴恍然大悟：“这也幸亏你给发了个信号，不然这想找人就是大海捞针啊。”
一开始海晏云还有些许愧疚，可现在听了这些话之后反而疑窦丛生了。
冷顷漠说的这一段被拐卖的经历，乍一听也挺合理的，但总觉得好像一切都……太儿戏了。
“你说你是被关在楼房？是在哪个城市啊。”他忍不住追问，想要从细节里发现更多东西。
也许是想证明可能性，也许是想找到她的漏洞。
冷顷漠的眼神暗淡了下来，伸手压在了自己腰侧的位置：“其实具体的内容……我脑子里也记得不是很清了。有时候我想着是没有电梯的楼梯，有时候又记成了很荒凉的郊区……可能是因为为了自我保护而选择性遗忘这部分的细节吧，关于拐卖的事情我自己记得是颠三倒四的。”
大约是随着回忆越陷越深，她脸上露出了些许痛苦的神色：“我本来也……本来也不想再回忆那段时间的事情了，它真的……真的很……”
她忽然猛得俯下身来干呕：“yue——”
易晏晴赶紧上去扶她：“别想了别想了，都过去了……听说人为了避免精神崩溃会下意识遗忘一些不好的记忆，你也别硬回忆了，就把这些都忘了吧。”
好在冷顷漠只是干呕，没有真的吐出什么东西来。
海晏云也是吓了一跳。
他自知失言，连连道歉：“抱歉，我……”
冷顷漠疲惫地摆了摆手：“没事。我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还有这么大反应。”
她慢慢挪到一边的沙发上坐下，看起来虚弱至极。
海晏云忽然想起来当时在凌山时泡温泉看到的她身上的烫伤，而刚刚她又将手隔着衣服压在了那个位置上，心里又有了些许猜测：“你腰上的那个烫伤，是不是也是……”
冷顷漠缓缓点头。
说了别提怎么还提。易晏晴蹙眉，但又不好对海晏云说什么。
于是她转移了话题：“什么烫伤啊，不能修复吗？现在医美之类的都挺发达的，应该可以做修复吧？”
冷顷漠做了几个深呼吸，重新坐直了身体：“我爸妈带我去看过，其他的疤痕都去掉了，现在可以说是一点都看不出来。就是这个烫伤……比较麻烦。”
“因为不是那种细长的疤痕，而是有一定面积的，当时医生怎么说的来着……皮肤重构的过程会很疼，之后也不一定能完全恢复，一个弄不好甚至可能会增生。”
易晏晴“嘶”了一声：“这倒确实是。留疤不可怕，就怕增生出来什么奇怪的东西。”
“是吧？”她苍白的脸上恢复了点血色，扯出了一个笑容，“反正我也不是什么明星之类需要靠外貌吃饭的身份，留个疤就留个疤吧，长好了也没什么影响的。再说我也怕疼，也就无所谓了。”
听到“怕疼”两个字，海晏云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
易晏晴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医美这块我熟，等我也帮你打听一下。要是真的挺麻烦就算了，有机会的话还是可以试试的。”
身为化妆师，易晏晴天天和艺人们的脸打交道，画着画着就能指出来那块骨头那块肌肉不太完美，然后艺人们就会去做调整。
现在的娱乐圈，只要没动刀子就可以说是没整。其他什么打个针填充点东西都叫“微调”，不能叫整容。真正一点没动过的艺人也不能说没有，只能说是凤毛麟角。
也正是因为如此，易晏晴捎带着就掌握了不少医美相关的人脉。
只是打听一下烫伤修复，对她来说确实不难。
冷顷漠笑了：“那我豁上挨着疼也得试试修复了。”
“倒也不是让你必须修复，最后要不要做还是看你自己嘛……”
闲聊之后，易晏晴和海晏云也该离开了。
挥手告别时，易晏晴看了一眼时间：“你的员工都下班了，你还不走吗？”
冷顷漠笑道：“今天谈的合作多，我归拢一下文件再说。毕竟是自己开的公司，加班多久都是值得的。”
海晏云的视线在另一侧的房间上扫了一眼。
那是冷顷漠的办公室，但里面却有一张临时床。
她经常用的借口就是“工作室很忙，直接住这里”，因此很少回家。
所以，这一次也是这样吗？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别熬太晚。”
冷顷漠笑得温婉：“好，我会注意的。”
目送两人离开后，她独自在工作室坐了很久。
手机忽然震动，是温子西发来的消息：【再不回来我就砸门了，也不知道你租的这个破房子隔音怎么样。】
冷顷漠深吸一口气，这才站起身来，关掉工作室所有的灯之后下了楼。
夜幕降临，月亮高挂天宇。街上华灯初上，往来的车水马龙喧嚣不已。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那个自己基本不怎么去的老破小出租屋，出了电梯后走廊里黑漆漆的。
她住的单间是在入户门里面的，也就是说进了第一道门之后还要进第二道门。温子西两道门的钥匙都没有，估计只能在外面等着。
冷顷漠扫视一圈，开口道：“人呢？”
片刻后，一侧的楼梯里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冷顷漠踱步过去，站在了楼道口。
在狭长昏黑的楼道里，她看到了站在拐角处的温子西。
“紧急出口”的指示灯发出幽绿色的光芒，照亮了她脸上的怨毒。
看着温子西现在的模样，冷顷漠忽然笑了。
她拢了拢身上外套的领口，轻轻抬了一下下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还犹豫什么？”
“走吧。”
说罢，她转过身来，向着自己许久没回的出租屋走去。
片刻后，她听到了身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她慢悠悠地打开外面一层防盗门，温子西亦步亦趋，看到里面居然还有几道门时不由得皱起了眉：“哈？怎么还大门套小门的。”
冷顷漠接着将钥匙插进其中一扇门的锁孔内：“能住不就行了，废话那么多。”
这回进去后终于能看到室内了。一进去就是一张床，旁边有一张小桌子，好像个卧室一样。
另一侧的墙边放了好几个箱子，虽然拆了封，但东西还装在里面，给人一种才搬过来不久的感觉。
温子西慢慢地踏了进来，左右仔细看了看。
发现一眼就能把整个屋子尽收眼底之后，她嘲笑道：“看你在网上发的光鲜亮丽的，我还以为你真成大小姐了。原来就住在这种棺材房里啊？”
“比不上你，混到现在居然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冷顷漠将门关上，抱着手臂站在她身后，“也不知道咱们号称是巨浪集团董事长海兴政白月光的温子西女士，出狱之后都在哪发财呢？”
“你……”
冷顷漠不给她插嘴的机会，继续道：“让我猜猜，你不会还是打算像年轻时那样去给有钱人当小三吧？哦不，你这岁数只能叫老三了。也不知道现在老三的行情好不好，能不能再让你过上以前那种挥金如土的生活？”
她用戏谑的眼神将温子西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两声：“看来是不太好啊。对了，你还没有养老保险是不是？”
温子西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抹了艳红口红的嘴唇在台灯散射的昏暗灯光下不住地颤抖。
半晌，她挤出来一丝笑：“你又比我好到哪去？现在把自己包装成什么名媛招摇撞骗，怕不是也做着嫁入豪门的美梦吧？”
“豪门？”冷顷漠笑了，“我本来就应该是豪门。”
温子西嗤笑一声：“你当年也上门了，你看罗明燕认你了吗？谁叫你是赔钱货，就算知道你是亲生的也没有愿意要你的。”
“至少我没风餐露宿呢，”冷顷漠也没恼怒，继续笑着，“帝都寸土寸金，你在没接受那个西欧公主帮忙之前都呆在哪？不会是去睡桥洞了吧。”
“海兴政现在外面都有不少花花草草呢，要不你问问老东家还接不接受退休返聘？不过现在人家外头的岁数最大的也不到四十，估计你去了还是个老前辈呢。”
在温子西怒目而视的瞬间，她甚至拱火一般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说是吧？”
温子西被气得大喘气。
粗重的呼吸响了几下之后，她冷笑道：“离开我几年你倒是长本事了，忘了以前是怎么跪在我眼前的了？”
陷入回忆让她短暂地找到了一些优越感：“那时候你就跪在我眼前，额头在地上磕的砰砰响，说‘妈妈别打我了求你了’，或者是‘我再也不敢了妈妈’……”
她笑出了声，满意地看着冷顷漠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这么长时间过去，都忘了自己以前是跟我姓的吧？腰上那个心形的烫伤现在也不疼了是不是？”
冷顷漠下意识伸手按上了自己的腰侧。
腰上这个心形的烫伤，是她读小学的时候留下的，罪魁祸首自然就是温子西。
见她这般反应，温子西大笑：“都忘了卷发棒贴在身上是什么感觉了吧？没事，妈妈马上就让你回忆一下童年的感觉！”
说着她就冲到卫生间去，一边翻箱倒柜一边嘀咕：“死样，我还治不了你了？当年我能烫你，现在也一样能……”
冷顷漠压在腰上的手掌缓缓握成了拳头。
那时候她是在几年级呢？五年级还是六年级的，她记不太清了。
当时因为海兴政要过来“出差”，温子西特意认真打扮了一番。就连一向灰头土脸的冷顷漠都被她收拾的干干净净：“别叫他以为我虐待了他亲闺女。”
那时候冷顷漠还不知道眼前的女人根本不是亲妈，穿上漂亮的公主裙时只觉得开心，尽管那条裙子穿在她身上有点大。
然而就在温子西对着镜子卷头发时，一个消息发了过来，告诉她海兴政临时有事不能来了。
温子西气得直接把卷发棒扔了出去，恰好砸在了冷顷漠身上，烫的她发出一声尖叫。
“叫什么叫！我让你叫！”温子西一把扯掉她身上的裙子，“你还不配穿这种衣服！”
接着她捡起卷发棒来，在她的腰上狠狠地按了下去。
尖利的惨叫声响彻整个房子，冷顷漠奋力挣扎着，眼泪滚滚而落：“我再也不敢了妈妈，好疼好疼……”
皮肉好像是烫化了一样，在卷发棒上黏了一层，看上去血肉模糊。温子西歪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这么好看的红色，不如画个爱心吧。”
几分钟之后，她给冷顷漠腰侧的烫伤拍了张照片，发给了海兴政。
【给你比心哦~loveyou！】
回忆戛然而止，已经五十多岁的温子西拿着挂烫机的喷头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
当年漂亮美艳的女人如今变成了一个因为医美填充过期而肿胀变形的疯女人，但脸上那享受行凶的神态却是一点都没变。
温子西没找到卷发棒，但是看到了放在卫生间里的挂烫机，于是一把拽下上面的蒸汽喷头。只是毕竟没有插电，那喷头也根本就不冒热气，看起来多少有点滑稽。
冷顷漠重重呼出一口气来，一巴掌拍掉了她手里的喷头，随后伸手扯住了她的头发，拎起来后将她的脑袋重重按在地上。
各种东西摔倒在地发出叮呤哐啷的声响，温子西发出一声惨叫，冷顷漠直接坐在了她的后背上。
她搜遍了温子西全身所有的口袋，终于找到了她的手机：“密码？”
温子西怒吼：“滚下去！”
问不到密码也无所谓，冷顷漠捉住她的手指直接指纹解锁。她体重不算大，为了防止自己被温子西顶起来，她伸腿钩住了一边的床，把自己别住，死死地压着温子西。
接着她就挨个点开所有可能存图的APP，看看温子西所谓的“把柄”都放在哪。
连带着百度云账号之类的东西都检查过一遍之后，冷顷漠发现压根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把柄。这手机还挺旧的，但也是五六年前温子西出狱后才发行的款式了，显然不可能有什么她口中所谓的证据。
冷顷漠笑了，按了恢复出厂设置后把手机丢到了一边：“我就知道你不可能留照片。”
虐待儿童是犯法的，温子西就不可能给自己埋雷，自然一切都是悄悄进行的。
当年她也没想到自己后来会进监狱，更不可能知道后来冷顷漠会走假名媛的路线成为网红，怎么可能会未雨绸缪存了以前的照片？
温子西挣扎了一番，发现无论如何都站不起来后就放弃挣扎了：“你这死丫头用了什么巧劲儿……”
她索性放松身体，就这么趴在地板上：“有没有重要吗？反正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就算不能拿你怎么办，恶心恶心你也是不错的，哈哈哈……”
冷顷漠的声音凉飕飕的，语气里有掩藏不住的杀意：“你就不怕我弄死你？”
温子西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你最好是有本事弄死我。”
她笑了：“我当然不想死，但是如果能叫你背上杀人的罪名，让你也进去蹲一段时间，那我觉得死也不亏。”
“啪”的一声，冷顷漠一巴掌甩在她脸上：“叫你失望了。我肯定会好好活下去，光鲜亮丽，光芒闪耀，名扬四海，腰缠万贯。”
温子西嘿嘿地笑着：“你就看着做梦去吧，反正我就赖在你这，做鬼也缠着你。网络发达真好啊，只要你做自媒体我就一定能找到你，找到你的那什么工作室……”
冷顷漠缓缓从她背上起身，呼出一口气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
察觉到背上的压力消失，温子西也慢慢坐了起来。
冷顷漠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随后站在门边：“随你便吧，你爱在这呆着就继续呆下去吧。”
说罢，她转过身打开了房门，向外走去。
温子西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在说给她听：“也不知道你后来的养父母是何方神圣，居然能把你改造地人模狗样的……”
回应她的只有重重的关门声。
冷顷漠没有坐电梯，而是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楼梯下了楼。虽然楼层不高，可她穿着高跟鞋，到一楼时还是感觉脚后跟和脚尖都被磨得生疼。
她脚步不停，走到了她发帖忽悠让别人以为自己住的那栋高端公寓的楼下。
冷风拂面而来，让她昏沉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沉默片刻，她摸出手机，点开养母的对话框：【家里都还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