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榻下玉GB

第109章 终章4(微修)

    ◎“这次你也不会丢下我的,是吗?”◎

    次日天晴,一辆小马车早早出了城,朝长公主别苑驶去。

    不多时,马车折返,原路回了张府。

    “回老爷,殿下还是不见客。”

    听着这话,张为不耐地锁起了眉,仿佛对方闭门谢客是她的错一般。

    “这点事都做不好?”

    他视线一垂,从低头跪着的女子身上扫过,既觉得她的冷淡憔悴晦气,又嫌她唯唯诺诺添烦。

    “下去。”

    徐嫣小声应是,扶着侍女的手起身离开。

    迈出厅门,她才敢抚着心口小声感叹:“那么多侍卫,可吓着我了。从没见过那样大的阵仗……”

    “你说什么?”

    身后正厅里张为陡然发问,吓得徐嫣肩膀一缩。

    不等她反应,就听见张为肃声命令她回去,“什么阵仗?把你所见如实说来。”

    “方才妾身依老爷吩咐,去了望春园,但还是没能得见殿下。望春园大门紧闭,外头围了好些带刀侍卫,妾身还没下车,就有人来驱赶……”

    话未说完,就被张为一拍扶手打断:“怎么不早说?上回也是这般?”

    徐嫣吓得一抖,身子伏得更低:“回老爷,三日前妾身去探望时,就已有侍卫围着了。五日前还没有……”

    “你!”这种变化她居然不报,张为登时便立起了眉。但眼下有更紧要的事做,他斥了句“滚”就朝外扬声,“来人!”

    幕僚急步入内。

    “去查,这几日望春园有何人出入,饮食医药可有变化。快去!”

    幕僚连声应是匆忙离去,两刻之后赶了回来,气喘未平便低声汇报:

    “回老爷,望春园四下围得水泄不通,近日来无人出入,唯独昨日夜间有辆马车在偏门暂停,不知召了何人。”

    “望春园的采办被看起来了,属下接触不到,但属下找到了个除秽的贱役,说近几日的饭食都是囫囵个倒的,没有动过。”

    听得前几句,张为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听完最后,他忽地大笑出声,捋着胡须坐回椅上,连道了三个“好”字。

    幕僚似懂非懂,忙问所为何事,张为仰首畅笑:“严防死守又如何,不还是让老夫瞧出了端倪?饭食都无法下咽,就算没死,恐怕也只剩一口气了罢!”

    张为抚掌大笑,幕僚亦心头急跳,但也还有几分谨慎在:“太傅稍安,不若属下再去细查一二……”

    “不必!”张为笑意一收,满面红光。

    他忍气吞声等这一日已经太久,今日终于如愿,他甚至觉得整个人都年轻了几岁。他抬手一挥:“备轿,老夫进宫一趟!”

    数年前先帝答允立幼,代价是他权柄尽失,且永不得入宫。

    先帝晚年公主摄政,他原以为会是个纸上谈兵好拿捏的,却不想其手段蛮横,比起先帝不遑多让。

    只是再蛮横又如何?有那血脉相传的怪病在,他张为不还是等到了今天!

    若非知晓此病,他当年也不会甘愿放权。

    统领禁军的是薛啸薛将军,今日张为心情好,连对方脸上狰狞的刀疤他都觉得顺眼了许多。

    近几月来他殷勤联络,已经与其达成同盟,有这层关系在,张为轻而易举进了内廷。

    兴庆宫外,长公主安排的内侍还欲阻拦,被他带来的随侍两下拨开。跟着追出来的是一抹瘦小的明黄,幼帝看清是他,又惊又疑,“……外祖?”

    张为拂过两袖,凄然一拜:“老臣叩见陛下!”

    京郊外,马车里,虞白抱着一枝半开的桐花,整个人都还是懵的。

    桐花半开,是因为昨晚他刚被叫醒只看了一眼,安排好的马车就到了偏门。

    燕昭瞧出他不舍,索性把花枝给他折了下来。

    发懵,是因为马车一直围着京郊兜圈子,小路颠簸晃荡,他睡又睡不着,醒也醒不透。

    挣扎半晌,他终于找回些神智:“殿下……我们是在等人吗?”

    燕昭偏了偏头,“算是吧。”

    估摸着时间,徐嫣应当已经回了张府,以张为此时的敏感程度,应当已经察觉异常。

    只是不知他是会谨慎行事,还是会冲动硬闯,又或是别的什么举措……

    她摩挲着指尖,喃喃自语般开口:“你说,张为现在在做什么呢?”

    虞白半睁着眼睛,恍惚重复:“张为啊……”

    张为在哄哭了的小孩。

    “我不信!”

    兴庆宫殿门紧闭,燕祯几乎就要崩溃,“长姐不可能有事!前几日我叫人送功课给她看,她还批复了,她还说我做得好,长姐不可能有事……”

    张为听着少年哭喊,觉得刚年轻的那几岁又老了回去。

    碰上了未曾料到的情况,他本就心中焦灼,又听幼帝一口一个“长姐”,更是烦躁难安,一句呵斥脱口而出:“陛下成何体统!”

    燕祯哭声一下被吓断了,甚至哽出一声抽噎。

    张为抓起桌案上的宣纸,扫过一眼便展开在幼帝面前:“陛下细看!这上头字迹工整平稳,长公主已重病数月,这怎可能是她亲笔?分明是她……”

    “欺君罔上”一此刚到唇边,又被张为强压下去。

    显然幼帝与那女子情谊深厚,说是受到蛊惑都不为过,他一时扭转不来,可他又何必急于一时?

    不如先顺着幼帝,等尘埃落定他亲掌大权,管它什么姐弟情深!

    念及此,张为话锋一转:“……分明是长公主不愿陛下忧心,才请人代笔。老臣同样担忧殿下凤体,故来请陛下旨意,允准老臣前去探望!”

    闻言燕祯眼睛一下亮了,泪水都不再淌了:“真的吗?我、我这就命人取宝印,外祖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

    张为觉得自己又老了几岁。

    忙压下肝火,温声道:“陛下万万不可。宫外人多危险,若陛下有什么闪失,更叫长公主担忧不是?待老臣看过长公主情况,必会立即返回,报给陛下。”

    燕祯也只好点头,内侍送来笔墨,他立即写下手谕。

    然而慌忙之中他未能意识到,这一答应,不仅给了张为再次入宫的权力,还允许他——

    “此乃陛下手谕,何人敢拦?”

    望春园外,张为高举黄纸,身后是一众家兵并一队禁军,面前是面色仓皇的公主府卫。

    见府卫面露难色,张为心中愈发笃定,再开口更加洪亮:“陛下特命本官至此,若有人胆敢阻拦,罪同谋逆!”

    府卫仍欲阻拦,可哪里是禁军的对手?只片刻望春园便大门洞开,张为看见的,比他预期的更令他狂喜——

    别苑偏厅,一具棺木静静卧着,周围摆着冰瓮。

    棺中的女子阖目静卧,俨然气息已无。

    她比徐嫣每每描述的还要可悲,面色灰败病瘦脱相,与以往咄咄逼人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厅外阳光明媚,张为喜不自胜。

    但面上仍要作悲愤之态,他衣袖一甩,指着方才试图阻拦他、现被禁军压制在旁的文弱女子怒斥:

    “区区一介女官,竟敢隐瞒长公主死讯,意图操纵国政?来人,把她押入刑部候审!”

    言罢张为拂袖离去,昂首阔步,仿佛天下在手。

    马车又绕过一圈,远远停在山脚下。望春园坐于山顶,极目望去,恰好看见乌泱泱一片人影离开。

    其中银甲冷光闪烁,是禁军。

    知是张为带人强闯,计划得以推进,燕昭脸色却并不好看。

    旁边,虞白也很是紧张。那截桐花枝被他找了个银瓶插起来,却也顾不上欣赏了,满心忧虑问:“殿下,书云独自留在望春园,她能拦得住太傅吗?”

    “拦不住,”燕昭声音沉沉,“她的任务就是放张为见到那具‘尸体’。”

    ‘尸体’服下了谢若芙给她的假死药,会替她在棺中躺几日。

    可虞白听着却更紧张了:“那他岂不是会立即宣布死讯,昭告天下?”

    若是大兴丧礼,她再想回来还得自证身份,恐怕麻烦重重。

    燕昭却摇了摇头:“张为一个人做不到的。”

    虞白微怔。

    整件事两人性命相关,燕昭对他几乎没有隐瞒,但这时,她却顾不上答了。

    只是慢慢拢住了他的手,望着城中某个方向。

    昭告天下的权力现在只在一人手中,她等在这里,或者说她这整场“病逝”,就是为了此刻的试探。

    少帝年幼,还未彻底掌权,若燕祯此刻宣布她的死讯,无异于自甘鱼肉,往后任人宰割。

    她想要试探,或者说考验,考验燕祯是能乱中自立、稳住情势,还是会茫然无措、受人摆布……

    碧蓝作底,白云缓缓舒卷。

    “咚——”

    丧钟贯穿层云,响彻京城。

    燕昭牵着虞白的手猛然收紧,紧攥片刻,又缓缓放松。

    “来人。”

    “属下在。”

    “邓勿怜到哪了?”

    “回殿下,庆康郡主领凉州军五千,于关内界待命。”

    燕昭望着京中方向,听着自己丧钟,算着距离时间。

    除了绷紧的额角,面无表情。

    “传令,即刻开拔进京,诛伪帝,肃国本。”

    皇亲薨逝,鸣钟六道。

    钟声止,马车启动,虞白慢慢回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那我们去哪?”

    “长陵。”-

    虞白心中有愧。

    听见长陵二字时,他第一反应是那方温泉。

    绕行跋涉进了深林,远远望见那件荒废古寺时,他脑海浮现的回忆也与眼下的紧张情势毫无关联。

    直到听见马蹄声靠近,他杂乱的思绪才勉强镇定下来。然而很快,等他看清马背上载着的人,又愣住了:

    “怎么是他?”

    荆惟仍骑着那匹瘦马,马背上趴着个人。

    那人狼狈至极,像从泥里滚过又从河里淌过,却又脾气很大,官话混着西北话喊个不停。

    气若游丝,但骂的很脏。

    荆惟阴沉着脸,脸上嫌恶之色藏也不藏,勒停了马她立即翻身下来,朝着燕昭拧起了眉:

    “你给我安排的这是什么差事?你知道我费了多大工夫……”

    “给你加钱。”

    荆惟满意点头,转身一拍马颈,马儿猛地扬蹄,背上趴着的人咕咕噜噜滚了下来。

    这下他想骂也骂不出来了,趴在烂树叶堆里干呕。

    燕昭迈步上前,停在较为安全的距离,刀柄抵着他翻了个身,又拨开他散乱不成样的头发。

    确是熟悉面孔,但早没了上次见时的意气。被当个货物一样运到长陵来,他面如菜色,快和身下的烂树叶没区别了。

    但燕昭却没什么好气,若上次问他时他坦言相告,不就能少挨这一遭了。

    她沉下声音:“解药在我手里,少耍花招。神女让你过来,要做什么都清楚吧?”

    暴躁郎中有气无力睁开眼,半晌终于开口:

    “呕——”

    等他清理恢复用了两刻钟,了解情况又过了两刻钟。

    暴躁郎中姓金,叫金吾,汉人,生于医家却喜用毒,十余岁时被赶出家门,辗转拜一西域毒师为徒。

    后来边境开战,金吾意欲回乡报效,却不想费了半条命回到故土,却被视为异乡叛徒,无人能容。

    年逾四十,金吾在凉州开了家小医馆,勉强糊口。

    本以为前尘已去,却不想那日两人突然来到他医馆,问起他曾无比熟悉的金石之毒。当时他只觉触及旧事心中烦闷,事后越想越警觉,当晚便卷了细软逃了,却不想还是被抓了来。

    “当时你闭口不谈,是怕师门报复?”

    燕昭敏锐地捕捉了关键,“这个你放心。只要你为我解清了毒,我保你终生。钱财住宅户籍,都不是问题。”

    金吾颇为诧异地打量了她一眼,有些意外解毒的对象是她。

    他亲手调配的秘毒他如何不知,中毒者要么狂躁暴虐要么神志不清,这般镇定冷静的还是头一个。

    燕昭不知他所想,以为他在拿乔,眼眸微眯,反手取出个瓷瓶,“还是你想先看看这个?”

    月前谢若芙来信时,将这瓶药一并送了来。

    小巧瓷瓶洁白无害,牵着的却是这个中年毒师的性命。

    金吾一看那无比熟悉的药瓶,就止不住叹气。

    月前他打定主意逃往外地,临出凉州前却被从前的老顾客拦下。阿赊若芙与他做过数次交易,交情匪浅,这回开口就要买他一种剧毒,且包圆全收,出手极为阔绰。

    金吾想着既要跑路,银钱必然来者不拒。

    可谁曾想那毒刚卖出去,接着就灌进了他自己嘴里!

    然后他就在这了。

    “……实不相瞒,当日我是冲动了,但说的不是假话,”金吾指的是那句‘回去等死’。

    “你威胁我也没办法,那毒是我自己制的,再过五日我会全身溃烂而死,我知道,但真的没办法……”

    燕昭缓缓捏紧了瓷瓶,但面上半点不露:“什么意思?”

    金吾又叹了口气,不知是受剧毒威胁,还是颠簸一路已经没脾气了,半点不再隐瞒:

    “金石之毒与寻常毒物不同,毒素沉积脉络,不是用药就能解的,须得施针放血引出毒素。但你看我……”

    他伸出右手,几人这才注意到他手上一直裹着围布,纵使方才狼狈成那般模样,也不曾叫人看见。

    围布一圈圈拆下,露出的是被各类毒物侵蚀得斑驳的拇指,和光秃秃的手掌。

    “当年我执意回乡……”

    背离师门者,断四指。

    燕昭望着金吾手上可怖的疤痕,忽地不合时宜想,当时金吾想冲虞白动手,她威胁了句什么来着?

    ——手不想要就直说。

    这种威胁旁人能听两次,金吾只能再听一次,倒也可怜。

    她迅速压下这怪念头,方才那阵紧张也过去了,她松开解药小瓶收回怀中,“这不难办。”

    金吾一愣,恍惚看了看自己残废的右手。

    他有些怀疑以为面前这人已经疯了,只不过症状不同,她疯得很冷静。

    却见她微抬了抬下颌,目光清明,“手不能用了,脑子还可以吧?”

    她拍拍身旁一直安静待着的少年,“教给他。”-

    密林幽深,天色暗得很早。

    事先有所安排,一应物什都备好了,古寺里灯火通明。

    破败的殿门也修缮过,门板虚掩,除非靠近不会有人发现。殿门外一片狭窄的亮光里,燕昭满不在乎地席地而坐,旁边是不得不留下的荆惟。

    若此时出入密林难免引人注意,也是为了多个人震慑,以免金吾不老实,或其它突发事件。

    荆惟嫌地上脏,就抱臂站着。

    “你就让他现学,学完立马在你身上用?”

    荆惟往殿内望去,正看见一包银光闪闪的细针,不自觉打了个寒噤,“第一回 见你我就知道,你就是个赌徒。”

    燕昭瞥了她一眼,不做分辩。

    “你来时京中如何?”

    长陵离京不远,但也有段距离,马车颠簸彻夜,又在这里等了荆惟小半日,现在已是她“死”后的第二天了。

    “我连大路都不敢走,还敢进京?”

    荆惟站累了,屈膝蹲下,“只在沿路听说了几句,说在准备长公主丧礼。不是我说,你们干大事的人都这么着急吗?不得停灵七日,再游街什么的……”

    那叫送葬。

    荆惟不通这些繁文礼节,燕昭此时也无心纠正。她撑着下颌,望着郁葱树冠间漏出来的一点蓝天,心想,张为不可能有耐心停灵七日。

    五日……甚至三日。

    张为忍耐数年,现在必定急不可耐为她告丧下葬,好彻底将权柄握进自己手中,变幼帝为傀儡。

    解毒期间藏身此处,不仅不能出入,为保万全,消息也不能通。

    她只能猜,只能赌。

    荆惟看得没错,她就是个赌徒。

    赌一把,张为……

    “太傅!”

    一道身影匆匆跑近兴庆宫,连行礼都来不及,两步冲上台阶,附在张为耳侧密语。听完幕僚密报,张为猛地拧眉,“什么?!”

    “千真万确太傅,报信的人连马都跑死了一匹,”幕僚满脸急汗,“庆康郡主带着五千凉州军,已经往京城来了,还说……”

    后半截张为已经顾不上听,他呼吸骤紧,本能意识到不对。

    庆康郡主督查边庭军务这事他知道,当时并未放在心上,只以为是长公主特意给她个机会镀金。只是她此举何意?边军无召入关,那是谋逆死罪!

    张为原地顿了两息,猛然想起一件:“昨日望春园,可是你与我一同去的?”

    幕僚有些不明所以,“是,太傅是说……”

    “你见到长公主那个男宠了吗?”

    幕僚一怔,满脸茫然。

    张为望向殿外,午后碧空晴朗,他心中也终于通明。

    他怎么把这件给忘了,长公主视那侍宠为心头肉,同进同出恨不得拴在衣带上,这种时候岂会不在?

    张为气极反笑,又冷喝了声“好”,随即朝幕僚沉声吩咐:“庆康郡主拥兵自重,有不臣之心,传陛下旨意,拨左羽林军精锐三千,阻其进京!”

    幕僚应声要退,又被人出声喝住:“等等!”

    张为沉思片刻,重新下令:“让禁军去,薛啸领兵。”

    脚步急急远去,抬手又召一人。

    礼官应召而来,张为问道:“长公主丧礼,最快何时?”

    礼官面露难色:“回太傅,依照礼制,应当停灵七日下葬。昨日太傅下令只停三日,这已经不合礼制,不能再……”

    “不行!”

    张为打断他,官场沉浮多年的直觉告诉他此事大有蹊跷,三日必定来不及。

    他肃下脸来:“京中恐要生变,若再行拖延,难保生出事端。还是你存心想要长公主魂灵不安?”

    礼官一缩,“可这……”

    “长公主骤然薨逝,陛下伤心欲绝,才将此事交由本官决断。本官使唤不动你,难道陛下的意思你也不听了吗?”

    礼官面色一阵青白,迟疑片刻,终于俯首:“太傅吩咐。”

    张为望了眼天色。

    “明日封棺。”

    礼官告退,张为立在原地平息片刻,转身望向殿内。

    大殿深深,少年面容几乎被阴影吞噬,看不清神情。但看他微缩的肩和紧攥的手,他的惶恐不言自明。

    有一瞬,张为一边惊叹,一边嗤笑。

    血脉当真有如此效用?

    一样的锦衣玉食,一个竟能把他耍得团团转,另一个却如此无能。

    “陛下受惊了。”

    张为沉声道,“为保重龙体,陛下莫要四处走动。来人——”

    燕祯眼睁睁看着殿门合拢,最后一抹光线吞噬。

    彻骨的不安与惶恐之中,终于涌上一股迟来的悔意。

    好像,不是每个帮他拿主意的人都是为他好。

    唯一为他好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长姐不在了……

    甚至连最后一面都不准他见,为什么,是嫌他太笨了吗?

    燕祯呆愣在原地,一时眼眶干涩得发痛,一时又泪如泉涌。

    而且,他方才还听见了什么……

    诛……伪帝?

    耳边一阵嗡鸣,半大少年终于崩溃,抱膝恸哭。

    另一边,密林寂静被一声门轴轻响打破。

    “殿下……”

    燕昭站起身,“这么快?”

    “只是一套针法,不算太难。”

    虞白说得云淡风轻,但紧扒着门扉的手却把他的忐忑泄了个干净。

    燕昭覆上他的手,垂眸望着被他自己磨咬得殷红的嘴唇。

    “倒也没有那么急。紧张的话,还可以再练一会。”

    虞白摇了摇头。

    若是换个不通针灸的或许还要研学许久,但会的话就简单许多,记清穴位及施针顺序就好了。

    过去这一年来他也没有断过练习,说不难并非逞强。

    只是一想到这针要落在燕昭身上,且不是止痛也不是缓病,而是解那要命的毒,他就止不住地揪心。

    久违的不安再次笼罩在他身上,他两手都有些发凉。燕昭拢着他的手缓缓摩挲,把那冰凉驱散了一点,也只是一点。

    药气从殿内逸散而出,是金吾在小炉上熬药。

    据他所说,解毒后半程会痛苦无比,若人清醒着必会挣扎,所以要先服一剂汤药催眠。

    那药方虞白验看过,没有问题,那一小瓶解药也被燕昭交到荆惟手里,性命被拿捏,金吾不会妄做手脚。

    汤药漆黑,闻着便知酸苦,燕昭捧着陶碗皱眉。

    犹豫再三,她深吸一口气,忽而再次看向虞白,拖延时间般问道:“你就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虞白眼睫一颤,不安快要把他吞没了。

    可他清楚,现在该是他做那个安抚情绪的人。

    “一会,可能会疼,”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镇定,“你……忍着些。”

    燕昭一下笑了,笑得手中汤药都险些漾出来。她凑近,在人耳边小声开口,

    “现在轮到你和我说这话了?”

    虞白一愣,半晌才明白她所指,脸颊一下涨红。可还没来得及接话,就见燕昭端起碗,一仰头,汤药一干二净。

    药效很快,不一会她便眼皮沉沉,昏昏欲睡。

    虞白扶着她躺在一旁备好的床褥上,她启唇还想说句什么,但接着就陷入酣眠。

    虞白轻轻拢着她的手,把她的体温和脉搏都拢在掌心。

    方才一句玩笑,倒把他的紧张驱散了,望着明亮灯火下燕昭舒展的眉眼,他心中一片平和,像有温水缓缓淌过。

    身后近处,金吾在用火灼针刀。

    单手动作不便,荆惟斥了几句,帮着一并操作。

    殿外远些,傍晚归家的虫鸟簌簌鸣唱。

    听着这些纷杂声音,他却觉得异常安宁。

    拢着她的手收紧了几分,虞白缓缓俯身,趴在燕昭胸口,离心跳很近的位置,小声呼唤。

    “殿下……”

    一晃,陪在她身边竟已一年半了。

    仿佛还是昨天,他缩在清风馆的角落里幻想她出现,仿佛仅仅一瞬之前,刚回到她身边他提心吊胆,怕被讨厌,怕被赶走,昼夜难安。

    时间过得好快,百日如同一弹指。

    又好慢,一回望,一起做过的事居然才那么点。

    他趴在燕昭心口,静静听着她心跳,一日一日回溯。

    灯影在她侧脸跳跃,像是她在装睡忍笑,但虞白知道她睡得很沉,沉得不管他说什么,她都不会醒。

    藏在心里许久的话,平时不敢唤的称呼,终于找到了机会开口。

    “阿昭……”

    “去年这个时候,那辆去庄子的马车,是不是要送我走的?

    “你当时不想要我了,我能感觉得到的。

    “后来为什么,又把我留下了?”

    熟睡的人听不见他的话,只有心跳回应他。

    但他听得出,答案就在心跳里。

    虞白抬起眼睛,端详近在眼前的人。眉眼鼻唇他描摹过无数遍,但每每望见他都觉得,还想再看一眼。

    他静静望着,轻声祈愿,

    “这次你也不会丢下我的,是吗?”

    器具全都备好了,虞白放下她的手,摆在身侧,让她躺平。

    针包摆在手边,他慢慢挽袖,缓缓攥手。

    左手拈起一枚银针,落下。

    【作者有话说】

    来了来了来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掉落30小包包
Back to Top
TOP